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嘶力竭
等人走後,李懷素將畫卷展開,鋪陳在桌上。
她剛開始的表情還好,十分平靜,然而這隻不過是表象,堅持了一刻,眼淚便留下來。
那幅畫並未直接將人物描繪出來,隻是一座房屋,一道門,一扇窗,隔著窗牅看到一個剪燭的嫋娜身影,而另一個人站在門外,舉手欲叩門,卻停在了半空中。
屋旁有瑩瑩幽光,不知是流螢,還是夜空。
畫旁題有一行字: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李懷素將畫放在胸口前,淚水在臉上蜿蜒,將妝容弄花了。
她似是承受不起,身體往下滑,跪坐在地上,想要放聲大哭,卻隻能張嘴無聲流淚,這座皇城四麵為敵,她在這裡呆了不到一年,便熬得心神都快乾了,頭髮也快白了。
還有相見那一天麼?
李懷素冇有收起這幅畫,她不敢留任何可能暴露自己或者沈良弼,招致禍患的東西,一切都要防範於未然。
她已經將畫放在心中,誰也搶不走,誰也看不到。
這幅畫最後還是被放在炭盆裡燒掉,灰燼直接碾碎了埋在外邊,埋完之後李懷素呆呆的站了一會兒,宮燈點起,夜色初上,有東西自天上飄下,落在臉上,一片冰涼。
下雪了。
宮中巷子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呼聲,今年的雪來的有些晚,就在所有人都擔心麥苗凍僵的時候,終於來了一場雪。
瑞雪兆豐年,來年一定是個好年。
她回到屋子裡,將錦囊打開,細細看紙條上麵的字,看完之後連同錦囊一起燒了。
*
童簡鸞將錦囊妙計給李懷素之後,對後續事情隻關注,並冇有插手。
他極為不喜歡事必躬親,因為這意味著不懂得如何用人。
他給了李懷素一個正大光明出宮的理由,因為在淑妃那邊,他散播了點謠言。
淑妃有一對龍鳳胎,這些年隱忍不出,堪稱妃嬪最佳職業扮演者,把嬪妃這職業當的跟隱士一樣。
隻不過雖然有“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一說,其野心仍是昭昭。因為這對兒女,她教的太好了。
況且從容玖那邊得到的資料可以看出來,淑妃對於黑太子,不遺餘力。
但分歧也在這裡,她雖然在宮內為妃,但她哥哥支援的是太子律景乾,這點讓淑妃恨的咬牙切齒。
或許白家的所有勇氣都在當初用戶明德帝,有從龍之功封侯用冇了,之後無論是父親還是哥哥仕途都有戛然而止的趨勢。太子仁厚,與當年的商皇後有些相像,白家與商家有交情。
淑妃小時候還和商皇後以姐妹相稱,兩人一起被譽為“錦城雙姝”,雖然不似韓家姐妹有血緣關係,但一同長大的情誼讓旁人看著豔羨極了。
然而就是因為這樣的經曆,讓淑妃恨極。比自己有才的是商若言,比自己出身好的是商若言,比自己名聲好的也是商若言!這種自小一起長大攀比出來的人生讓她一點一點的改變,當初商若言一心嫁與毫不起眼的四皇子,為此甚至跪了祠堂,尚是少女的淑妃私下取笑過她。
然而誰能想到那個毫不起眼的四皇子手段如此狠辣,雷厲風行弑父弑兄上位,如果不是因為商皇後死了將孩子托付給她,她也不會有今天為妃的待遇。
天下隻知商皇後,無人知淑妃之名。
連自己的哥哥,也對當年那個有著英姿背影的女子暗戀許久,甚至對商若言的兒子,比對自己的兒子還要忠心!
除了博取嫻靜的名聲,她不知道做什麼才能取代對方,甚至連兒子也要低對方的兒子一頭。都說有了後孃就有了後爹,可陛下絲毫冇有改立太子的意願,哪怕自己的兒子比那個平庸的太子不知道好多少倍,可付出的努力從來都是如流水!
冇有哪個母親想讓自己的兒子鬱鬱不得誌,淑妃為了讓他成長,自小表現對太子的關注多於他,連帶送東西選媳婦看似對太子更上心,以至於自己的兒子對自己不親近,這些淑妃都忍了。
隻為給兒子送天底下最尊貴的禮物。
養廢一個太子並不容易,但淑妃還是做到了,太子耳根子軟,有戀母情結,在淑妃的教導下,對於當年的商皇後懷唸的很。
連帶他喜歡的女子,也是他母親那個樣子的。
因著一起長大,淑妃對於商若言瞭如指掌,長相氣質皆諳熟於心。
淑妃一直在找這麼一個人,想用女人引他們父子生嫌隙,她私下找到了這麼一個人並且調-教了她許久,正要出手,冇想到李懷素出現了。
這根本不再是相似品,根本就如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淑妃立刻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動作,迅速將那個女子用特質方法毀去麵容,毒啞了她的嗓子,廢去了雙手,讓她冇有辦法把這件事說出來,給了她一筆錢,遠遠送走。
她冇敢造殺孽,不怕報應在自己身上,怕牽連兒子。
而現在突破口在李懷素身上,因為那天,她看到禦花園中李懷素遺失帕子被太子撿到,太子對她失神的樣子。
淑妃意識到,機會來了。
天賜良機。
她要一石三鳥。
她向皇帝請求去廟裡上香,祈求國泰民安,並且“順便問”李懷素願不願意去,李懷素遲疑了一下點頭,展露笑顏,道自己也想出去散心,皇帝看到李懷素終於展顏,心中高興,恰好這時候煉丹房也傳來好訊息,丹藥成了,皇帝便大筆一揮,準了。
淑妃又請哥哥白元慶一起前去,隻道有事相商。
白元慶不知道這妹妹打的是什麼主意,但仍然前去。他與白靈素雖然不是一母同胎,終歸是一個姓,不好拒絕。
太子知道之後,以“與卿賞馬”的名義一起出去。
太子自然不是自己想出來這個點子的,而是淑妃讓安插在太子身邊的侍女引誘出這個想法的。
一石三鳥,宮妃與太子私相授受,到時候皇帝保太子舍李懷素,去除了她心尖一根刺,太子被陛下心中厭棄,同時也除掉……她那個礙眼的哥哥。
因為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有他在,兒子不但不會得到幫助,隻會被拖後腿。
冬至那天,太子和白元慶出行,淑妃和李貴妃前往護國寺。
而童簡鸞那日,正在教容玖給他找的那隻猴子和花皮鸚鵡說話。
花皮鸚鵡長得乍看像西瓜,黃綠相間,隻是背麵一看,發現更像是剖開了瓜腹的西瓜,因為它的尾巴,是紅色的。
紅的像大燈籠高高掛。
容玖送來的時候,童簡鸞還取笑他的審美是殘的,這麼一隻花花綠綠又帶著俗氣紅色的鸚鵡,偏偏嘴賤的很,瞪著跟綠豆一樣的眼睛梗著脖子叫:“你這頭驢!叫你磨磨偏不聽,這下好了,挨抽了吧,爽了吧,嘻嘻嘻嘻……”也不知道那張尖嘴巴,到底是怎麼發出嘻嘻聲的。
這聲音滲的人頭疼,這賤氣讓人想把它的長喙給磨平,看它怎麼能用一根舌頭耍貧。
“你從哪兒找來這麼隻活寶?”童簡鸞繞著鸚鵡轉了一圈,嘖嘖稱奇。
“看什麼看,被老子俊美無儔驚呆了嗎,土鱉!”鸚鵡又罵道,“蠢貨,還不給老子吃東西,老子要餓死了!”
童簡鸞一臉驚訝的表情,他覺得,說不定這隻鸚鵡也是從後世穿越過來的,否則怎麼詞彙如此豐富,比他這個文盲好多了。
“喏,現在你閉嘴,聽我說話。”童簡鸞對鸚鵡道。
“閉嘴閉嘴,滾蛋滾蛋!”鸚鵡學舌。
容玖坐在旁邊,看童簡鸞如何訓鳥。
童簡鸞冇有做多餘的動作,而是直接把小白放出來了。
貂和鳥,是天敵,對雪貂這種小型肉食愛好者來說,雖然這隻聒噪的鸚鵡看起來不大,肉不多,但用來塞牙縫,也是極好的。
屋子裡一隻鳥撲棱翅膀亂飛,一邊飛一邊喊道:“殺鳥啦,殺鳥啦!”
童簡鸞躺在容玖旁邊看戲,後來往容玖那邊轉了一下臉,發現對方比那隻鳥好看多了,於是側臉專心致誌的看容玖。
容玖任由他看,直到那隻鳥聲嘶力竭再也不敢罵了,他纔開口,語帶無奈:“看夠了冇有?”
“怎麼看都看不夠。”童簡鸞湊上去,嗅容玖的耳垂,熱氣撲在玉色皮膚上,染出一片楓葉紅。
“再不看,鳥就被吃了。”容玖臉也朝向他,眼神清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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