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翁和光同塵 第139集 破墨淩雲滇客伴 流光載夢粵天舒

題記·七言律詩

金風送爽赴羊城，藏客欣然伴俊英。

銀翼沖霄穿玉宇，白雲鋪錦擁飛甍。

萍逢滇女談鋒健，趣惹翁心步履輕。

萬裡鵬程初展翅，晴光一路醉詩情。

1985年9月5日的成都，秋陽正暖，金風送爽，滿城的芙蓉花裹著淡淡的甜香，在街巷裡悠悠飄散。這一日於離翁而言，是平生難忘的嶄新起點——他作為全國少數民族參觀團四川省分團的一員，要隨團搭乘飛機，飛往千裡之外的廣州。

辰時剛過，離翁便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藏式便裝，藏青色的氆氌長衫襯得他麵色愈發紅潤，腰間繫著的彩色腰帶，綴著幾顆銀光閃閃的小鈴鐺，走起來叮噹作響，平添了幾分喜氣。省民委招待所的大院裡早已人聲鼎沸，身著各民族服飾的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高聲談笑，或互相整理行裝，空氣中滿是雀躍與期待。團長馬主任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操著一口地道的四川話，正站在台階上高聲叮囑著注意事項：“大家把證件都揣好，登機的時候彆慌，跟著隊伍走！第一次坐飛機的同誌也莫緊張，穩當得很！”

離翁聽得心頭怦怦直跳，一雙眼睛裡滿是新奇。還不到30歲，走過雪山草地，坐過汽車火車，卻從未見過那能在天上飛的“鐵鳥”。身旁有熟悉的團員拍著他的肩膀打趣：“離翁，待會兒飛上天，可莫要嚇得閉眼睛哦！”離翁朗聲笑道：“紮西德勒！我這輩子啥世麵冇見過？不過是在雲裡走一遭，有啥好怕的！”話雖這麼說，他的手心裡卻早已攥出了汗。

午時一刻，隨著馬主任一聲令下，團員們有序登上了幾輛大巴車。車輪滾滾，載著滿車的歡聲笑語，朝著雙流機場駛去。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稻田金黃，竹林青翠，偶有幾間白牆黛瓦的農舍掠過，像一幅徐徐展開的川西秋景圖。離翁扒著車窗看得入了迷，嘴裡不住地唸叨：“好景緻，好景緻啊！”

約莫半個時辰，大巴車穩穩停在了雙流機場的候機樓前。離翁跟著人群下了車，抬頭望去，隻見幾架銀灰色的飛機正靜靜地停在停機坪上，機身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巨大的機翼像雄鷹的翅膀，威風凜凜。他忍不住快步走上前，伸手想要摸一摸那冰冷的機身，卻被機場的工作人員笑著攔住了：“同誌，登機前可不能靠近哦！”離翁訕訕地收回手，嘿嘿一笑，眼角眉梢卻滿是歡喜。

下午兩點整，登機口的廣播準時響起。離翁攥著那張薄薄的登機牌，跟著隊伍緩緩走上登機梯。腳踏進機艙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哇”了一聲——機艙裡乾淨明亮，一排排座椅整整齊齊，頭頂的行李架閃閃發亮。乘務員們穿著漂亮的製服，臉上掛著甜美的笑容，柔聲引導著大家入座。

離翁按照登機牌上的號碼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剛一坐下，身旁就傳來一個清脆悅耳的女聲：“同誌，您好呀！我叫盧萍，是成都晚報社的隨團記者。”離翁轉頭一看，頓時眼前一亮。身旁坐著的姑娘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梳著一條烏黑的長辮子，柳葉眉，杏核眼，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一身淺藍色的連衣裙襯得她身姿窈窕。姑孃的笑容像秋日的陽光，溫暖又明媚，讓人一見就心生好感。

“紮西德勒！姑娘你好，我叫離翁。”離翁連忙拱手致意，心裡暗暗讚歎，這姑娘真是俊俏得緊。

盧萍一聽離翁的口音，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您是藏族的前輩吧？我母親是雲南的彝族，算起來咱們還是半個老鄉呢！”原來盧萍剛從西南民族大學畢業不久，分到成都晚報社才一個多月，這次隨團采訪，既是工作，也是一次難得的學習機會。她性子活潑開朗，又帶著幾分書卷氣，見離翁談吐不凡，眉宇間透著一股儒雅之氣，便忍不住打開了話匣子。

兩人從川西的雪山草原，聊到雲南的洱海蒼山；從藏族的鍋莊舞，聊到彝族的火把節；從古老的民族傳說，聊到如今的新生活。盧萍說起自己在西南民族大學讀書時的趣事，說起各族同學在一起互幫互助的溫暖時光，離翁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上幾句，分享自己年輕時的經曆。兩人越聊越投機，竟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就在這時，機艙裡響起了乘務員的提示音，飛機即將起飛。離翁連忙繫好安全帶，心裡既緊張又興奮。隨著一陣輕微的震動，飛機緩緩滑向跑道，緊接著，引擎的轟鳴聲驟然變大，機身猛地向前一衝，離翁隻覺得後背緊緊貼在了座椅上，一股強大的推力將飛機托離了地麵。

“飛起來了！飛起來了！”離翁忍不住低聲歡呼，眼睛緊緊盯著窗外。地麵上的房屋、道路、河流越來越小，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漸漸縮成了一個個小小的方塊，最後變成了一幅平鋪的彩色地圖。飛機越飛越高，穿過一層薄薄的雲霧，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湛藍的天空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澄澈透亮，無數潔白的雲朵漂浮在腳下，像厚厚的棉絮，像連綿的雪山，像奔騰的羊群。

離翁看得目瞪口呆，一時間竟忘了身在何處。他從未見過如此壯麗的景象。他忍不住站起身，想要湊近窗戶看得更清楚些，卻被身旁的乘務員輕聲攔下：“同誌，飛機正在飛行中，請您回到座位上坐好，繫好安全帶哦！”離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乖乖坐了回去，可冇過一會兒，他又忍不住探著身子朝窗外張望，惹得乘務員又過來提醒了幾次。盧萍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笑著將這一幕記了下來：“少數民族參觀團離翁同誌，首乘飛機，興奮不已，觀雲忘形，可愛至極。”

離翁察覺到盧萍在寫他，便湊過去問道：“姑娘，你這是在寫啥呀？莫不是在笑我不正經？”盧萍連忙擺手：“哪裡哪裡！我是覺得您這股子好奇勁兒特彆可貴，這是最真實的歡喜，值得記下來。”她說著，將筆記本遞給離翁看，本子上的字跡娟秀工整，像印出來的一般。離翁看著那些文字，心裡暖洋洋的，忍不住感歎：“你們記者就是不一樣，啥都能寫成文章。”

兩人又聊起了文學，聊起了詩詞。盧萍說自己最喜歡杜甫的詩，喜歡那些寫儘人間煙火的句子；離翁則說自己偏愛藏族的史詩《格薩爾王傳》，喜歡那些充滿英雄氣概的篇章。他們從李白的“飛流直下三千尺”，聊到倉央嘉措的“不負如來不負卿”，從古老的竹簡木牘，聊到如今的報紙雜誌。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流逝，飛機在萬米高空平穩飛行，窗外的白雲悠悠，彷彿靜止了一般，機艙裡的歡聲笑語，卻從未停歇。

離翁望著身旁侃侃而談的盧萍，心裡滿是感慨。他從未想過，自己第一次坐飛機，竟能遇到這樣一位投緣的姑娘。她像一朵盛開的山茶花，明豔動人，又像一股清澈的山泉，純淨甘甜。兩人的民族不同，年齡相差懸殊，卻有著說不完的話，這或許就是緣分吧。

下午四點半，機艙裡響起了乘務員甜美的聲音：“各位旅客，前方即將到達廣州白雲機場，請您繫好安全帶，準備降落。”離翁連忙朝窗外望去，隻見下方的雲層漸漸散去，一座繁華的城市映入眼簾。高樓大廈鱗次櫛比，道路上車水馬龍，珠江像一條碧綠的絲帶，蜿蜒穿過城市的心臟。

飛機緩緩下降，穿過最後一層雲霧，穩穩地降落在白雲機場的跑道上。隨著一陣輕微的顛簸，飛機停了下來。機艙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離翁也跟著鼓起掌來，手掌拍得通紅，臉上卻滿是笑意。

“終於到廣州啦！”盧萍興奮地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轉頭對離翁笑道，“離翁同誌，接下來的參觀之旅，我們還可以繼續聊天哦！”

離翁朗聲笑道：“紮西德勒！好啊好啊！有你這樣的姑娘作伴，這趟旅程，定然有趣得很！”

他跟著人群走下飛機，踏上廣州的土地，晚風拂麵，帶著濕潤的暖意。抬頭望去，夕陽正緩緩落下，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了一片金紅。離翁深吸一口氣，隻覺得滿心的舒暢。他知道，這趟飛往廣州的旅程，隻是一個開始，更多的精彩，還在前方等著他。

鷓鴣天·粵途初記

銀翼淩雲破碧霄，白雲堆裡任逍遙。

萍逢滇女言如玉，翁遇新機興似潮。

穿霧靄，過虹橋，羊城在望晚風驕。

此程莫問歸期遠，且把風光入酒瓢。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