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翁和光同塵 第115集 古寺重修紓信眾 寬嚴相濟護山林

開篇律詩（化用《道德經》執大象，天下往）

大象無形納萬邦，慈雲廣覆護蠻荒。

政策昭融開善道，法輪重轉耀禪光。

林泉有度滋僧俗，政令含情慰熱腸。

莫道邊鄉多滯礙，和光潤物自綿長。

一九八四年的春風，比往歲更早些拂過金川河穀。崗木達鄉的青稞地剛冒出嫩黃芽尖，兩座沉寂多年的寺院就泛起了久違的煙火氣。上寺的白教僧眾拾掇著被白蟻蛀空的經堂梁柱，下寺的黃教信徒則在殘垣斷壁間清理香爐灰燼，空氣中混雜著鬆脂香與泥土的腥氣，像是在訴說著一段被塵封的過往。

這年冬天，中央關於宗教政策的檔案傳到了藏區基層。檔案裡明確寫著：全民信教地區應尊重群眾信仰自由，允許依法開展宗教活動，對破損宗教場所可按規定維修重建。訊息傳到崗木達鄉，兩座寺院的管事喇嘛連夜召集信眾，酥油燈在經堂裡燃了整整一夜。上寺的紮西喇嘛捧著檔案，枯瘦的手指在允許維修四個字上反覆摩挲，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淚光：菩薩保佑，總算能讓經堂重見天日了。下寺的洛桑喇嘛則帶著幾位年長信徒，第二天一早就揹著酥油茶和糌粑，踩著晨霜趕往鄉政府。

彼時離翁已經在崗木達鄉任職五年，從最初的文化乾事到如今的分管民政宗教的副鄉長，早已摸清了藏區的民情風俗。見到洛桑喇嘛一行人，他連忙起身讓座，讓炊事員端來熱氣騰騰的奶茶。洛桑喇嘛放下經幡包裹的哈達，開門見山道：離鄉長，政策下來了，我們想修寺院。可經堂的梁柱都朽了，佛像也需要重塑，最缺的就是木料啊。紮西喇嘛也在一旁補充：上寺的大殿屋頂都漏雨了，再不修，雨季一來恐怕就要塌了。信眾們都願意出力，就是冇有木料指標。

離翁放下手中的搪瓷缸，指尖敲擊著辦公桌。他知道，藏區寺院對信眾的意義非同一般，不僅是宗教活動場所，更是維繫文化傳承和社群情感的紐帶。但木料問題確實棘手——改革開放初期，林區管理嚴格，所有木材砍伐都需要縣級以上部門審批，鄉一級僅有少量社有林的臨時砍伐權限。他沉吟道：兩位喇嘛，政策我們肯定執行，但木料審批有嚴格規定。我先向縣裡打報告，同時看看鄉屬的集體林裡，有冇有適合的成材鬆木。

接下來的半個月，離翁兩頭奔走。他先是帶著林業員鑽進鄉境內的杜柯河穀林區，逐片檢視社有林的樹木長勢，標記出可砍伐的成材樹；又騎著摩托車跑了三趟縣城，找林業局和民宗局彙報情況。縣林業局考慮到宗教政策落實的特殊性，最終批覆：同意崗木達鄉在指定社有林區砍伐鬆木20立方米，用於兩座寺院維修，需嚴格按標記範圍作業，不得超量。

拿到批覆檔案的那天，崗木達鄉像過節一樣熱鬨。兩座寺院的信眾自發組織了砍伐隊，青壯年揹著斧頭鋸子進山，婦女們則在山腳下搭建帳篷，燒水做飯。離翁特意讓林業員帶著捲尺和界樁，在林區劃定了明確的砍伐範圍，反覆叮囑：大家一定要按標記砍，20立方米剛好夠兩座寺院修經堂，多砍一棵都不行，這是政策紅線。紮西喇嘛和洛桑喇嘛也當場表態：離鄉長放心，我們一定守規矩，絕不給政府添麻煩。

起初的幾天，砍伐工作還算順利。信眾們按照劃定的範圍，小心翼翼地砍伐鬆木，林業員每天清點數量，確保不超標。可隨著維修工程的推進，問題漸漸暴露出來：上寺的經堂橫梁需要更粗的木料，下寺要重塑三尊佛像，需要大量板材，20立方米木材很快就見了底。有些信眾開始私下議論：多砍幾棵樹，菩薩也會原諒的；還有人說：山這麼大，多砍幾十棵誰能發現。

人心一旦鬆動，規矩就容易被打破。一天清晨，林業員急匆匆跑到鄉政府報告：離鄉長，不好了，他們超範圍砍了！昨晚下寺的一群信徒偷偷進山，把標記線外的十幾棵大樹都砍了。離翁心裡咯噔一下，立刻帶著鄉乾部趕往林區。遠遠就看見林區邊緣堆滿了超出規定的原木，幾位信徒還在揮舞著鋸子，樹乾上的年輪清晰可見，都是生長了幾十年的成材鬆。

離翁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走到正在忙活的信徒麵前，聲音不高但帶著威嚴：大家停一下。信徒們見他來了，紛紛放下工具，低著頭不敢說話。洛桑喇嘛也聞訊趕來，臉上滿是愧疚：離鄉長，是我冇管好信徒...。離翁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知道大家想把寺院修好，這份心是好的。但政策就是政策，紅線不能碰。批準20立方米，是縣裡根據林區承載量和維修需求定的，超砍就是違規，不僅要受到處罰，還會影響後續的政策落實。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藏區的山是神山，樹是神樹，我們既要敬佛，也要護林。現在超砍了，不僅違反了林業規定，也辜負了縣裡對我們的信任。今天所有超砍的木材，一律先封存，等待處理。我會向縣裡如實彙報，爭取從輕處理，但大家必須認識到錯誤。在場的信眾們紛紛點頭，有人小聲說：離鄉長說得對，是我們太心急了。紮西喇嘛也補充道：我們願意接受處理，以後一定遵守規矩。

回到鄉政府，離翁連夜寫了彙報材料。他冇有簡單地指責信眾違規，而是詳細說明瞭兩座寺院的殘破程度、信眾的宗教情感，以及超砍事件的前因後果，同時提出建議：信眾超砍確係違規，但事出有因，且未造成嚴重生態破壞。建議從輕處罰，冇收超砍木材用於公共設施建設，既起到警示作用，又不傷害群眾信仰情感。

第二天一早，離翁又騎著摩托車趕往縣城。他先到林業局彙報情況，又去民宗局溝通協調，反覆強調藏區工作要寬嚴相濟，既要維護政策嚴肅性，也要尊重民族宗教習慣。縣領導召集相關部門開會研究後，最終作出決定：鑒於崗木達鄉信眾超砍木材係維修寺院急需，且主動配合調查，決定從輕處理：冇收超砍的15立方米木材，用於鄉衛生院擴建工程；對相關責任人進行批評教育，不予罰款和行政處分。

訊息傳回崗木達鄉，信眾們都鬆了一口氣。洛桑喇嘛和紮西喇嘛帶著全體僧眾，捧著哈達和酥油茶來到鄉政府，向離翁表示感謝。洛桑喇嘛說：離鄉長，多虧了你為我們說話，我們以後一定遵守政策，再也不犯這樣的錯了。離翁接過哈達，笑著說：隻要大家依法辦事，有困難我們一起解決。寺院要修，山林也要護，這纔是長久之計。

接下來的日子裡，兩座寺院的維修工程順利推進。冇收的超砍木材被運到鄉衛生院工地，成了新建病房的梁柱；而20立方米批準木材，則精準地用在了經堂修繕和佛像重塑上。上寺的白教經堂重新裝上了雕花窗欞，下寺的黃教佛像貼上了金箔，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灑在經捲上，映照出信眾們虔誠的臉龐。離翁偶爾會去工地看看，看著僧眾和信徒們齊心協力乾活的場景，心裡感慨萬千：藏區的穩定，既要靠政策的剛性約束，更要靠情感的柔性連接，隻有真正理解群眾的需求，才能把工作做到心坎上。

這年深秋，兩座寺院的維修工程全部完工。上寺舉行了開光法會，紮西喇嘛帶領僧眾誦經祈福；下寺則邀請周邊村寨的信眾參加法會，酥油茶的香氣瀰漫在山穀間。離翁受邀參加了兩場法會，看著信眾們臉上洋溢的笑容，看著修繕一新的寺院與藍天白雲相映成趣，忽然覺得所有的奔波勞累都值了。他想起剛到崗木達鄉時，一位老牧民說的話：乾部心裡裝著群眾，群眾就會跟著乾部走。這句話，他一直記在心裡，也用行動踐行著。

法會結束後，離翁獨自走在返回鄉政府的路上。金川河穀的秋景美不勝收，金黃的青稞穗在風中搖曳，遠處的雪山在夕陽下泛著金光，寺院的經幡隨風飄動，傳來陣陣誦經聲。他想起這大半年來的經曆，從政策落實到木料審批，從違規超砍到從輕處理，每一步都充滿了挑戰，但最終都在理解與包容中找到了答案。就像《道德經》裡說的和光同塵，做人做事，既要堅守原則，又要懂得變通，才能在紛繁複雜的世事中找到平衡。

結尾詞·臨江仙

雪域秋高天似洗，古寺新煥禪光。

經幡搖曳映斜陽。

鬆風傳梵語，酥酒暖心房。

政策昭融民意順，寬嚴相濟情長。

神山護得綠蒼蒼。

初心從未改，歲月自芬芳。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