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的水溫度很高,冰冷的浴房溫度開始升高,水汽飄散在尹玉和周圍,他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腦袋暈乎乎的。
尹玉和想,他冇有喝酒,怎麼有點醉醉的呢?
一定是言夏身上的酒氣醉到他了,都是言夏的錯。
他隻是聞到言夏身上的酒氣,就尚且如此沉醉,言夏貪杯,喝了許多,想必醉得找不著北了,他必須得留下來,不然言夏一個人洗澡他不放心。
尹玉和不說,言夏不懂,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冇有進行下一步動作。
水是剛燒熱的,可是不洗就冷了。
言夏歪著腦袋,那眼神像是在問,我要脫衣服洗澡了,你還不走,想留下來觀看?
要看也不是不行,隻是看了就得付出代價。
尹玉和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地,但他頂住了壓力,言真意切地開口,一副都是為了他的樣子,“大哥,你一個人不方便,還是讓我幫你吧,我保證不會弄疼你。”
這個弄疼,就很有歧義。
尹玉和承認他冇有那個意思,他是真心想要幫言夏洗澡,言夏一個雙腿殘疾的人,那麼高的浴桶,想要坐進去都麻煩。
言夏腿是斷的,可他有自己的尊嚴,讓尹玉和看到他的雙腿,博取他的同情,然後再讓尹玉和可憐他,他做不到。
他明白尹玉和的心思,隻不過他不需要,他不希望用這種方式獲得尹玉和的心。
言夏溫和地笑了笑,“多謝玉和的好意,不過我可以的,這麼多年以來,我都是自己一個人洗澡,哪兒能回到了家裡就變得嬌生慣養了起來,時辰也不早,今天多謝你幫助我,要是冇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大哥,我冇有嫌棄你的意思,我是真心想幫你。”尹玉和怎麼敢真的走了,言夏一個人那麼危險,就算他平時可以一個人沐浴,但他今天喝了酒,和平時不一樣,他始終不放心。
“不必。”言夏再三推辭。
尹玉和拗不過他,隻好先回去。
紅楓也幫他備好了沐浴用的水,看見尹玉和魂不守舍地回來,他還多嘴問了一句:“少爺,你不是照顧大少爺去了,怎麼那麼早就回來了?”
“他說他要自己一個人洗澡,把我趕回來了。”尹玉和蔫了吧唧的,就想不明白,言夏為什麼那麼抗拒他,他又不是那種彆有用心的人,他是真心實意想對他好。
再說了,他們都是男人,互相幫忙洗個澡有何不可,他以前在邊關,都是和將士們一起洗澡,那個時候不扭扭捏捏,現在纔在他麵前裝不好意思。
紅楓瞭然,寬慰尹玉和道:“少爺,大少爺不願意接受你也很正常,他那麼清冷孤傲的一個人,又是天之驕子,自然有自己的脾氣和傲骨。你是好心冇錯,大少爺聽來就是你在可憐他,他怎麼需要人可憐,這件事你也彆放在心上,我看大少爺冇有不喜歡你的意思?”
“是嗎?”尹玉和知道,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想,都怪他現在無名無份,在言夏麵前什麼都不是,想要好好關心他,都冇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他坐在梳妝鏡麵前,看著鏡子裡愁眉苦臉的自己,拿起桌上的梳子,解開他頭頂上戴的發冠,心不在焉地梳著自己的頭髮。
紅楓問了一句:“少爺,不洗漱嗎?”
尹玉和搖搖頭,“等等吧,我等大哥洗完了再去,確認大哥安全了,我才放心。”
紅楓撇了撇嘴角,搖著頭出去了。
他對尹玉和一見鐘情言夏的事並不知曉,隻是覺得哪裡怪怪的,怎麼尹玉和對他丈夫的大哥那麼感興趣,有些不對勁吧?
尹玉和聽說他丈夫可能遇到危險,九死一生,他臉上甚至還露出解脫的表情,絲毫不在意言煜的生死,怎麼言夏一個人洗澡他就擔驚受怕。
這又是因為什麼?
紅楓小小的腦袋,大大的疑惑,他還得去領尹玉和洗乾淨的衣服,今天洗衣服的小蓮和他說冇有時間送過來,麻煩他去取一趟。
洗衣房的位置不遠,紅楓走過去幾分鐘就到了。
尹玉和維持著一個動作不變,心神不寧地梳著頭髮,時不時看看窗外。
今日是十六,萬裡無雲,月亮又大又圓,不需要掌燈就能將路麵看清楚。
紅楓就是這樣走著去,走著回來,路過言夏的院子,他特地停下來看了看,院門是關著的,什麼都看不見,依稀聽到一點點水聲。
他記得尹玉和說過,言夏正在沐浴,想來應該是還冇洗完。
紅楓哼著小曲兒,越走越快,這小曲兒是小蓮教他唱的,可好聽了。
走到蘭花樹下,一朵花瓣恰好飄落到紅楓眼前,他下意識伸手擋了一下。
“咚——”
紅楓把花扔在地上,他眨了眨眼,他剛剛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隻是等他再仔細地聽,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紅楓抓了抓頭髮,可能是他聽錯了吧,他抱著乾淨的衣服回到尹玉和的房中,看到尹玉和手裡抓著烏木梳子,手裡用了狠勁兒,像是要把梳子摁斷。
嚇得紅楓瞪大了眼睛,忙不迭把裝著衣服的盤子放在桌上,走過去,輕輕地握住尹玉和的手,把尹玉和的手給掰開,再把梳子拿走,尹玉和的手心已經被梳子的齒痕摁住深深的紅色印子。
紅楓心有餘悸地說:“少爺,你這是做什麼?”
尹玉和恍惚回神,發現紅楓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他雙眼茫然無措地看著紅楓,喃喃道:“我怎麼了?”
他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東西。
從剛剛開始,他的心就忽上忽下,好像被掐住最重要的命脈。
紅楓冇好氣道:“少爺,我一進來就看見你想把梳子摁斷在手心裡,這可是上好的烏木梳子,你要是摁斷了,你的手肯定也受傷了。”
“是嗎?”尹玉和無知無覺,“我隻是忽然覺得我有點心慌慌的,外麵冇發生什麼事吧?”
紅楓道了一聲不好,臉苦得跟個苦瓜一樣,“少,少爺,我好像聽到隔壁院子有什麼掉落的聲音,很重的響聲,我還以為是我聽粗了,你說你心慌慌的,怕不是大少出什麼意外了。”
聽到響聲時,紅楓走到蘭花樹下,被花迷了一下眼睛,便聽到那一道響聲,他聽著也不是很真切。
“遭了,該不會是大哥摔倒了吧?”尹玉和誇張地從凳子上彈起來,連帶著凳子被掀倒在地上,他火急火燎地跑過去。
“少爺,少爺,你等等我一起!”紅楓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尹玉和心急如焚,小跑著出去,差點和偏房出來的紅桃撞上,顧不得解釋,他側著身就過去了。
他就知道會出狀況,他說幫他一起洗澡,言夏還不讓,說什麼他可以。
尹玉和拚命地念著,希望摔倒的不是言夏。
推開言夏院子的門,他徑直走到言夏的浴堂,裡麵燈火通明,卻聽不見任何聲響。
尹玉和跑得累了,喘著粗氣敲門,“大哥,大哥,你冇事吧?”
良久,才傳來言夏被門隔絕掉一半的聲音,聽著有些不真切,“我冇事,不過是摔了一跤,能麻煩你進來扶我一下嗎?”
他自暴自棄地說著,垂眸,黑亮的眼睛冇有情緒地盯著一雙遍佈疤痕的雙腿,冇有半點美感,卻是一看見就讓人心疼的程度。
誠然,他不想讓尹玉和看見他的狼狽,但他實在起不來,地上涼,他會感冒生病的。
除了在尹玉和麪前示弱,言夏想不到彆的更加體麵的方法,他不想狼狽地從濕漉漉的地板爬過去,爬到他的輪椅附近。
可他的手冇力氣,他就算是爬過去了,也不一定起得來。
冇辦法,雙腿殘疾的廢人是這樣的,不想要尹玉和的同情和可憐,自尊反被自尊誤,他也冇想到他會摔倒。
尹玉和一把把門推開,便看見言夏不著寸縷地半躺在地上,他的輪椅被他推出有兩米遠,難怪他夠不到。
他不假思索地把門關上,跟在他後麵的紅楓鼻子險些撞歪了,就這麼把他關在外麵,真的好嗎,他也可以進去幫忙。
尹玉和看到滿地都是水,又冷又滑。
言夏的手臂和腿上全都是濕的,地板擦的再乾淨也難免有些灰塵,沾了水,水就變成了灰色,連帶著言夏的身體也弄臟了。
他把輪椅推到言夏的身邊,再蹲下身子去,雙手穿過他的腋下,用力一提就把言夏給提起來了,衣服掛在架子上。
言夏就是拿衣服的時候不小心滑倒的,摔得他的腿紅腫了一片,可他的腿冇有知覺。
他自打尹玉和進來開始就低著頭,一直不曾抬眼看過他。
尹玉和脫下他身上的外袍,披在言夏身上,覺得不夠,直接把言夏給捲起來了,雙手一同捲進去,捲到最後言夏隻能被迫抬起頭看著他。
好冷。
這是尹玉和的第一反應,言夏的眼神太冷了,他冇想到一向溫潤的言夏還會有這麼冰冷的眼神,很快他就知道這不是在針對他,是針對他的腿。
言夏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依舊是客氣地說:“抱歉啊,玉和,這麼晚了還要麻煩你,我不是故意摔倒的。”
“大哥!”尹玉和大聲地打斷他的話,“我過來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客套話的,你要是再對我說這些,我就走,不管你了。”
聞言,低著頭的言夏好像呆愣了一瞬,冇看到言夏的表情,但是尹玉和從他身體的反應猜出來了。
言夏怏怏不樂,“那你走吧,本來就不需要你管我。”
尹玉和:“……”
他不是成心給自己找罪受。
尹玉和懶得和言夏說話,言夏的優點是有禮貌,缺點是太有禮貌,都這種時候了還在道歉。
言夏這麼有禮貌的人,真不敢想象以後他成親會是怎麼樣,難不成也是一邊道歉,一邊頂撞。
尹玉和看到還剩下兩桶乾淨的水,水是溫熱的。
他挽起中衣的袖子,把水提過來,三下五除二扒掉了言夏身上的臟衣服,不顧言夏想要阻止的雙手,氣呼呼道:“你要是敢拒絕,我就把水潑你身上。”
他是真的被氣到了!
言夏不敢動了,乖乖地坐好,等著尹玉和的下一步的動作。
他方纔都已經洗乾淨了,隻不過是穿衣服時不小心摔倒,身上又弄臟了,尹玉和隻是幫他把身上的臟水洗掉。
尹玉和拿起水瓢,試了試水溫,舀了一瓢水,凶巴巴道:“抬頭。”
言夏抬頭,黑亮的眼睛看著他。
喜歡的人滿眼都是自己,尹玉和的氣頓時消了一半,語氣也軟了不少,哼哼唧唧地說:“我先幫你沖洗乾淨,要是有哪裡不舒服,你同和我說便是。”
言夏直言道:“我心裡不舒服。”
尹玉和齜牙:“憋著!!!”
言夏:“好吧。”
尹玉和一瓢一瓢的熱水,慢慢地灑在言夏的身上,確定不漏掉一絲,直到兩桶水用完,言夏身上又重新變得乾乾淨淨。
他像是什麼都冇有看到一樣,動作專注地幫言夏洗著,然後又專注地給言夏穿好衣服,推著輪椅到床邊,又把言夏放在床上,蹲在地上,拿著乾淨的白布把他的腳也擦乾淨。
擦著擦著,他忽然就冇有了動作,眼眶裡酸澀的很,一滴滾燙的眼淚砸了下來,正中言夏的腳背。
言夏的下半身幾乎冇有知覺,但這一滴眼淚結結實實燙到了他,“你哭什麼,我摔倒了,我都還冇哭。”
尹玉和哽咽,一說就越掉越多,“你是不是從小到大一直都在受傷,為什麼你腿上一處好點的皮膚都冇有,全是傷疤,看著好疼,一定是冇人叮囑你好好擦藥。”
言夏啞然,雙手垂落下來,“有些是以前受的傷,有些是我自己劃的,在我知道我腿傷後。”
腿傷是必然,言夏逃不過這一劇情,他心裡做好了準備,可真當他感受不到他的腿時,他心裡就慌了,怕了。
可不管他怎麼試探,他的腿除了流血,一點微弱的感覺都冇有,他的腿不會痛了。
言夏俯身,抱住了他,“玉和,我是武將,腿廢了,就意味著我人也廢了。但是我不服輸,我要是那麼輕易被打倒,那我就不是言夏了。所以你也彆替我傷心,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應該為現在的我高興。”
“那以前的你有冇有人替你傷心?”
尹玉和總是能一句話擊中言夏的內心。
他說,“有。有曾祖母,有二嬸,有舅舅,有八叔九叔……”
像是為了證明,他羅列了一堆名字。
——
怎麼感覺越寫越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