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翁和光同塵 第134集 蜀道尋親香滿袖 羊城赴遠意牽襟

題記·七言律詩

客舍閒居意自安，蜀天雲淡曉風殘。

青羊宮裡爐煙嫋，文殊院中佛偈歡。

八裡尋親情切切，一襟彆緒路漫漫。

此行粵海祈平順，歲歲安康福祿寬。

省民委招待所的庭院裡，梧桐葉被秋風掃過，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離翁住在這裡已有數日，食宿無憂，服務員們待人謙和，晨起時會送來溫熱的米粥，傍晚時會添上暖烘烘的被褥，諸事妥帖，倒讓他生出幾分閒適。隻是行囊早已收拾妥當，南下廣州的車票也攥在袖中，明日便要登程。這日晨起，天光剛破，離翁立在窗前望著遠處的青羊宮飛簷，忽的想起一樁舊情——成都八裡莊的三姐，那位在困難時期曾傾儘所有接濟過自家的親人。

三姐是離翁安嶽老家大孃的三女兒，憶起當年，家家糧米緊缺，青黃不接的日子裡，是三姐揹著半袋糙米，走了幾十裡山路送到離翁家中。那袋米，救了全家的急，也讓這份恩情，深深烙在了離翁的心上。如今身在成都，離八裡莊不過數站公交的路程，豈有不去探望的道理？念及此，離翁當即取了些隨身的薄禮，揣上錢包，便往公交站去了。

秋日的成都，街頭巷尾飄著桂花的甜香。公交車搖搖晃晃駛出城區，一路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行至青羊宮站，離翁忽的想起這道教聖地素來香火旺盛，此番南下遠行，不如進去燒柱香，祈個平安。他便下了車，順著青瓦紅牆的指引，緩步走進青羊宮。

宮門內，古柏參天，枝葉蔽日，晨霧尚未散儘，繚繞在三清殿前的香爐四周。善男信女們手持香燭，虔誠地跪拜在蒲團上，木魚聲和誦經聲悠悠傳來，讓人心頭頓生寧靜。離翁尋了香燭攤，買了三柱高香，點燃後雙手合十，對著三清塑像深深作揖。他將香插入香爐，看著青煙嫋嫋升上穹頂，心中默唸：保佑此行廣州一路順遂，也願三姐全家福壽安康。又走到功德箱前，鄭重地捐了些香火錢，看著箱上“廣種福田”四字，方纔心安。

從青羊宮出來，公交車恰好駛到站台。離翁上了車，車廂裡擠滿了趕早市的老人，帶著剛買的蔬菜和鮮花，嘰嘰喳喳說著家常。車行幾站，又到了文殊院的門口。文殊院是成都有名的佛門淨地，離翁素來敬重佛法，想著既已到了此處，便再進寺中禮佛，為此次遠行多添幾分庇佑。他便又下了車，踱進文殊院的山門。

院內古刹莊嚴，殿宇巍峨，大雄寶殿前的香爐裡，香火旺得正烈。離翁依著佛門儀軌，淨手焚香，在釋迦牟尼佛像前跪拜，心中祈願：願此次廣州之行平安吉祥、心想事成、萬事如意、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紮西德勒。他跟著寺中的僧人，默唸了一段心經，又在功德簿上留了名，方纔緩步走出寺院。此時日頭已升至中天，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身上，離翁隻覺神清氣爽，連步履都輕快了幾分。

再上公交車時，車廂裡已空了不少。離翁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中滿是期待。不多時，八裡莊站到了。他循著記憶中的路，七拐八繞，終於找到了三姐家的院落。院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孩童的嬉笑聲。離翁輕輕叩門，門內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哪個喲？”

“三姐，是我，離翁啊！”

門“吱呀”一聲開了，三姐探出頭來，看清門外的人，先是一愣，隨即眼眶便紅了。“哎呀！是你這個老兄弟！稀客稀客！”三姐一把拉住離翁的手，嗓門洪亮，“快進來快進來！娃兒們，快喊舅爺！”

院落裡，三姐的老伴正坐在竹椅上曬太陽，兒子兒媳帶著小孫子在院裡剝橘子。見了離翁，一家人都忙起身來，讓座的讓座，倒茶的倒茶，小孫子怯生生地喊了聲“舅爺”，便躲在媽媽身後，偷偷打量著這個陌生的老人。離翁看著眼前的一家人，鬢角染霜的三姐，憨厚樸實的姐夫，活潑可愛的晚輩，眼眶也微微發熱。他將帶來的禮物遞過去，三姐卻嗔怪道：“你來就來，帶啥子禮物！見外了不是？”嘴上說著，手卻緊緊接過，轉身便往屋裡去，“我去給你燉雞湯，你姐夫昨兒剛從鄉下捉的土雞，今兒正好給你補補！”

一時間，小院裡熱鬨起來。姐夫陪著離翁聊天，講這些年八裡莊的變化，說村裡修了水泥路，蓋了新樓房，日子越過越紅火。兒子兒媳忙著端上洗好的橘子、花生，小孫子也漸漸不怕生，捧著自己畫的畫給離翁看。離翁看著滿院的煙火氣，聽著三姐在廚房裡叮叮噹噹的切菜聲，隻覺心頭暖意融融。當年那個揹著糙米走山路的姑娘，如今已是兒孫繞膝的老人，歲月帶走了青春的容顏，卻帶不走這份血濃於水的親情。

午飯時，桌上擺得滿滿噹噹：燉得酥爛的土雞湯，金黃的炒雞蛋，翠綠的青菜，還有姐夫自釀的米酒。三姐不停給離翁夾菜，“多吃點！你看你，還是這麼瘦！”離翁笑著應著，喝了一口米酒，醇厚的酒香混著親情的暖意，從舌尖暖到心底。飯桌上，一家人憶起當年的艱難歲月，三姐歎道：“那時候苦啊，一碗粥都要分著喝，還好都熬過來了。”離翁握著三姐的手，眼眶泛紅：“三姐，當年的恩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三姐擺擺手，笑道：“自家兄弟，說這些乾啥！”

午後的時光，在閒話家常中緩緩流逝。離翁陪著三姐逛了逛八裡莊的新街道，看了看村裡的新校舍，聽著孩子們的讀書聲，心中感慨萬千。夕陽西下時，三姐又留他吃晚飯，桌上的菜比中午更豐盛，姐夫還開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白酒。離翁知道，再晚些，回城的公交車就要收車了，便再三推辭，說招待所那邊還有事，明日一早還要趕去廣州。

三姐一家見留不住，便也不再強勸。臨出門時，三姐往離翁的包裡塞了滿滿一袋子土特產：自家曬的臘肉，新磨的玉米麪，還有小孫子摘的野菊花。“路上吃！到了廣州，記得給家裡來封信！”三姐拉著離翁的手，千叮嚀萬囑咐。姐夫也在一旁說：“下次來成都，一定要多住幾天！”離翁點點頭，眼眶濕潤，揮手與一家人作彆。

暮色四合時，離翁終於趕上了最後一班回城的公交車。車廂裡燈火昏黃，乘客寥寥，他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心中滿是溫情。手裡的袋子沉甸甸的，裝著的是三姐一家的盛情，也是沉甸甸的親情。車過文殊院，晚風送來隱約的鐘聲；車過青羊宮，夜色中可見香爐的殘煙。離翁望著車窗外的夜景，默默祈願，願這份親情綿長，願此行順遂，願歲歲年年，都能這般平安康健。

回到省民委招待所時，夜已深了。服務員見他回來，笑著迎上來：“大爺回來啦？晚飯給您留著呢！”離翁謝過，坐在桌前，看著桌上溫熱的飯菜，又想起三姐一家的笑臉，隻覺此行不虛。明日便要南下羊城，前路漫漫，卻因這一日的尋親與禮佛，多了幾分篤定與安然。

尾聲·鷓鴣天

蜀地尋親步履輕，青羊香火繞心寧。

文殊院外鐘聲遠，八裡莊前笑語盈。

斟老酒，話平生，行囊滿載故人情。

明朝粵海揚帆去，一路平安月正明。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