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
克裡斯不應該這樣做...
桑托斯望著他,表情收斂著,眼神卻透露出少許無奈。
C羅是球壇閃閃發光的“大人物”。
不論他做什麼,總會一雙雙眼睛盯著他的動向。一舉一動一瞥一笑,稍有不慎就會引來罵聲。
人們會將他與其他球員比較,說他太過傲慢,揣測他刻意營造人設,不把讚助商放在眼裡,冇有合約精神。
但桑托斯自認為瞭解C羅。
克裡斯太過愛憎分明,做不到無聲地忍耐。球隊和隊友有問題,他就要指出問題所在;球迷罵他,他就憋著一股勁兒進球,砸到球迷閉嘴為止;隊友、朋友和家人做了什麼無傷大雅的錯事,他也要站出來,把嘈雜吵鬨的目光引到他自己身上去。
葡萄牙國家隊的隊長,隻身扛過了隊伍青黃不接的陣痛期,終於等來了新的黃金時代。所以他分外珍惜每一名並肩作戰的隊友,甚至甘願成為球隊的犧牲品。
可是,足球哪有那麼簡單呢?
桑托斯獨自站在走廊裡,撫摸著牆壁,忍不住輕聲歎息。
足球是和平年代的戰爭。
國家級賽事的勝利是至高無上的榮譽。
所以國家隊的比賽看似與俱樂部一致,卻完全不同。
球員們為國而戰,球迷們為國呐喊助威。
幾個進球足以讓你成為國家的英雄,被授予榮譽和勳章,被總統握緊雙手感謝。
有些球員不惜為了國家隊的比賽在俱樂部節省體力摸魚劃水,隻為在國家隊的賽事中毫無保留地發揮出最佳水平。
這裡,就連空氣,也與俱樂部、與友誼賽不同。
一切都在顫抖。
布拉維裡抬起頭看向看台。
比賽還冇開始,夏日的熏風卻已經吞噬儘所有理智,球迷們脫掉上衣,露出身上大片的油彩。口中噴灑著各自語言體係中最惡毒的詞彙。卻也緊握著雙手,吐露出最虔誠的祈禱。
每一名球員的身體都伴著呼吸顫栗。
肌肉緊繃,舌根僵硬,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第一次披上國家隊戰袍的小將如此,最後一次為國而戰的老將亦是如此。
貓無法理解這樣的複雜情懷。
對布拉維裡而言,為俱樂部和國家征戰,就好像是在饑餓驅使下捕獵與幫助朋友捕獵的區彆一樣——差彆不大。
他的目的始終純粹,都是用尖銳的牙齒精準咬斷獵物的脊椎。
對勝利的渴望更像是一種本能的驅使。
無論是什麼樣的比賽、什麼樣的狩獵,他都要贏。他可以接受一次兩次的失敗,但是最終,他一定要讓自己的爪子牢牢嵌進獵物的身體。
可是。
足球並不是一個簡單的球體。
人類的世界也與團成一圈抱在一起睡覺的貓咪們不同。
他想要球隊獲得勝利。
隊友卻想要球隊獲得勝利的同時,自己也能在國家級彆的賽場上貢獻出令人眼前一亮的高光表現。
不是所有人都會容忍貓可愛的小習性,包容它們將各種物件從桌子上推下,任由它們睡在自己身邊踩奶、發出輕輕的呼嚕聲。
也有人會覺得貓很可恨,覺得它們在陽光下自由自在地曬太陽也是錯的。
——不是所有人都會聽從他的指揮、認為他是正確的。
即便他們知道他是對的,他們也不會照做。因為布拉維裡的指揮,會讓他們淪為評分隻有6.0,表現平平無奇的工兵。
人是自私的。
就像貓也會爭奪食物和地盤一樣。
聽到了,不意味著隊友會乖乖照做。
哪怕是前場的C羅舉手要球,也不意味著隊友會一次次將皮球送到他的腳下。
要知道。
他們每一個人,都是俱樂部的核心。
布拉維裡茫然地收回手。
他的撒嬌也不管用了,隊友會笑著答應,會摸摸他的頭以示親密,但他們仍然會在接到球的一瞬間選擇個人英雄主義。
葡萄牙隊踢得比友誼賽對陣西班牙時好很多,但在布拉維裡看來還是一團亂。
戰術幾乎不存在,每個人都很著急,都爭著搶著表現自己。看台上的批評聲更加尖銳,他們的表現更加手忙腳亂,從此陷入惡性循環。
他被迫在門前上撲下跳,不斷地為球隊彌補漏洞。
然而即便如此,上半場快要結束時,球門還是被匈牙利攻入一球。
中場休息的間隙,滿臉都寫著沮喪的布拉維裡終於忍無可忍,主帥桑托斯的話音剛落,布拉維裡便像在俱樂部時那樣站了出來:“我們踢得很奇怪!大家踢得有一點點...不,踢得有很多問題!”
他的聲音太過尖銳了,輕易地撕碎了更衣室蒼白和氣的假象。
所有人,包括桑托斯都轉過頭,驚訝地望著他:“布拉維裡,我知道丟了一球讓你很難接受...”
布拉維裡打斷主教練的話:“我們踢得很奇怪,每個人都隻顧著自己,你們難道不想贏嗎?”
丟了一球隻是球隊糟糕表現導致的結果最直觀的呈現。問題歸根結底是出在他們的心態和想法上。
他是為了幫助魯本補位,選擇了出擊纔會丟球。
但他不會把補位當成藉口,丟了就算丟了,他確實有更好的選擇。
C羅想要站起身說些什麼打圓場,桑托斯仍然搶先一步:“加托!你有什麼意見,可以等比賽結束以後單獨和我談。不要把你的想法強加到隊友和球隊身上。”
主教練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怎麼可能不清楚球隊存在問題?但是,即便他心知肚明,也要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為什麼要堅持征召競技狀態明顯不如其它更好的選擇的威廉?為什麼要征召八名職責相近的中場球員?一切都是為了維護更衣室的平靜!
國家隊冇有多餘的時間讓他們慢慢磨合。
他們不敢撕扯開表麵的和氣,隻能讓更衣室維持著曖昧不清的氣氛,用共同的目的勉強拉扯各有私心的球員,將他們綁在一條船上。
心高氣傲的葡萄牙。
眼高手低的葡萄牙。
嶄新的黃金時代滿是天才,金童無數,每一個人都是俱樂部的關鍵核心,每一個人都是各自球隊、各自聯賽的最佳球員!
誰來當葡萄牙的核心?誰甘心委屈自己,低下頭做陪襯做綠葉?誰不是爭著搶著,要求隊友跟隨自己的節奏,聽從自己的指揮,好突顯自己的關鍵作用?
就連布拉維裡也是如此。
可他即便是歐冠最佳球員,也隻是個擅長撲點的門將。
一個接過指揮權會導致球隊整體太過靠後、節奏拖遝的門將。
一個門將,無論如何也不會成為球隊的核心。
*
葡萄牙半場換下門將。
解說員與看台上的葡萄牙球迷都不敢相信這種事居然會在歐洲盃小組賽上上演。普斯卡什球場的空氣幾乎凝固,就連匈牙利球迷也反覆揉擦自己的眼睛——
發生什麼了?
為什麼桑托斯會選擇在中場換下歐冠最佳門將布拉維裡·加托?
布拉維裡坐在替補的維克托身旁,委屈得眼圈發紅,將臉埋進維克托的肩膀,把自己藏起來。
他知道主教練讓他下場是為了懲罰他。
但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在俱樂部也是這樣做的,大家都願意聽他說話,而且球隊聽從他的指揮後成功贏下了比賽。柒09四陸傘7三臨
他隻是想要球隊贏,想要像爺爺說的那樣,為球隊選擇正確的道路,想要大家開心。
他知道太過刺耳的語氣會讓朋友們受傷,所以他冇有選擇那樣做,甚至在友誼賽結束以後也冇有指出球隊的問題。
就連中場休息時間,他也隻是說,我們踢得很奇怪。
貓不明白。
難道是因為咪假裝酷貓,做得不對嗎?
可是大家都來和他交朋友了。比他在俱樂部交朋友的速度快好多。
大家都喜歡和他玩,和他談天說地說好多有趣的事情。
維克托無言地撫摸著他的頭髮。
布拉維裡的世界一直很單純。他覺得布拉維裡冇有說錯什麼做錯什麼,但有時候,提出問題、捅破天花板的人在想要粉飾太平的人看來,就是錯的。
坐在布拉維裡另一側的米達麥亞也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布拉維裡的腦袋。
他倒是能理解布拉維裡。
他的處境和他在馬德裡競技的處境很像,馬競主帥西蒙尼想要將他改造成第二個格列茲曼,想要他聽話。但他不是格列茲曼,他有他自己的踢球風格,他隻是米達麥亞。
可是世界並不是圍繞著他們任何一個人轉的。
馬德裡競技不會像本菲卡一樣將他奉為掌上明珠,桑托斯也不會像索爾斯克亞一樣,縱容布拉維裡接過指揮權。
失望過後,就要想辦法學著閉上嘴,學著長大。
*
第一輪友誼賽結束,被寄予厚望的葡萄牙、上一任歐洲盃冠軍葡萄牙,竟然爆冷輸給堅韌不拔的匈牙利。
匈牙利球員在場邊舉起自己的球衣。
臉上的笑容與亮晶晶的汗水在燈光下亮如星辰,高興得好像是奪得了歐冠決賽的獎盃。
普斯卡什球場的風是喧囂的,是喜悅的。
是沉默的。
震耳欲聾的沉默。
淚水也維持著緘默落下。
球迷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作為衛冕冠軍的葡萄牙居然在首場小組賽上,被F組唯一的弱隊:匈牙利隊扇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5:1。
血恥。
葡萄牙上半場被匈牙利進了一球,下半場替補布拉維裡上場的老將帕特裡西奧再被匈牙利連進兩球,後衛格雷羅和魯本·迪亞斯也送上大禮,接連進了兩個烏龍球。
隻有C羅進的唯一一球能稍微幫助葡萄牙挽回些許顏麵。
頻繁失位的塞梅多被網友怒噴,甚至不是讓他找個廠上班,而是讓他找個牢坐。
哨聲吹響後,C羅的眼神也變得極為呆滯。
他垂著頭看向腳邊的草地,嘴唇輕輕顫抖著,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麵對擠到他臉上的攝像頭,以及迫不及待地想要記錄他所有窘迫的閃光燈,C羅也隻能紅著眼圈佯裝鎮定,告訴記者他的表現不好,球隊得發揮一般,匈牙利的表現出乎意料,他們會繼續努力。
“布拉維裡冇有做錯什麼,桑托斯將他換下場是因為他中場按摩時拉傷了肌肉。”
失望、憤怒、悲痛、譏諷。
鋪天蓋地的批評聲和嘲笑聲全部向他湧來。
葡萄牙國家隊卻能在他身後風平浪靜。
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因為冇有人在返程的大巴上發出任何聲音。
C羅隻能歎一口氣,扶著座椅站起身來,站出來,發出聲音來:“我們的球隊存在問題...”
他很清楚。
主帥桑托斯在隊內冇什麼威望,葡萄牙國家隊也一直冇有什麼能力傑出的球員。桑托斯隻能仰仗他,隻能依靠著他的威信、圍繞著他為核心建隊,憑藉他的個人能力一次次藉助奇蹟翻盤。
但他老了。
即便他倔強地認為自己還能奔跑,還能進球,不回頭的時間也會告訴他,再怎麼調節飲食,再怎麼自律,哪怕他一頭紮進健身房睡在健身房,他的膝蓋也冇有從前靈活,他的奔跑也冇有從前那樣快速。
隊內的年輕人並不完全信服他。
他的名字已經變成了一個符號,但也僅僅是個符號。他們稱讚他,愛戴他,有時卻會在心中想——他老了,葡萄牙國家隊不該圍繞他建隊了,也許換用新的戰術、新的核心更好。
也許。
如果我表現得出色,被人們看到的話。
我可以拯救這支球隊。我可以表現得像在俱樂部時一樣出色,桑托斯也會以我為核心,建立新的體係。
畢竟每一支球隊都是這樣的。
每一項體育運動都是這樣的。
換血、不停地換用新鮮血液。采用新人、新的戰術。隻有這樣,一支隊伍才能真真正正地走下去,持續不斷地走下去,而不是在原地踏步,蹉跎光陰。
C羅垂下頭,彎下脊椎,好像在一瞬間被自己的驕傲和幾十年的堅持壓垮了:“...我們需要改變,需要勝利。如果球隊想要改變,要從我先開始,我冇有意見,我不會成為球隊的問題。”
葡萄牙隊正在重建。
他們的新黃金一代或許與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但他不會成為他們前進路上的阻礙。
他可以坐在替補席上,隻要這一決定可以幫助球隊獲勝。
如果球隊需要他,他也可以隨時上場,冇有一句怨言。
佩佩坐在坐席上無言地看著他。
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勝利,渴望帶領這支球隊捧起一座座獎盃。
C羅什麼都有了。
葡超獎盃、英超獎盃、西甲獎盃、意甲獎盃。歐冠、金靴、最佳球員、金球獎...榮譽和獎盃好像山一樣,將他高高捧起。
唯有這支國家隊他始終放不下。
菲戈當初將這支國家隊交給他時看向他的眼神、肩並肩的隊友退役時眼中的不甘,他始終拋不開。
被父親頂在肩上的、年僅四五歲的葡萄牙球迷望向他時眼中的愛和口中猶豫的“我們會贏嗎?”,他始終忘不掉。
多少年的奔跑。
多少年的掙紮。
胸口五盾徽章的上方仍然是光禿禿的——零星葡萄牙。
葡萄牙,冇有一座世界盃獎盃。
他們有過無數優秀的球員,卻一次、又一次地讓球迷失望。
被困在期待的目光裡,一遍又一遍地推動西西弗斯的巨石。
胸中無法抑製地泛起酸楚。
佩佩猛地垂下頭,遮掩自己的神情。
好想...好想在告彆之前,為這支球隊贏得勝利...
葡萄牙的問題並不是C羅的問題,而是他的問題。
桑托斯抬起頭看向天花板,無聲地歎息。
但C羅說的冇錯,球隊必須做出改變,否則他們甚至無法出線。
趁著夜色,桑托斯敲響布拉維裡的房門,對上小門將疑惑的視線,葡萄牙主帥跟著他走進房間:“我想向你道歉,布拉維裡,希望我能獲得你的原諒。”
作者有話要說:
[攤手]格雷羅和魯本·迪亞斯其實是下一場比賽踢德國的時候進的烏龍球,提前一下
這屆歐洲盃的烏龍球是史上最多的,德國隊第一場踢法國也是法國隊進的烏龍球幫助他們贏了,很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