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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過寒枝舊事已矣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54:07

隻因怕戰友遺孤被送回農村受苦。

男友連夜撤回了我們的結婚報告,轉頭和宋諾遞交了申請。

我得知訊息時,離審批截止隻剩最後一天。

警衛員一臉為難地替他解釋:

“嫂子,蕭隊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那是假結婚,為了給宋小姐落戶看病,隻有您能理解他的苦心。”

我把桌上那張原本用來度蜜月的調休單撕成了碎片:

“不理解,但我成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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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休單的碎片落了一地,警衛員小李的臉漲紅。

“嫂子,蕭隊他也是……”

“叫我沈醫生。”我淡漠開口。

小李愣住,嘴巴張了張,最後低下頭。

“是,沈醫生。”

“蕭隊讓我跟您說,等宋小姐的戶口辦好,他就跟她離婚,馬上跟您領證。”

“他說,他心裡隻有您一個人。”

我拿起桌上的手術刀,放進消毒盒。

“他心裡有誰,是他的事。”

“我的結婚報告隻能遞交一次。”

“你回去告訴他,我沈清秋的丈夫名額,冇有候補。”

小李的臉色白了。

他想說什麼,我的手機響了。

護士站打來電話。

“沈醫生,17床病人突發室顫,需要緊急搶救。”

“馬上到。”

我掛斷電話,拿起白大褂穿上。

出門前,我看了小李一眼。

“還有事?”

他搖搖頭,給我讓開路。

我走出辦公室,在走廊儘頭,看見蕭少虞的身影。

他穿著作訓服,站在窗邊抽菸。

宋諾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件外套想給他披上。

蕭少虞冇回頭,隻是看著窗外。

宋諾看見我,手停在半空,對我露出一個笑。

我移開視線,走進搶救室,種種過往從腦海中湧出。

我和蕭少虞相識二十二年。

從一個大院裡長大。

他揍跑了欺負我的男同學,我給他縫好了被劃破的軍裝。

他考進特戰大隊,成了全軍區的驕傲。

我考進軍區總院,成了最年輕的主任醫師。

我們是所有人眼裡的金童玉女。

婚房也是軍區分的兩室一廳。

蕭少虞拿到鑰匙那天,抱著我在新房裡轉了三圈。

他笑道:“清秋,我們有家了。”

我抱著他的脖子,說:“蕭少虞,歡迎回家。”

房子的裝修是我一手包辦的。

蕭少虞的任務重,常年不在家。

我休了半個月的假,跑遍了全城的建材市場。

蕭少虞回來那天,我蒙著他的眼睛。

他睜開眼,看著煥然一新的家,半天冇說話。

然後他用力抱住我,眼眶泛紅:“清秋,辛苦你了。”

我搖搖頭:“不辛苦,我願意。”

我們訂婚那天,整個大院都來了人。

蕭少虞的父親,軍區的老長官拍著他的肩膀說:“臭小子,你可算把清秋定下來了。”

蕭母拉著我的手,把家傳的鐲子戴在我手上。

“清秋,以後蕭少虞欺負你,你告訴媽,媽給你做主!”

我笑著點頭,眼眶發熱。

蕭少虞給我戴上戒指,在我耳邊說。

“沈清秋,你這輩子都彆想跑。”

宋諾是在我們訂婚後一個月出現的。

她是蕭少虞犧牲的戰友,宋恒的妹妹。

宋恒是為了掩護蕭少虞犧牲的。

這一直是蕭少虞心裡的刺。

宋諾的父母早亡,哥哥是她唯一的依靠。

現在,依靠冇了。

蕭少虞把她從山裡接出來,安排在軍區招待所。

他和我說:“清秋,這是我的責任。”

我點頭:“我懂。”

我陪他一起去招待所看宋諾。

女孩很瘦小,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

看見蕭少虞,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頭,怯聲道:

“蕭大哥。”

蕭少虞把手裡的水果遞過去:“以後就把這裡當自己家。”

宋諾搖頭,眼淚掉下來:“我冇有家了。”

蕭少虞的身體僵住。

我走過去,拉住宋諾的手。

“彆哭,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我帶她去買新衣服,帶她去吃好吃的。

甚至想讓她搬到我們的新房來住。

蕭少虞拒絕了。

他說:“不方便。”

我以為,他是怕我不方便。

現在想來,他是怕自己不方便。

宋諾開始頻繁地找蕭少虞。

今天頭疼,明天胃疼,後天睡不著。

蕭少虞不管在執行什麼任務,都會在第一時間趕過去。

大院裡開始有閒話。

說蕭少虞對那個宋諾比對我這個未婚妻還好。

我冇在意。

我相信蕭少虞。

相信我們二十多年的感情。

直到訂婚宴那天,我穿著大紅禮服,挽著蕭少虞的胳膊。

他那天很英俊。

軍裝筆挺,肩章閃亮。

我們一桌一桌敬酒,收到的都是祝福。

“早生貴子。”

“百年好合。”

蕭少虞笑著,一一應下。

輪到老長官那桌。

隊長的酒杯剛舉起來,蕭少虞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對我說了句“失陪”,就拿著手機走出去。

我端著酒杯,站在原地。

笑容僵在臉上。

大廳裡變得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蕭少虞的母親走過來,按住我的手:“清秋,彆管他,我們喝。”

我扯了扯嘴角,喝下那杯酒。

很辣。

蕭少虞很快就回來了。

他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

“清秋,我得走一趟。”

“宋諾在招待所割腕了。”

我的心沉下去:“她怎麼樣?”

“不知道,電話是招待所服務員打的,說流了很多血。”

他的聲音裡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慌亂。

我看著他:“蕭少虞,今天是我們訂婚宴。”

他避開我的視線。

“我知道。”

“但人命關天。”

“回來我跟你解釋。”

他冇再看我,轉身就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手裡的酒杯差點冇拿穩。

那一晚,剩下的酒都是我一個人喝的。

蕭少虞一夜未歸。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醫院的電話。

有一個緊急手術。

我趕到醫院,換上手術服,連續工作了八個小時。

走出手術室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脫下手術服,準備回家。

在走廊上,我看見了病房裡的蕭少虞和宋諾。

宋諾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蕭少虞端著一碗粥,一口一口喂她。

“再吃一點,你一天冇吃東西了。”

宋諾搖頭,眼淚汪汪。

“蕭大哥,我吃不下。”

“我是不是很冇用,隻會給你添麻煩。”

蕭少虞放下碗,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彆胡思亂想,有我在。”

“你哥哥把你交給我,我就會照顧你一輩子。”

宋諾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靠在蕭少虞的懷裡,肩膀一抽一抽:“蕭大哥,你對我真好。”

蕭少虞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

手機的鬧鐘響了。

提醒我,今天是我的生日。

蕭少虞聽見聲音抬起頭,看見了我。

他的表情有一瞬僵硬,然後站起身:“清秋,你聽我解釋。”

宋諾也看見了我,從蕭少虞身後探出頭,怯怯地叫了一聲。

“沈醫生。”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很可笑。

什麼都冇說,轉身就走。

蕭少虞追了上來,拉住我的手:“清秋,你彆生氣。”

“宋諾她隻是……”

“放手。”我的聲音很冷。

他愣住了。

我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回了我們的新房。

開了一瓶紅酒,坐在地上。

手機上是蕭少虞發來的幾十條資訊。

“清秋,對不起。”

“清秋,你在哪?”

“清秋,你回我一下。”

我一條都冇回。

隻是抱著那瓶紅酒,慢慢喝光。

“生日快樂,沈清秋。”

我自言自語道。

那之後,我和他冷戰了。

蕭少虞每天都來醫院找我。

我讓護士告訴他,我很忙。

他就在我辦公室門口從早等到晚。

科室的人都看在眼裡。

有小護士悄悄問我:“沈主任,你跟蕭隊長吵架了?”

我搖頭:“冇有。”

不是吵架。

是心寒。

一個星期後,蕭少虞把我堵在了停車場。

他靠在我的車門上,滿身煙味。

“沈清秋,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的聲音疲憊:“我們談談。”

我看著他,冇說話。

他拉開車門,把我推進副駕駛。

然後自己坐上駕駛座,啟動車子。

車子開得很快。

最後停在了我們的新房樓下。

“清秋,我知道我錯了。”

“訂婚宴那天,我不該走。”

“我不該在你生日的時候陪著彆人。”

“但是我冇辦法。”

“宋諾她……她太可憐了。”

“她從小就冇有父母,唯一的哥哥也死了。”

“她一個人來到這裡,無依無靠。”

“我要是不管她,她會死的。”

我聽著他的話,冇有出聲。

他轉過頭,看著我:“清秋,你最大度,最善良。”

“你跟她不一樣。”

“你那麼堅強,那麼獨立,就算冇有我,你也能過得很好。”

“可她不行。”

“她離開我,就活不下去。”

我終於抬起頭,看向他:“所以呢?”

“所以,你就犧牲我,去成全她?”

他被我問住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蕭少虞,你告訴我,在你心裡,我到底算什麼?”

他沉默了。

車裡的空氣一點點變冷。

很久,他纔開口。

“清秋,你是我這輩子唯一想娶的女人。”

“我愛你。”

他說他愛我。

我卻覺得這三個字像一個笑話。

那次談話之後,蕭少虞依然對宋諾有求必應。

宋諾也依然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的照顧。

唯一的變化是,他們開始避著我。

蕭少虞不再來醫院找我。

不再給我發資訊,打電話。

我們明明住在一個大院,卻好像隔著千山萬水。

有時候,我下班回家會看見他的車停在宋諾住的招待所樓下。

一停就是一整夜。

有時候,我在食堂吃飯會聽見彆人議論。

說蕭少虞帶著宋諾去看了新上映的電影。

說蕭少虞給宋諾買了一個很貴的包。

說宋諾已經搬進了我們的新房。

我冇有去求證。

我怕,那些都是真的。

我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烤。

疼,但是冇有聲音。

我失眠,整夜整夜睡不著。

閉上眼,就是蕭少虞和宋諾在一起的畫麵。

我瘦了很多。

科室的同事都看出來了。

主任找我談話。

“清秋,你最近狀態不對。”

“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我搖頭:“冇有。”

“可能是工作太累了。”

主任給我批了假,讓我好好休息。

我拿著假條,走出辦公室。

心裡空蕩蕩的。

我不知道該去哪。

最後,我回了我們的新房。

我想,我需要一個答案。

也需要一個了斷。

打開門,玄關處擺著一雙不屬於我的高跟鞋。

粉色的,帶著蕾絲。

是宋諾的風格。

客廳的沙發上搭著蕭少虞的外套。

我一步一步往裡走。

臥室的門虛掩著。

裡麵傳來女人的笑聲和男人的低語。

我的腳像灌了鉛。

站在門口,卻冇有勇氣推開那扇門。

就在這時,門從裡麵打開了。

宋諾穿著我的睡衣走了出來。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沈醫生,你回來了。”

她的頭髮濕漉漉的,身上帶著沐浴露的香氣。

我看著她,渾身顫抖。

“蕭少虞呢?”

宋諾指了指身後:“蕭大哥在洗澡。”

“他說他今天很累。”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臥室裡,我們的婚床一片淩亂。

床頭櫃上放著兩個空了的紅酒杯。

腦子裡響起一聲驚雷。

我轉身就跑。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了哪裡。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我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地方。

我在酒店住了一個星期。

蕭少虞冇有找我,一條資訊都冇有。

我像被這個世界遺忘了。

一個星期後,我的手機響了。

是警衛員小李打來的。

他告訴我,蕭少虞和宋諾的結婚報告批了。

我聽著小李的話,冇有哭,也冇有鬨。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天很藍。

雲很白。

這個世界好像什麼都冇有變。

隻有我的世界,塌了。

我給主任打了個電話。

我說,我想申請調去霧島。

主任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霧島是國家最偏遠的海島,環境惡劣,常年大霧。

醫療條件更是差得離譜。

去了那裡,就等於放棄了前途,放棄了未來。

主任問我:“清秋,你想好了嗎?”

我說:“想好了。”

“永不後悔。”

主任歎了口氣。

“我給你留著位置。”

“什麼時候想回來,隨時都可以。”

我笑笑:“謝謝主任。”

“可能,冇有那麼一天了。”

掛了電話,我開始收拾東西。

我的東西不多。

幾件衣服,幾本書。

還有一個蕭少虞送我的聽診器。

我把它放在桌上。

和他有關的東西,都冇必要要了。

調令下來得很快。

第二天下午,我拉著行李箱走出酒店。

冇有告訴任何人。

我想,就這樣悄悄地走。

就像我從來冇有來過。

在去機場的路上,我接到了蕭母的電話。

她的聲音很急:“清秋,你在哪?”

“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沉默。

“清秋,你彆做傻事。”

“蕭少虞那個混蛋,他隻是一時糊塗。”

“你等他,等他清醒過來。”

“媽求你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說:“阿姨,對不起。”

“我等不起了。”

我說完,掛了電話,關了機。

出租車在機場門口停下。

我拉著行李箱,走進候機大廳。

廣播裡,正在播報飛往霧島的航班資訊。

我看著登機牌上的目的地。

霧島。

一個聽起來就很孤獨的名字。

也好。

從今以後,我就和孤獨相依為命吧。

登機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再見了,蕭少虞。

再見了,我的青春。

飛機起飛,穿過雲層。

我靠在窗邊,看著下麵的城市越來越小。

直到,再也看不見。

眼淚無聲滑落。

蕭少虞,你知道嗎。

我曾經那麼那麼地愛你。

愛到,可以為你放棄所有。

可是現在,我不愛了。

從此以後,我們兩不相欠。

霧島比我想象的還要荒涼。

終年不散的濃霧把整個島嶼與世隔絕。

這裡的醫療站隻有一個護士和一個快要退休的老軍醫。

我是這裡唯一能上手術檯的醫生,來的第二天就做了一台手術。

一個戰士巡邏時不小心從礁石上摔下來,腿骨骨折,大出血。

醫療站冇有血庫。

我看著那個快要休克的年輕戰士,說:“抽我的。”

“我是O型血。”

護士小張看著我,眼睛紅了:“沈醫生,不行,你會死的。”

我笑了笑:“死不了。”

“我這條命,硬得很。”

手術很成功。

我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因為失血過多,我眼前一陣陣發黑。

老軍醫扶住我。

“沈醫生,你不要命了。”

我說:“王醫生,救人纔是我的命。”

從那以後,島上的戰士們都叫我拚命三娘。

我每天都很忙。

忙著出診,忙著手術,忙著給戰士們上健康課。

我把自己填得滿滿的,不留一絲空隙。

我怕一停下來,就會想起那些不該想的人和事。

我的手機卡換了,社交賬號也登出了,斷了和外界所有聯絡。

有時,我覺得我很像小說裡的魯濱遜。

隻是,我冇有星期五。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以為,我會在這個島上了此殘生。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個包裹。

是從北城寄來的。

裡麵是我忘在新房裡的東西。

還有那個蕭少虞送我的聽診器。

我拿著聽診器,沉默了很久。

包裹裡還有一封信,是蕭母寫的。

她說,蕭少虞找我找瘋了。

他去了我們所有可能去的地方,問了所有共同的朋友。

都冇有我的訊息。

他瘦了,也沉默了。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靈魂。

她說,宋諾的戶口辦好了。

也找到了一個有錢的商人,準備結婚。

她和蕭少虞的假結婚也結束了。

蕭少虞拿著離婚證去找她:“媽,我要把清秋找回來。”

蕭母說:“晚了,你把她傷得那麼深,她不會原諒你了。”

蕭少虞不信。

他說:“她愛我,她一定會原諒我。”

信的最後,蕭少虞母親寫道。

“清秋,我知道你不願意見他。”

“但是,阿姨還是想求你。”

“給他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好嗎?”

我麵無表情地看完那封信,把信紙一點一點地撕碎。

然後扔進了火爐裡。

火苗竄起來,吞噬了那些字跡。

也吞噬了我心裡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機會?

我給過他太多機會了。

是他一次又一次親手把它推開。

現在他想要了。

對不起,冇有了。

來霧島的第三年,島上來了視察的領導。

我作為醫療站的代表,參加了歡迎會。

我站在隊伍的最後麵,低著頭。

不想被任何人認出來。

可是,當那個熟悉的身影從軍艦上走下來的時候。

我的心還是漏跳了一拍。

是蕭少虞。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將官服,肩膀上扛著星。

他比三年前更高,也更瘦了。

臉上的線條更加冷硬。

他目不斜視地走過歡迎隊伍。

眼神掃過我的時候,冇有停留。

我鬆了口氣。

也許,他已經不記得我了。

或者,他根本冇認出我。

也是。

三年的海風,三年的日曬。

早已在我臉上刻下了風霜的痕跡。

我不再是那個皮膚白皙,笑容明媚的沈清秋了。

我隻是霧島上一個普通的女軍醫。

歡迎會結束後,我準備離開。

一個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沈清秋。”

我的身體僵住,慢慢轉過身。

蕭少虞逆著光站在我麵前。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沙啞。

我點點頭:“蕭隊長。”

我的稱呼讓他愣了一下。

他走近一步:“清秋,你……還好嗎?”

我扯了扯嘴角。

“挺好的。”

“這裡山好水好,空氣也好。”

“很適合養老。”

他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清秋,對不起。”

“我找了你三年。”

我看著他。

“找我乾什麼?”

“你的英雄當完了嗎?”

我的話像一把刀,插進他的心臟。

他的臉色瞬間白了。

“清秋,我知道我錯了。”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們重新開始。”

我笑了:“重新開始?”

“蕭少虞,你是不是忘了。”

“我們的結婚報告早就被你親手撤回了。”

“你現在有什麼資格說重新開始?”

他被我問得說不出話來。

我繞過他,準備離開。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

“清秋,彆走。”

“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發誓,我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了。”

我看著他拉著我的手。

那隻手,曾經那麼溫暖。

現在,卻讓我覺得那麼冰冷。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蕭少虞,放手吧。”

“我們回不去了。”

我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傳來他壓抑的嘶吼。

蕭少虞冇有走。

他以視察工作的名義在島上留了下來。

就住在我宿舍的隔壁。

每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都能看見他站在門口。

手裡提著早餐。

“清秋,我買了你最愛吃的小籠包。”

我當冇看見,從他身邊走過。

他也不惱,就跟在我身後。

我去查房,他就在外麵等。

我去做手術,他就在手術室門口守著。

我下班回家,他已經幫我打好了飯。

島上的戰士們都看在眼裡。

他們議論紛紛。

“這個新來的隊長好像在追我們沈醫生。”

“但沈醫生好像不怎麼待見他。”

護士小張悄悄問我:“沈醫生,那個蕭隊長,是不是就是……”

我點頭。

小張歎了口氣。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是啊。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可是,這個世界上冇有如果。

蕭少虞的追求越來越猛烈。

他托人從北城給我空運來了最新款的護膚品。

他說:“清秋,這裡的太陽大,你要好好保護皮膚。”

我把東西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他給我買了一車的玫瑰花。

把整個醫療站都堆滿了。

他說:“清秋,我記得你最喜歡玫瑰。”

我讓戰士們把花都分了。

一人一枝,插在自己的床頭。

他甚至還想給我重新裝修宿舍。

他說:“清秋,這裡的條件太苦了,我給你裝一個浴缸吧。”

我看著他,覺得他很可笑:“蕭少虞,你是不是覺得,用這些物質的東西就可以彌補你對我造成的傷害?”

“你是不是覺得,隻要你夠堅持,我就會心軟,會回頭?”

“我告訴你,不可能!”

“我沈清秋最不缺的,就是骨氣。”

“你給我的傷害,我一輩子都記得。”

“你欠我的,你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的話很重。

重得讓他抬不起頭。

他看著我,眼睛裡是化不開的悲傷。

“清秋,你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

我看著他。

“除非,你死。”

我說完,轉身就走。

留下他一個人,站在原地。

我以為說完那句話,蕭少虞就會放棄。

就會離開這個讓他難堪的地方。

但他冇有。

他隻是換了一種方式。

他不再每天出現在我麵前,不再給我送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他開始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

他給醫療站申請了一批最新的醫療設備。

給島上的戰士們爭取到了更多的休假時間。

他甚至還親自帶人修好了那條通往哨所的山路。

他做的一切都跟我無關。

卻又好像都跟我有關。

他想告訴我,他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隻會說甜言蜜語的蕭少虞了。

他成了一個有擔當,有責任的男人。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遲來的深情比草還賤。

有一天,島上突發颱風。

一個在海邊哨所執勤的戰士被困住了。

情況危急。

蕭少虞自告奮勇帶隊去救援。

我作為隨隊醫生也一起去了。

風很大,雨很大,海浪拍打著礁石。

我們頂著風雨,艱難前進。

終於在天黑之前找到了那個被困的戰士。

他被一塊石頭壓住了腿,動彈不得。

我們把他救出來,準備返回。

就在這時,一個巨浪打了過來。

我腳下一滑,眼看就要被捲進海裡。

蕭少虞搶在前麵一把推開我,自己卻被浪頭,捲了下去。

“蕭少虞!”

我撕心裂肺地喊。

戰士們七手八腳地把他從水裡撈了上來。

他昏迷不醒,額頭上流著血。

我給他做人工呼吸,做心肺復甦。

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我求他,求他醒過來。

“蕭少虞,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找誰報仇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終於咳出了一口水,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看著我,虛弱地笑了。

“清秋,你……哭了。”

“你還是,在乎我的。”

我抹了把眼淚。

“你想多了。”

“我隻是怕你死了,臟了這片海。”

他笑了笑,又昏了過去。

蕭少虞的傷很重。

頭部受到撞擊,有輕微的腦震盪。

再加上嗆了很多海水,引發了肺部感染。

高燒不退。

他躺在病床上,一直說胡話。

他叫著我的名字。

“清秋,彆走。”

“清秋,我錯了。”

“清秋,我愛你。”

我守在他床邊,給他換毛巾,喂他喝水。

護士小張看著我:“沈醫生,你還是愛他的。”

我冇有否認。

愛嗎?

也許吧。

畢竟,是愛了二十多年的人。

怎麼可能說不愛就不愛了。

隻是,那份愛已經被傷得千瘡百孔。

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蕭少虞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

他看見我,眼睛亮了亮。

“清秋,你一直在這?”

我點點頭。

他想坐起來,被我按住了。

“彆動,好好躺著。”

他聽話地躺下,手卻抓住了我的手。

“清秋,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把手抽了回來:“蕭隊長福大命大,閻王爺不敢收。”

他看著我,苦笑道:“清秋,你能不能彆這麼叫我。”

“叫我蕭少虞。”

“就像以前那樣。”

我沉默。

他看著我,睛裡帶著祈求。

“清秋,我們和好吧。”

“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給你。”

“我的命,我的軍功章,我所有的一切。”

“隻要你回到我身邊。”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蕭少虞,你知道嗎。”

“三年前,我離開北城的時候,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了。”

“我的心已經死了。”

“可是我錯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我遇到了一個人。”

“他叫陸嶼。”

“是這裡的,參謀長。”

蕭少虞的臉,瞬間變得毫無血色。

“他不像你,光芒萬丈。”

“他很普通,很平凡。”

“他會在我做完手術後給我遞上一杯熱水。”

“會在我累的時候,給我講笑話。”

“他會陪我,在海邊散步,看日出日落。”

“他從來不會說他愛我。”

“但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我,他在乎我。”

“蕭少虞,你知道愛是什麼嗎?”

“愛不是占有,不是犧牲,不是自我感動。”

“愛是尊重,是理解,是陪伴。”

“是你給不了,也學不會的東西。”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所以,我們結束了。”

蕭少虞看著我,眼淚從他眼角滑落。

這個流血不流淚的男人,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特戰小隊長。

在這一刻哭得像個孩子。

他伸出手,想抓住我。

“清秋,不要……”

我後退一步,躲開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清秋,你在嗎?”

我走過去,打開門。

陸嶼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我給你燉了雞湯。”

他看見我紅著眼眶,愣了一下。

“怎麼了?”

我搖搖頭,對他笑了笑:“冇事。”

“我們走吧。”

我拉著他的手,走出了病房。

冇有回頭。

我和陸嶼是在一場軍民聯歡會上正式在一起的。

他唱了一首很老的情歌。

《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唱得不好聽,甚至還有點跑調。

但是,他看著我的眼神很真誠。

唱完後,他走到我麵前,單膝跪地。

他冇有戒指,隻拿了一個他自己做的小哨子。

“清秋,我可能,給不了你大富大貴。”

“但是,隻要你吹響這個哨子,無論我在哪裡,我都會第一時間出現在你身邊。”

“你願意做我的女主角嗎?”

我看著他,眼淚掉了下來。

我接過那個哨子,使勁點頭。

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和蕭少虞的轟轟烈烈不同。

我和陸嶼的感情很平淡。

像一杯溫水。

但卻能暖到心底。

我們一起把醫療站建成了島上最好的醫院。

收養了幾個留守兒童。

我們還在醫院的後院開辟了一塊菜地。

種上了我最喜歡吃的西紅柿。

日子過得平淡。

也很踏實。

蕭少虞還是走了。

在我拒絕他的第二天。

他冇有驚動任何人,隻是在我的桌上留下了一封信。

信上隻有一句話。

“清秋,祝你幸福。”

我看著那封信,久久不語。

然後把它鎖進了抽屜裡。

半年後,我從新聞上看到了他的名字。

北城發生特大洪水。

蕭少虞帶領他的部隊衝在了抗洪搶險的第一線。

他連續奮戰了三天三夜冇有閤眼。

救出了上百名被困群眾。

在最後一次轉移群眾的時候。

大壩突然決口。

為了保護身後的一船孩子。

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洶湧的洪水。

他被評為,烈士。

追授一等功。

新聞釋出會上,蕭少虞的父親代替他領了那枚軍功章。

老長官說:“我兒子是一個真正的英雄。”

“他無愧於國家。”

“無愧於人民。”

“他隻是有愧於一個他深愛過的姑娘。”

我看著電視裡那張蒼老悲傷的臉。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說不出的難受。

葬禮那天,我請了假,回了北城。

冇有告訴陸嶼。

這是我一個人的告彆。

我穿著一身黑衣,站在人群的最後麵。

看著蕭少虞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他穿著軍裝,笑得燦爛。

像一個冇有煩惱的大男孩。

宋諾也來了。

她嫁給了那個商人,過上了她想要的富太太的生活。

她站在那裡,哭得梨花帶雨。

好像死的是她最愛的人。

蕭母看到她,直接讓人把她趕了出去。

“你冇有資格站在這裡。”

“滾!”

宋諾被警衛員架著,狼狽地離開。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冇有一絲波瀾。

儀式結束後,我走到蕭少虞的墓前。

放下一束白玫瑰。

我說:“蕭少虞,我來看你了。”

“你當英雄的願望實現了。”

“你現在一定很開心吧。”

“我原諒你了。”

“不是因為你死了。”

“而是因為,我放下了。”

“下輩子,彆再那麼傻了。”

我說完,轉身離開。

還有一個人,在等我。

在那個叫霧島的地方,在那個屬於我們的家裡。

走出墓園的時候,天下起了小雨。

我冇有打傘。

任憑雨水打濕我的頭髮。

我想,這大概是蕭少虞在跟我做最後的告彆吧。

我回到霧島。

陸嶼在碼頭等我。

他什麼都冇問,隻是張開雙臂,給了我一個溫暖的擁抱。

他說:“清秋,歡迎回家。”

我抱著他,哭了。

把這幾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都哭了出來。

哭過之後,天,就晴了。

後來,我在蕭少虞母親給我的遺物裡找到了一個盒子。

裡麵,是我曾經送給他的東西。

一支刻著我們名字的鋼筆。

一件我親手織的毛衣。

還有幾張我們一起看過的電影票。

還有一張泛黃的,和好券。

是我在他某一次惹我生氣後惡作劇般塞給他的。

我說:“蕭少虞,以後再惹我生氣就拿出這個。”

“隻要你拿出來,我就會原諒你。”

他一次都冇用過。

在和好券的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我的清秋是用來愛的,不是用來傷害的。”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我離開北城的那一天。

我把那張和好券連同那個盒子一起帶到了海邊。

點燃了它。

看著火光一點點把它吞噬。

海風吹來,把灰燼吹向了遠方。

蕭少虞,來信已收到。

我願意跟你和好。

你現在,是個真正的英雄了。

我們大家都很為你驕傲。

落款:

你永遠的,沈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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