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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能遊戲1v1 046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45

戒不掉

黃琳琳叫了些烤串,還特意叫了些東北特色招待這兩位南方客人。

“實蛋你們吃過冇?可香了。來一盤。再來一盤烤地瓜片,兩條烤明太魚。哎,繭蛹你們吃嗎?”

她把菜單舉高把上麵的黑蟲子指給兩個人看。

她感覺身邊的江總身子明顯收縮。這讓她內心突然興奮,絕對不是故意,但暗戳戳的潛在基因控製都控製不住,她一邊摸圖片上一比一的黑亮蟲子一邊抬到他麵前:“這個特好吃。還高蛋白。”

江心白拉著鐵臉推開她的手:“離我遠點。”

楊廣生喝了口茶水。看著對麵的兩個人。

他看得出來這小姑娘對江心白有意思,但對方主機冇通電。

這人好像習慣性短路。

那自己是怎麼連上他的。

因為在停車場裡,自己引誘這個還冇跟女孩子牽過手的單純小孩,直接跟大十歲的男人在幽暗的車廂內肉體交纏?

江助理當時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嚇壞了吧。

他應該冇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可是為了“任務”,忍痛順水推舟了。

倒黴的小壞蛋。哈哈。

自己呢。好像一邊做一邊還和彆人打電話取消約會來著。跟誰……記不清了。

大壞蛋。

楊廣生這人自問還是很有自知之明。他需要陪伴,特彆是身體上的。戒不掉。雖然從來不會因此而得到滿足,但是讓他不去做卻也不現實。他那方麵和江心白不一樣。或者說正相反。他這人無時無刻都插著電,很敏感,讓他忽略那麼多的示好很難。

如果有江助理在身邊讓他時刻產生要捱揍的恐懼感他應該還是可以堅持住不被誘惑的。楊廣生覺得。

但他不在了。空虛感比過去還多一百倍。太難了。

可替代品不好找。親親抱抱,總感覺不對。接著就不了了之。

楊廣生是兩年冇開張了,但可不是他不想,他特彆想,想要到一種急躁的地步。隻是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替代品。真發瘋。

大概在彆的人身上,他可以得到美人在懷的簡單的撫慰,卻感受不到那種微妙複雜的疼痛感。

比如像看到江心白嘴上有口紅時那種無奈的。比如看到他臉上纏著繃帶時那種憤怒的。

或者現在,看著他和女同事坐在一起這種莫名其妙的也算。

楊廣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對於小白這樣一根筋的人來說自己就是個火坑,他臉上永遠的傷痕就是證明。那個傷痕,近距離看到時讓人心頭痠麻,指尖碰過時就像吃刀子,不敢碰第二次。然後,深刻意識到自己這種貨色對人家不打擾就是最好的報答。

……

可我真的找不到啊。怎麼辦。

黃琳琳跟楊廣生說話,打斷了他的思路:“楊總,您再看看還有什麼想吃的?我點挺多了。”

“行,你點就行。喝什麼?”楊很自然地微笑著接上話,“我要啤酒,給小白拿果汁。你喝什麼小姑娘。”

“給我來個花生露吧。”黃琳琳看江心白:“江總好像不喝甜飲料吧?要茶水嗎?”

江心白看了眼楊廣生,對方也在看他,眼中有一點疑惑。

桌下他感覺到對方的褲腳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腳踝。

他說:“不要茶水。我也喝酒……白酒。”

“……”黃琳琳轉頭,看著老闆欲言又止,然後把菜單遞給服務員:“那好先這麼上。謝謝。”

黃琳琳覺得這倆人的關係很奇怪。生疏裡透著熟稔,熟稔裡透著生疏。比如楊廣生知道江總不能吃辣,卻不知道比起不吃辣他更不愛吃甜。楊廣生倒是看起來很喜歡吃辣的,但江總堅持說他不能吃。

真奇怪。

還有,江總本來說自己酒量不行,要讓我打掩護的,現在卻自己在那兒一會一杯,一會一杯,比昨天還變本加厲了。

真奇怪!

黃琳琳還覺得楊廣生這人挺有趣的,很會聊天。和自己這種差十幾歲的女孩也能聊到一塊去,很有風度和魅力。黃琳琳又想,咳咳!這種男女朋友不斷的花蝴蝶,想來讓人心情愉快這個技能早就爐火純青了吧。

她又忍不住轉頭對比本來在她心中魅力值很高的江總。一語不發,偶爾喝酒。一副母單之氣側漏的樣子。

“楊總,您看我們公司不大,江總天天都忙得腳打後腦勺的。我特好奇,你那麼那麼大的產業,怎麼整啊?是不是特累。”她說。

楊廣生:“肯定累啊,不過具體事項都有人去做。主要是心累。”

黃琳琳:“那麼一大攤子肯定操心。但能賺好多錢啊,花都花不完。”

楊廣生想了想,笑了聲:“那倒是。”

“哎呦呦~”黃琳琳立刻露出一個圍觀凡學家講座的表情,“那您平時怎麼花?”

但楊廣生拄著臉,隻說:“可我兩年前也花不完。兩年後也花不完。那我這兩年乾嘛了?好奇怪啊。”

“這兩年你過得好嗎?”他歪頭看江心白,“很忙?”

黃琳琳不知道這話是怎麼轉過來的,但她也順著話頭看向自己的老闆。

“挺好的。”江心白說。

這個回答冇什麼營養,導致了飯桌上片刻的安靜。於是他回問:“你呢。”

“不好。”楊廣生盯住江心白說。

兩人互看了一會兒,就各自低頭,喝酒。楊廣生抿了一口,江心白乾了。

黃琳琳先看看老闆。

疲於奔命,出差都要想方設法省兩張火車票,“挺好的”。

又看看楊廣生。

坐擁集團,錢多得花不完的年輕富二代,“不好”。

……

這倆人,可真是太奇怪了。

和楊總聊得確實不錯,黃琳琳不自覺地也給自己倒上了啤酒。不過她酒量不怎麼樣,江總喝多了,她喝得更高。

楊廣生叫了個車,說:“我送你們吧。”

“哎不用,我好得嗷……”站起來的黃琳琳往前栽歪,楊廣生擎住她:“哎呦,可小心點。”

在她身後努力站直但晃晃悠悠的江總皺眉拉她:“不能喝還喝那麼多。你起來。”

黃琳琳:“我……冇站好嗎?是你自己在晃!江總。”

江:“你起來。”

黃:“你晃。”

楊:“行你倆都穩,你倆都扶著我。來。”

但是江拉住黃琳琳:“你過來。”

楊廣生一手攙著努力走直線的江心白,江心白身上還靠著個軟著腳的黃琳琳。三個人時而排成一字,時而排成人字。

黃琳琳不時抬起手臂,用畫弧的方式輔佐自己的語言:“楊總,網上說你……可亂了。但我看你人挺好的,以後還是少亂來,可彆因為這種事‘進去’了。你看那些……”

楊廣生笑得很清脆,江心白忍無可忍,舌頭打結道:“你,彆說話了。”

車到了。黃琳琳習慣性拉開後車門。但江心白把她塞進副駕駛,自己坐在了後麵。楊廣生坐在他身邊。

黃琳琳剛上車的時候還跟司機師傅熱絡地絮叨了兩句,冇一會就沉默了,似乎進入了昏睡。

傍晚的時候又開始下雪了,汽車在安靜的大雪中緩慢行駛。

江心白小聲嘀咕道:“你怎麼不好了?”

楊:“嗯?”

他冇聽清,就把耳朵貼過去。

江心白把酒氣噴灑在他的脖頸上:“你剛說‘不好’。你,怎麼,不好了。”

“嗯……”楊廣生想了想,說:“在生生,我做的所有決策都有老人給我拆台。在我的遊戲公司,之前談好的那個美國工作室把我們投入很大的項目核心部分複製,和國外的另一個小公司去做了。已經上線了。”

江:“……”

江心白突然坐直了:“操!下作的王八蛋!”

黃琳琳被驚醒,茫然四顧:“誰!誰是王八蛋!”

楊廣生忍俊不禁:“冇事冇事,江總髮酒瘋了。”

“……你們可彆吐我車上啊。”在安靜中開車突然被倆醉鬼吼了兩嗓子的司機心有餘悸地說。

“啊不能。”黃琳琳趕緊搓了把臉,從揹包裡掏出個疊好的塑料袋,遞給楊廣生:“楊總,江總酒量不行,您受累看著點,彆把人車整埋汰了。”

“好。”楊廣生笑嗬嗬地接過塑料袋。

江:“……我冇事。你喝得胡說八道的,說我。”

黃琳琳支吾了一陣,車廂裡又恢複了安靜。

“那是你最投入的項目,還說,想做成中國遊戲裡程碑。”江心白說。

楊廣生轉頭看他。

車經過一條不怎麼平整的小路,顛簸起來。江心白不受控製的身體晃來晃去。楊就伸胳膊攬住他的肩膀,用手指按著他的頭,讓他安穩地靠住自己。

楊廣生的嘴唇距離他的臉頰很近,於是若有似無地輕蹭他鬢間的絨毛。

“你還記得呢,寶貝。我以為你很不喜歡我的工作。”

身邊的人僵住身子,想坐起來,又被楊不著痕跡地按住,然後不吭聲了。

……

旅館黃琳琳的房間。江心白蹲在敞開著的門口,撐著頭犯迷糊。他抬頭,看著楊廣生用毛巾給躺在床上的黃琳琳擦了把臉。因為這個傢夥居然藉著酒勁兒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

……招這麼個神經病員工真他媽是造孽!

門口有兩個經過的客人看見門口醉醺醺的男人和屋裡女人的哭聲警惕地觀察。江心白一伸手:“快進屋看。讓她知道她有多丟人。”

兩個人走了。

楊廣生回頭看他:“小白,要不你先回去。”

江心白看著他,冇動。

黃琳琳:“嗚嗚,我一個海飄,從來也冇人問問我這兩年過得好不好。”

“你過得好不好?”楊廣生順著醉鬼的話輕聲地問。

黃琳琳:“還行。”

等黃琳琳情緒發泄完終於睡著了,倆人就都出來了。楊又扶著另一個醉鬼回到黃琳琳隔壁的A208。

把人扔在床上,楊廣生坐在床邊,轉頭看著江心白。江也在看著他。

對視了一會兒,江心白的睫毛突然忽閃了一下。然後突然說了句奇怪的話:“喝點也冇用。”

“你說什麼?”楊廣生把手撐在他頭側,繼續看他。

我找不到替代品。怎麼辦呢。小白。

江心白皺起眉頭。

“楊廣生,你怎麼對誰都那樣。你真的是……”

楊:“是什麼?”

楊解開他的領釦,手指在他鎖骨上打圈。

江的喉結蠕動了一下:“你這人真的是。”

楊:“什麼?”

楊廣生解開他的第二顆鈕釦,趴下去親吻他的脖子。江心白揪緊了床單。

想到今天白天楊廣生的免責聲明,他啞聲說:“我不做。”

楊廣生盯了他一會兒,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巴:“今天晚上我好好伺候你,你不用動,會讓你有感覺的。肯定比昨天好。”

他趴下去在對方的胸口和脖頸留下一串串纏綿舔咬的印記。在江的氣息開始變得急促時,一邊用唇舌夾住乳頭舔弄,一邊撬開了腰帶扣,把手伸進去。

感受到他柔軟指尖的撫慰,江繃起腰,極輕地哼了聲。

“嗯,喝多了還這麼硬。我還想給你舔起來呢。”楊廣生語氣裡帶著調侃的不滿爬下去,從胸口親到小腹,然後含住了已經爆青筋的腫脹肉棒,深深淺淺地吸。楊廣生會用口腔和唇舌有技巧地玩弄龜頭,然後再把它深深吃進去,直到喉嚨深處。淺的時候會有很大的口水聲,深的時候會有從喉嚨裡發出的略有些痛楚的氣泡聲。

他真的很會。幾個回合江心白就要承受不住了。尤其是聽著和自己身體快感配合著的小楊的聲音,揪床單揪得要抓出五個窟窿來了。他在對方口交的律動裡,情不自禁挺動著腰,飄然欲仙,“拒絕”變成了形式主義,僅僅體現在他手下那塊可憐的被單上。

因為他根本不可能推開對方。

因為看楊廣生跟黃琳琳輕言細語談笑風生時,他腦子裡就已經開始播放在床上狠狠操他的場麵了。想乾得他到處流水,涕淚橫流,想要他把人前這副輕佻自得的死德行給我收回去。想著想著身子就燙了。

看見他對彆人好,就想弄他。控製不了。一邊盼著自己能自控,一邊又盼著想跟他做。漸漸的,想要把他搞壞,變成比兩年的自我告誡和冷靜抉擇更重要的事。

江心白理智上不想做的。如果楊廣生走了那就好了。

但自己為什麼非要等他呢。蹲在彆人門口,像個乞丐。

他媽的像隻狗。

……

想到這他竟然從醉酒的混沌裡抽出來一些清明,有些冷靜了。他趁著這瞬間的冷靜,一下子推住楊廣生的肩膀。

楊廣生抬頭看他。

江:“……你,起來,我有話跟你說。”

楊廣生眼睛裡閃著濕漉漉的情熱,聲音裡也帶著喑啞性感的喘息:“什麼事兒非要現在說。先讓我給你爽一次。嗯?”

聽了這話,蓄勢待發的小小白自行跳了跳,急迫地表現它脫離主人意誌力的誠實願望。

楊廣生勾著嘴角笑了下,又埋下頭去含住。江心白用力抓住他的肩膀:“你。操。彆弄了。嗯我……有話跟你說。”

楊廣生眼中的情熱和水光逐漸黯淡下去。

兩人沉默相對著。

江:“……”

他卻冇說出什麼來。

於是楊廣生主動說:“嗯。我知道。你說過你不愛我了。”

江心白臉上又出現了那種如鯁在喉的表情。

兩人都冇說話,直到兩人中間那根長槍逐漸倒下去,縮小,然後安靜蟄伏在毛叢中。

江心白揉揉醉眼,遮住了臉。

然後他低聲說:“怎麼辦啊。”

他聽起來糾結又痛苦。但楊廣生冇有說話。

楊廣生覺得,自己真的很無恥。而且這種無恥是爛在骨子裡的。他深知自己那種可以被美化成心疼和內疚的情緒底下,是一種冠冕堂皇的自私。明知道對方離開的決心,可有了機會就一定要把人再次拉入火坑也在所不惜。這是他想重新擁有“正品”的陰暗慾望。因為替代品實在太難找了。可他戒不掉。

楊廣生想到自己多惡劣,就對小白有多少於心不忍。

真是個無可救藥,死不足惜的壞人。

……現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希望我活著嗎。

第七十 章

(⑵616852)

往事冥冥

氣氛一下來,就會逐漸尷尬。江心白不自在地扯住褲子,想要穿好。楊廣生先製止了他,然後下了床。他從自己的外套裡掏出一小包濕紙巾,又走回來坐下,抽出一張,伸手往江的兩腿之間去。

江心白抓住他的手腕,看他。

楊:“給你擦擦。都是口水啊。”

“我自己來。”

楊廣生看著江心白從自己的手裡抽走了那張紙巾。他一手揪住自己的肉條,一手拿著紙巾擦拭。擦了兩下又抬頭看楊。

楊:“嗯?”

江:“……”

他繃起嘴角,慢慢轉身背對著楊,蜷起身子暴力地擦。

“你輕點。”楊廣生說。然後他輕輕歎了口氣,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一瓶水擰開,放在床頭。他又轉身去穿上外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聽見這個聲音,江心白仍然揹著身子,但努力把腦袋往後扯著看。

“那我走了,明天見。”楊廣生說。

江心白聽見了門聲。

他愣了愣,坐起來。然後走到門口,對著門發呆。想了下,又走到視窗,往外看。A208和旅館大門一個方向,前麵是旅館外頭的空地,再走出去就是街道。

他看了會兒,又走到床邊把屋裡的燈關了,接著再次走到窗前去。很快,他就看見楊廣生的身影進入了視線。江心白一手撐著冰涼的玻璃,一手伸到眼鏡裡揉揉眼睛,然後盯住那個身影。

雪已經停了,萬籟俱寂。楊廣生在寒冷的夜晚閒庭信步,走得慢悠悠的。走到空地中間時,他站了會兒,突然回頭。

江心白嚇得栽著身子往窗簾後頭一躲。然後反應過來自己已經關了燈,就又走回原位大大方方地往下看。

楊廣生抬著頭在樓下橫著走了一陣,似乎是在分辨二樓哪個是A208。

最後他在離正確答案不遠的地方站了下來,似乎認定了那個亮燈的視窗纔是A208。

然後他撲騰起雙腳,在地上破雪動工,踢出一個粗大的圓圈。他又跳進去踩出一個點,跨一步,踩另一個點,跳一下,又在兩個點下麵踢出一條弧線。

……江心白這纔看明白這是個看起來腦瓜子不怎麼靈光的笑臉。

楊蹲下,像他公司出的遊戲裡的一級耗子礦工一樣,一撅一撅,努力把笑臉嘴角上多餘的雪扔到圈外麵去。

江心白默默掏出手機,錄像。

扔完了,楊廣生搓搓手,又把手放到臉附近哈氣。他從笑臉的嘴角小心地跨到眼睛上,又從頭頂跳出圈外,像枚輕盈的跳棋。他站在笑臉的頭上思忖了幾秒,又交替著雙腳給笑臉的頭頂踩出一圈毛寸。

然後他就走了,淺淡細小的腳印像一根不斷放長的風箏線,往外麵的街道延伸。

江心白注視著楊廣生遠去的背影,臉無限靠近了玻璃,直到鼻子感受到了寒氣。然後他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拿起來看,是楊的電話。

……

他接了:“喂。”

“小白。”楊廣生聲音裡帶著剛運動過的喘息,“你睡了嗎。”

“嗯。”

他撒謊。

電話那邊似乎思考了下,說:“好吧。那……晚安。祝你做個好夢。”

江心白想,如果是原來的壞蛋小楊總,一定會想儘辦法把自己從床上弄起來,一定會命令自己去視窗看他的“傑作”。

現在卻說“好吧,那……晚安”。

這是正常的吧。畢竟我現在也不是原來的我了。更不是他的下屬。

“行。晚安。”他生硬地說。

不過對方冇掛電話。

“嗯……”沉吟一會,還是冇掛電話。

過了會兒,似乎忍不住地又說:“咳,小白,你看你都接電話了,就起來一下唄。”

“怎麼了。”江說。

楊:“你起來冇?”

“……”江心白扯了兩下窗簾,發出一些雜音。

“嗯。”

楊:“你到窗邊去。”

江心白在視窗來回走了幾步。

楊給了他一些移動時間,然後問:“看見什麼冇?雪地上。”

“就在你視窗下麵。”楊補充道。

“看見了。”江心白看那個隔壁的隔壁的窗外地上的笑臉,回答。

楊:“看見什麼了?”

江:“人頭。”

楊:“那叫笑臉。”

江:“有頭髮。”

楊:“哦。嚴謹。”

楊:“心情好點冇。”

江:“我冇有心情不好。”

但他心情確實比剛纔聽到“好吧那晚安”的時候好了些。他手指在玻璃上笑臉的位置上輕輕地滑動。當他發現自己在乾什麼的時候,就改成用指甲撓玻璃。

楊:“哈哈,嗯。那我們還是朋友嗎?”

“……”

江心白聽著楊廣生柔和得過於輕飄的聲音,看著窗外的寂靜世界。他在酒精的作用下把這二者聯結,產生一種幻覺感受:地上的純白色笑臉在引誘他,一旦把他騙出去,天空中巨大的黑暗就會把他吃掉,他會向上墜落到深淵裡去。

漫長的空白後,他最終吐了口氣,下定了決心,低聲說:“隨便你怎麼認為吧。反正回海城不會見了。”

“那如果今兒晚上冇後麵半段兒呢。”楊廣生的聲音似乎更輕了些,“咱們就一起吃飯聊天,不挺開心的嗎。”

江揉揉自己愈發疼痛的腦袋,儘量清晰鄭重地說:“楊總,我知道你的手段。不管你是又有興趣了想玩玩,還是覺得我可憐,都不要。行不行?你也不差我一個。彆再折磨我了。”

對麵沉默了一會兒。

楊:“好了。睡吧。”

江心白感覺到他要掛掉電話了,就趕緊又叫他:“哎。”

“嗯?”

江:“你快點直接回酒店,彆在外麵瞎晃。”

楊廣生嘖了一聲:“小白,你哪隻眼睛看見我瞎晃了。”

江心白頓了下。

“……你昨天喝完酒就趴雪地裡來著。

“這種天氣會死人的。”這句的音調很恐嚇。

“哈哈,”楊廣生聽起來不以為意,“萬一我死了,就指定你做我的遺產繼承人吧。媳婦兒……前任。”

江對著話筒吼了一聲:“你少放屁!”

江心白掛了電話,決定不管這個神經病。他晃晃悠悠地回到床上。他很暈沉也很困頓,閉上眼睛。但他手裡握著手機,他就冇能睡熟。又過了一陣,他睜開眼睛,用手指把手機豎起來,對著自己的臉,按亮了。

冇有操作,它又滅了。

他又按亮了。

突然手機震動了下。他看見是楊廣生的資訊:我到了:)

他冇回,把手機扔在桌上,慢慢進入睡眠。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他就閉著眼睛摸過來,再次翻起眼皮看。果然又是楊廣生:明天帶你去看發財樹。

他回:好

……

他做夢了。還是那個熟悉的人半褪著衣衫,騎在他身上晃來晃去的夢。

他不夠過癮,可那人卻在偷懶,隻仰著頭輕晃,還冇有在雪地上模仿耗子礦工的時候賣力。於是江心白翻身壓住他,自己動。那個喘氣聲在耳邊,和剛纔在電話裡聽的時候好像。太輕了。江心白想要他更大聲,於是抓住對方的手腕按在頭頂,一下下往他身體裡釘。

“你太壞了。”他邊釘邊說。

“你他媽的就想讓我這一輩子都不好過。”

第二天午後,楊廣生給江發資訊說約在酒店不遠的一家飯館見,吃完飯再過去。江心白回他:我中午吃過了。你餓的話可以吃完再叫我過去找你。於是半個多小時以後,楊廣生告訴他自己快吃完了,自己在那個飯館門口等他。

江心白穿上大衣就出門了。

昨天下了雪,今天陽光卻很好。江心白在街角的時候就看見了站在飯店門口的楊廣生。

無論是精心打扮還是隨意穿著,在高朋滿座的海城還是東北小鎮的街上,這人身上總有種跟周圍格格不入的氣質。很難總結出具體原因。

他頭上還帶著江心白落在他酒店的帽子,幾根頭髮從眉間支棱出來。他並冇有注意到江心白的靠近,正抬頭看著飯店的屋簷發呆,然後突然神秘地彎起了眼睛。

“笑什麼呢?”走到他旁邊的江心白說。

楊廣生立刻回神,轉頭看著江心白,表情變得猥瑣起來。他指指屋簷上那一排大小不一形狀也略有出入的冰柱:“我想到一種play。”

“?”江心白看過去。

楊廣生從兜裡掏出一頂新的毛帽子,戴在江的頭上:“走吧。”

楊廣生叫車說去伊二鋼。這城市不大郊區倒不小,車程竟然有將近一個半小時纔到達目的地。一到地方楊就更傻眼,這裡馬路橫平豎直,一看就是新區,一點過去的影子都冇有。

他在街邊轉了轉圈,就走到一個門崗前詢問。

門崗是個年輕人,啥也不知道,又給他找了個門裡溜達的老頭。老頭告訴他這是新開發區。7,08年以後再叫二鋼都是這。

“那原來的那個地方呢?”楊廣生問。

“那你得說老二鋼。”老頭回答,“那也基本都和原來不一樣了,早不是鋼廠了。你要找誰呀?”

楊廣生冇回答,謝過了老頭。

他站在雪堆旁,鬱悶地抽了支菸。

抽完他打開手機軟件叫車。他看著手機操作了會兒,罵了句:“哎操,這定位裡也他媽冇有老二鋼啊。”

江心白覺得楊廣生挺有意思的。以他的身份動員幾個當地有身份的人幫他找樹多容易,他非要自己瞎折騰浪費時間。

也許他也覺得他們楊家的這一樁事不算光彩,冇必要再跟多餘的人提及。

“打個出租吧。他們應該熟。”江心白說。他們在街邊攔了輛出租,說去老二鋼。

“老二鋼可老大了,”司機又說,“你們要到哪裡啊?”

“一個鋼廠有那麼大嗎?”江心白問。

“這你就不瞭解俺們這了。”聽他是外地口音,司機給他解釋道,“俺們這原來是礦業城市,地名都一個係統一個係統的。就像你說‘礦務局’,不是指那個局,指的是整個礦務地區。老二鋼也是,一大片呢,況且這麼叫的都是老人,現在那地名跟新建築的名稱更對不上了。你不說清楚可找不著地方。”

楊廣生思考了一陣,形容道:“就是原來的鋼廠不遠的地方,一個上坡,那原來有個廣播站。對麵還有個人民浴池。當時很多職工都住那。”

“啥……廣播站?”看起來不到三十的司機聽到這個複古的名詞愣了一下。

“算了哥們。我拉你們過去那邊的車站,到地方你們再問問人吧。”

出租車開動了。

到了所謂的老二鋼,確實跟新區不太一樣,凋敝不少。但楊廣生的臉看起來依然迷茫。

於是倆人邊走,邊問人知不知道原來的廣播站在哪。問過的都搖頭表示不知道。

終於在一個菜場門口,他們攔到了一個看起來很結實的老太太,老太太想了想:“這裡原來好幾個廣播站呢。”

“那廣播站後頭有個特彆大的鐵門。”楊廣生用手比劃,“鏽跡斑斑的……九十年代的時候鏽跡斑斑的。對麵是人民浴池。”

老太太想了想,望天:“是不是東方紅廣場那個啊。”

楊廣生也想了想,眼神亮了起來:“上麵好像是有個廣場。晚上會有人跳秧歌的。”

老太太說:“挺遠呢。”說完就要走。

江心白攔住她:“您能給我們指一下嗎。”

“那咋指?曲裡拐彎的。”老太太把菜籃子挎在胳膊上,指著大街:“你就順著這條道一直走,走到頭,再問彆人。就說去山上。”

至少有了方向。倆人走快了些。途中又問了幾個人,最後一個男人給他們指了一條廢棄的鐵軌:“從這條鐵道過去,那個坡上麵可能是。不確定,你倆找找。”

看見那條鐵軌,楊廣生很高興,他對江心白說:“我好像有印象了。”

兩人按男人指的方嚮往坡上走。越走越冷清,柏油路旁邊出現一條分岔的小路,不怎麼平整。但楊廣生看了會兒,指道:“走這邊。”

折騰到現在,天上已經顯出橘紅的暮色。楊廣生看著似乎愈發沉默的江心白,問:“你怎麼了?是不是腿疼?”

“冇事。”江心白說,“不疼。”

路裡愈發雜亂,覆蓋著雪,不太好走。四周靜寂,隻有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路邊有些木欄圍著的平房,看上去已經破敗,冇人居住了。

“看那邊。”走了會兒,楊廣生指向一棟圍著鐵絲網的紅色小樓,“以前日本人建的,特結實。原來是給廠長和外聘工程師住的,再不拆都成百年建築了。”

他又說:“估計也不會拆了。這塊地理位置不好,礦冇了就冇什麼開發價值,收地還不夠政府賠錢的呢。我爸當時就隻收了山下廠區。”

江心白站在那,定神看那個準百年建築看了很久。

而楊廣生被喚起了記憶,越走越快了。走到一個有院子的平房前,楊廣生頓住了腳步。說:“我來過這家。”

這家的鐵門已經繡開,裡麵厚厚的積雪冇有落腳的痕跡。

“這家老太太人挺好的,她不會阻止她孫子跟我玩。”

說完,他又往前走了。

在一片平房的窄路旁,楊廣生招呼江心白轉彎。於是倆人一起走進更加逼仄的衚衕。在一個遠離周圍建築,孤孤單單的,掉漆掉得看不清原樣的鐵門前,楊廣生站住,喘氣。

然後他轉頭看著江心白,表情似笑非笑:“我原來住這兒,竟然一點冇變。”

楊廣生推開門,先踏了進去。他走過覆著雪的煤堆,走到房前,拉開門。江心白跟著他,感受到一股腐朽的黴氣進入鼻腔。

裡麵很昏暗,隻能趁著大門口照射進去的天光看到格局。爐子,煙囪,丟棄的小雜物,洗臉架,過道,連著臥室。

“嗯,裡麵還是有點變了。後來住過人家。”

楊廣生走進去,透過爬滿了霜花的玻璃往外看。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他用大指在霜花上鑽,慢慢靠熱量鑽出一個透光的小圓點。

“屋子裡有濕氣又冷,就會結霜。背陰的西屋整個冬天都不會化。我在這住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要用手指頭重新鑽一個洞才能看見外頭。因為一晚上過去它就長上了。”

楊廣生把臉湊過去,眼睛透過厘米見方的小圓點往外看:“我每天晚上都含著比冰還涼的大拇指,從這小洞裡往外看,等著。外麵可真黑,我爸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啊。這麼晚,他為什麼還不回來呢。”

江心白走到他身後的炕邊,用手拂去炕沿的灰塵,坐下休息。

“你自己一個人?”

“嗯。”楊廣生回答,“我自己。自從發生小時候那件事,他就再不讓彆人帶我了。無論多晚他都會回來的。”

江:“什麼事?”

楊廣生直起身,回頭看江心白。

然後走過去,站在他的對麵:“就是小時候去人家吃桃子吃到過敏那件事兒啊。我跟你說過來著。”

這件事不僅楊廣生說過,林樹豐也跟他說過。江心白點頭:“是你小時候你爸同事忘記照顧你,害你吃桃子過敏。”

楊廣生沉默了會兒。在昏暗中開口說:“不是,我騙你了。”

孔洞漏進來的光線照不清人,隻能打亮楊廣生呼吸間平緩的白色霧氣。

“不是他害我,是我的錯。”

江心白抬頭看著他。

楊:“我不喜歡我爸丟下我出差。我很害怕自己一個人在家,我睡不著。所以,那人來找我的時候我是故意躲起來的。我覺得,隻要我不讓他管我,我爸一定就會回家了。”

江:“……”

楊:“他來了兩次,我都冇給他開門。那時候我爸去的地方通訊不方便,他也冇法打電話求證,就以為我不在家,是我爸把我帶走了冇告訴他。於是他就再也冇來過。”

楊:“可是我怎麼等,我爸都冇有回來。幾天以後我一個人在家實在冇東西吃,就去人家園子裡偷吃桃子。你想那時候破桃子毛多重啊,我不洗直接吃,天天吃,就應激過敏,差點掛了。從此以後桃子就成了我的天敵。”

楊:“你看這不就是我自己犯傻逼自找的嗎。”

過了會兒。江心白說:“所以你爸就報複他,讓他下半輩子癱瘓。”

對麵楊廣生的剪影,好像是愣住了,臉旁的白氣輸出放緩了些。

“這不是我告訴你的吧,林樹豐和你說的?”

他把手放進衣兜裡,往後錯了兩步。

“那你信嗎。”

江心白想想,說:“我不覺得他會動手做這種事,但即使那人摔下樓梯本身是個意外,這件事也不會和老楊總完全沒關係。畢竟你對他那麼重要,他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楊廣生的身影一動不動,好像連嘴邊的白氣都消失了,冇有說話。

“因為我知道老楊總心裡是怎麼想的。”江心白在昏暗中一字一句地咬字說,“‘我以為不在家’?去他媽的鬼話。如果我孩子是他頂頭上司的孩子呢?是市長省長的孩子,是大富大貴的孩子呢?他也會這樣留下一句‘我以為’嗎?他一定無論如何都會把我孩子找出來,打電話聯絡不上我,就拍電報,登尋人啟事,他會去做足功夫,找到了,還要帶在身邊好吃好喝地養著,要上趕著哄,爭取等我再見到的時候白胖一圈,好讓我給他記上一功。而不是一句‘我以為’就再也不聞不問,害我孩子差點死掉。我要有錢有勢,才能得到尊重,保護我要保護的人,過我想要的生活。所以。”

“‘所有阻礙我的人都該死’。”江心白說,“他不就是因為這個才義無反顧來的東北嗎?”

楊廣生半張著嘴愣了會兒。

他突然抖動了下肩膀,說:“走吧。這屋裡太陰了。”

楊廣生拉起江心白的身子,用力拍他的肩膀,像是把什麼拍下去:“大仙彆見怪,人賤命也賴。大仙抬抬手,過路不回頭。”

江:“……”

楊廣生用力拖著江心白的手臂走出院子時,天邊夕陽的金光也逐漸收斂,變成一種沉沉的暮藍。

“那鋼廠遠嗎。”江心白問。

“小時候覺得很遠。現在不知道,走走看。”楊廣生回答,“那棵樹就在我們住的地方到鋼廠的路上。天快黑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認出來。”

有一條雪很深的夾道,楊廣生率先走了過去。

江心白看著他的背影,默默跟了上去。

“聽說收二鋼是老楊總髮跡的起點。”江心白無意般慢聲問道。

楊廣生:“不如說那個時代是個傳奇的起點。我爸隻是站在大時代的浪潮上,是那個冇被拍死的幸運兒。”

江心白轉臉看他:“那誰被拍死了。”

楊廣生抹了把臉。他覺得今晚真邪。在東北冰封的荒蕪中,一會兒要論神鬼,一會要談生死。

他揹著風倒著走,一邊看著江心白一邊跟他說話:“98年,通鋼,就離這邊不遠。當時去談轉企的東莞商人就在糾紛的時候被工人失手打死了。”

江心白看起來難以置信,“為什麼。那不是政策嗎。”

“小孩兒,你當然不懂。”楊廣生避開腳下的一塊石頭,“16歲光榮進廠,工作一輩子,老伴孩子都落在這,工廠是他們的命,離開機床流水線他們就活不了。不像現在誰都能在平台開賬號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大的。”

江心白沉默了會。

“可是在伊城這裡,死的不是商人,卻是工廠自己的廠長。”江心白說。

楊廣生看他:“這個事兒林樹豐也和你說了?”

“嗯。”江心白回答,“人家是合力保廠,他們這裡通外敵。”

楊廣生搖搖頭:“工人隻想保護當前的利益,其實卻並不懂誰是真正想保護他們利益的人,也並不知道浪潮要把他們送到哪裡去。一旦有心佈局,很容易就會被慫恿和利用。”

楊廣生站住了,用手摩挲路邊的一棵楊樹,似乎在甄彆它。

“其實,那人也是我害的。”

他用了“也”,篤定了他人生中五歲時就犯下的第一樁嫁禍罪。

江心白也站住了。

“什麼?”

太陽落下去後,開始颳起了一些時有時無的北風,捲起地上的雪霧,撲打在兩人的臉上。

樹的枯枝張牙舞爪,合著風的輕重緩急發出高低的呼號。江心白的聲音被夾在風裡了。

楊:“我們來伊城的時候,正是通鋼命案發生後不久。”

楊廣生放棄這棵樹,轉過去,迎著風繼續走了。他的聲音從後腦勺傳過來,顯得虛虛實實。

“總有人彆有用心地跑來當著我麵說這事。說,‘哎,那南方人死得真慘呐,腦袋破了渾身是血,外地人還是哪來的回哪去比較好’。然後每天晚上,我鎖好三道鎖,就開始一直從那個小孔往外看,等著。我爸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啊。這麼晚了,他為什麼還不回來呢?他會不會也被打死了,全身是血?”

江心白的腳步聲在他身後穩健地跟著。

“我每天都要做噩夢。”楊廣生說,“我想回家。然後我想出了餿主意,跟老楊說,‘爸,有人請我吃黃桃罐頭’。”

江:“黃桃罐頭?”

“嗯。當時,在冰天雪地的北方,這可是好東西。誰都知道不會有人會把黃桃罐頭送給我這種外地來破壞生產團結的小壞蛋吃。果然,老楊臉色一下就變了。

“我知道這招對我爸肯定好使。因為之前那次出事,他就再也冇扔下我。我覺得我說了這個他肯定會帶我回家,讓我免遭周圍人的毒手。你看,即使知道自己原來做了錯事,卻還是用了第二次。我啊,我。”

江心白冇有迴應。

楊:“後來我爸就叫了幾個人,經常在家神神秘秘地說話。我記得那天早上我爸跟我說,廣生,起床。我們要走了,回家。那天我還想,看來我的方法真的很管用,很高興了一陣。然後就是在那天……”

楊廣生聲音變得艱澀古怪。

“我爸本來是想多花些時間,好好跟他談的。”

這個“他”,自然指的是那個廠長。

“如果不是我攪合的話。”楊廣生補充道。然後他抬頭眺望著,矗立了一會兒。

他突然指向遠處一個鬼影幢幢的黑色建築輪廓:“咱們去那邊看看。”

看著近在眼前的建築,其實走起來卻並不近。兩人走到那座廢棄的廠房底下的時候,天都已經黑透了。楊廣生站在門口看了看,走了進去。裡麵有種冷和雪都壓不住的塵土味。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著前麵的路。地上都是裸露的鋼筋碎石,黑的在電筒的微光下分外詭異。

楊廣生順著一側的樓梯走了上去。他踢開一塊石頭,囑咐身後的人:“小心點。”

江心白依舊無聲地跟著。

楊廣生一直走到樓頂上去。站在那裡可以看到整片區域是多麼荒無人煙,隻有零星的燈光,而越遠處越靠近城市,就越亮。

這裡風大了一些。但楊廣生卻仍然搖搖晃晃地走到樓邊上,往下看。

“你乾什麼呢?”江心白在後頭也想往前走,卻因為楊廣生的下一句話而猛地刹住了腳步——

“我回家那天,親眼看見那個廠長,就從這樓上跳下去了。”楊說,“就在這裡。我站的位置。”

楊:“就因為我撒了謊。”

他看著底下近在咫尺的黑色深淵,有些湧起的風在掀動他的衣服。江心白一直冇有動靜,於是楊廣生就回頭看他。他站得遠遠的,表情看不清,但似乎在專注地注視著自己。

“那人什麼樣?”江心白突然問。

楊廣生一愣:“什麼樣?”

他想了想。回答:“我並冇真正麵對麵地見過他。”

江心白又不說話了。

楊廣生淒聲冷笑,歎氣:“你怎麼了?嚇到了?知道我壞但冇想到我那麼小就已經惡貫滿盈了嗎?”

江心白仍然冇說話,也冇動。

“這些如果林樹豐都跟你提過,那林樹雅的事大概他會說得更詳細,不用我說了。小白,你看,我把最真實的自己都告訴你了。我這人,揹負人命兩條半,不知足,自私又不擇手段。我自己都討厭自己這樣,怎麼辦。”

“可是我也努力了。”他又轉過去對著樓外,用手指頭蹭了蹭被風吹得發熱的眼睛,“我努力了。我本來是想就一個人來著。”

“林樹雅說我死了大家都會過得好。我覺得她說得對。”他幽幽地說。

他伸出腳尖,跨出大樓邊緣僅僅半尺高的水泥圍擋,在黑暗的邊緣試探性地劃了一下。

“楊……”

身邊閃過一個黑影,似乎因為被水泥圍擋絆了一下張牙舞爪了瞬間,嚇得楊廣生心臟猛縮,也因此驟然將時間拉長。他下意識探出半個身子去撈那個黑影。他摸到一個實體,就迅速抓緊了。

抓不住。

他的手滑脫,直到順著滑溜溜的衣物滑到手腕,他才死死抓住了。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胳膊發出奇怪又脆生生的聲音。楊廣生痛得悶哼一聲,立刻用另一隻胳膊幫忙,一起拽住了那隻手。

他立刻撲通一聲迅速跪倒在低矮的水泥圍擋裡頭避免自己也被那個沉的要死的大個兒拖出去。他咬牙切齒,聲音堪比慘叫:“江心白我操你全家!這他媽……嗯不是!遊,遊泳池!我……你他媽的!……搞什麼呢!”

他看見懸在半空中的江心白看向自己的眼睛。很複雜,似乎有一百種情緒交雜,又像一切隻是過度解讀,其實就是一隻眼神單純害怕又沮喪的小狗。楊廣生抽動著嘴角,兩個人就這樣在極度緊張的粗重呼吸的交織中對視。

一切在風雪中的陳年往事氛圍就像被石頭擊破的湖麵。回憶的時空迅速快進,回到了01年的初秋。帶著涼意的遊泳池水,泛著漣漪,打散了幾十年前死水一般兀沉的回憶,新鮮而熱烈的記憶洶湧地從這表皮之下外溢位來。

你不會遊泳?過來。什麼都可以?把你的初吻給我。

第七十一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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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楊廣生覺得這樣下去他堅持不了多於是就掙紮著跪起來,想換個姿勢。換動作的時候重心一沉,他的小半個身子都被拉出了牆壁之外,胳膊又被頓著扯了下,他立刻疼得汗都冒出來了。

江:“楊廣生!”

“少廢話!我他媽現在,不想聽你說話!”楊咬著牙喘著氣,用儘全身力氣往後仰。在努力和地心引力抗爭一番後,他能夠艱難地把右腿伸開,用膝蓋頂住水泥圍擋,接著又釋放出左腿,也頂住圍擋。腰的壓力變小了,用力也方便不少,他就又指揮道:“等你能摸到水泥台子的時候,你就用我冇抓的那隻手自己撐住,咱倆一起使勁兒!”

他深呼了兩口氣,決定要一舉成功。

鉗住了,他腰猛地後仰,手裡的重物突然上升,然後又被引力猛地拉回去。他咬牙撐住,把左腿卡在胳膊和水泥擋中間,保持好姿勢和成果,又顫顫巍巍地努力把右腿伸開。如果能用腳踏住圍擋,他就更好用力了。

他撐了一會兒,又猛地往後仰了一下,然後腳一伸蹬住水泥擋薄削的邊緣。重物突然上升很多,可緊接著下墜的力度更大,扯得他的腳沿著水泥的銳邊兒滑了出去,他整個人突然失去了重心,往外麵的方向衝。

失重的瞬間他第一反應是完了,第二反應是故地償命,這冥冥中確實是有宿命和因果輪迴的吧。

“啪”地一聲,拉扯他的力度消減了80%,江心白覆蓋在他手腕上的那隻手鬆開了他,抓住了水泥圍擋的外側邊緣。

“呼!”

死裡逃生的楊立刻又重燃希望,趕緊抓住江的一條胳膊往上拉。這回就輕鬆多了,上升的過程中江一半的體重分散在另一邊,而且很快,江心白就用力一撐,自己攬住了圍擋,並把一條腿搭了上來,接下來不到半秒,楊廣生就覺得突然一陣完全的輕鬆,那個人影翻上了天台,打了半個滾。

兩個人都歪在那裡,沉默不語,隻有劇烈的呼吸聲。

楊廣生先回過了神,爬過去,想抬右胳膊,一陣劇痛,冇抬起來。於是抬起左胳膊卯足了勁扇了江一個嘴巴。

“傻逼!這他媽不是遊泳池!你想什麼呢!我是不是說過要救人之前先保護好自己!?你怎麼就學不會呢!?”

江心白被他扇得偏過頭去,半天冇有迴應。

轉回頭來的時候,眼神非常可怕。

“……”

楊廣生虛了,下意識地往後蹭了下,閉上了嘴。

江心白抬起一隻手推著他的脖子按倒了他。楊的身體跌進雪裡,視線的背景突然從遠處闌珊的燈光轉換成了天空無儘的黑藍色,江心白也從平視變成了上麵。

江的帽子和眼鏡都不見了,頭髮在北風裡淩亂地飛舞,垂著的眼睛像凶獸一樣注視著楊廣生。

他手不受控似的顫抖著,不斷收緊,掐得楊廣生舌頭都要吐出來,臉也漲紅了。

“嘔……咳咳!江,江心白!你瘋了!我,胳膊疼……放開……”他踢蹬著腿,無用。隻能用左手一隻手去掰扯江鉗子一樣的手指。

可那五隻手指更緊了,似乎要捏斷他的喉管。

“你不是想死嗎。”江語氣聽上去竟然很平靜,如果不是他的眼珠子開始閃爍起亮光的話。

“我……冇……有……”楊廣生腦子發脹充血,快炸了。他暴力地摳江心白的手背,冇用。對方冇有表情,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江心白雖然大高個兒,但身材並不是多麼筋肉型,甚至高挑優雅,但他身上有一股不計後果的狠勁兒和爆發力量,真是天賦異稟。

像豹子。

……不,冇有那種貓感。又硬又楞,應該是像獵犬。

楊廣生不是在誇江心白。隻是在無力地蹬掙和混沌中覺得自己太像隻獵物了。

他又軟綿綿地抓起身邊的雪企圖往江心白的領口裡塞。

楊廣生絕對不是孱弱的男人,相比一般人來說身體還保養得更年輕和結實。現在卻要用這種手段,他自己都很無語。

楊還發現自己起反應了。就像在飛機上,開跑車的時候,有那種失控的快感。就像他在海城彆墅裡被江心白乾得噴水,在江城公寓裡被江心白舔得差點失禁,有那種被掌控的快感。他喜歡身體失控,也喜歡被小白掌控。他都喜歡。他記得聽說過性心理和犯罪行為心理也有關係。所以被控窒息也能產生依賴和慾望,這是不是就是他生性自私缺愛的罪魁禍首,是心理和生理上聯結的部分,是他被討厭的罪惡的一生的開端。

他腦子想入非非越飄越遠,手也放棄了抵抗,無力地搭到雪裡不動了。

江心白立刻鬆開了他。

楊廣生深呼一口氣,然後咳嗽起來,他看著江心白。

江心白皺著眉頭,站起來,轉身往天井走,然後爬了下去。

他走得很匆忙,腳步聲甚至可以算是暴躁。他大步走到門前,看見雪光中自己掉落的帽子。所以在不遠的地方,他也找到了自己的眼鏡,撿起來擦一擦帶上。

但他冇有撿那頂帽子。

走得遠了些,他還是冇能忍住,回頭看了眼這棟黑乎乎的廢棄大樓,看了眼它光禿禿的房簷剪影。

他突然雙腿一軟,跪倒在雪地裡。

他雙手捂住臉,洶湧燙手的眼淚就把手指打濕了。然後他嗓子哽咽,忍不住發出了聲音。

江心白不想。不想是他爸那樣天真的,脆弱的,被人欺騙的笨蛋,被人擺佈的廢物。在江心白心中二人涇渭分明,江心白瞧不起他。自己聰明又理智,堅強又要強,分明自己這麼多年都努力證明瞭可以掌握自己命運。

可今天在這個恥辱的天台下,卻輪迴般證明瞭自己和自己這輩子最瞧不起的傢夥冇區彆,都是楊家人隨便勾勾手指頭就會冇命的貨色。就像冥冥中真的有可惡的宿命一樣。

對。他的情緒洶湧起來,無法平息,隻因為他恨自己是個笨蛋罷了。

楊廣生捂著胳膊下來了。一隻胳膊爬天井是有點費勁,他很久才走過來。他撿起地上的帽子,看見在跪在樓前發出哭聲的小白。

他很驚訝。因為小白不應該是這個風格。如果他難過,那也應該是紅著眼圈,睫毛上沾著淚花,表情不甘心還帶著點憤慨。他為什麼會痛哭失聲呢。

楊廣生覺得應該是自己把江心白嚇得不清,畢竟差點墜樓,生死一線。他產生了巨大的愧疚,就忽略了胳膊和喉嚨火辣的疼痛,快步走過去,蹲下,把帽子往小白腦袋上戴。

“對不起……咳。”他啞著嗓子說。

江心白一把推開了他。

“滾。”

江心白擦乾了臉。

楊廣生撲上來用左手攬住他:“對不起,對不起。”

江心白平息了一下情緒。問道:“楊廣生,你要跳嗎?”

楊廣生一愣,回答:“……冇有。”

江心白突然更憤怒了,更用力地推倒了他。

“不跳?不跳你他媽跟樓邊上現什麼呢?”

楊:“……”

江:“還‘我本來就壞小小年紀惡貫滿盈早該死了’,瞅你個唧唧歪歪的鬼樣!還他媽什麼‘冇有我所有人就都好了’。操!你以為你誰啊?你核戰爭啊?你算個屁!有兩個錢給你燒得成天瞎矯情,噁心!”

他用恥笑羞辱對方行為的方式找平衡。

“……”被劈頭蓋臉地譏諷的楊廣生突然鼻子酸了。他捂著胳膊,扯著啞嗓子也嚷嚷起來。

“我就要矯情!怎麼啦!!”

楊:“我最討厭說彆人矯情的人了,誰冇矯情過?彆人矯情時候我都是哄著人家的,可是都冇人哄我。我就非得天天開心不可嗎?你知道我這兩年怎麼過的嗎?”

楊:“你就說你原來總對我陰陽怪氣的,可我哪天不是陪著笑臉給你!我拿你當我小祖宗供著呢!啊!可你還是說走就走了。”

江心白本來抽起的眉頭已經開始變平,但聽到最後一句又冷笑一聲:“所以以前是我辜負了你的好。我就應該和其他的寵物分享你的愛。我就應該像矇在鼓裏的傻子一樣被你騙。”

……

楊廣生再次哽住了:“……額。我……”

“隨便你怎麼想。”江心白站起來,走了。

楊廣生跟了上去。

兩個人都冇說話。江心白走得很快,楊廣生隻能緊跟著。

過了會兒,楊廣生主動可憐兮兮地說:“白,我小時候真的病過,不是矯情。要去醫院的。這事林樹豐冇和你說嗎?”

“……”

江心白的腳步停下來,他想起來了。他知道這件事。他立刻就覺得剛纔說話重了。如果對方真的精神有問題,他剛纔那種說法就很殘忍。

……這無關往事情仇。

於是他轉頭,打量楊廣生。

“你最近又複發了嗎?”

楊:“……”

楊撓撓臉:“冇有。”

江心白還是看著他,似乎企圖從他的表情分辨出什麼精神疾病征兆來。

與此同時,他也突然把兩件事聯絡到了一起。這幾乎就能明白為什麼楊廣生從東北迴到南方以後精神就有些不正常了。

江心白又想,如果林樹雅在照顧楊廣生的期間,從這孩子口中得到了這種所謂的“真相”,那失去胎兒和生育能力後,委屈情緒無處發泄的林樹雅就把自己的悲劇看作是楊廣生陰謀的又一場“勝利”,也是無可厚非的。

這或許就解釋了為什麼林家倚靠著楊家卻還是如此仇恨楊廣生。

江心白突然覺得,楊廣生可能真的不像看起來那樣,天天開心。

因為楊廣生和楊知行不一樣。他們不是一種人。

其實,誰都知道這一點。自己從第一次強上過小楊那天就知道求他彆告訴楊知行,這就很能說明問題。

可所有人都把這個事情的重心放到父子二人商業能力的比對上去,以此而儘情恥笑這個遠不如爹的靠爹富二代。可是在個性的比對上,卻因為他的身份和地位天然的威壓,而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明明他很軟和,軟和得大家分明都在情不自禁地蹬鼻子上臉,跟他相處時卻好像都被他的地位和權勢欺負了一樣。就比如那些林樹雅林樹豐或者許少卿梁寧陶楓之類的。

那些所有有心也好無意也好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混蛋。

江心白想,楊廣生真的不像看起來那樣,天天開心。

“你確定。”他問,“你冇事吧。”

楊廣生輕出了一口氣。然後居然挑眉笑了一下。

“小白。你這麼關心我?剛纔為什麼救我?命都不要了嗎。”

“……”

……自己臉上的淚水還冇完全風乾,對方卻在輕佻地笑著。江心白又覺得楊廣生招人討厭是有理由的。

他的心又硬了起來。轉身繼續走。

“道德。人類的本能。所以伸手了。”他冷冷回答,“要知道會絆倒誰他媽管你死不死。”

在剛剛發生那種令人自閉的蠢事之後他現在隻想保持絕對的理智,挽回僅剩的麵子。

楊廣生又輕笑了聲:“道德是人類的本能。哦。”

他轉頭看著江,看得人發毛:“真了不起。”

“那你呢?”江心白語氣很有攻擊性地反問道:“你明明有得選,為什麼還要玩命拉住我不放。你命那麼金貴,何必呢?救彆人先保護好自己。你不懂嗎。”

“小白。”楊廣生苦笑著歎了口氣。

“你要是又在那裡因為我掉下去,我以後還怎麼過。活著也和死了差不多了。”

“……”

江心白突然猛踢了一腳腳下的雪。

他今天確實情緒壞透了。他忍不住想傾訴,即使身邊是造成他情緒失控的元凶。他說:“楊廣生,你不必。我覺得那事兒不怪你。”

楊捂著胳膊走在他身邊:“什麼?”

江:“那個廠長。人應該對自己負責,對家人負責,是他自己跳下去的,他放棄了生存的責任,我瞧不起他。”

楊廣生沉默了一會兒。

“他隻是想守護一個承諾,就拚儘全力。”

江:“結果呢?廠子不還是你家的。有命才能守護,這種隻是懦弱和愚蠢。”

楊:他做的事兒我確實不讚成,因為生命寶貴。但我不覺得他是懦弱和愚蠢的人。”

江立刻咄咄逼人地接上:“這還不蠢?這還不弱?轉製是時代的洪流,不可逆轉。那人螳臂當車,隻是弱者的自我感動罷了。”

楊廣生有點詫異地看著江心白。他覺得今天江整個都不對勁。他忍不住再次拍了拍江的肩膀:“大仙彆見怪,人賤命也賴。大仙抬抬手,過路不回頭。大仙彆見怪,人賤命也賴。大仙抬抬手,過路不回頭。大仙彆見怪,人賤命也賴。大仙抬抬手,過路不回頭。”

他這回唸了三次。

江:“。”

兩人又默默地走。走了一會兒,楊廣生說:“他說想給所有工人一份保障,他冇有做到。但他是個把承諾看得比自己命還重要的人。是個理想主義的人。”

楊:“你說的時代洪流不可逆轉,對。每個時代,都有人乘風而起,有人逆風墜落。也許因為那時有我爸那樣的人,中國的經濟才能飛起來。但正因為這些理想主義的人,纔有我們的國家。”

楊廣生站下了,表情似乎很輕鬆地說:“白啊,你來了彆光想著看發財樹,彆光想著楊知行是怎麼走的運。我希望如果你也記住了這個廠長,彆說他是個弱者。”

江心白也站住,低著頭,看不清臉,半天都冇出聲。他猶豫著,慢慢地抬起雙手,卻又放下了。然後他隻輕碰了碰楊廣生受傷的胳膊。

“……你,你胳膊疼不疼?”他轉移了話題,但嗓子卻莫名地有點喑啞。

“疼。”楊馬上回答。

江:“那我揹你?”

楊:“啊?”

雖然不清楚胳膊疼和讓人背有什麼必要關聯,楊廣生也立刻同意了。

剛纔他就很想抱抱小白,又怕人暴躁。現在自己獨臂,非常弱小,打不過。

江心白彎下腰,楊廣生就立刻高高興興地爬了上去,用左胳膊攬住了對方的肩膀。

他趴上去,就聽見江心白立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於是他笑了聲問道:“你現在還能聞見桃子味嗎?”

過了會兒,江心白回答:“我知道不是桃子味。隻是對我來說是。”

楊廣生不懂。也許這是隻有那種有幻嗅症狀的人才懂的感受。

他趴在江的肩膀上,能很清楚地看見眼前右臉上那道長長的傷疤。他凝神看了會兒,就把臉埋在對方的脖子裡去,不看了。

雖然江心白髮生危險是意外,但想要拉住我是真的。和兩年前一樣。他還會在乎我的安危,那他心裡就不是完全冇我吧。這讓楊廣生心情久違地晴朗起來。雖然出了這種驚險的事,但楊廣生卻覺得消除了自己和江心白重逢後那種莫名的隔閡感。

但看到這個疤痕,楊廣生又覺得發生過的事就不會被抹除。自己永遠欠小白就像過去的很多人一樣。

他在江心白頸窩裡小聲說:“小白,你一定得要保護好自己。你還年輕呢,我還等著看江總乘風而起的一天。”

他又做作又沮喪地說:“到時逆風墜落的,可能是我這樣冇用的老富二代吧。”

“不會。”江心白說,“你隻要彆他媽冇事在樓邊上晃,就不會墜落。”

楊廣生嘎嘎嘎地笑起來,讓江心白整個後背都在震動。笑了會兒又因為疼痛淒慘地叫了聲。

“嗯。知道了。”

江心白揹著他下了山,立刻打車送他去最近的醫院看急診。

車上,楊廣生似乎還在想剛纔的事。他突然又噗了一聲,說:“我還記起一件事兒。後來我爸托人找到那位廠長的老婆,給了她一筆錢。當時她冇說話,收下了。”

江心白看他。

“回頭我和我爸在家的時候收到一個包裹,打開裡頭是一大堆的紙灰,還有一封信:您給的錢我給那位燒過去了,但他不要。您留著自己路上用吧。好走,再也不見。”

說完楊廣生捂了把臉:“這女人,又剛又陰陽怪氣,還挺有意思的。”

他又看江心白:“咦,彆說,這感覺……”

江心白冇接話。他的神情已經很平和了,看起來也不是很在意楊廣生說那些無關緊要的往事了。

隻是說道:“發財樹的影子也冇有看到。”

恢複正常了。楊廣生想,看來那個山上真的有問題。

楊轉了轉眼珠,說:“下次。”

楊廣生的肩膀脫臼了,接上的時候嗷嗷叫。他的胳膊肘也因為撞擊水泥台而導致輕微的骨裂,於是整條胳膊打包掛在了脖子上,避免活動和受力。這個結果遠超江心白的想象,因為他自己銅皮鐵骨啥事都冇有,冇想到35歲的小楊這麼脆。他想想自己把脫臼骨裂了的楊總按在雪地裡折磨的樣子,臉白了起來。

然後就像根燒完的火柴桿,垂頭喪氣抽抽巴巴地哈著腰,跟在病號後麵。

楊廣生掛著胳膊在酒店唉聲歎氣。可憐見的。

“我這樣怎麼回江城啊。”他抽了下鼻子說。

江心白吹了吹勺子裡的湯。

“我送你。”

“你不說你回海城有事嗎?”楊廣生問。

“先送你。”江心白把湯遞到他嘴邊,說。

伊城冇有機場。楊廣生又不愛坐高鐵,累。所以他之前已經定好了一整個軟臥包廂,現在隻要把彆的人名撤銷換成江心白添進去就行了。

倒是方便,睡一晚上就到了,也不耽誤事。還安靜,隻有他倆。

走前他們要先送黃琳琳。但黃琳琳要回老家的省際大巴已經人滿為患。江心白看著總站的電子時刻表說:“怪我,冇早讓你訂票。”

黃琳琳:“嗨,不能這麼說江總,之前咱們也不知道事兒能辦這麼快呀。冇事。不行我就明天再回家。”

黃琳琳十分狗腿地拍了拍江總的胳膊:“您趕緊忙您的。我這真冇事兒。反正這邊我都老熟了,冇啥。”

江心白低頭看著她,十分專注,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黃琳琳也看著老闆,臉紅了。

楊廣生看著他們。

然後拿起手機,又笑著說:“小黃,我叫了個專車送你回家。錢付過了。”

黃琳琳一驚:“什!那得多少錢……不用楊總!真不用。”

楊廣生彎彎眼睛:“小姑娘一個人坐大巴多辛苦的,東西還這麼多。打車吧。你江老闆會……還我。”

最後兩個字是重音。

黃琳琳高興又忐忑,瞟自己的小摳老闆。

江麵無表情:“我不還。快謝謝楊總。”

楊廣生扁著嘴看江心白。

黃琳琳:“謝謝楊總!”

在總站告彆了黃琳琳,江心白拎著兩個的箱子,楊廣生拎著自己的胳膊,倆人上了火車。江把箱子都推到床底下去,然後給楊換上一次性拖鞋。

然後楊廣生說後背癢,江心白就洗了手,坐過去給他撓背。

撓完揹他又餓了,於是江心白就把買好的粥和鹹鴨蛋打開餵給他。

“小白,”楊用目光指了下鹹鴨蛋:“你送我回家了。那我回去以後怎麼辦?”

江就把流油的蛋黃摳出來一塊送到他的嘴裡:“你家不有得是人照顧你嗎。”

“我這基本上喪失自理能力了。”楊廣生用左手指了指右臂,“女人不方便,男人太粗魯。都不如你。”

江心白摳鹹鴨蛋黃的筷子停住。然後抬頭看他。

“你有錢,找多方便多細緻的人都有。營養專家和專業陪護不比我強一萬倍。”

楊廣生一臉難以置信:“江心白。這話怎麼說的?我這是你給我弄的,憑什麼讓我自己花錢雇人呢?”

江:“……”

他已經看透了楊廣生,這是又要跟自己玩手段了。

此時這個傢夥正在得意地笑。

“小白,這都快過年了,反正你那邊怎麼也該停工了。你就儘儘應儘的義務,我也省點錢,不好嗎。”

他說著,張開嘴。江心白隻好端起碗,再次把粥吹了吹,喂到這張剛剛說出“省錢”這種陌生字眼的嘴裡。

楊含住他手裡的勺子,看著他的眼睛,抿著嘴把粥吸到裡麵去。

……

楊把粥嚥下去,喉結滾動一下,又伸出舌尖慢慢舔勺子的下麵。仍看著江心白。

……

江心白突然渾身打了個顫。

他用鼻子重重地出了下氣,說:“我送你回去。然後你找彆人照顧你。就這樣。”

楊廣生誌在必得的表情消失了,嘴也不動了。

然後他扭過臉去。

“不吃了。把被子給我蓋上。我要睡覺。”

這時門口走過一陣噠噠噠的高跟鞋聲。然後停住,接著一個女聲帶著驚喜的腔調出現了:“哎媽呀,這不楊哥嗎?楊哥怎麼來這邊了啊?怎麼還坐火車呀?”

倆人抬頭,是個年輕女孩,穿著十分時髦闊氣。

楊廣生微笑地看著她:“嗨……”

睡過的女人他當然不可能忘。隻是名突然卡了,一時叫不出。

江心白看了眼門口的年輕女孩,又看看楊廣生一臉茫然的樣子,嘴角抽搐:“這小娟。”

……小娟!想起來了。以前江心白打麻將打出十三幺收割的妹子。

楊:“娟兒,哈哈。娟兒。好久不見了,真冇想到能在火車上見到你。你老家這邊的哈?最近挺好的?時間過得真快。”

娟看見他對自己陌生的反應,熱情便削減了些。但還是笑笑,比較禮貌地說:“挺好的。也是靠了哥的幫助和提拔,現在做的不錯,都開了好幾家分店了。你胳膊咋了哥?”

楊:“哦,冇事,撞了一下。哈哈。”

麵麵相覷。

娟:“那哥,我那邊還……”

“小娟!”有個男人喊她的聲音出現了,但卻不是當地話了,江城口音,“找你半天你怎麼在這站著呢……嗯……”

娟表情尷尬起來。男人走到包廂門口,聲音也戛然而止,有點愣地看看楊廣生,然後打了招呼。

“楊哥。你怎麼會在……”

楊廣生繼續又對著男人微笑:“嗨……”

睡過的男人他當然不可能忘。隻是名突然卡了,一時叫不出。

“這小熊!”江心白說。

“熊兒,哈哈。熊兒。好久不見了,真冇想到能在火車上見到你。你老家……不是這邊的吧?”他又看看小娟,“你倆一起呀?”

“嗯……這不過年了嗎,我倆先回我老家看看,”小娟臉上泛出些紅暈,“然後我跟他回他家過年。”

楊廣生維持著臉上的微笑,但漸漸覆蓋上疑惑。

“……你們倆?”他眼睛瞪大了些。

站著的倆人更窘迫了。都冇說話。但也冇好意思直接走掉。就這麼不尷不尬地對著。

楊廣生驚詫地看小熊:“你不是那個?”

他一手握空心一手伸出食指鑽了下,隱晦並明顯地表現了取向。

“嗨,是吧……但也不完全是!嗯……其實,哥!”小熊僵硬地動動手臂,然後下決心般攬住了小娟的手臂:“小娟是我老公。”

楊:“……?”

娟:“哎,我也是……見到小熊,才發現這樣的關係裡我才最舒適。”

老婆勇敢了,小娟也不能退縮,因此她也握住小熊的手,鼓起勇氣說道:“我們已經結婚了。哥。”

楊廣生看起來很震驚。

“……”

那兩個人勇敢過後,看起來也心虛得很。

但他們還是冇有敢直接走開。隻是小心觀察著楊廣生的臉色。

過了好楊廣生像是消化了這件事,猛拍了下大腿,給站著的倆人嚇得一抖。

“哎呀,恭喜恭喜!”楊廣生笑逐顏開,“這種大好事不早點說,我都冇準備。”

他拿過自己的手機想轉賬,卻又發現根本找不到人家微信是哪個,可又不好意思再問。於是又四下看看,最後指示江心白:“從我衣服內兜裡把鋼筆掏出來。”

江心白掏出來。那是一根上麵鑲了數顆粉鑽和很多細密白鑽的知名定製款鋼筆。價格直逼七位數。

楊廣生繼續指示他:“給小娟。”

江心白看看小娟,看看小熊,又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看小楊,欲言又止,冇有動。

楊:“快點!”

江心白冷哼一聲,隨他高興。把筆遞了出去。

“祝你們‘筆’翼雙飛,百年好合。”楊廣生笑著說。

娟小熊明顯對事情的走向感到雲山霧罩,甚至在推拉禮物的時候都有些如夢似幻:“啊這,啊,這,哥,不用了吧?”

“給你就拿著。”楊廣生很大氣地抬抬下巴,“有空再一起打麻將啊。”

倆人走了,楊廣生自己愣了會兒,接著特彆興奮:“我操,我還頭一次看見真的這種。原來隻是聽說,竟然還真有男的給女的當老婆的啊?哎,草啊,開眼了。小娟還有這本事呢。給男人搞到高潮她體力行嗎?”

江心白看著楊廣生擠眉弄眼,興奮不已的樣子。他覺得自己眼睛裡實在放不下這麼大一個傻逼,於是繃著嘴角轉頭看向窗外。

“我脖子癢。”楊廣生說。

江心白冇反應。

於是楊廣生就躺下了,擺弄手機。

過了會兒,楊廣生突然轉頭看江心白。

“……哎,我是不是被綠了?”

[作家想說的話:⒉6⒈6852^ ]

熊小娟出處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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