惱恨
“這天兒還有蚊子,”童簡鸞抽回了自己的手,波瀾不驚道,“命忒長。”
“蚊子走了?”容玖伸手就要去牽童簡鸞的,“走吧。”
童簡鸞這下默不作聲,視線放到容玖的指尖,一動不動。
容玖感受到手上的壓力,神情卻彷彿渾然不覺,隻任由童簡鸞發泄不滿,問他:“幾日後的百花宴,你已經同李姑娘商量過法子了?”
“關你屁事。”童簡鸞哼哼。
“你啊。”容玖輕聲歎息,其中蘊含了無限的寵溺。
童簡鸞噙著一絲冷笑,心想這是什麼意思呢?
打一棍子給個棗吃?
那也未免太過於廉價了。
“容大公公有什麼指教?”童簡鸞溫聲道,“如果不及時說出來,這一番偶遇怕是要浪費公公時間與精力了,有什麼話,還是趁早說的好。”
“我隻是想看看你。”容玖順毛一樣將童簡鸞所有棱角和逆鱗都撫順下去,“你既然想開了,我便冇什麼好擔憂了。”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想開了,眼珠子和臉皮都下酒菜了?”周遭無人,童簡鸞抬手將容玖的爪狠狠甩開。
容玖卻打蛇隨棍上,手腕如無骨的軟蛇繞在童簡鸞小臂上,指尖輕叩,隔著棉袍都能感受到冰涼,然而那若隱若現的調-情之意卻如蛇信子一樣黏膩。
童簡鸞當即生出將容玖狠揍一頓的衝動。
他出手如電,腕骨反向以一個詭異的角度纏住那隻不老實的手,掣肘容玖的手臂於肩後,把他按在了硃紅的高牆上。
“你煩不煩啊!”童簡鸞惡狠狠的罵他,“當我是皮球啊,踹一腳,被牆反彈回來,再踹一腳,再等著我被反彈回來原諒你?你說的話都是放屁,還等著我吃屁?!你驢不驢啊!”
容玖這時候不氣不惱,反倒是笑的肩膀都顫抖,他眼睛眯著看童簡鸞,其中或有深意,然而這時候童簡鸞壓著他直麵陽光,所以並不能看清楚他到底什麼意思。
隻是他抖的秋花亂墜,笑的讓人惱恨,童簡鸞便卸下了他的肩膀,“還笑,你還笑!見鬼了嗎,有什麼好笑的!”
然而下一刻,他自己忍不住笑了,“我他媽……”
話竟是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看到了容玖的臉。
硃紅高牆百年來曆經風吹雨打,表麵早已堆了紅鏽,容玖被童簡鸞這麼一壓,臉把牆給舔-了一遍,現在白皙的麵容上跟塗了胭脂一樣,還是十分劣質的那種。
“你也有今天。”童簡鸞鬆開了他,鼻子裡輕“嗤”一聲,站到一旁,冷眼看著容玖。
容玖胳膊就那麼軟趴趴的垂著,像是一根粗大的麪條,隻是這麪條俊美無儔,英姿無可匹敵,堪稱麪條界一枝花。
“不氣了?”容玖輕聲問他,聲音裡半點痛苦也無,好像胳膊被卸的不是他,那雙眼睛點漆一般,讓人一眼看過去,完全遺忘了他臉上的臟東西。
“我生什麼氣?”童簡鸞覺得好笑,“讓你看我笑話?”
“對不起。”容玖道歉簡直如流水般暢快,表情很真誠,叫童簡鸞差點條件反射相信,但下一刻就完全否決。
他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對眼前這人了,隻能歎一口氣道:“你先把自己胳膊裝回去吧。”看著真是太難受了。
“你幫我好不好?”容玖往前一步,湊近童簡鸞。
他往前,童簡鸞就往後退,兩人在這一刻顯出了十足的默契。直到童簡鸞忍無可忍的喊停,怒目看著容玖,“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你像先前一樣對我。”容玖聲音變得急促起來,看著童簡鸞的眼神濕漉漉的,但其中全無弱勢。
童簡鸞感覺自己被瘋子盯上了,“你失憶了?忘了自己說過什麼了是吧,要我重複說給你聽?”
容玖深呼一口氣,再次誠懇道:“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還要巡撫捕頭做什麼?
“你是缺血了麼?”童簡鸞想到一個容玖發瘋的原因,開口問。
“我缺你了。”容玖看著童簡鸞的喉管,舔了舔嘴唇。
童簡鸞忍無可忍,伸手將自己衣襟拉開,露出一側肩膀,然後把容玖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聲音大無畏道:“來吧。”
容玖的牙齒先咬在皮膚上,舌尖碰到肌理的時候引發了一連串的顫栗。童簡鸞打了個哆嗦,覺得一陣電流從頭皮上一路往腳底板傳,就好像第一次兩人接吻時候那種感覺。
“你想不想知道我血的滋味?”容玖一邊咬他,一邊含含糊糊的問。
“想!”童簡鸞不假思索的回答,這廝這麼折騰他,他不欺負回來,實在是太失策,能夠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當然敬謝不敏。
容玖右手直接將脫臼的左手接回去,然後暫時放開童簡鸞,毫不猶豫的咬掉自己手腕上一塊,鮮血流出來,他將手腕湊到童簡鸞的嘴邊,眼神像獻寶一樣,黑寶石一樣的瞳孔中有掩飾不住的亮光,狡黠卻又坦蕩:“你嚐嚐。”
那眼神有些像赤子獻上自己的心,任由君煎炒烹炸,毫無怨言。
童簡鸞覺得這樣的容玖有點可怕,然而血液中彷彿有他無法拒絕的味道般,他鬼使神差的湊上去,用嘴唇將傷口處全部蓋住。
容玖的眼神——那是滿足的神色。
他們兩個人像是瘋子一樣,湊在這個角落裡相互吸允,並不是多麼親密的撫-摸接吻,而是像鬼一樣啖肉飲血,如果有人這時候恰巧路過,大概會忍不住大叫出來。
然而在無人圍觀的情況下,一切氛圍都由中間這兩個人把握吞噬。
冇有第三個人會來分享這親密。
容玖的血液裡冇有腥味,這是童簡鸞的第一個感受,他的第二感覺便是冷,容玖的血彷彿冰山上未曾融化的血,讓肺腑之間全然沾染了冷氣,冰凍三尺骨,頭腦直髮僵,但冰中宛如有火種,穿腸過後將小腹點燃,再次往上火燒,整個人置身冰火兩重天中。
“好吃嗎?”容玖問他。
兩人直麵相對,身體靠近的頭髮絲都冇有辦法從中間飄過,也是因為如此,童簡鸞感覺到了容玖身體的變化,他的那個地方硬了起來,戳的童簡鸞下-腹發燙。
“你——”童簡鸞覺得這世界都玄幻了。
“這是我的秘密。”容玖小聲道,“我把它告訴你,你原諒我好不好?”
夕陽落山後,月上柳梢頭,高牆阻隔了月光傾瀉,使得兩人麵目顯得朦朧起來。童簡鸞無從知曉這時候的容玖是不是真的發瘋,隻能問他:“你發瘋了嗎?”
問一個瘋子他是不是瘋了,這本身就是一件瘋狂的事情,無論答案是或者不是,都冇有參考性。
問的人是瘋子,答的人是傻子。
“我快瘋了。”因為眼睛看的不清楚,所以容玖的聲音才顯得真切,迴繞在童簡鸞的耳邊,連帶感情都彷彿能看清楚,分毫畢現,全無遺漏,“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把你吃了,你會不會死,我會不會還活著?長長久久,永不分離。但我不能這麼做,就像我不能拉你下地獄一樣。”
童簡鸞腦子發出“轟”的一聲響,就像火樹銀花炸出的不夜天,將容玖那些扭曲的心思看了個透徹。
“我之於你,就像蜉蝣之於人,朝生暮死的愛情,我之後你還活著,再往後,百年,千年,萬年……遠的已經無法數清楚,我隻能參與你的一部分人生,而你終將忘了我……”容玖道,“如果是這樣,那又為什麼要開始?”
“那我們現在做的算什麼?”童簡鸞聽了他的話,也發出了他的疑問,“複仇,稱帝,一百年後,或者四百年後,王朝傾覆,舊的去了,新的來了,我們此刻做的又有什麼意義?”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仇恨隻能用血來洗刷,血債血償,天經地義。”容玖道,“我的人生,出生就揹負著死人的怨恨和期待,這是枷鎖,非死不能掙脫。”
“所以,你想那麼多做什麼?”童簡鸞道,“你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掙脫我?既然以後註定要失去,那就不要開始……想的真美啊,做出這麼個決定,連問也不過問,真是獨斷——你如果想要獲得原諒,以後就不要拿這些東西再來煩我,如果我發現你擅自決定,一定打斷你的腿,把你鎖了再說!”
容玖抬起頭,看到童簡鸞嘴角噙著血說話,伸手替他將這些拭去,“這話不適合你說,我的陛下。”
“那我應該說什麼?”童簡鸞睨他一眼。
“你適合說,愛卿深得朕意。”容玖湊上去親了親童簡鸞的嘴角,然後又把剛纔手指擦拭的血舔-乾淨,“天色晚了,去休息吧。”
這種撩火之後就跑的習慣實在不好,需要糾正。童簡鸞伸手動了動容玖的小個子,“喲”了一聲,嘖嘖稱奇道,“忍者神龜啊。”
“你——!”這回輪到容玖無語,半晌之後似是威脅的說了一句,“你彆玩火。”
童簡鸞聽了氣結,“來啊,我怕你?”
說罷就要擼袖子上陣。
容玖點了他的穴道,“我的陛下,現在這東西不能用,等以後……你成君王,天下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你想怎麼用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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