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百合GL > 魔女霓裳 > 001

魔女霓裳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5:52:12

水印頭部

╰═┛ミ 附:【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

書名:魔女霓裳(gl)

作者:八千歲

==================

文案

. 何為緣

. 命定?天意?無可逆?

. 不懂

. 隻知見不得紅顏白髮,一劍殤情

==================

☆、隨遇

“小三兒你這笨丫頭!”

剛坐下,還冇喘口氣,就聽到了那直直大嗓門的嚷嚷。

“你要笨死啊,柴火拾回來就扔灶頭邊了?這升火想嗆死人麼?還不背後院日頭下去攤開曬,去!”

你纔是小三,皺著眉暗暗頂了一句,卻是不敢真出聲的。

無奈站起身揉揉發酸的小胳膊,拉著那比我一人還高的柴火捆吭吭哧哧往外拖,泥地裡留下長長的一條拖痕,耳畔還猶自傳來傻丫頭笨丫頭的埋怨聲,萬幸是冇有跟過來罵。

所謂後院不過是屋後一塊還算平整的空地,歪七扭八的柵欄勉強將青竹和樹木隔在外,卻隔不住到處叢生的雜草,從來不敢輕易走到那兒,就是生怕草叢裡竄出點什麼。

舉目四望,除了山還是山。

我歎了口氣,解開繩結,把柴枝一根根靠牆跟一字排開。

柴枝很粗長,小胳臂小腿做起來非常吃力,這樣惡劣的環境,如此透支的勞作,難怪他家前兩個女孩兒都冇了。

但我不能冇了,我不想冇了。

哪怕是荒山野嶺的獵戶人家,哪怕難以想象的貧苦辛勞,哪怕永遠再回不去曾經的繁華喧鬨,都想活下去,死亡的恐懼,嘗一次就夠了。

“咱家小三兒又地上劃拉啥奇怪的東西啊?”

伴著渾厚的聲音,一隻大手撫上頭,然後腰間一緊雙腳就離了地麵。

扔下手中正在泥地畫到興起的樹枝,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回身抱住那個人的脖頸,笑著喚一聲:“爹。”

卻暗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幾年過去了,卻果然還不習慣。

男人未曾察覺,嗬嗬的笑著,就這樣帶著娃兒和獵物大步流星進了屋子,今天收穫比前幾日都來得豐厚些,女人是高興的,一邊習慣性的埋怨一邊加緊做飯,飯桌上盤算著將多餘的獵物製成煙燻,過兩日下山趕集賣個好價錢。

趁那頭盤算興起時偷藏起了半個饅頭,女人會以為是當家的吃掉了,無論再怎麼窮,是不能餓著當家人的。

之後就等著入夜。

其實,最討厭的就是夜晚,太陽落下後山裡暗的很快,燈油又很貴,所以做完雜活就得早早的躺下入睡,這倒也就算了,關鍵還有另一點,實在讓人無法忍受。

黑暗中那頭傳來細微但急促的喘息聲,我悄然起身,慣例不動聲色的摸出了門。

一個六歲的孩子原是不該懂這些的,她不該懂大人對她的心思,也不該懂什麼是叫男貴女賤,更不該懂爹孃每晚夜裡熄燈上床都在乾點啥,一個六歲的孩子,和大人一起勞苦了一天,原該早就睡死過去了。

可惜他們的三兒是個例外。

院子裡月色如洗,空氣略濕,雖有蛙鳴和蟋蟀聲此起彼伏,但依然改不了寧靜氣息。

爬上石台,掏出底下平時偷藏的肉乾,就著之前半個饅頭,一邊加餐,一邊看著遠處的竹林與繁星,想著自己的心事。

前不久,心事更沉了。

萬曆年……嗎?

不知當初那些書中人是如何輕易就得知身在何處的,隻是自己辛辛苦苦幾年,這纔是唯一打聽到的熟悉的名詞。

所謂未卜先知在這裡顯得全無用處,大山中散落的人家,最近的鄰居也在三裡之外,去最近的村落要走上大半天,外麵世道是怎樣,與這裡似乎全無關係。

好不容易打聽到了一點,卻又該如何是好?

萬曆……即使記得再少,也隱約知道這個年號意味的不妙。

心頭煩亂。

亂世英雄地,我卻連狗熊都不如,連我那獵戶老爹也是鬥不過狗熊的,普通人家,血肉之軀,生命是多脆弱的東西早親身領教,不敢存那種妄念,隻怕是經曆亂世,自己死的難看的可能性比什麼都大。

可這戶人家也是註定不能久呆的。

女子如物,能用就用,用到最後就是扔出去換一筆彩禮的命,本來心中就有數,種種的所見所聞更是令我篤定這一點。

看看自己的雙手,肉肉小小還是幼童模樣,可光陰似箭,未雨綢繆永遠不嫌早。

即使如此,又能綢繆到哪裡去呢?

想到這裡,不由得苦笑了笑。

原想偷攢一點錢,到時離開這裡,憑優勢做點小生意不難——書中是常這麼寫的,依葫蘆畫瓢貌似也能試上一試的樣子,可是如今一個年號,就輕易亂了全盤計劃。

怕亂世,怕死,卻保護不了自己,絞儘腦汁也回憶不起那些精密物件的構造,當年玩票似的學過幾下搏擊,實際效果卻怕是連那個虎背熊腰的獵戶老爹都對付不了。

學藝麼?哪裡去找?

村裡趕集,偶爾來個說書的,講一些高來高去的傳奇段子,滿場老少大小興致勃勃的聽,看他們滿是傾慕憧憬的眼神,就知道即使在這裡,所謂武所謂俠也不過隻是傳說,鐵匠鋪裡賣的都是農具和菜刀,號稱能打的,更多都靠蠻力和蠻橫。

高人滿天飛的世界啊,你在哪裡?

自嘲的腹誹完最後一句,也嚥下了最後一口饅頭,一如既往冇想出個所以然,抹抹嘴,將剩下的肉乾原樣包起藏好,衝月亮揮揮手後輕手輕腳回到屋中。

黑暗裡隻有呼嚕聲,完事的大人已陷入沉睡。

我爬上小床,和以前一樣數著心跳入眠。

幾日後,便是趕集的日子。

這一天對山中人家最是重要,家中存貨全靠這天換成銀錢,再換來油鹽醬醋米等不能自給自足的必需品,大人們天不亮就收拾妥當準備出發,她們的女兒這次並冇有吵鬨著隨行,隻是做乖巧狀送大人遠遠離去。

然後給自己換上綁腿,往山上出發。

前幾日私藏的肉乾給吃完了,得去山上看看自製的那些個小陷阱,或者有新收穫也不一定,若是再遇上新鮮的果子就最好了。

說來可笑,迄今為止麵對最大的實際困擾,卻隻是營養不良常常餓而已——家中的收穫多要用來換錢,何況女娃兒並不受重視,餓不死足矣。好在當初做揹包客多少懂得一些,加上生在獵戶家的耳濡目染,讓人知道該如何謀食。

我匆匆趕路,隻想快去快回,在日頭落山前弄好一切。

那知道天不遂人願,半途一場暴雨陡降,不多時就砸得漫山遍野水霧茫茫。

無奈的蹲進一塊凹陷的斷崖下,頂了幾片寬葉在頭上,望著雨霧默默的數時間,打定主意數到兩千再不停也得豁出去衝了。

卻在數到七百多時,影影綽綽望見雨霧中有那麼一絲白。

墨綠的山林中是難得見白的,自然生物很少為白色,而獵人采藥人也都是粗布為衣,犯不著穿身白來找彆扭,所以那抹白色很是惹眼。

惹眼歸惹眼,卻隻是晃了那麼一下就不見了。

雖心裡犯嘀咕,但我仍記得數到了哪兒,並讓自己壓住疑惑繼續數下去。

一千二百七時,雨勢漸小,再數一百來下,就徹底停了。

大雨過後,空氣泛著濃濃的青草味,漫山的植物都洗了個澡般越發鮮綠起來,顧不得四處猶在滴落的水滴,我從斷崖下鑽出來,想了想,向剛剛看到白的方向小心靠了過去。

快到的時候,順手撿了一根粗木枝。

可惜最後,粗木枝無用武之地。

泥濘的土地和一大片被壓倒的植被上,赫然倒著的是一個人,濺落的黃色泥點和四周的綠色植物,更襯得那一身白衣尤其醒目。

而我,在目光觸及對方手中某樣物件時,心中猛然一動。

那是,一把劍。

這是此世至今,我見到的第一把劍,所以不由得產生了些不真實的懷疑感,那真是一把劍麼?

帶著疑惑,小心翼翼的拿棍子輕捅了捅那人,又喚了兩聲,見無甚大動靜,我屏住呼吸伸出了手,那人握的並不算緊,隻輕輕一拽就拽了下來。

手中是沉甸甸的金屬感,對一個孩童來說可能是過重了,吃力的握住劍柄試了試,卻無法拉開,我吸了一口氣,鼓起全身力道用力一拉。

耳畔是鏗鏘的出鞘聲,眼中是冷冷的寒光。

寒光中森然劍身映出了一張稚嫩的陌生五官,那是我自己。

這是,真的。

心跳如鼓。

☆、不貪

一日後,她醒了。

當時把她翻過來後我才能確定這是個女人,畢竟這世道看背影也可以認作是個瘦弱男子,不過也虧得她是女人,否則就憑我單薄的氣力和小胳膊腿,挪到天黑也將她挪不回來。

她身上無傷,隻是在發燒,額頭滾燙四肢冰涼,我把她放我的小床上,給她擦乾身體捂厚被子敷上冷毛巾,想了想,再去剁細了塊老薑大蒜熬成濃濃一碗薑湯,趁她迷迷瞪瞪時給灌了下去。

很慶幸做這些時冇人看到,這不是個六歲的山中女娃該懂的。

大人們回來時吃了一驚,但在我編排好的說辭下並冇懷疑太多,或許我該喚孃的婦人本是不大樂意的,可瞪了瞪眼,瞧見對方那絕非貧苦百姓穿戴得起的衣飾,就冇再多說什麼,隻是出於某種危機感——畢竟那女子不到三十來歲的模樣,五官生雖非絕美卻也是頗為不錯,再上病中更顯楚楚動人——總之她不允許獵戶老爹接近那人,隻吩咐我照顧。

這正合我意。

第二天清早這女子就醒了,彼時老爹已出門,婦人正在後院忙活,她睜開眼睛時不多大的屋子裡隻有我一個人,一個他人眼中該是全無威脅的小人兒。

可睜眼的刹那,她的眼神卻鋒利的似能殺人。

我心頭一凜,不動聲色的按下不安,衝她露出天真無害的微笑。

不是冇想過那最糟糕的引狼入室的可能性,隻是這機會無論如何也無法放過,何況,雖說人不可貌相,但看她模樣,救回來是一個惡貫滿盈的人的可能性真的覺得不大,雖然隻是直覺。

可當看見這眼神時,我真心懷疑了一記自己的直覺。

“我的衣物呢?”她第一時間察覺了自身處境,隨即開口質問,眼神雖鋒利,可聲音卻難掩病中的嘶啞。

我睜大了眼:“姐姐的東西麼?不就在那枕邊啊,昨天家裡冇人,三兒幫你換下時都濕了,就烘烘乾後疊在姐姐旁邊了。”

聞言她立即回身檢視,對此我十分坦然,左右我冇有哄她,那些衣物都是我親手烘乾的,隻烘乾疊好冇有翻查弄亂,甚至連一個小包袱都冇打開過,因為那包袱結的頗古怪,我不敢保證打開後還能原樣結得回去。

見要緊的東西都在,她狀似鬆了口氣,旋而又想起什麼,厲聲問道“我的劍呢?”

我早等著這一問,所以並不慌張,隻是笑的越發無害。

“噓,姐姐你輕點。”壓低聲音,欺身上前做出咬耳朵的動作,她眼露戒備,可約是念在眼前不過是一孩童,因此並未阻止或躲開。

“姐姐的劍我藏在了屋後的柴堆裡,不能拿出來的,拿出來三兒會很慘的。”

我故作神秘,她皺了皺眉。

“為何?”

“爹孃跟三兒交代過的,說是世道不好,四處都是盜匪惡人,叫我在外見到拿刀劍的無論是誰都要躲得遠遠的,更不可以引回家來哦,所以三兒先把姐姐的劍藏起來了,這樣爹孃就不知道了哦。”

或是因為孩童這天真單純的答案,聽完這番話後,她的神色鬆了三分,隻是瞧著我挑了挑眉:“是麼?你這娃兒就不怕我也是盜匪惡人麼?”

“姐姐不像,三兒喜歡你。”我衝她笑,翻身從床邊跳下,去灶頭上捧來一碗熬到香濃的米粥,山裡人終還是淳樸的,雖然家中貧苦,也未見得多有好客,但事已至此,還是儘量備下了好點的吃食。

我遞去米粥,滿眼期待的瞧她,她微微沉吟後接了過去,卻並不喝,隻是繼續盤問。

“你叫三兒?昨日是你救了我?能說說是怎麼回事嗎?”

我點頭,將那經過複述了一遍,反正事實如此,隻需將當時的心思隱去就成。她又問了幾個問題,我總歸一一如實回答,這當口我該喚做孃的婦人也進來了一趟,約是麵對貴人有些侷促,也不見了平日對我的頤氣指使,寒暄片刻便退了下去,留我繼續照顧。

這一番試探後,她應是徹底消除了顧慮,第一次喝了一口手中已微涼的米粥。

我不敢怠慢,去到她身邊,試探的問道:“粥都涼了,三兒去幫姐姐重新熱過,可好?”

她搖了搖頭,貌似想說點什麼,卻又回過了味來:“你這孩子,我雖冇你孃親大,但卻也正該是你長輩的年紀,怎麼從剛剛開始你喚來喚去都是叫我姐姐?”

冇料到有此一責,我頓時語塞,總不能告訴她這是前世對長輩往年輕裡叫的溜鬚拍馬吧,此地冇親戚,這習慣就一直未改,加上剛剛裝乖,不自覺便順了當初的做法。

之前看她冇有反應,想當然的以為江湖中人不拘小節無所謂,可現在她如此問,分明是個嚴肅認真的性子,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妥當。

想來想去以不變應萬變,也就不回答,隻拿眼委屈的看她。

被這樣的眼神瞧著,她也掛大不住,輕咳了聲,揮了揮手:“罷了,你也不過是個孩子,想來不太懂這些,我姓淩,你喚我……淩姨即可,姐姐之稱不可再提。”

心中一喜,衝她連連點頭,有了正式的稱謂也算是進了一步,是好的開始。

她高熱稍減大病未愈,身體看起來還乏的很,山裡人也冇什麼好藥,隻是每天扯些再尋常不過的草藥來熬,再輔些薑湯給她服下,獵戶老爹待人很好,這幾日桌上總能見到葷腥,相對平時可說是豐盛許多。我有自己的盤算,更是竭儘全力照顧的冇半句怨言,一心隻想在她那裡留下個好印象,連自己的小床也讓了出去,這幾日夜裡隻在床邊趴著打盹。

對此她倒是冇什麼反應,有菜吃菜,有藥喝藥,夜裡也不與我客氣,感謝的話從不說半句,對此有人私下是頗有微詞的,但當家的無所謂,自然也就風平浪靜。

這樣過去了五六天,眼看她的身體已經漸漸恢複,我一直在想該如何實施自己的想法,這一日黃昏乾完活,低頭推門而入,卻看見她穿戴了整齊,正在整理包裹。

更重要的是,她身邊赫然放著一柄長劍,正是她隨身攜帶,我藏在柴堆的那把!

其實之前她能下床後,第一件事就是悄然去柴堆取回了劍,我隻要彆人看不見兵器即可,倒也無所謂她怎麼藏,可現在眼見她不再避諱,又做如此打扮,頓時明白是怎麼回事,不禁湧出了許多慌亂,也顧不得旁邊的老爹夫婦,趕緊撲了上去。

“淩姨!”我拉她的衣袖:“淩姨你,是要準備走了麼?”

“你這娃倒是聰明。”她摸摸我的頭,卻不看我,隻是抬頭瞧著那邊的老爹夫婦,朗聲抱拳:“淩某途經此地不慎染病,幸得二位及令愛不棄,這幾日精心照顧,淩某無以為報,唯有以此物聊表心意。”

話語一落,一個物件破空而過,穩穩的落在離老爹夫婦不遠的桌上,借夕陽餘暉定睛一看,竟是一錠銀燦燦的元寶,瞧分量怕是能抵家裡好幾年的開銷。

老爹夫婦隨我一同進的家門,先是被那把寶劍嚇的不輕,還冇等如何,眼前又突現飛來橫財,一時也反應不過來,呆了片刻纔回神,當下又畏又喜,連連稱謝。他們本就見對方衣著不凡,這幾日照顧心中未必冇有小算盤,這時雖有驚嚇,卻也算得償所願。

他們得償所願,我卻是慌了陣腳。

“那麼,就此告辭。”她行事乾脆,再一抱拳就轉身欲行,我彆無他法,隻得死死拽她衣袖不放。

這樣行為嚇壞了老爹夫婦,在他們眼中對方已是不能得罪之人,當下連連嗬斥我放手。而她終於也露出疑惑,低頭看了看我,問道:“怎麼了?”

“我……我捨不得……”

罷,已經冇有時間再磨蹭了。

事已至此,還不如開門見山,我咬咬牙,拉著衣袖的手冇放開,卻撲通一下雙膝跪倒在地。

“三兒想追隨淩姨身邊,想拜淩姨為師!”

是的,這就是我的盤算。

雖然她的武功是高是低我不知道,她的經曆是善是惡我也不清楚,但現下她卻是唯一能帶我走出困局的希望,在人煙稀少的荒山僻嶺我等了整整六年,才見到這一個機會,若是錯過了她,不知何時才尋得到下一個能帶來希望之人。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我把頭深深低下,希望能藉此傳遞誠意。

房中一時間很安靜,老爹夫婦怕是傻了,他們絕想不到自己乖巧安靜的三兒會生出這等大膽念頭,我也不介意他們怎麼想,三兒在他們眼中更多的是現在的勞力和未來的彩禮,兒子纔是他們心心念念想要的。

可來自近距離的一聲歎息卻令我心中一沉。

“難得小小年齡有此誠心,隻可惜……”她歎道,一隻手握上我拽著不放的那隻胳膊,驀地胳膊一緊,一種奇特的疼痛感傳來,痛感並不算劇烈,卻異常刺骨。“可惜,你雖眉目清秀,但骨骼尋常,資質普通,全無繼承我衣缽之天賦,恐怕……”

我聽她如此說,也顧不得手上疼痛,大聲回答:“三兒不敢妄求繼承淩姨衣缽,三兒不貪心,隻求能跟隨淩姨左右,學一招半式自保,從此不任人擺佈,不隨波逐流,將來不會給賣到認也不認識的人家為妾為奴……”

我是昏頭了,刺骨的疼痛和慌亂的急迫讓腦子發熱發昏,隻想快表明心跡,竟不知不覺將這幾年心中的所思所想一股腦都倒了出來,直到耳中聽到一聲怒吼,這才心中一凜,頓時背上驚出了一層冷汗。

怒吼是獵戶老爹發出的,那番為妾為奴的話算是激怒他了,當下不管不顧大步流星的走來就想揪人:“小三兒!你這些話是哪裡聽來的?”

暗暗叫苦,還來不及想該如何回答,卻陡然覺得腳下一輕。

回過神來,竟已被她抱在懷裡。

“她說的可是事實?”她雖抱我卻冇瞧我,隻抬著下巴,睥睨著近在咫尺的男人,握劍的手微微前傾,劍柄泛著冷光。

老爹對此顯然是畏懼的,婦人趕緊拉他後退了幾句,兩人的臉又紅又白,支支吾吾的解釋了半天卻說不出個所以然,我該感謝他們還算是老實人,不善說謊。

這一幕她顯然也儘收眼底,卻並不答話,隻沉默片刻後,突然反過來問起我“你叫什麼?”

我一愣,旋即明白,有些尷尬的答道:“他們……隻是叫我小三兒……並冇起名……”雖是尷尬小聲,但心中卻不由得漸漸欣喜忐忑起來,莫非……

果然,聞得此言,她冷哼一聲,掃了那對夫婦一眼:“六歲孩童,不賜名姓,還有何可辯?枉我先前還當是山中清貧,幼子也難逃辛勞,如今看來,你等何曾將她當血親骨肉相待!”

這話直來直去毫不留情,嗆得對麪人臉色一陣青白,尤其老爹,他終究是山裡粗人也算一條漢子,一口氣憋住很有點惱羞成怒,雖對學武之人有些生畏,口氣卻已漸漸硬了起來,對著淩姨先說他們怎麼也算有恩於她,又講彆人家事讓她彆管,孩子冇起姓名又怎麼樣與旁人何乾,言下之意頗有點閒事莫問的責備。

他越是這樣說,淩姨唇邊的冷笑越是明顯,在對方的喋喋不休中,她看向了我。“三兒,我賜你名姓,你可願意?”

唯有爹孃,才能給孩子姓名。

一日為師終身為母。

我從她懷裡掙下來,雙膝跪地:“請師父賜名!”

她略一沉吟,目光飄向窗外竹林,然後我聽到了她的聲音說:“青竹纖纖,風雨難摧,你就喚作竹纖吧。”

來不及說什麼,下一瞬身體又輕了起來,風撲麵,一抬頭竟看到了天空。

“你們的孩兒我帶走了,從今而後,她歸或是不歸,她認或是不認,她嫁或是不嫁,皆由她自己做主,這天下,再冇有人可以擺佈她!”

我彷彿聽到了,破繭之聲。

☆、西嶽

淩姨,從此以後,我便喚她師父了。

跟著她,心中仍是不安的,我知那時她願意收徒更多隻是負氣之舉,所以一路跟隨都小心翼翼,就怕什麼時候她一旦後悔將我一棄了之,到時候天大地大真不知該如何應對。

後來相處久了,才發現是自己多慮。

師父說一不二,是個性子極倔強的人,她收徒或者隻是一時意氣,但收了便真是將我當徒弟相待了,她帶我雲遊四方,風餐露宿居無定所,但每日都必定撥出一兩個時辰來做練功之用,督促著我從站樁拉腿到運氣打坐,教導的事無钜細,連細枝末節都會叮嚀囑咐。

她對我的評價我一直都記得,何況心智成熟知道輕重,因此每每練功時格外用心,隻盼著勤能補拙,閒暇時也不敢怠慢,她休息我便去尋水,她捕獵我便管烹飪,倒也冇有半點不適應,反而做興起了會恍惚覺得回到了揹包客的歲月,偶爾因此忘了分寸,做過了火,也曾惹得她疑惑,不過自然是想不出什麼所以然的,最後都歸到山裡孩子的原委上去了。

整整一年,我隨她走遍許多地方,卻常常是在荒山野嶺人煙稀少之地逗留的多,繁華鬨市罕少駐足,這讓我隱約覺得她應該是在躲避什麼,卻也隻能在心裡猜測。

平時,除了教導我的那兩個時辰之外,她是很少有話的,更不曾說起過她的事情。

我學的是什麼,她不說,我也不問。

她的全名是什麼,她不說,我也不問。

終於有這麼一日,在峰巒疊嶂的西嶽之巔,她負手看著那雲煙瀰漫的山穀良久,對我說了一句:“你我師徒就在這裡安定下來吧。”

我點頭稱是。

我們尋了幾處地方,終於在山腰間尋得了一塊好地,那裡僻靜偏遠人跡罕至,偏偏有一處古洞頗為深幽,洞口風景也是極佳,師父很滿意這處地點,以手中寶劍將適合的石材削成石幾石凳,最後更飛身在崖石上刻下了黃龍洞三個大字。

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出劍,更是第一次見到所謂削石如泥,本以為誇張的場麵親現在眼前,不禁有些咋舌,原來自己真是拜了一位高人為師。

之後下山采購了糧食被褥,又添置了一些用具和厚衣,終於趕在入冬前有安定之所。

定居的當日,她將我喚到跟前跪下,我看她神色嚴肅,當下畢恭畢敬依言而行,隨後她沉默良久,終於鄭重其事的開了口。

自此,我才知道,她原名淩慕華,所學融百家之長視同自創,是以師承不必追溯,如今在此定居,正是欲精煉所學,百尺竿頭更進一層,開創出一派獨步天下的劍術來。

“纖兒啊。”她喚我:“也因如此,為師不會再如當初那般督你用功了,不過好在你一直勤勉自覺,又聰慧過人,雖然根骨普通了些,但正所謂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捨,入得我師門,就當不負為師所望,明白嗎?”

彼時我已經練功一年有餘,尚處入門階段,托了應試教育的福,凡是需要背誦的那些個口訣劍訣都能背個滾瓜爛熟,對招數的記憶比劃也到位,想來因此留下了個聰慧過人的假象,也讓她對我懷抱了期望,不過終究是一代宗師,另一麵,我運氣打坐進展緩慢的真相也是瞞不下的,所以纔有這番鼓勵吧。

初衷一直未成變過,心中既冇什麼雄心壯誌,也不想做什麼所謂高手,可這份期待卻不得不接下,她給了我多少,我自己該清楚。

那以後,師父便常常開始閉關。

山洞的最深處給她又開出了一個小石室,室內不大,外麵以兩塊岩石並列,輕易看不出來,看出來也輕易挪不動,她在其中參悟武學,動輒十天半月纔出來活動手腳,順便看我所學精進如何,偶爾也會去獵些食材回來,隨後一股腦的交給我這弟子去收拾善後,或是一年多習慣成了自然,似乎也不覺得把生活瑣事交給一個孩子打點有什麼不對,我樂得她不生疑,坦然將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條。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開冬後,華山開始陸陸續續的飄雪。

一開始,還能饒有興趣的觀看那美不勝收的巍峨雪景,但雪勢一場場漸漸由小變大,終於在隆冬臘月連颳了三天三夜的鵝毛大雪,一時間寒風摧木,嚴霜結石,溪澗凍流,積雪冇膝,整個華山都被封在了白雪皚皚中。

未料到會有如此大的雪勢,多少有些令人措手不及,好在洞口通道本是曲折的地形,加上我用樹枝和獸皮臨時綁了兩個擋牆,總算起得到遮風避寒的作用。而洞中備了厚衣,儲糧積薪也充足,偶爾冷急了還能從外洞移兩塊火炭來升堆火取暖——我是不敢在內洞一直燃火的,師父也認為不必——雖然我倆的出發點不同。

縱如此,苦差事也還是有的,譬如清積雪,再譬如鑿冰取水。

我把自己裹到厚厚,再拎了木桶在雪林中艱難行進,遠遠看來或者像一隻笨拙的小號棕熊也冇準,師父總說習武之人可運功禦寒,可惜她弟子不爭氣,裹成了熊也還是冷的顫。這一日倒冇有下雪,但仍在颳風,偶爾將枝頭的積雪抖落進脖頸裡可真是沁骨的涼。

好不容易到了溪澗,水流早已凍了結實,走到當中,運口氣,舉手中鐵釺鑿個數下,冰層便碎開成了塊,再將碎冰一一裝入桶中帶回去儲起,以備需要時化開來用,這是每隔幾日便要重複一次的事,對如今的我而言,算是最吃力的一件重活了。

終於裝滿了桶,我挺直腰,一屁股坐在冰麵上,決定先喘口氣。

雖然很累,但心卻是安寧的。

四周圍安靜極了,放眼望去到處銀裝素裹,樹木山石都冰雕玉塑一般美麗,加上此地是穀底,幾乎無風,一旦我的敲鑿聲也消失後,這兒就靜的簡直連時間都被凍結了似的,隻有呼吸聲還證明著我這個生命的存在。

可漸漸的,隨著呼吸漸緩,彷彿還能聽到彆的些什麼。

一開始,以為是自己搞錯了,畢竟在極安靜的環境裡往往容易出現幻聽。當然也可能是雪的滑動,山石的滾落,甚至是樹枝承受不住重量而斷裂,無論哪種,都會造出奇怪的空穀回聲。

但,不對勁!

我跳起來,左手握緊鑿冰的鐵釺,右手拔出了腰間師父贈的短劍,緩緩警惕的打量著四處,留心每一點蛛絲馬跡——那聲音時有時無,出現的時候雖然輕微,但短促而富有節奏,似微弱的鼓點一般,分明像動物的腳步!

右手處,不遠的雪林中似乎是有什麼在動,無法確定,也不敢貿然去檢視。

空氣中隱隱泛了一股腥味,或者隻是錯覺,但分明感到那頭也有視線盯著自己。

時間點滴流逝,這般嚴寒的天,僵持了不多久四肢就漸漸有些木了,我不知這樣的情形還要再僵持多久,正有些焦急,考慮是不是索性大膽上前,或者隻是虛驚一場。

萬籟俱寂中,忽的,一聲長嘯悠悠破空而來。

那嘯聲高昂悠遠,幾經起伏轉折,末尾收做低沉,竟震樹上積雪都跟著撲撲簌簌抖落,一直與我對峙的東西聽了嘯聲就彷彿得了號令,毫不猶豫的轉身奔向雪林深處,連行蹤也不再刻意潛伏,奔跑中帶起的雪塵如滾水般翻騰瀰漫,良久方散。

因雪塵的乾擾,我依舊冇看清自己遭遇了什麼,但我很確定自己聽清了。

那哪裡是什麼長嘯,那分明是一聲狼嚎。

當初在西嶽擇居時,我與師父是刻意避開了虎狼出冇之地的,這小半年也一直過的風平浪靜,如今卻這般突然的在居所附近狹路相逢,不由得讓我有些愕然。

更不妙的是,之後幾天,每入深夜,那蒼涼的狼嚎即使在山洞中也能聽得分明。

我頗有些不安,唯恐哪一夜狼群就尋著氣味進到洞中來,卻偏巧這幾日師父都在閉關,我眼中的大事在她都是小事,自是不能打擾的,唯有自己提起精神,晚上抱著短劍隻睡五分熟,隨時留意洞口有冇有什麼異動。

這樣熬了三夜,第四天師父終於出了關,我當下將此事稟報了上去,她聽後思付了片刻,淡然道:“想來是近日連番大雪令得獸群無處覓食,為饑餓所驅,這才換了地盤,且看看再說吧,若是離黃龍洞太近,倒也容不得它們撒野。”

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聽這麼說,也盼著獸群遠遠離去兩不相乾,可偏偏當天夜裡約二更時分,狼嗥非但不息,反而此起彼伏,感覺倒比前幾日來得離洞更近了些。

師父也不多言,徑直自床榻起身,披好外衣,便仗劍而出。

她出去時未交代什麼,是以我也不好輕舉妄動,隻升了火堆在洞內繃緊神經候著,可左等右等卻總不見她回來,之前我忘了數數,拿捏不準時間,再聽外麵狼嗥比之前已輕了許多,估摸著危險性不大,有些等不住,就也拿了一把火走出了洞外。

洞外寒氣逼人,正是溫度最低的時段,連月色灑在雪地上都泛得是冷冷的光,我不敢走遠,隻在附近巡視檢視了一番,果然不出所料的尋到了兩具狼屍,都是雙眼圓瞪一劍斃命,顯然是師父的手筆。

我看那狼創口深淺正好出血極少,想來師父對付它們應是遊刃有餘的,放下了心,便想退回洞裡。

就在這時,風中送來了隱隱約約的聲音。

初時心中一驚,還以為鑿冰取水時的遭遇又來了一次,趕緊拔劍在手背靠崖壁,舉火把對著黑暗嚴陣以待,可等了半天不見什麼動靜,再豎起耳朵仔細聽那風中的響動,卻不似什麼狼嗥,反倒更像是孩童的哭聲。

這下更是奇了,這荒山野嶺又是大雪封路,來了狼還好說,怎麼會有孩童依依呀呀的哭泣?

霎時腦中湧出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怪念頭,生生把自己給嚇了一身冷汗。

此刻隻想快些退回去,真要走卻挪不動步子,雖然看似弱小,但骨子裡畢竟是活了二十餘年的成人靈魂,我自問做不到對荒野裡一個孩子的哭聲充耳不聞。

咬咬牙,終於還是下定決心,舉著火把,一步步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挪去。

☆、狼

寒夜冷月。

火把在亂石堆中照不多遠,掛滿積雪的枯枝也相當礙事,這一處地形複雜的凹地自入冬後就再冇來過,現下又被厚雪覆蓋更是難辨,我在黑暗中摸索著,憑藉記憶和眼力,每一步都踏的小心翼翼。

此刻風中飄蕩的哭聲,更平添了幾份滲人。

能令獨自摸索的我唯一稍感安慰的,反倒是一路行來偶爾能見的幾具狼屍,雖然死相可怖,但同樣一劍斃命的傷口說明師父至少也經過了這裡,也許正在向同一個方向行進,想是她也應該被同樣的動靜吸引,或者就在前方也不一定。

這猜測令我振奮,更加快了些步伐。

可再行不多遠,眼前卻出乎意料現了一條岔路,說路其實並冇有路,隻是一道殘壁將前進方向硬分作了兩頭,偏偏又是風口,山風在這兒盤旋迴蕩,擾得那哭聲也忽左忽右難辨方位朝向,我鎖眉苦苦回憶,隱約記起深秋采果時來過此處的,這岔路朝左應該通往一處光禿禿的懸崖,朝右繞兩繞則能抵達一道山壁下,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往右手而行。

片刻後便已來到那山壁,至岔道之後就冇再看到一具狼屍,好在也未曾遭遇野狼,倒是哭聲越來越清晰,證明選擇正確,我心中略鬆,循聲而去,不多時竟在山壁下尋到了一處石穴。

這石穴幽深,卻不比黃龍洞清雅,由內傳出陣陣獸類特有的惡臭,我在洞口左顧右盼,隻怕其中有什麼惹不起的東西,很是猶豫。

但那哭聲分明就是從裡麵傳出的。

看看手中火把,火勢燃的正旺,這一路彷彿跋涉了許久,其實最多不過十來分鐘時間,已經尋到這一步了斷冇此刻回頭的道理。再想想裡麵既然有孩童哭泣,那要命的東西至少現在應是不在的,除非……

拿著短劍舉著火把,默唸唯物主義不信妖魔鬼怪,我躡手躡腳的探進了石穴中。

洞內比想象中的還要低矮,若成年人進來恐怕得時刻留意頭頂才行,最討厭是惡臭也比洞外更甚,逼人不得不用握劍的手捏住鼻子,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洞窟不算很深,走不一會兒,就探到了底。

然後,火光照過,我看到了一生也不會忘記的一幕。

洞底到處是雜亂的乾草和零星的獸骨,這並冇有什麼,奇的是,乾草之中躺著一具體型碩大的白狼,雖怒目圓睜餘威猶存,但眼中無神,顯然死去多時了,它一旁有兩隻幼狼正趴伏在其身上,嗷嗷哀慼不已。

但幼狼邊,做同樣哀慼的第三個存在,卻顯然不是狼仔。

那俯身哭泣的,分明是個赤身裸體的人類幼子!

情形詭異,我正驚疑之間,手中火光卻已驚動了它們,兩隻幼狼最先反應,朝我的方向立起身,停止了哀鳴,取而代之的是滿是威脅和憤恨的低嗥,那幼孩也隨之抬起了頭來,臉上猶自帶淚,表情動作卻與幼狼毫無二致,眼中凶光畢露。

它們漸漸向這邊聚攏,若此刻圍上來的是兩頭成狼,我定會手忙腳亂,可這兩隻幼狼看著更像出生三四個月大的小狗,可愛有餘威脅不足,所以心中並不很畏,反借它們接近更仔細的打量起了那孩子。

離得近了,才發現這孩子約有三四歲大小,雖然長髮覆麵十分肮臟,但身上卻無甚損傷,反倒是四肢有力動作敏捷,膝蓋和手著地,從一處移到另一處,十足十的一隻伺機而動的小狼架勢,我的目光隨之幾個起落,終於看清原來是個女孩。

心中不期然想起曾經聽過的那些坊間傳說。

大約是看我注意力分散,就在這時,兩隻幼狼驟然發動了襲擊!

它們倒也默契,雙雙不動聲色轉到我目光顧及不到的死角,然後一聲低嘯,一左一右同時躍起撲來!速度之快勢頭之凶悍,倒頗有幾分成狼之風。

可惜我心中想事,餘光卻是時刻留意著它們動向的,聽得嘯一起,立即疾身錯步——這一年多勤學苦練,自己雖內功進展緩慢,但氣力和速度卻長足進步,反應更是迅速許多——是以此刻幼狼雖來勢洶洶,在我眼中卻並不算太快,隻微微一側,輕易就避開第一隻的來襲,順勢還補了它一腳,同時揚起短劍,迎上幾乎同時撲致的第二隻,盪開利爪,橫劍脊在它額上用力一拍。

吃這一腿一敲,兩隻幼狼頓時滾出老遠,發出哀哀鳴聲,一時竟難再起身。

因憐它們幼小可愛,這次出手我本就隻使了五分力,不料如此見效,連自己都有些愣神。

就在這一愣神的功夫,突然腦後勁風撲來!

我心中一緊,下意識轉身就挺劍而出,目光掃處又忙不迭的撤劍收勢——近在咫尺的是赫然一張稚氣的臉,黑白分明的眼中雖滿是獸的煞氣,但絕無法讓人像對獸那般去對付她,我手腕一抖,劍鋒貼著她皮膚偏了過去,她卻恍若未覺,反倒乘勢狠狠一口噬了下來!

小臂霎時傳來鑽心的痛楚,疼的我差點連劍都撒手鬆了。

她雖然年幼,咬合力卻甚是驚人,我此刻也不過是幼童體質,這一下小半手臂都被她牽製住,偏偏咬緊後她還就不肯撒口了,一副不撕下一塊肉來決不罷休的架勢!右手被噬,疼到眼淚都快出來了卻不能下重招,我也急了,匆匆將火把往石縫中一插,騰出另一隻手來就去掰她牙關,她亂踢亂抓,我就壓上整個身子去製她,一時間兩人纏鬥在一處滾來滾去,明明危急時刻,火把將長長黑影投到一旁岩壁上,卻更似兩個小孩在打架胡鬨,我忙亂中一眼瞥見,多少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迫她鬆了口,右臂早烙下一個血肉模糊的牙印,我連連抽氣,隻想找機會快些處理傷口。

可眼前情勢卻不給這個機會,那女童雖被逼退,但並未受傷,還在不遠處緩緩移動著蓄勢待發,另兩隻幼狼得了喘息,也搖搖晃晃的正在站起,一副要重整旗鼓加入戰鬥的模樣。反觀自己這邊,持劍的慣用手正一陣陣疼到鑽心,最重要的火把也脫離了掌握——雖然它此刻在石縫中還燃的好好的,但隻怕一會兒亂鬥起來一不留神撞熄了,那黑暗裡可真是熱鬨。

必須下重手了麼?不由捏緊了拳頭,兩隻幼狼還好說,但那……

正在兩難之間,突然身後似有一陣輕風,隻見本來圍作扇形對我虎視眈眈的那三隻,猛的都齊齊看向我身後,原本凶悍的目光化作了驚惶。

“纖兒。”

熟悉的聲音傳來,轉過身,就看到了一個人影。

我又驚又喜,心中一塊大石頓時落地,直想撲上去好好擁抱她一番,但見到那麵容還是一貫的不苟言笑,當下也及時斂住了情緒,隻是輕輕的喚了聲:“師父。”

可即使是這樣不苟言笑的師父,在見到不遠處那四肢著地長髮覆麵的幼童後,也不禁動容的咦了一聲,看看她,又低頭望我一眼,低聲說道:“不是你……麼?”

我怔了怔,明白過來,嘴上應著:“徒兒也是循聲而來的……”心中卻是一暖,這荒郊野外,我聽到孩童哭聲隻會心中疑惑,但她在外擊殺群狼時聽得孩童哭聲,卻多半隻會聯想到我身上,以為自己的徒弟出了事,這纔會有此一問。

我在這邊暗自感動,那邊卻已然亂成了一鍋粥,師父得了答案後也就不再多問,隻徑直仗劍向那頭走了過去,她倒是走的不緊不慢,卻驚的那頭慌成一團。也許是身上殺氣使然,和麪對我時咄咄逼人的凶悍不同,它們麵對師父顯得非常畏懼,兩隻好不容易站起的幼狼又倒下偎在一起瑟瑟發抖,那女童更是在岩石間不斷跳躍迴避,隻求遠遠躲開的模樣十分驚恐。

師父理也不理幼狼,卻似乎對那女童十分感興趣,我看她若有所思的瞧了好一會兒,突然手指隔空微微一動,原本東躲西藏的女童即刻軟軟癱倒在了地上。

我趕上前抱起她,發現隻是單純暈了過去,心中隱約鬆了口氣。

師父點暈她後就獨自在狼窟四處搜尋起來,也不知道在找些什麼,我抱著這小孩,猛又覺得右臂一陣刺痛,趕緊把她放在膝上,空出手扯了衣帶來處理起自己的傷口,那牙印比預想的還深,我看的直皺眉,真恨不得打上兩針狂犬病疫苗才能安心。

待到把傷口臨時處理妥當了,那頭師父也搜完了狼窟,我看她手上拿了些不知哪裡找出來的破爛,細辨似乎是腐朽不堪的布匹,正想發問,師父卻先開了口。

“此地不宜久留。”她說,拔起了插在地上的火把,火焰搖擺不定,看起來即將燃儘:“帶上她,我們且回去再說。”

我嗯了一聲,想到洞外風雪,就脫下外套將膝上小人兒裹好,再抱她站起身來:“師父您手上拿那麼多東西,這孩子就由徒兒來帶吧。”之前還那麼矯捷凶猛的人,此刻安靜下來一抱,竟然比想象中要輕上許多,真不知道剛剛她哪裡來的力道。

誰知這一句話惹得師父唇角微勾。

“就你這想得多的操心性子,還待自己慢慢磨蹭回去不成?”她淡淡一笑,將長劍交到拿火把的手上,隨後我隻覺身上一輕,已落入熟悉的懷中。

就這樣,師父抱我,我又抱了那孩子,一路匆匆歸程,此刻外頭已是滴水成冰的深更,師父腳程又極快,我躲她衣袍中也能覺得陣陣寒風割麵,自己覺得冷,就不由幫懷裡的孩子也緊了緊衣襟。

她動了動,卻並未醒來。

藉著微微月色仔細看她,越發覺得那蓬頭垢麵肮臟不堪之下的五官其實比例很是精緻,再想想之前師父在洞中若有所思的一幕,我心中隱隱泛起一種預感。

似乎,這平靜的山中歲月,即將有什麼改變。

☆、她

“此女姓練,父為窮儒,逃荒至此時,母親難產而死,其父棄於華山腳下,原冀山中寺僧發現撫養……”

我坐在洞中石墩上,一邊重新給傷口上藥,一邊聽師父照著手中腐布娓娓道來。

之前在狼窟中尋得的破爛布匹原來是那孩子的繈褓,上麵潦草記著她的身世來曆,如今字跡雖早已模糊,但還算依稀可辨,我之前曾把她的出身想的跌宕複雜,此刻聽來卻不過如此,要知這世間棄嬰並不稀罕,尤以女嬰為甚,若不是她後來機緣巧合為母狼挈去撫養,可就真是再普通不過的故事了。

偏過頭,燭光中,故事主角正蜷在我平日休息的長石椅上睡的安詳,隻偶爾皺皺眉頭,吧唧一下嘴。

心中微歎,我包紮緊最後一個結,跳下石墩,來到師父身邊,拱手試探的問道:“那……這孩子,該如何處置纔好?”

師父卻並未立即答話,隻是順我目光又瞧了那女童一眼,臉上若有所思的神色越發重。

果然如此……見狀,自己心裡更是多確定了一層,當下再冇有什麼猶豫的理由,退後一步,躬身道:“求師父留下她吧。”

其實私下早明白了十之□,師父素來對自己所創武學看的極重,更是一直想尋一個天賦異稟好將她衣缽放一異彩的傳人,這點上,我說到底始終是不符合她心思的,隻是因她眼光甚高,秉承寧缺毋濫的原則遲遲挑不到理想人選,最後隻得將希望放在我的身上。

當時見師父在狼窟看她神色時,便已察覺,這孩子,恐怕纔是她心中期盼已久的可塑之材,否則照師父性子,即使救她,也斷不會費功夫去特意搜尋她來曆身世的。

如今即便不說,師父心中也應早有此意,那還不如我來挑明,省了她多想,兩邊爽快。

誰知道師父隻淡淡瞥我一眼,反問:“為何?”

“我……”難道你不想收麼,我暗暗腹誹,卻又不能表露,躊躇了一下:“徒兒,想有個伴,一同習武學文,這個……”低頭越說聲音越小,自己不是那脾氣,師父多少也該明白,這藉口未免找的太不高明。

抬眉偷偷打量,果然她正不置可否的看著我,見我心虛抬頭,就有了三分笑意。

“慣見你人小鬼大,我的心思也敢猜。”她笑道,伸手在我頭上拍了一拍以示懲戒,隨後站起身來,走到石椅邊,端詳了那女童半晌,才歎道:“還是隨緣吧,且看能不能先除去她身上獸性,再說。”

我這才明白師父真正的顧忌。

想來也是,此世資訊蔽塞,這等怪事大多是聞所未聞,她自然心中冇底,再好的美玉良材,若是連最基本的人性都不通,遑論其他。

對此自己倒不覺擔心,回憶曾經讀過的那些野聞傳奇,分明解釋了狼孩也是人,學習力與智力並未見得退化多少,何況這孩子如此年幼,隻需給予合適的環境和引導,馴去野性應該不是什麼太難的事。

想歸想,此刻我也不敢妄誇下海口,隻是在心中暗自思付。

其實,無論欲除獸性該做些什麼,眼下有一件事,纔是必做的當務之急。

那就是清潔工作。

這孩子全身汙穢不堪,我先前一件外套裹給她禦寒,就已做了不想再要的打算,共處一室後對那異味更是敏感,心底早對她虎視眈眈,但顧及手臂傷勢,又加上擔心她乍醒傷人,無奈之下求助於師父,誰知師父早存了同樣心思,我倆既心思一致,索性也不再休息,當下燒了熱水,趁她昏迷不醒,放進桶中就裡裡外外洗刷個透徹。

不得不說,這真是比鑿冰取水還要累人的一件差事,我不停燒水換水,足足折騰了好幾輪才見到她肌膚本色,最可憐那一頭起膩打結的亂髮,因怎麼理也理不順滑,惹得師父性起,毅然揮劍斷青絲,生生給削成了短短不過寸餘長。

這期間她曾醒過一次,在水中茫然掙紮一番,又被迅速點暈,繼續軟軟任我們擺佈。

好不容易折騰完,師父把她抱回新墊了厚衣的石椅,我隨之拿了乾布來擦拭水漬,順便近距離仔細的端詳起這最新的勞動成果。

剛離熱水,她此刻就似一顆熱騰騰才剝了殼的小雞蛋。

我原就知道在肮臟掩飾之下,她的容貌其實是生得很好的,剛剛洗浴時也多少留意了幾眼,可此刻凝眸細看,才知道她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好,先說一個粉雕玉琢的小身子,雖然手掌膝蓋帶著粗糙,但和先前比簡直雲泥之彆,而論容貌,小小的五官雖還稚氣,可看那柳眉杏目,唇紅齒白,端得是十足的美人胚,如今襯著剛剛被削短的碎髮,卻又如嬰兒般無邪的惹人憐愛。

讚歎的多打量了幾眼,再望向師父,發現她也十分滿意的審視著這孩子,目光中有欣喜,還有期待。

一瞬間,竟然有些悵然。

她,從未用這種目光看過我……

待到察覺自己在介意什麼,我不禁啞然失笑,輕搖了搖頭,不動聲色的退到一邊,從包袱中翻出一套穿起來已有些偏小的衣褲,抱來給那孩子換了上去。

若她是師父的期待,那麼也該是我的期待。

不久後,她悠悠然醒了過來。

我眼看著那纖長的睫毛顫微微打開,轉眼間,什麼嬰兒什麼無邪,統統不見了蹤影。

她猛然翻身而起,在石椅上仍是四肢著地的架勢,似乎很在意自己身在何處,急切的想要四下探看,卻因為動作的關係感覺到身上厚厚的累贅,又急切的想要弄掉,一時間彷彿不知道該先顧那一頭纔好,一會兒抬頭四處亂瞅,一會兒又低頭撕扯衣服,顯得十分手忙腳亂。

我一時忍俊不禁,哧哧笑出聲來。

她聞聲兩耳微動,觸電般迅速轉回身,用凶狠的眼神瞪住我,正要作勢撲襲,卻在下一瞬見到了站在我身邊的師父,頓時又顯出害怕神色,不斷的後退,直縮到了角落裡瑟瑟發抖,口中發出模糊不清的嗚咽聲。

我見她如此兩極分化的態度,苦笑一聲,知道以後日子怕是難過。

果然,不出所料的,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隻要師父在視線範圍之內,她就縮在角落裡沉默著,雖然滿眼警惕不讓人靠近,但還算乖巧。可隻要師父練功或者出門——總之是不在的時候——那真是要翻了天,她是絕不服我的,但凡見我落單都想襲擊,再不然就是在智力範圍內千方百計的要逃走,我和師父總不能一直守著她,被逼無奈,最後在其右腳脖上繫了一根繩索,繩後連著石桌——左右她不懂解結,每每行動受了限製都隻會拿那根繩索出氣,抱著就是一通亂咬,咬到冇了力氣,就趴地上攤開手腳吐著舌一陣喘息。

偶爾她也會什麼都不做,隻是眼巴巴望著洞外,抬頭髮出一聲聲幽然長嘯,那嘯聲與狼嗥一般無二,夾著一絲哀傷,似乎在呼喚著曾經的夥伴。

我不忍,也無法告訴她,那一個寒夜之後,方圓百裡之內,就再見不到狼群的影子。

☆、霓裳

端月之後是仲春,過了驚蟄,山裡天氣終於漸暖,四處的寒冰積雪也都陸續化作了潺潺流水。

三個人的山中歲月比兩個人時熱鬨許多,不過也都習慣了。

好事是有的,自脫離狼窟後,經我與師父這些日子的精心管束,那孩子眼見著野性日漸淡去,近來已不會動輒就咬人齧物,也很少再高聲做狼嗥狀,甚至明白了歪歪扭扭的在木碗中吃飯,師父看在眼裡喜在眉梢,我心中自然也為她高興。

而她對我們的態度,也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先說她對師父,倒是由單純的畏懼害怕,漸漸變作了一種類似恭敬的姿態,乃至偶爾會做出歡喜撒嬌的動作,對此師父頗感欣慰,覺得此乃獸性漸去人性萌動的跡象,我雖然冇有異議,私下又覺得,那未嘗不是她骨子裡殘留的野性作祟,需知狼群皆有頭狼帶領,她如今這般行為,骨子裡怕是多少也有將師父認做了頭領的本能。

這樣想,也就可以解釋她對我的態度。

畢竟,相對師父那邊的進步喜人來說,她對我始終是印了兩個字——不服。

原以為是因狼窟初遇時的那一場較量,令她耿耿於懷,埋下了敵意,我也曾嘗試對她百般親近,可後來時間長了,卻發現她雖不再對我凶相畢露虎視眈眈,隨時處於那攻擊狀態,但依舊還是一副倔強倨傲的模樣,和對師父的態度簡直天壤之彆。

我對此困惑不已,思來想去,覺得隻有狼群法則才能解釋的通——她憑本能感知了師父的強大,對其服氣,遂認做了首領,但卻絕不認可彆人的地位也在她之上,這個彆人,自然是我。

是以她才處處與我倨傲,生出這許多波折。

想通了緣由,隻能讓人更覺得啼笑皆非,我隻覺得前路艱難,倒也不知道該拿她如何是好。

當然,話要分兩頭說,其實她也並不是事事都會與我做對,或做那桀驁不馴狀的。

尤其是烹製食物之時。

洞中的飲食一般都是我在操持,最開始給這孩子吃熟食,她是一點不碰的,專懂得對著血淋淋的生肉垂涎三尺,偶爾也願意吃些草根樹果。師父哪受得了這樣,放話對我說除了熟的什麼也不要給她,哪怕餓死!之後她還真被餓了幾頓,哀哀的有氣無力十分可憐,我心中不忍,仔細觀察她的行為舉止,發覺她不是不吃,隻是怕燙,普通的熱度也受不了,偏偏當時天寒地凍,我頓頓做的都是熱氣騰騰的暖菜,她當然是入不了口的。

因了此事,我心中多少有些愧疚,之後就常常專門割些肉下來,少放調料,以小火細細烤熟,再切片散去熱度給她吃,她果然喜歡的,以此為契機,漸漸也願接受其他食物了。

不過喜歡歸喜歡,作為一隻驕傲的小狼,她似乎真有自己的自負,從不像貓狗那般被食物誘惑撒歡,尤其當對象還是我——烤肉時,她總是不動聲色遠遠守著,任憑烤的如何香氣四溢都看也不看,偶爾斜著眼瞥兩下,也是愛搭不理的神態,有時碰到我想逗她,烤了半天就是不給,把她饞急了,非但不會示弱討好,反而會擺出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來威脅。

或者我該高興的,畢竟她冇有一口咬下來。

雖然與我不對盤,但這孩子確實照著師父的期望,漸漸回到了所謂“人”的軌跡上來,當她歪歪斜斜嘗試著用雙腳站起來的那天,師父將繩索從她身上除了下去。

乍一看,似乎師父對這孩子很是嚴苛,但我非常清楚她對其傾了多少心血,自打這孩子來了之後,師父閉關鑽研武學的時間明顯少了,尤其是最開始的那段時間,因這孩子隻畏她,她也就總守著這孩子,後來情況稍好,入了石室練功,也一兩天必出來一次,和之前與我相處時動輒十天半月的閉關期不可同日而語。

師父喚我纖兒,喚她練兒。

我知道師父一日未給她起名,就意味著她一日還不算師父真正的弟子,但每當看見師父與她相處,喚她練兒時,心中總感覺有些怪怪。

對這種奇怪心情,自己也覺得莫名。

我自問不是個擅妒之人,何況是這種師徒情誼,不可否認,迄今為止,師父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後唯一產生了感情的人,我感激她,感激她帶我走出困境,給了我一個豁然開朗的新天地,所以也想回報她,想努力達成她對我的種種期望。

可如今,有了更適合揹負這期望的人。

我雖也悵然,但內心深處,未必冇有如釋重負。

既然如此,這種難以言喻的奇怪心情,又是因何而起?從何而來?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想不通。

直到那天。

那天,立夏。

此時山中雖還是惠風和暢的宜人天氣,但季節交替,也算近在了眼前。

幾歲孩童都是身子長的飛快,去年的薄衣今年翻出來一比,已是穿不下了,而那孩子自抱來後一直穿我的舊衣,大小也並不十分合體,如今又已經野性漸去,我與師父商量了一下,決定帶她一起去山下集市添置幾件新衣裳。

所謂集市,不過是最普通的山村趕場,四鄉的莊稼人聚到一起買賣零碎東西,我和師父都早司空見慣,可對那孩子來說,卻真正一切都是陌生的。

我原想她定會好奇的東張西望,凡事躍躍欲試纔對,可誰知,置身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這孩子冷著一張小臉,滿眼都寫著戒備警惕,瞧誰距離太近都會皺起鼻子露出威脅的神色,虧了是在師父懷中,總算冇有做出更進一步的舉動來。

看她如此反應,我們也不願在街上多耽擱,采購完必須的物品,徑直就進了成衣鋪。

雖說是成衣鋪,但鄉下小店,成衣和布匹都是混賣的,我素來要求不高,也算運氣,很容易就尋到了合體的衣裳,可再年幼一些就很難挑到合適的了,師父索性市了些綢布,準備回去後親自給她裁一件衣。

綢布在這鄉下小店算是昂貴的好貨,老掌櫃喜笑顏開,親自來丈量剪裁,嘴上不斷說著恭維話,也不知他怎得將我們看做了母女關係,先是連連讚道有這樣一對女兒好福氣,又誇師父真乃好母親雲雲。

我在一旁聽的渾身不自在,師父看起來也甚是不悅,卻又不好發作,隻得耐著性子等他裁完。

倒是那孩子,想是離開了人群,此刻放鬆許多,近來又正值初學人言,聽老掌櫃說話,也睜著眼跟了伊伊呀呀起來。

初時我和師父都對此習以為常,見怪不驚了。

直到她在一片口齒不清中,吐出了一聲脆生生的:“媽……媽……”

我見師父渾身微微一震,麵露難以置信的神色,深深的看了懷中的孩子一眼,一時間,眼角竟隱隱現出了淚花。

隨師父這麼久,這是第一次見她失態,我默然垂首,心中感慨萬千。

好在師父雖然失態,調整卻也飛快,隻輕輕一個吐納,神色已恢複如常,那老掌櫃抬得頭來什麼也冇瞧見,隻聽到那牙牙學語聲,一時歡喜不已,竟與師父攀談著打聽起了孩子的名字。

聽那老掌櫃如此詢問,不知為何,心中升起了某種預感。

我抬頭望著師父,見她先是沉默不語,後慢慢將目光投向掌櫃手中的薄綢,定定的看了一會兒,嘴唇微啟。

“霓裳。”

我聽見她回答。

“這孩子的名字是,練霓裳。”

一句話,傳到腦中,霎時凍結了四肢百骸。

恍惚中,隻知道自己似乎重複了一遍那名字。

練……霓裳……

練霓裳……

如雷,貫耳。

☆、練兒

第一次在這個世界睜開眼時,曾以為自己在做夢。

再濫大街的惡俗橋段,若某一日真降臨到了自己身上,任誰都會覺得荒誕的像一場夢。

夢中是簡陋的草房,昏暗的油燈,五大三粗的男人和哭哭啼啼怨著怎麼又生了個賠錢貨的婦人。可惜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無數個日日夜夜過去了,這場噩夢還是不曾醒來,所以我終於接受了這事實,明白是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醒不過來,夢境即現實。

我是個現實的人。

現實的人,既然活著,總會想自己活的更好些。

於是之後整日裡忙忙碌碌,為生存,為將來,在艱難的環境中一麵掙紮一麵費儘心思的四處打探,種種謀劃,隻是為了達到這個簡單的目的而已。

不過,也虧了這麼做,漸漸讓人有了活在當下的真實感。

我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接受了默默活在曆史的一隅之中這個事實,曆史是真實的,那麼自己也是真實的,與那個燈紅酒綠不夜天的世界,隻不過是隔了時空而已。

我真的已經這麼認為了。

可是……現在……

練霓裳。

練霓裳,是誰?

和大部分人一樣,那時候,在各種快節奏的生活中,自己並算不上是個多麼熱忱的書迷,對於那些故事雖有各種接觸,但幾乎都是淺嘗輒止,最多隻隱隱約約的記住了一鱗半爪。

可即使如此,對這個名字也絕不會感到陌生。

豈止是不會感到陌生,簡直就是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的,不真實的存在。

渾渾噩噩的回到了山上。

都不記得是怎麼走回來的,或者隻是下意識的跟著師父而已。

骨子裡畢竟不是孩子,是以這些年我什麼事情都是自己拿主意,很少想找人傾訴什麼,何況很多事情也無法傾訴,尤其跟了師父以後,彼此都不是喜歡多話的人,漸漸就形成了一種默契,什麼事情我若不說,她也不會過問。

可此番,自店鋪出來後歸途的一路上,她已經打量了我好幾次,此刻終於欲言又止的喚了我一聲:“纖兒……”

聞聲抬頭,就看到她微微顰眉,神色雖然如常,但眼中分明閃了憂慮。

我想自己臉色一定很不好,但也知道她大約是因此誤會了——師父是極驕傲的人,講話一諾千金,做事說一不二,她雖從未對我親口承諾過,但其實在華山定居之初就已表明瞭認我做她衣缽傳人的態度,所以纔會有那一番勉勵之話;而如今再收一徒,又是根骨奇佳,雖是平生得慰,但心裡難免對那失言有些耿耿。我之前也懂她的心思,所以一直做貼心狀好令她釋懷,可如今真正收下弟子的當口卻偏偏臉色不佳起來,定是讓她以為我其實心中還是介意的。

她哪裡知道,我又如何能告訴她,讓我糾結萬分的,隻是她有感而發隨意起的一個名字而已。

這一個名字,再次將我打回了出生時的茫然狀態。

無法說明,隻能對她笑笑,好在師父並非追根究底之人,她會給我時間,讓我自己慢慢去想。

而那正是我現在最需要的。

當天夜裡,破天荒的失了眠。

我翻身起來,悄悄披了外衣,想去洞外走一走,誰知這小小的動靜也會驚動到一向戒備心頗重的那……那孩子,她在一旁長椅上警覺的抬起頭,一雙眸子在黑暗中直直的望向了我。

我也默默望著她,雖然在黑暗中我其實看不清她。

過了一會兒,我收回視線,轉身出了洞口。

洞外的空氣帶著一陣涼意,無論什麼季節,山裡的深夜總是涼的,今晚也是皓月高懸的好夜色,天空中點點繁星,似乎與我當初在獵戶人家每晚所見的彆無二致。

我看不懂星星,隻是每每抬頭相望,總覺得心被撫慰一般,得到了片刻平靜。

平靜很重要,因為隻有平靜,才能冷靜理智的思考。

夜風中,腦子一點點明晰起來,我開始想,這會不會隻是一個偶然的巧合?世界之大,僅僅一隅也會出許多重名之人,難道就不許人家恰恰好與數百年後的一個書中人物重疊了姓名?

可是,內心深處又有個聲音反問,如何會這麼巧?巧合了名字,還巧合了江湖,甚至,還巧合了年代——雖然幾乎記不清什麼故事,但現在回憶起來,那應該也正好是明末宦官當道的亂世,這一點認知還是殘留在腦海中的。

那麼如果……如果不是巧合,此刻的我,究竟身在何處?是真實的曆史中?還是虛無縹緲的故事裡?

抬起頭,星河浩瀚,它們和數百年後我在樓宇和荒野間眺望過無數遍的那個星河,真的是同一片麼?

此地何地,今夕何夕。

我曾經以為找到了答案,可如今卻全都又變的模糊起來。

靜坐良久,困擾依然,迷惑依然,一切還是冇有答案,但至少,經過一番梳理後的思緒,不再像之前那麼紛繁複雜到攪成內心一團亂麻。

知覺恢複,身上終於也感覺到了冷,自嘲的拉拉衣服,我起身離開。

從皓月當空的夜色下回到內洞,眼前越發的漆黑,憑著記憶摸索到了休息的石榻邊,剛剛坐下正準備卸去鞋襪,卻倏忽感覺到了一道視線。

我睜大眼,凝神用儘目力,終於看清了一個模糊的輪廓,還是那孩子,她保持了我之前出去時的那個姿勢,似乎動都冇怎麼動過,隻是一雙明眸在黑暗中映著微光,此刻見我察覺到了她,便有些無趣似的打了個哈欠,轉頭在長椅上趴下繼續休息了。

不知為何,心中微微一動,覺得她似乎是專程在等我回來。

坐在那裡不知過了多久,隻聞得黑暗中她淺淺的呼吸聲越發清晰,我終於再也忍不住,輕輕開口,嘗試喚了一聲:“練……”後麵兩個字在喉中躊躇的繞了一繞:“……霓裳?”

吐出這名字的瞬間,不覺得是夢中,隻覺得是戲中。

可一聲喚出,那頭她動動耳朵,卻對這個名字毫無反應。

也是,今天白日裡纔剛起的姓名,一般小孩都不會這麼快記住,何況是她。

我頓了頓,又試探著喚了一聲:“……練兒?”

這次她側過半個臉來,乜著眼瞧一下這邊,彷彿是判斷出我在逗弄她,不滿的皺了皺小鼻子,惡狠狠從喉嚨裡發出代表抗議的一聲,又轉去頭不再搭理。

我抿嘴,無聲無息的笑了。

☆、人

師父曾說過,纖兒你為人雖然聰慧,但總愛想的多,心思重,大約是孃胎裡帶出來的慣愛操心的毛病吧。

她說這話時調侃的意味居多,卻也是無心插柳,歪打正著。

我總算是還有自知之明的,對此自然無比辯駁,隻能暗暗告誡自己平時想多倒也無妨,但求不要優柔寡斷,凡事死鑽那牛角尖即可。

所以糾結來得快,去的也快。

一時無解的事,索性就暫時不要去解好了。

何況,那一晚,因了那孩子不知是不是等待的等待,不知算不算迴應的迴應,我也隱約醒悟到,巧合也罷不是巧合也罷,比起那個大名鼎鼎的故事裡的傳奇女子,她,練兒,確實是一個有血有肉的鮮活存在,是一個被父親遺棄,被母狼養活,再被我和師父機緣巧合下從狼窟中帶回來,培育至今的活生生的孩子。

我曾眼見她的喜怒哀樂,眼見她一點點的變化,如今怎能僅僅因一個名字,就置疑起了她的真實,進而連整個世界和自己的真實都一起置疑了起來?

這樣想下去,心中就釋然不少。

日子如常的過著,不鹹不淡,該怎麼樣還依然是怎麼樣,師父見我漸漸恢複如常,許是認為我終於調整了過來,也冇再追問什麼,不過神色欣慰不少。

隻是以後的日子裡,不知不覺間,自己多出了一個習慣。

說是被提醒也好,說是放不下也罷,後來,偶爾閒暇清淨獨自一人的時候,我總禁不住會試圖去想,去回憶,回憶那傳奇女子的故事。

雖然這種嘗試的結果,往往是枉費心機空費力。

曾經旅行在外,車途勞頓時也喜歡看看東西解悶,可惜看來看去,隨大流閱完了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裡的許多經典,也拜讀過另一位風流盜帥多情劍客的不少段落——即使是這些,如今再來回憶,能想起的也儘是零零星星散碎不堪——至於最關鍵的那一部大作,左思右想,居然連看過冇看過都記不得了。

所以再怎麼苦苦追索,末了閃出最多的,竟是那一幕幕版本不一的各色鏡頭,這也就算了,偏偏腦海中伊人猶新,天籟猶存,就是各種情節模糊成了過往雲煙,真正讓人情何以堪。

每每這時候,總忍不住想掩麵哀歎,若是上天再給我一個機會……

“你!又發呆!累我尋了半天,師父叫!”

身後驀地響起了呼喝聲,明明斷句不清,偏還傲氣十足。

……罷了,若是上天再給一個機會,我一定是不會再傻傻走上那條路了……這麼想著,搖頭失笑,我起身拂了拂衣衫上的塵土,轉過身,眼前是一張煞有介事的小臉。

或許,這也是我釋然的原因之一。

因為再怎麼看,也無法將這張小臉同那個與她重名的,嫵媚絕色又睥睨天下的傳奇女子拿來相提並論……好吧,絕色這一項,未來倒是可能有的,不過現在看著除了可愛還是可愛,至於睥睨,從小也是會了的,可惜,是用來針對我的。

走上前想牽她一起走,還冇等伸手,被她瞪了一眼,轉身一溜煙就消失了。

突然有點懷念當初冇練輕身功夫,也不會用兩條腿奔跑的小狼。

自開始牙牙學語後,她的一切都成長飛快,不消一年已經能流暢的聽說人言,思維方式和表達方法看起來也更像一個正常人。那之後,師父就開始傳授她基本的武功心法打底——而這一點上,不得不說,她真正是無愧師父投入了那麼大的心血,其悟性之高,進步之神速,實在讓人自歎弗如。

在她之前,我本已學藝兩年有餘,如今看來被她趕超卻是指日可待,偶爾想想,多少也覺得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當然,相對我這頭的複雜心境,師父那頭就是單純的開懷許多。

或者是覺得不能辜負了這樣的美玉良才,對那套正在開創中的劍法,師父也看得愈發重,於是除了指點我們用功的時間外,又恢複了當初那種整日閉關的狀態,甚至比當初有過之而無不及——約莫是覺得練兒既已經培養成“人”,剩下的順其自然即可吧,最近這些日子更是將捕獵的事情也一併放心的交給了她。

如此一來,無意中就形成了她主外我主內的局麵,她為此顯得很高興,似乎自認當家人,對我越發是鼓著腮幫子一派傲然的小模樣。

對此我倒也恬不為意,反正她的捕獵能力也確實在我,若單論技巧的話,甚至在師父之上。

不過最近……

吃過晚飯,難得出來一趟的師父各自交代了我們幾句話,就又回石室打坐去了,我點起火堆,準備處理白日裡她打回來的東西,可走到慣放獵物的角落一看,卻不由蹙了蹙眉。

往日常會堆一大堆獵物的地方,而今僅有那麼半死不活的一隻山雞,孤零零十分可憐。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最近有好幾天都是這樣的情況,我看看那點收穫,又回頭看她,不出所料的發現她同時也在遠遠拿餘光瞟我,一見我回了頭,視線立刻就轉移開去,想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真想告訴她,她是我見過的最不會掩飾的孩子。

果然是有什麼事吧?此時正是物產豐富的季節,莫說是她,就是我專程出去一趟,收穫也斷然不會僅僅這麼一點,再見她這心虛的神態,說是判斷猜測,倒不如說是板上釘釘。

夜裡,就特彆留了心。

師父的臥榻在最裡麵的石室裡,再來就是內洞的石榻和長椅,因黃龍洞口是無法全封的,最早時我夜裡還比較警醒,唯恐有什麼東西趁夜潛入,自從有了這孩子之後反倒睡得沉了,因為她比我敏感的多。

可這天夜裡我卻是警覺的,也就眼睜睜看到了她深更半夜偷偷出洞的背影。

這是為何?直起身,心中滿是疑惑。

冇有太多時間的猶豫,我披衣蹬靴,當機立斷跟了上去。

更深露重,荒野中全是潮氣,這一晚月色黯淡,明明是迥異的環境,卻不知為何讓人想起了初遇那孩子的一個寒夜。

有所不同的是,當初我是手持火把戰戰兢兢,如今我是兩手空空屏氣斂息。

前麵是一個遠遠的身影,速度極快,跟蹤她不是件容易事,不僅是因為她警覺性過人,也是因為短短的一點路程,我就有好幾次都差點失去了那蹤跡。手中是冇有武器的,與其說是忘了帶,不如說是潛意識裡不覺得有會危險——她或者會藏什麼小秘密,但總不至於有多麼險惡。

或許是我太自信,自信無論多麼不容易,自己終也是跟得上她的。

不久後,上天就對這種思慮不周做出了懲罰,我是真的冇想到,那孩子的輕功竟然是她所有修行中進步最神速的一項,之前在荒野中的速度還能勉強咬住,可進入一片密林後那幾個靈活之極的轉折,卻是現在的我無法做出來的。

最後,林影幢幢中,我丟掉了她的蹤跡。

月黑風高。

☆、獸

密林中異常幽暗,樹木都化做了黝黝黑影,從縫隙間隱隱透出來的一兩縷昏光,非但不會讓人安心,反而更襯的氣氛說不出的陰森。

人就是這麼奇怪的生物,若是有亮處,荒郊野外也壯膽;若無燈光,孤身在家也害怕。

歸根結底我隻是一個普通的人,甚至連視線都還不足夠高,如今手無寸鐵一個人置身在月黑風高的荒郊野外,有些慌張,也是人之常情。

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怎麼也算是習武之身,縱然天賦有限,但好歹練了這幾年拳腳,難道還不如當初隻身探狼窟時無畏?

再說這林子裡也不該有什麼犯險之事。

事實證明,有些東西往往真不該想的,我這裡剛剛一個念頭落地,那頭黑暗中就傳來一聲踏斷枯枝的脆響,驚得我一回頭,惶惶之餘,卻又想著會不會是那孩子去而複返?

可結果,來的卻是那孩子的遠房親戚。

耳畔隻聽得低低的一聲吠,暗處就亮了一盞盞令人悚然的閃爍幽火,本是不寒而栗的場麵,我卻一時不知是該先害怕還是先驚訝或者是先感慨,反倒麻木了表情,隻捺住心跳細細一數,那亮點竟然有十餘對之多。

這可真是大大的不妙。

剛到華山之時,為了摸熟地形,那段時間我倒是常常亂跑,到後來知道了何處有好果,哪裡有清泉,也就隻盯住那幾個點常常往來,其餘的地方很少再走動了,今夜這一片密林更是來也冇有來過,如今黑燈瞎火的一被包圍,實在……

心中微微一動,再凝神觀察,發現雖說幾乎處處都有幽火閃動,卻惟獨西北一角邊,似乎無甚動靜。

是疏漏?是獸群的智力所限?還是……

此刻也顧不了那許多了,雖心裡嘀咕,我仍輕輕做了幾個吐納,然後猛然轉身,乘獸群還在緩緩聚攏將動未動之際,飛身提氣就往西北角一掠而去。

樹木飛快倒退,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和身後野獸的吼叫聲,還有混跡其中快速而短促的噠噠聲,那是四肢起落的聲音。

不用回頭也知道,那幫傢夥攆我攆的有多起勁。

黑夜密林就是它們的天下,像這樣無頭蒼蠅般亂跑恐怕是撐不住的,我心裡清楚得很,先前跟蹤時,為了咬住練兒就已經費掉了不少氣力,此刻還未等調息好,又反過來跑給狼追,即使速度還可以勉強支援,可要不了多久這提住的一口氣就得亂掉。

或者索性停下來好好較量較量?那也是不妥,拚命對拚命,結局兩敗俱傷最是愚蠢。

那該如何是好?

我一邊全力提氣向前,一邊腦中飛轉,末了辦法還冇蹦出來,眼前倒是陡的豁然開朗起來。

身邊轉瞬再冇了樹影,這一路向西北,竟給人誤打誤撞出了林子。

回到林外的大片荒野之中,眼前冇了障礙,自是對我有利,而獸群失去了樹木庇護,威脅性也陡然減低了許多,更重要的是由這裡開始,我明白了該往什麼方向奔纔是對,不用擔心無頭蒼蠅似的白白耗光了體力。

短短一點時間,局勢幾變,如今是一片大好。

好的有點……太奇怪了。

心中的喜悅淡去,我皺著眉想了想,非但冇有奔遠,反而速度漸緩,最後停下了腳步。

這一停下,身後的獸群就趕了上來,在草叢中有秩的遠遠散開,緩慢形成了一個扇形的包圍網,一匹匹在黑暗中噴著氣虎視眈眈。

可是,當真很奇怪。

雖然總作勢欲撲,但直到我調勻了呼吸,真正的襲擊還是冇有發起。

我戒備的望著它們,最後吸了口氣,沉沉的喚了一聲。

“練兒。”

聲音不大,卻蘊了中氣,在這荒野中非常清晰。

“練兒你給我出來!我都知道了。”

果然,哪有這麼巧的事,她消失在這林子中,這林子偏偏就出了狼群;狼群的一角留有缺口,偏偏這缺口就是出林的方向,再看看它們此刻焦躁不安卻遲遲不攻擊的模樣,分明是等著什麼號令,最後一聯絡那孩子獨特的出身來曆,還想不通什麼就真是稀奇了。

幾乎已經肯定了心中的判斷,可黑暗中卻毫無動靜。

這小鬼還敢裝。

淡淡一笑,我緩抬雙手,變掌為爪——這是師父傳的一套較毒辣的手上功夫,自己雖隻能施展出幾成威力,但對付動物卻也頗稱手:“再不出來,會發生什麼我可不管了,或者你認為,我到了現在還是不會出手?”

最可氣就是這點,我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不知何時竟也被這小鬼記在了心上,若非如此,她怎會為了保自己的小秘密不惜驅狼來趕我,卻不怕我傷了這些狼。

不可否認,還真差一點就被算計成功了,被這才脫了狼窟冇幾年的小毛孩子……想到這點,麵上此刻雖作嚴肅狀,心中卻是哭笑不得,這孩子常常是讓我哭笑不得的。

或許是見真瞞不過了,那頭草叢裡,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音。

然後一個小小的身影由暗色中現了出來。

狼群見了她現身就是一陣騷動,異常興奮的那種,彷彿是主將降臨,有好幾隻都發出了低低的嚎聲,我見狀微感不安,踏前一步剛想開口,卻有兩隻野獸再也按捺不住,自我身後離弦之箭一般遽然撲了過來。

我還冇看見,她卻變了顏色,身形一動,竟比成狼還快,轉眼已攔在我麵前,衝那兩隻狼做了個凶狠的表情,那兩隻野獸就彷彿撞上了什麼無形的東西,從半空猛折落在地,嗚嗚的夾著尾巴小步跑了開。

原還想板臉好生訓訓她,見她這番舉動,心中卻已軟了三分。

“這,就是你的秘密?”我指了那群狼,輕聲問道。

我冇訓她,她卻在斥退了兩隻野獸後回過頭來,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先是有些氣急敗壞的想說點什麼,張張嘴,卻又咬住了唇,眼珠轉來轉去,顯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來。

那一副盤算什麼的小模樣太明顯,我不禁啞然失笑。

那邊她冇注意到我,隻是自顧自的在那裡苦思冥想,最後彷彿主意拿定,點點頭,這才神氣活現的看過來,指著我的鼻子說道:“你跟著我,是你不對,現在既然看到了我的秘密,就要聽我的纔對!”

我莞爾,反問:“那該怎麼辦呢?”

“你聽我的,就也加入,做我們的一份子。”她小手一揮,比劃過那群野狼,倒頗有幾分王者氣概:“我最厲害,你就在我旁邊,你聽我的,它們都可以聽你的。”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當然你也可以挑戰我,但是你是打不贏我的。”

一番話,我聽的半晌無語,雖還想逗逗她,可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我是你師姐。”我對她說:“你真明白師姐是什麼嗎?”

“師姐有什麼了不起的,誰本領大就聽誰的!”似是冇料到我會拒絕,她有些生氣,跺著腳回答道。

我輕歎一聲,心想果然如此,一直以來,她在師父麵前還算乖巧,這讓師父深信了這孩子已然脫胎換骨,卻不知道,她此刻雖已懂得很多,能說能跑,平時也與常人一般無二,但骨子裡那狼性卻始終還在,甚至影響了她待人待物的種種做法。

師父一向自負,萬一知道真相,怕是會大失所望吧。

想到這裡,心中就有些沉重,也再無情緒與她鬨下去了,我斂了笑意,看著她正色道:“練兒,彆再胡鬨了,我知道你和它們頗有淵源,也有許多感情,但你這樣行為,若是讓師父察覺,你知道會怎麼樣麼?”

這麼說,原是想讓她體諒師父心情。

可誰知話一出口,那頭,她竟神色大變起來。

“你要告訴師父?”她本就不怎麼懂掩飾情緒,此刻更甚,先是慌張,最後咬了咬牙:“你要是敢告訴師父,我就,就……”

我料不到她反應如此之大,自是一愣,心中思索,口中下意識應了一聲:“就怎樣?”

她眼神灼灼:“就取你性命!”

☆、咬一口

我不知道這個世上,真正的師姐妹該是怎樣的——隨師父這些年,無論定居前或定居後,是一個真正的武林中人都冇有接觸過。

隻是回憶看過的那些故事裡,所謂師姐的存在,要麼盛氣淩人,要麼威儀端莊,再不然也是和底下的同門打成一片,情同手足什麼的。

那樣的存在,可能的話我也想效法,無奈冇那個機會。

自初學人語開始,練兒叫出的第一個詞是媽媽,第二個詞是師父,第三個詞是你,待到好不容易學會了叫師姐,卻冇多久就弄懂了這個稱謂的含義,尤其是重點弄懂了其中比她高一頭的含義,從此就棄之不用,又恢複了平時你來你去的叫法。

對她這種獨特的驕傲,我一直以來都是報以理解的,即使被針對也總覺得不以為意,隻是由得她去。

可是,當在那雙凶狠眼神的注視下,聽那一聲咬牙的 “取你性命”時,我承認,心瞬間抖了一下。

閉起眼告訴自己,和以前很多次一樣,這不過是她負氣鬥狠的一種表現而已,何況在練兒的思維中,殺戮和生死真的冇有常人眼中那麼沉重,那是她比語言還早就學會的自然法則,本就和吃飯喝水一般的簡單正常。

是的,理智上,自己是能理解的。

可還是被那句牙縫裡蹦出來的話霎時涼了心。

抱她回來這幾年裡,師父固然對她傾了莫大心血,可我的付出未必就少上多少,尤其在衣食這些瑣碎小事之上,所花的精力甚至比師父還要多些,卻換來是這樣一句,她或者不覺得什麼,我聽在心中,卻難免一時難受。

是以那晚,這句話後,我再冇有對她說什麼,隻沉默著深深看了她一眼,就轉身離開了。

離開之時,心裡甚至做好了被她襲擊的準備,幸而最終冇有。

我不知她是否有從那一眼中看到什麼。

不過,縱然心中情緒難以言喻,但自己最終還是在師父麵前三緘其口,替她瞞下了這個其實算是無傷大雅的秘密。

反正師父近來愈發忙,短時間內也不會察覺。

隻是我們倆個之間,就因了這件事,漸漸有些疏遠起來。

說我們倆,其實嚴格講,不過是我對她單方麵而已——她對我反正本就是一貫的不假辭色,這次見我並未對師父泄露什麼,也便一切如故,偶爾拿眼看我兩眼,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一回頭又自顧自忙她自己的去了。

她小小年紀,倒是真的忙,忙了練武,忙了認字,這些都是師父安排的,隔三岔五要驗查一次,她倒也從不曾怠慢過;還忙了打獵,這點就實在有些……彷彿認準了我不說就一定冇事,她似乎一點不準備吸取教訓,很多時候依然還隻帶一點點獵物回家——不用說,餘下的都餵給那群遠房親戚去了。

若冇有那番交談,我或還能提醒她這樣做真不妥,可現在不說話了,偏偏自己還是負責烹飪的,她估計還冇學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句話,卻已經開始無意中用這話為難起我來。

無奈之下,隻得自己想辦法,還好當初在獵戶家為果腹而存的那些陷阱技巧依然冇忘,如今重新設置起來,陸陸續續也能有一定收穫,倒冇讓師父在用餐時察覺什麼不對勁。

為何我一邊在生那孩子的氣,一邊卻又要自覺自願的替她掩飾呢?

每每這樣想,隻能在心中歎一聲——天生勞碌命。

這樣安生了一小短時間,除了我自己糾結,其餘的,至少表麵看來什麼變化也冇有。

這一日,天氣晴朗,我帶了木桶去最近的一條溪邊洗衣,遠遠看見一道熟悉的小小身影疾速往洞子的方向掠了去,一晃就消失了蹤跡。

輕功真是越見精湛啊……思緒漫無目的亂飄,低下頭用力搓洗,手中無巧不巧正好是她的衣衫。

生氣歸生氣,可除非很嚴重,否則我是很難長久堅持下去的人,氣了這些日子什麼氣都消了,疏遠她也覺得冇什麼意思,一來她不在意,二來明明內裡是個大人,卻和這樣一個小孩子製氣,自己想想都挺可笑的。

何況後來回憶,她當時那種激烈反應,莫非是因記得當初師父屠狼之事?若如此,那倒也該理解她的口不擇言。

這麼想,果然還是和好了吧?雖然她不在意,但對自己來說是不一樣的。

洗完手中最後的衣裳,我擰乾水一件件放回桶中,甩了甩手站起身,準備回去黃龍洞和那孩子談談,一抬頭,卻看見之前那個身影由洞子的方向風馳電掣朝這邊過了過來。

“練兒——”我遠遠喚了一聲,這名字幾天不曾叫過,還真有些懷念。

她聽了聲音,越發加緊了速度過來,之前遠遠的看還冇什麼,可等近了一些,卻發現她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再近一些看清了,怎麼又是一副恨恨的氣急敗壞模樣?

又有哪裡招惹她了?還冇等自己想明白,她已經到了我的麵前,因為奔太快的關係臉上紅撲撲的,頭髮也亂了,本來下意識的想伸手替她理一理,看那臉色,我理智的住了手。

“怎麼了?”隻得這樣問。

她直直望著我,也不答話,不知是因為累還是其他,呼呼的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連眼眶都紅了起來,隻顧把手中一件東西啪得摔在地上,啞著嗓子反問:“你的?”

我看看她,蹲下身去,發現是一件由木材和牛筋索結成的物品,再仔細一瞧,卻是我拿來做4字落石阱的構件,隻是現在卻已被損壞,還不知為何沾染了斑斑血跡。

我看的心中一緊,趕忙抬起頭:“是我做的,傷著你了?傷著哪裡?”說著就想起身檢視,卻驀地發現她聽我如此回答,眼眶霎時更紅,捏著拳頭從喉中發出一聲小獸般的悲嘶,遽然就撲了過來。

我正是蹲著的姿勢,躲閃不及,被她撲個正著,那衝力實在太大,兩個人抱在一起,轉瞬就跌入了溪水之中。

被撲倒的瞬間,就心頭一凜,直覺要糟。

我不知道她為何突然發難,隻是知她此刻若真心與我為難,我必在劫難逃。

兩人在水中滾了幾滾,她占了優勢,躍身將我壓在溪中,接著就是一陣拳打腳踢,一時間直打的水花四濺,我身上手上連連吃了好幾下,卻竟然不怎麼覺得疼。

微微一怔,就不再掙紮,隻細看了看此刻身上的她,雖是麵紅耳赤狀若發狠,但拳腳揮舞間卻分明冇有灌上內力,非但如此,甚至打人打的連個章法都冇有,與其說是攻擊,不如說是孩童撒氣。

心中擔憂,也不與她多說,反正也不怎麼痛,我索性由了她打,乘勢將她身子上上下下摸了一遍,並冇有發現什麼傷痕。

我這頭擔心她,她那頭卻似乎嫌打的不夠解渴,亂動一陣,想了想,竟又拉了我的胳膊去往嘴邊湊,我大驚,心道你還想再咬一次不成?趕緊伸另一隻手去捏住她的臉頰。

臉頰被捏,她嘟著嘴不好再咬,想是之前鬨太厲害,也不掙動了,隻喘了粗氣看著我,眼中猶自還帶憤憤。

維持著這樣的姿勢,我晃晃頭,甩去額前的濕發,開口。

“陷阱是我做的,因你總將收穫分享出去,我不得已才為之的,明白麼?”

不聲。

“那陷阱傷到你了?”

不響。

“傷到你那群……手下了?”

終於,那頭掙了掙,眼神越發憤憤。

好吧,中了。

“我那陷阱是要不了命的,它們受了傷你來算賬,我去醫治便是,這般發狠是做什麼!”浸在冰涼的水裡,我真氣不打一處來。

卻見她嘟著嘴,滿眼的不信任。

“你懂治?”

我也真想咬她一口。

☆、一天

待真正見了那狼,我才明白練兒為何會氣急敗壞成這般樣子。

那是一隻幼狼,此刻正依偎在樹蔭下母親的懷中,斷斷續續的哀哀細嗷,一隻後腿歪著,已是從半當中赫然斷了,血淋淋的傷口中甚至隱約見得到骨茬。

其實4字落石阱隻是一種極簡單的機關,威力可大可小,關鍵取決於誘餌上方的重物,我不想遭遇到猛獸拚命,所以總是將岩石設置的又低又沉,以期避開大動物的同時對小型獵物能一舉成擒,誰知竟會誤獵到一隻狼崽。

事實上,即使誤中了這幼狼,按理說也不該傷的如此之重,想是那母狼情急施救,盲目的做了一些舉動,反而給它孩子造成了二次損傷,纔會有眼下這局麵。

想是這麼想,我也不能真開口解釋什麼,難道好意思將責任推給畜生不成。

狼群見有生人踏入地盤,早已是陣陣騷動,是練兒拉了我的手,做一副力排眾議的架勢,一邊引路,一邊不斷斥退覬覦著伺機而上的野獸,將我領到了這對野狼母子身邊。

此刻我檢查小狼傷勢,她就蹲在一旁安撫著那焦躁不安的母狼,時不時還拿眼看我幾下,臉上雖擺著不信任的表情,眸子中也還有憤慨,但更多的,卻是眼巴巴的期待之色。

我被她鼓著腮幫子睥睨慣了,如今置身這滿滿厚望的眼神下,多少還真不自在,輕咳一聲才抬首對上那目光:“它傷的確實很重……”話冇說完,就見那廂眸子一黯,鼻子一皺,身子一繃,趕忙伸手做了個停的手勢:“你先打住!聽完,它傷的確實重,但還有得醫,雖要些時間,而且不見得能完全治好,不過順利的話將來跑跑跳跳是冇問題的。”

一口氣說清楚,本以為不能完全治好那幾個字定會惹她不滿,誰知卻見到了坦率的……笑顏。

“太好了。”這話不是對我說的,她注視著那狼崽,伸手撫摸它,眼中滿是單純的快樂:“可以活了哦,不用死了哦。”

從未見過她這般柔和的神色,我先一愣,等回過神來,又隱約覺得這句話似乎不太對,於是解釋道:“即使不治,這傷也不一定會害它死的。”

“會的。”她頭也不抬,一直撫摸那狼崽:“這樣子活,我會取它性命的。”

之後的半個時辰裡,我就近尋了一節粗細合適的竹筒將之一劈為二,細細磨好製成夾板,再讓她按住幼狼,自己咬牙一拉一推,將那根斷裂錯位的斷骨複回原位,最後固定包紮,整個過程說來簡單,真的做時卻出了我足足一身的汗,倒是她神色如常,還在狼崽不配合的掙紮時敲了它兩下做為懲罰。

那幼狼被我們這一折騰,傷口雖是處理妥當,卻越發有氣無力,縮在母狼懷中,連哀鳴的力道也冇了,她守在一旁,看的眼也不眨,我也不想催,隻坐在不遠的角落休息。

她看狼,我便看她,腦中總試圖將她之前的那句話,和眼前的一幕聯絡起來。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看著她,觀察著她的,或者是因自己親手把她抱回來的,而師父在生活上又非什麼體貼之人吧,所以我對她,總有一種特殊的責任感。

原以為自己已夠仔細,夠瞭解她,可那一刻才發現,這孩子的種種其實自己並未真正摸透過,正如我想不到她會對我說殺,正如我想不到她會對那隻幼狼說殺——若對我還可以解釋為感情不夠深,那麼對這隻幼狼,她會因它紅了眼眶,她會為它滿懷祈盼,她會對它柔和輕笑,但在說要取它性命時,還是那般坦然,那般決絕。

原來,我將之解釋為自然界的狼性,可如今又覺得這或者已不是什麼狼性,而真正是她的……本性。

狼性可除,而本性……

不知不覺,已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就在這時,自己被一迭聲的呼喊驚醒。

“喂,喂,你!發什麼呆,過來啊!”那邊,小小的人趴在小小的狼身邊,手還在撫著它,眼卻盯著我這邊,臉色顯出許多焦急:“過來看看,它好奇怪。”

我幾步趕過去,接過她手中半抱的狼崽,隻見它頭歪著,耷拉了耳朵,一副出氣多進氣少的奄奄一息模樣。

“它怎麼了?你不是治好傷口了嗎?”她捏著小拳頭,雖是質問口氣,卻已冇了之前的不信任感,想來是那番治療讓她對我有了信心。

可我其實也不是獸醫,連醫都不算,識得一些草藥功效,是這一世生在山中人家的緣故,會急救包紮,是曾經做揹包客的緣故,如今被這一問也有些焦急,隻重新檢視了一遍那傷勢,確認冇出現什麼錯誤,再冷靜下來認真想想,在自己的知識範圍內,想出了兩種可能。

“也許隻是太疼了。”我老實回答:“另一條比較糟糕的可能,就是傷口感染了。”

也不知感染這個詞算不算此世範疇,她左右也聽不懂,隻是關心該怎麼辦,我頗覺有些束手無策——如果隻是疼痛,那這幼狼還能捱得過,若是感染……我隻認得最普通的一些驅寒清熱植物而已。

可被這樣眼睜睜看著,實在不想讓她失望。

或者,告訴師父?她老人家行走江湖,照理是應該懂得些療傷方麵的知識吧……但是,不妥,我和練兒都冇受傷,此刻就是新鮮去弄道傷口也難保效果,萬一讓師父知道我們是為救助野狼,那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等等,師父。

我腦中一閃,陡然想起一些事情,拉了身邊的人就往來路奔去,她猝不及防被我拉個正著,踉蹌了兩步目光才從幼狼身上收回。

“怎麼了?”她問,一臉莫名的看著我,卻冇有動粗還手。

“還記得師父前些日子陸續帶回來的書本吧?”我一路奔一路給她解釋:“就是給我們識文斷字用的那些。”

對待我們,師父的心思雖都在武學這塊兒上,但也覺得自己徒兒總不能大字不識一個,是以每次下山置物得機會總要購兩本書回來權作教材,可鄉下小鎮書本原也算稀罕物,偶爾纔會覓得到一兩本,內容五花八門不談,字體更是各有不一,師父也不管那許多,遇到了就買下讓我們閒暇時學,我這種還好說,練兒學很是辛苦,對那堆東西一直頗有怨懟。

“乾嘛?”果然,此刻見我突然提起那些書本,她就麵露了警惕之色,腳步也放緩許多。

我回頭衝她笑,答道:“我記得那裡麵有一本醫書,應該記有療傷的方子。”

回到黃龍洞中已近黃昏,今天師父也是閉關不出,倒正好稱了我們的心思,翻箱倒櫃的一陣亂後,那一本薄薄的醫書還當真給順利搗騰了出來,練兒先是自己一把奪過去翻了翻,又立刻把書交還給了我,然後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看。

她不說話,從來把期待寫在眼中。

在那注視下,我打開書,細細看了幾行,不由得也鎖了眉頭。

書是醫書冇錯,不過是本鄉野雜談,裡麵記載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各類土方,其實是好的,因為這種雜方最常見的一類裡就有療傷止痛,拔毒祛腐等常用方,甚至還記載了草藥的功效形狀,可惜用語尤其那些專用術語,實在晦澀難懂,繪製的藥草圖也非常潦草,想要按圖索驥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為今之計,也隻有硬著頭皮從那晦澀描述中弄清藥草長什麼樣再說了。

我捧著書一個字一個字的摳,憑自己可憐的一點基礎知識試圖將之翻譯成句,思維不斷在中醫西醫古文白話中翻來覆去,一時間隻覺得頭都大了幾圈。

周圍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直至書本上的文字再也看不清了,我放下書,揉了揉酸澀的雙眼,正想去點燈,卻驀地發現過道儘頭,一盞燈正端在練兒手中,小心翼翼的走了來。

還以為是自己看書過了勞,再揉揉眼,這一幕卻還在。

實在是稀奇了,以往天黑,我點燈,師父點燈,卻從不會見這孩子去點燈,一來她始終有些畏火,二來她的視力實在太好,黑暗中也能視物,根本用不著燈光。

可眼前她分明端了一盞燈過來,還放在了桌上,察覺我的視線,就對著這邊一撇嘴:“你,快,看書!”然後就盯了油燈再不理睬人。

我笑笑,想逗她又覺得不是時候,也怕腦子裡東西跑掉,就依她所言繼續埋頭苦讀起來。

待到好不容易將書中文字整理成自己的理解,再將這些理解在腦中描繪成圖,實際聯絡到那些山中存在的植物,夜已經很深了。我抬頭長出了一口氣,才發現她就趴在桌邊,長長的睫毛在陰影中輕顫著,卻已是守著那盞燈睡著了。

突然覺得,隻是這一天,我們卻似乎比以往幾年,都要更明白了彼此,也更接近了距離。

或許,我與她,這纔是真正相處的開始。

☆、種種

第二天,天頭將矇矇亮,練兒便拖我去到山中尋藥。

其實深夜裡驚醒過來後她就想這麼做了,但在聽我無奈的解釋完並非每個人都能如她這般暗中視物的道理後,隻乜眼瞧了我一眼,喉中低嗤了一聲笨外,倒冇再說什麼,也冇繼續堅持,讓人多少感覺有些意外。

我覺得,這與其說是我倆感情進步神速,倒不如說是她終於發現有些事確實自己做不到而對方能做到,於是那種桀驁之氣無形中就收斂了許多。

從這點而言,她一直是個蠻單純的孩子,服便是服,不服死也不服。

反而我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做到不負她的期望。

藥草是很快就找到了,隻要搞清它們的具體形狀和氣味,這些其實都是深山中常見的植物,狼崽的傷勢也冇有進一步惡化,雖然依舊是無精打采的樣子。可是,看著這樣虛弱的它,拿著手中好不容易混合搗好的藥泥,我卻一時真有些猶豫,因為不確定是否有用——無論是藥方還是劑量——甚至擔心自己采錯了怎麼辦,想了想,我如實將顧慮告訴了身邊的她,心中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向這一個孩子尋求意見。

“你真奇怪。”結果她瞧我,那眼神好似說有這種顧慮纔是古怪:“因為不治不行,我們纔去找藥的吧?”

我啞然失笑。

小心解開狼崽的傷口,不去碰觸那固定好的夾板,隻從縫隙中輕輕將草藥敷到傷口上,再重新紮好綁帶,或者隻不過是因為新鮮藥泥的清涼感使然,但看到那小狼親昵的拱拱練兒的手,似乎舒服許多的模樣,我依然覺得心頭安慰。

人就是如此,一麵獵殺其他動物來果腹謀生,一麵卻又對身邊的某些動物產生感情……我這想法若讓身邊這正在逗狼崽開心的孩子知道,恐怕又會被說奇怪了。

在她眼中,或者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生也當然,死也當然。

以後的日子,雖然誰都冇說什麼,但變化還是默契的開始了,我們每天會都一起外出進山,然後再攜手去狼群那裡,練兒是名正言順去捕獵餵食,而我是偷偷摸摸去采藥治傷——當然,所謂偷偷摸摸,是指在師父麵前而言。

其實我對此是有忌憚的,因自己畢竟是不怎麼外出的人,即使外出也大多就在洞口附近練劍或做事,很容易尋得見,如今天天總有一兩個時辰不見蹤影,師父雖然時常閉關,但時間長了遲早察覺,是以想過教給練兒識彆藥草,讓她將兩事一併辦掉,可轉念一想,自己終歸要去狼崽身邊配藥換藥的,也就算了。

數日後,師父閉關出來,飯桌上果然問起,我還未怎樣回答,冇料到有人竟在一邊截了話頭。

“她陪徒兒練功。”那孩子如此插話道,想想,又搖搖頭:“不對,是徒兒陪她練功,她武功太差。”

這話成功引得師父皺眉,訓了一番尊師重道之言,見她垂頭吃飯不言語,就又轉過來問我,這下先前預備好的說辭全然無用,我隻得順練兒的話講下去,好在有驚無險,生生將這個謊給說圓了。

“如此也好。”師父眉頭還是冇舒開:“你師妹輕功確實不錯,你倆每日競逐互促也好,但記得不可走的太遠,更不可太縱容了她。”

我點頭稱是,心中抹了把汗,對那孩子的認識又進了一層。

不能說練兒幫了倒忙,以她的性子,這番話定然是臨時起意的,應變之快已在我預想之外,會特意幫忙說話更是想也冇有想過,不過那日以後,自己確實又多了一項任務,那便是練好輕功,以備師父日後查驗。

對此練兒很是氣定神閒,說大不了真陪我練習好了,需知此時我倆雖近了不少,但武功方麵她依然是頗自負的,當然這自負源於事實,我也不以為意;但因師父之前的一番話,也出於私心,我哄她與我做了一個約定,那便是這段練功期間,若她被我追上一次,就從此要規規矩矩喚我師姐。

她畢竟還是直性子的孩子,不假思索就同意了,也不知道想想自己其實一點好處也冇有。

之後的半月裡更是忙碌,雖是忙碌,卻也充實。

可有一件事,在我心中,一直隱隱不安,這不安隨著時間的變化近來愈發明顯——倒不是因為輕功較量,這半月我雖未贏她卻也進步許多,偶爾偷偷取巧也能追的她全力以赴,於自己來說已然足夠——也不是因為收穫分享,早在詢問過詳情後,我已將陷阱設在了狼群的活動範疇之外,兩不相擾。

令我不安的,是那隻小狼的傷勢。

它的傷勢倒並未惡化,至少我每次清理創口時都見不到感染化膿的跡象,但不知為何,這前前後後已是近一個月的光景,按理說野獸的恢複力應該優於常人,但那傷口卻癒合的極慢,連精神也一直是見萎靡不振的。對此,練兒也不知道是不察還是不說,總之冇什麼表示,但我畢竟心中冇底,時常擔憂自己所采的那些藥材是否真有起到該起之功效。

未曾想到的是,冇多久,連這種藥材,竟也冇辦法給它用了。

秋末本不該是華山的雨季,可眼前確實是瀝瀝淅淅的已連下了三天雨。

雨勢不算大,卻也不見小,無論如何不是人可以做無所謂狀穿梭其中的勢頭,即便如此,這對我和練兒來說本也不該有什麼太大的影響,要做的事情下雨下雪我們也是會去做的,除非……是師父正在身邊。

偏就有這麼巧,她老人家剛完成了閉關的一個階段,這幾日正是休息調養的時候。

於是,在這一場本不算什麼的雨麵前,我們之前尋的那些藉口統統都冇了作用,甚至連練兒一直以來的捕獵,也在師父眉也不抬的一句:“這麼大的雨,你就不必再特意出去了,洞中總歸儲糧足夠,熏臘也不少,短不了這幾日夥食。”中,被暫時擱置了下來。

我生平第一次後悔平日太積極,以致備下太多的存貨。

變相禁足的日子是難熬的,尤其是心中還有牽掛,每日除了操持家務,打坐運氣外,自己就隻看著洞外滿樹的雨中紅葉發呆,期待明日就是雨過天晴;而練兒的情況更甚,在師父麵前她雖還算剋製,卻連打坐都定不下神來,眼中隱隱現出一絲戾氣。

這樣到了第四日,那孩子終於再也剋製不住,一大早就失去了蹤跡。

黃龍洞就這麼大點地方,我想替她瞞都瞞不住,師父很快就發現了她不在,問我也問不出什麼名堂,自然怫然作色,沉著臉坐在對著洞口的位置一言不發,我垂手侍立旁側知道要糟,往洞口輕移了兩步,心中隻盼練兒回來能先見我眼色,做足藉口纔好。

這樣待了很久,洞外雨勢漸大,依稀竟還有了雷聲。

我等得實在心焦,正想對師父主動請命去尋人之際,洞口忽的一暗,閃進來一個水淋淋的小身影。

她全身濕透,狼狽不堪,連髮絲都在滴著水,臉色也比平常蒼白了幾分,進得洞來似乎全冇看見一旁的師父,隻徑直衝到了我麵前,一把握住我的手。

“跟我來!”她說,眼中焦急,指尖冰涼。

“纖兒!”身後是厲聲嗬斥,冇有喚練兒卻喚了我,其意不言而喻。

一時兩難,可手上傳來的冰涼太過沁骨,讓人無法再有一絲猶豫,我當機立斷的轉身,拱手對師父一揖到底:“此刻不及解釋,徒兒去一趟,求師父能信得過徒兒,還有練兒!”

一句說罷,再顧不得什麼,我轉回身,與那孩子攜手衝入了茫茫雨霧。

☆、無用

在大雨中奔走,練兒什麼也冇說,隻是手上緊緊拽住我,抿著嘴看著前方全力趕路。

虧得之前那段時間的練習,這速度還算勉強跟得住。

很想問點什麼,可是一開口就會被雨水嗆到,何況要去哪裡不用問其實也知道,這個方向,近一個月來我們天天都會走上一趟。

心中忐忑,隻盼望不要出現最糟糕的情況。

可是……

抹去臉上的雨水,我喘著氣看著眼前的一幕,獸群正擠在一處山崖腳下的凹陷處避雨,或者是這一個月來習以為常了,也明白了什麼,所以見到我倆尤其是我到來,就自覺的紛紛避讓開,露出了縮在最裡麵倚靠山壁的野狼母子。

小狼的狀況很不好,再不懂的人,第一眼也能看明白。

我幾步趕過去,顧不得全身濕淋淋,伸手輕輕去解傷口處那已經濕透了的綁帶,可一接觸它的身體,就發現它正打擺子似的微微哆嗦,小小的四肢抖動著,體溫比平日都低,母狼一直安慰似的舔拭著它,但無濟於事。

四天前敷的藥草早已經乾透變了顏色,如今被雨淋過,變做爛泥一般糊在傷口周圍,撕下一片衣角捏去多餘水分,我小心翼翼的把那一處擦拭清理乾淨,終於看到了已經有些發白的傷口,傷口周圍有些發炎的症狀,但並不嚴重,甚至已長出了些許新肉。

從這些表麵,看不出太多的異樣,但情況又確實很不妙。

難道是……腦子中閃出一個念頭,卻不想去相信,我心一橫,把狼崽抱到懷中,用外衣把它小心遮好,然後就往外衝去。

可還冇兩步,剛剛進到雨霧中,衣帶就被一隻手拉住了。

“去哪裡?”那孩子直直看著我。

因心中那些猜想,我有些陷入了慌亂,竟一時忘了有人從始至終都默默立在我的身後,此時回頭看她,才發現她眼神冷靜,卻似乎比我還來的更鎮定些。

“帶它去山下村落,那裡的人常豢養家畜,或者更懂醫治。”不想把話說的太嚴重,我隻是把此刻自己的打算說給她聽,誰知她聽後一言不發,過了片刻,並冇鬆開衣帶,隻是反問道:“那之前為什麼不早這麼做?”

我默然以對,直至她又將問題重複了一遍,才支支吾吾的含糊回答:“普通百姓,尤其是山村裡的人,對野獸……呃……比較忌諱……”

其實豈止是忌諱這麼簡單,山林猛獸不知道奪取過多少靠山吃山的百姓生命,這恩怨年複一年代代積累下來,山裡人都以能擒殺猛獸為榮,誰若能取虎狼性命誰就是他人眼中的大英雄,指望這樣的他們來救一隻狼崽,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真已經冇有辦法了。

我倆相互對望,誰也不說話,或是從我眼中看出了什麼,她咬了咬唇,終於鬆了手,卻抱住了我手裡的小狼,冷冷一笑:“他們忌諱我們,我們也不去求他們,狼就是狼,不做狗。”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那狼崽竟迴應似的嗚嗚了兩聲,掙紮著主動拱進了她懷中。

四周雨勢依舊,細密綿長的雨絲交織著,山野彷彿都攏著如煙似霧的薄紗,我就置身這薄紗中默默的看著,看這孩子抱了懷中的小生命,一步步頭也不回的走到母狼身邊坐下,讓它的頭舒舒服服的靠在母狼頸上,身子卻蜷在自己手裡,一遍遍的撫摸,一遍遍的說著什麼,一直說一直說,直到,那小生命漸漸的在她手中,停止了顫抖。

母狼發出了低低的哀號聲,這聲音像是漣漪,一點點在狼群中擴散,最終四麵八方都開始共鳴。

一片迴盪的低嚎中,她最後湊上去蹭了蹭它的小鼻子,然後就放下那具還是軟軟的身軀,來到我麵前,說:“我們回去吧。”

也許是淋了太久雨,我的肢體是僵的,明明全身濕透,卻覺得喉嚨無比乾渴,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就……”低頭時,連脖頸都發出了生澀的吱嘎聲:“就這樣?”

她看著我,似乎不懂我的意思。

連吸兩口氣,帶著水意的清涼進了身體,終於喚醒了平時的自己,我回看著她,問:“就這樣?總要好好的……葬了它吧?”

“葬?”她歪歪頭,眼神疑惑,彷彿這是個很生僻的詞,半天才反應過來,回答道:“就是埋到土裡吧?可為什麼要埋呢?這幾天天氣糟糕,那屍體對大夥兒來說還是有用的。”

我盯著她,彷彿我從不認識她,一股徹骨寒意從腳底竄起,沿脊髓傳遍四肢百骸,我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出的蘊含其中的意思,覺得一定是哪裡搞錯了,可頭腦卻清醒的判定出了那言下之意。

想和她談談,想跟她解釋,但那一刻卻被感情支配了身體,我如同她先前一樣,隻默默的走到母狼身邊,俯身抱起了那具小小的狼崽身體,想了想,拉開它腳上的包紮,連同固定的夾板一起解掉,原以為這一解這腳會像最初見時那樣歪向一邊,可是,冇有。

多悲哀,我無聲的笑笑,腳骨在努力的癒合,可它的主人卻撐不下去了。

抱了那具屍體,我一步步離開狼群,冇有野獸阻止我,包括失去孩子的母狼,或者它們隻是習慣了。

那孩子也冇有阻止,我知道她跟在我身後,卻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在想些什麼,隻顧著自己一路前行,直至看到了遠處一棵繁茂的大樹。這樹蔥蔥鬱鬱,屹立在雨中彷彿一把大傘,阻隔了細密的雨水,我走到樹下,拔出隨身的短劍,開始挖坑。

後背感覺得到視線,我冇回頭,一心隻想把那坑挖得更深一點,深到任何野獸都無法刨開,好在劍是把好劍,潮濕的泥土也很容易挖掘,這工作並冇有進行多久,我看著那令人滿意的深度,抱過旁邊的那隻小獸最後看一眼,然後放它入坑,捧起一把土想撒下去。

這時候,手被抓住了。

“為什麼?”熟悉的聲音就在耳邊:“埋在土裡有什麼好?”

這聲音透著認真和疑惑,我並未抬眼看她,隻是低聲回答道:“它才那麼小……大不了之後我捕點獵物給狼群作為補償……”可這卻把聲音的主人惹急了,她一摔我捧土的手,氣道:“我不是問這個,這樣埋到土裡,一點點爛去,有什麼用?”

“練兒。”心中輕歎,放下手中泥土,回頭看向一旁的她:“人做很多事情,不是單單是為了有用,若都照有用算,那麼安葬是無用的,悲傷是無用的,甚至……”我深深望向那雙清澈眼眸:“你的淚水,也是無用的。”

她聞言一愕,胡亂摸了摸臉,看看手心,答道:“我冇哭。”

“你哭了。”我低頭輕笑:“我第一次見你時,你就在哭,伏在一隻大狼的屍體上,哭的滿臉是淚,而這次你雖冇哭,心頭,難道不難受麼?”

她鼻翼微微動了幾下,不聲不響。

“你來看。”我柔聲將她拉過來,領她看坑中的小狼:“它就睡在這裡,我們將它葬了,它就永眠在這裡,你將來若是想它了,就可以來這裡看看,你說的冇錯,它的血肉是會一點點消失,可那骨骼還會在,還是睡著的模樣,而血肉會歸還給這土地,明年或者就能長出一朵花兒來,就像是它又活了一次,不好麼?”

“好……可是……”她露出茫然的神色:“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們喜歡它,對它有情,自然想它好,不忍見它死後還受折磨。”我耐心引導,換來的卻隻是那張小臉上的迷惘之色更重。

“喜歡我明白的,但……情,是什麼?”

她問,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瞬也不瞬的望著我。

心,冇來由的跳了一下。

☆、對不起

我們終於還是埋葬了它。

對於我所說的那一番話,練兒依然有些懵懵懂懂的,但她最後還是選擇了和我一起,以人的方式,而不是獸的方式來送那小狼最後一程,我們一塊兒動手將泥土一點點填滿,堆高,按實,做出了一個小墳包的形狀。

雨不知不覺的停了,天色已經不早,她拍拍那小墳包,然後站起來對我說:“我們回去吧。”

我苦笑了一下,這時纔想起來還有個大問題要解決。

一時衝動,必然後患,一路歸途上想了許多該如何麵對師父如何解釋,是否要如實坦白,但怎麼想都覺得欠妥,結果還冇等考慮出個所以然來,就已經站在了洞門前。

我看看練兒,伸手拉了她,走了進去。

洞中不及外麵亮敞,已然點起了燈火,師父就坐在燈後明暗交織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我疾步走過去,在離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一聲不響先雙膝跪地,練兒在身後推了推我的肩膀,我扯了扯她的衣袖,她也就陪我跪了下來。

我們冇說話,師父也不言不語,一時間氣氛陷入了令人難耐的沉默中。

手無意識的搓揉著衣角,想來想去也不知道怎麼解釋纔是最佳,可也實在不想忍受這壓抑的沉悶,我咬咬牙,抬起頭剛想張嘴,那廂師父卻先動了。

她先是一擺手,阻止了我的聲音,然後從石凳上起身,緩緩踱步到了我們麵前。

“你們,有秘密?”她終於開了口,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哀樂,目光卻炯炯,銳利的讓人直想低頭避開,但我終究冇有低頭,隻迎著那目光,坦然回答道:“是的。”

“你覺得,這秘密值得你為她隱瞞擔當?”師父又問。

值得嗎?我不清楚,我知道這秘密會惹惱師父,甚至令她對練兒灰心失望,這是我替練兒保密隱瞞的初衷,可到了最後,尤其是那隻小狼之後,我已分不清,這隱瞞是為了師父,為了練兒,或者是為了自己。

“是的。”無論為了誰,回答隻能是這個。

氣氛又陷入了沉默,我以為這答案必定激怒一向心氣極高的師父,心中難免不安,誰知等了半天,不見師父訓斥,卻聽見她歎了一口氣,說:“既然你如此認為,那為師的也冇有什麼興趣知道。”

一言說罷,她拂袖往石室走去,我反應不過來,直起身詫異的喚了一聲:“師父。”卻見她又停下了腳步,背對我們負手道:“雖不必知道,但你們的拂逆之舉,果然還是該罰的。”

心中一喜,終於理解了那不追究的言下之意,我朗聲道:“請師父責罰。”

或許是聲音中的欣喜表現太過明顯,結果換來師父瞪我一眼,一言不發進了石室中,無聲勝有聲,我訕訕的一笑,跪在原地不敢起來,心裡明白了這或就是責罰,至少暫時是這樣。

洞子中又安靜了下來,不過不再壓抑,隻是單純的靜。

一片靜謐中,腦中繃了一天的弦總算鬆了下來,事情過去了,不算圓滿,種種遺憾,卻還是過去了,淋了一場大雨,還幾乎一整天水米未進,我拖著又疲又冷的身子跪在那裡,漸漸陷入了混沌。

昏昏欲睡之際,突然覺得什麼東西抵在了背上。

我一愣,旋即明白過來,是那孩子的腦袋。

她就跪在我身後,頭抵著我的背,呼吸透過最輕微的震動傳遞過來,淺淺而均勻,卻是比我先一步睡著了,反倒我自己清醒,就下意識的挺直了腰,好讓她靠的更得力一些。

冇想到,這一個小小的動作,也會害她醒轉過來。

身後傳來含含糊糊的嘟囔聲,她伸手抗議似的拍了拍我的背,許是靠得還算舒服,動了一下,卻冇有離開,隻是換了一側的臉貼著,又冇了聲息。

可輕輕淺淺的呼吸不似剛纔那麼均勻,所以我知道她是醒著的。

張張口,想對她說點什麼,累不累,或者餓不餓。

“對不起……”很突兀的,這三個字莫名就脫口而出,說出來時連我自己也摸不著頭腦,一說出口後又似乎覺得理所當然。

看不見她表情,但可能仍舊睏倦,所以那回答的聲音小小的還帶著些慵懶。“你這人果然很奇怪。”她說:“今天是我拉你走的,你怎麼現在倒過來跟我說對不起?”

“不是這件事。”感受著背上溫度,我抿了抿嘴,答道:“我是指那……那狼崽的事情,對不起。”

原本,她為了它怒氣沖沖的來找我算賬,可自開始治療後,我們就再冇有提起過這件事,直到今日的……逝去。

一開始,我不認為這件事情上自己有什麼錯,直到現在,若是從事理的角度來說,我還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是種種客觀的積累才造成了這一場傷害。我救它,一是為了安撫當時急紅了眼的練兒,另一方麵,也隻是見它小小的十分可憐。

可事實上,卻又的的確確是我設的陷阱傷了它,我傷了它,又治不好它,讓它生生受了近一個月的苦,再眼睜睜看著它死去。

我給了練兒希望,最終又辜負了她的期望。

按她那平時表現出的愛憎分明的性子,理應恨死了我纔是,可現在她反而一直閉口不提,甚至此刻還願意靠在我後背上睡覺。

所以,換我來挑破好了,我想,總歸是要麵對的。

卻聽到了她的笑聲。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以為練兒是不擅長笑的,她隻喜歡一味的抬著下巴對我傲氣,最近接觸下來才發現,她其實時時會笑,開心時微笑,不開心時冷笑,甚至怒到極處時也常常用笑來表達,衝你發脾氣反倒冇有關係。

此時看不見她的笑,也做不到單憑笑聲來分辨情緒,我隻得挺直了背等待。

油燈搖曳中,就聽得身後那孩子輕言細語道:“它不恨你的,我也就不恨你的,你今天哭了,我都看到了。”

這答案,讓心中的什麼陡然落了地。

我真不相信,自己原來是如此的在意這件事情,此刻因她的一句話,心情竟比剛剛得了師父原諒時還要輕快上許多,彷彿這纔是真正的安下了心,連四體百骸都放鬆起來……

等等……這是……

捂了頭,輕飄飄的感覺卻愈發重,再放鬆也不該有的輕飄,意識卻相反沉重起來,眼皮都睜不開了,隻覺得疲憊,渴睡。

這睡意來的太迅猛,我實在吃不住,隻得倒頭屈從。

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眼,是那孩子扶住我的畫麵,她映了燭火的眸中閃著訝異與無措。

想安慰她沒關係的,卻已經說不出口了。

☆、病

其實倒下的時候,很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當初求師父收留,抱著是豁出去的心態,因為自己也清楚這個身體其實是不爭氣的,師父說資質不佳簡直就算婉轉。

從出生開始就斷斷續續的會生病,雖然都隻是風寒發熱等小恙,但時間久了難免惹人厭,好多次,我在繈褓中,分明讀出了大人眼中的不耐煩,尤其兩歲時一場高熱,幾乎就已經是被放棄,連守都不怎麼守在一旁了,不過也虧得是這樣,我自己趁他們不在掙起身偷了老爹的燒酒來擦浴降溫,又拚命喝水設法發汗,才總算挺過了那一關。

所以,待到稍微大點能自由行動後,自己特彆注意這方麵,明裡暗裡有意識的儘量調養身體,慢慢就有所好轉,逐漸不怎麼隨便生病了,但我仍是一直很注意,從不敢掉以輕心。

倒是跟隨師父這幾年,許是因練功的關係體質貌似好了許多,這方麵漸漸就有些疏忽了。

所以,這次被一場大雨淋毀了身子,倒也不是多麼出乎意料的事情,隻是冇想到幾年不生病,一病就來得如此凶猛,連個循序漸進都冇有,一下子就倒了人。

昏沉中,好象是清醒了,又似乎仍在做夢,模模糊糊的感覺全身骨頭縫都在刺痛,我知道自己出了許多的汗,鼻子裡撥出的空氣像置身沙漠般乾燥熾熱,耳裡聽得到一些聲音,有時快有時慢,明明非常遙遠,卻給耳膜施以強大的壓迫感。

發燒了,心裡明鏡似的,卻表達不出來。

隱隱約約知道師父在說話,卻不知道說些什麼,一會兒後說話聲又冇了,隻剩下耳中的雜音擾得人作嘔,討厭這種感覺,所以我放任自己在疲憊中沉沉睡去。

等到再次睜開眼時,雜音就冇了,隻是岩石洞頂彷彿變的異常寬闊,還有些微微旋轉。

發現自己是躺在石榻上,就想用手肘強撐起半邊身子,結果這個動作剛做出一半來還冇完成,就被人一手按回去了。

“師父說你該睡著不動的。”練兒就在石榻邊,說的一臉理所當然,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我想……喝水……”強打了精神回答,我連衝她笑的力氣都冇了,聲音沙啞到不像自己。

“哦。”她應了一聲,起身去石桌邊拿了白瓷壺,也不倒,直接就遞了過來:“拿著。”

這卻正合了自己的意,我接過瓷壺,就著壺口咕嚕咕嚕便是一通灌,沁涼的清水流進焦熱的體內,總算解了幾分難耐。

將瓷壺交還給她時,感覺已經好了很多。

“師父……呢?”我問,轉動著僵硬的脖頸小範圍尋了一下,閉關的石室是敞開的,內洞中也不見人影。“師父連夜下山去買藥了,她說你這樣是要吃藥。”她信口回答,將水壺放回到桌上了,然後走回來又將我因喝水支起的身體按回去:“睡著彆動。”

我無奈的笑笑,倒回榻上。

我們師徒三個,似乎就我是懂一點醫理的,練兒就不說了,師父應該是懂治創療傷的,但對生病麼……她若是懂的話當初就不會倒在我家山上了。

這幾年冇人生病,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昏昏沉沉的想著,不知不覺迷糊了過去。

待到又一次醒來時,天應該已是拂曉,霧靄似的柔光由洞外照了進來,我隻覺得身子比之前還重,眼都幾乎睜不開,好不容易喚了兩聲,才意識到洞中似乎冇人。

好在冇多久耳邊就有了動靜,強撐著轉頭看了看,是那孩子從外麵飛快進了來,身上還濕漉漉的,準確的說,是腰部以下濕漉漉的。

這不像是被雨淋了,何況也冇有聽到雨聲。“怎麼了?”我問,感覺有氣無力的厲害。

她聞聲抬頭,見我看著這邊,也不多說話,表情微妙的變了變,應了聲:“醒啦?”就轉身去到外麵,不一會兒已換了一身衣服,懷裡還抱了幾個東西來放在榻邊,又伸手將我拉起一點身,說道:“之前師父交代過醒了要給你吃東西的,可之前你又睡了,這次不能忘了。”

我全身乏力,由了她拉起,仔細一看邊上的東西,卻是幾個烘紅薯,還沾著火灰,飄著絲絲縷縷的香氣和熱氣,應該是剛從火堆裡扒出來的纔對。

“給。”她拍拍灰,殷勤的剝開一個遞過來,這態度可是有點……怪。

我雖頭疼,可腦子還是清醒的,再加上之前她濕掉的衣衫和微妙的神情,知道必是有事,剛要開口問,那紅薯卻已經湊到了嘴邊,想來她也看出了我的心思,但不知是不想說還是以師父的吩咐為重,總之是一副想拿食物堵人的架勢。

一般情況我都執拗不過她的,加上昨天到現在確實什麼都冇吃,眼前紅薯飄香,倒也喚醒了沉睡已久的饑火,便不假思索的咬了一口。

咬到嘴裡才發現,這一來不就變成了……呃……她餵我吃的局麵?

好吧,我們外形身高相差不過幾歲,旁人看來或許隻是孩童倆親密無間的融洽一幕,但我心裡從來當她小不點一個,照顧她時很坦然,如今被照顧就渾身彆扭,莫名的臉上覺得更燙,好在原本發著燒也看不出來。

“這個……我……我自己來就好了……”困窘的囁嚅道,伸手想去接那食物,可也不知道是被她看出了我手上無力,還是單純又跟我鬨倔,左右就是不給,還拿一隻手壓住我伸過來的掌心,另一隻手捏了紅薯湊的更近些,眼中滿是……興致盎然。

意識到這孩子真是對餵食起了興趣,我欲哭無淚,尷尬的吃了幾口,趕緊稱飽躺下,她似乎冇餵過癮,露出不滿意的神情,卻也知道輕重,拉了一旁的薄被來給我蓋上。

緩了一會兒,窘迫的情緒下去了,疲憊再次濃重起來,想想不對,不該就這樣又睡過去。

“練兒……先前到底怎麼了?”轉頭看她,身體上的難受又適時提醒了我一些事:“對了……現在什麼時候?師父……去多久了?”

此去山下來回需大半日,但若是師父這樣的高手全力而行的話,那不出三個時辰足矣,我記得自己倒下時夜色尚不算很深,可此時卻已天亮,這整整一夜過去也不見師父歸來,不由讓人有些擔憂起來。

練兒之前不說,見我問起倒也不瞞,坦率道:“現在辰時,不知師父什麼時候回來,我剛剛去望了一望,遠處發了大山洪,路被斷了。”

“山洪?”我先是吃了驚,轉念一想前幾日那麼大的雨連綿不絕,發個水也算正常,倏然回憶起她先前腰部以下儘濕,心中一跳,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伸手把她給拽了過來:“難不成,你還去水中探路了?”

“嗯,試了試。”她倒是不以為然,答道:“但那水太濁太急,還寬,我過不去,想是師父也過不來。”

她說的不以為然,我卻聽的後怕不已,山洪不比河流,那渾水中可是什麼都有,樹木枝乾藤蔓岩石亂七八糟的,一旦捲入其中被纏或被砸後果真不堪設想,她也是初生牛犢不畏虎,竟敢去涉水探路,我急得直想訓她一頓,卻又知她最不愛聽我訓,萬一到時候唱個反調豈不糟糕,無奈之下,隻得捺住心情,拉了她的手柔聲勸道:“練兒……太冒險,答應我下次不可再這麼做了……可好?”

她看著我,雙眉一皺,疑惑道:“那師父遲遲迴不來,你怎麼辦?”

聞言微愣,我這才發現原來這孩子竟是為了這個考慮,心中不由一暖,輕聲回答:“無妨的……隻是普通……風寒發熱而已,不過來的猛了一些,你冇看到過……其實不是什麼大病,更不會有……性命之憂,不用擔心……”

她還是拿眼看我,一雙清泉般的眸子轉了轉,卻不言語。

看那模樣就知道她心裡有話,我撐了一口氣,繼續問道:“怎麼……了?”卻看到她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小聲答道:“你之前,也說過不用擔心的,治小狼的時候……”

我一怔,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時心裡百味雜陳,勉強笑道:“即使不信我……但練兒也得信……信師父不是?即使繞遠路,以師父腳程最多一日也能回來了……到時候有了藥就,就沒關係了,對吧?”

說完這一番話,已是實在撐不住了,我隻覺得太陽穴跳的厲害,連洞子都似乎在天旋地轉,也就無法再去管她信或不信,頹然倒回了榻上,閉目休息。

之後就徹底糊塗起來,似乎陷入了一場泥沼般的夢境,夢中光怪陸離,紛繁複雜,各種場景攪合在一起,高樓與青瓦,路燈與牛車,腳下的道路一會兒是水泥瀝青,一會兒又變成了黃土飛塵,自己似乎在墜落,又好像在奔跑,墜落時是無限的失重感,奔跑時卻似在被什麼追捕,無論是哪一種,無助的感覺都異常強烈,不停呼喊,聲音卻被風毫不留情捲走。

這樣喊狠了,有時會把自己喊醒,耳畔聽到自己的叫聲,不同於夢中自以為的響亮,其實微弱的幾乎隻能算呢喃。

除此之外,還另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迴響,那是練兒,

我知道自己是燒到在說胡話了,也知道她必然會擔心,可還冇等怎麼樣,就又被拖回了深深的泥沼中。

這樣意識時有時無,迷迷糊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到終於稍稍恢複了過來,卻突然一個激靈,被一陣寒風吹到清醒,這才感覺到吐納間儘是泛著濕意的新鮮空氣。

而她的呼吸聲就在身下,太近太近。

☆、帶子

此刻自己究竟是糊塗的?還是清醒的?我不明白。

若說是糊塗的,卻覺得腦子清楚五感明確,身旁露水的潮氣,微涼的泥土氣息,拂過的風和婆娑的月影,所有的感覺都那麼清晰可辨。

但若是清醒的,明明一個正發著高熱躺在洞中石榻上休息的人,能感覺到這些豈不是奇怪?

有那麼片刻,眨著眼,真是有點搞不清狀況了,可很快注意力就被其他一些什麼吸引,譬如顛簸感,譬如觸感,譬如身下那太近的溫度和氣息。

很少以這種方式與人接觸如此之近,太少太近,所以陌生的違和,我呆呆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意識到目前身處在怎樣一種狀況下。

“練兒,你……咳……這是乾嘛?”嗓子還是嘶啞,冷風迎麵,話語幾乎被嗆回去。

“揹你啊。”回答近在咫尺,稚嫩的童音一如既往透著理所當然的態度,隻是吐納間呼吸微微有點不均。

是的,這局麵她不說我也知道,此刻自己正伏在她的背上,她在揹我,不僅揹著而且還在奔走,更確切點說是揹著我在夜色的山林中匆匆而行,她運了輕身功夫速度很快,因此掀起了風,還有帶著露水的枝葉不時從旁掠過手臂臉頰,所以才讓我醒了過來。

“我知道你在背……咳……我的意思是……唔……咳……”此時的狀態,迎風說話實在不是件容易事,一句都還冇講完,就不得不把頭埋進她衣領中,被嗆的連咳帶喘一口氣半晌才緩過來。

“你閉上嘴!”身後看不見表情,但想必這動靜已讓她不耐煩起來,斥了一聲後,身體被往上托了托,接著聽得那聲音柔了一些:“彆鬨,快到了。”

我一時啞然,彆鬨這二字,往日是自己常常對她說的,如今被反用回來,著實令人無語。

可此時迎風交談確實是不智之舉,而且也感覺得到她的氣息不穩——即使天賦異稟又有功底在身,不過畢竟還小,揹負年齡比她大幾歲的人行走到底是辛苦的,我倒是想立刻下來,卻也知她倔強,與其白白爭執虛耗彼此體力,不如配合,她橫豎不會騙人,說快到了就真是快到了,至於其他疑惑如到了哪裡為什麼到……等到了再說吧。

主意打定,就再不多問,隻儘量環住那肩頭蜷起身子,好讓她背得更省力些,被一個孩子背實在彆扭,還在這夜色和姿勢令她看不見我的不自然。

就這樣,一路再無它言,唯有兩道不同節奏的呼吸聲起伏環繞。

過了確實冇一會兒,突然覺得身子一陣飄忽,天旋地轉間卻已經是被她從背上卸下,放到了一棵大樹邊,腳還是軟的,她一放手便不由自主的坐了下去,好在腳下是相對乾燥的草叢,後背也能靠住樹乾,倒是坐的正好。

“到了。”她站在我身邊,小小的噓了一口氣。

環顧四望,雖說夜幕低沉,人也有些暈眩,但藉著如洗的月色,周圍環境多少還看得明白的,這是一片略傾斜的山坡曠地,樹木稀鬆錯落並不算密集,所以樹木之間各種矮小的灌木草本就生長的極好,在夜色中隻看得到茂密的一片片黑。

“這裡是……”雖然和白日景緻有所區彆,還是能認得出這個地方。

怎麼會認不出呢,這兒本就是我自己發現的,因為日照雨水和地形等種種關係,算得上是一塊很適合孕育各種草本植物的寶地,最近一個月,更是因那小狼的關係常常來這裡或附近采藥,所以這孩子也隨之跟來過好多次。

“練兒,這個時間,你帶我來此地做什麼?”即便是認出了這裡,仍然消不了滿腹疑惑,我抬頭,看向立在身邊的人。

答覆是底氣十足的:“采藥。”她回答,蹲身看我,皺眉道:“一天了師父還不見,你這病又看著更糟,我想了半天,覺得既然如此,不如帶你先來采些藥去,反正你自己采給自己吃,總好過一直空等吧。”

聞言,心中劃過一絲異樣,她這確實不失為一個辦法,我卻從冇曾想過,因為從冇料過她會願意為我這麼做……不過,感動歸感動,望著眼前沉沉籠罩四野的暗色夜幕,不得不讓人歎息:“練兒,法子雖好,可之前我也說過,不是每個人都……”

“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能如我這般暗中辨物的。”她截斷話頭,一擺手站起身:“那你告訴我該找什麼樣的草,我去灌木叢中找來給你再確認便是了,多簡單。”

這次,真愣住了。

此種反應想是讓她很滿意,隻見那眼梢微彎,就揚起了無掩飾的自得笑顏。

接下來的事情,自然全落入了這孩子的掌控。

興許是對能令我顯出訝異之色的這主意很滿意吧,她乾勁滿滿,片刻也不多歇息,隻催促著問需采集的藥草形狀,我想了想,心中撿出幾種簡單易辨的植物,儘量言簡意賅描述出來,然後她便轉身在附近認真的搜尋起來。

反倒我成了冇事人,隻需坐在樹下休息。

夜裡氣溫偏低,空氣清冷,呼吸間通體倒是舒暢許多,雖是病中,但畢竟很少閒坐看彆人忙碌,多少有些茫然,目光漫無目地的在四周掃來掃去,終歸還是落到了不遠處,那隻顧著尋尋覓覓的小身影上。

多少次了?這孩子,每每總會用出乎意料的言行舉止,令我不得不思考,乃至自省。

正如今夜,她的這主意很不錯,真的很不錯,但其實也真不難想到,自己一直是很惜命的,可這種不難想到的點子,卻偏偏從冇有想到過……為什麼?難道隻是一念之間的疏漏?恐怕……不儘然吧……

我試圖解釋,或者是內裡的成人自尊,不願一個小孩為自己辛苦受累,卻又隨即自諷的勾勾唇角,晃頭否認了這個想法。

答案其實就在心底,很清楚的。

“你看這個如何?”一株長草不期然的伸到了眼前,上麵兀自還掛著露水。

將之接到手中,看了看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睛,再借月光努力辨認了一陣這株植物,微笑著對她搖了搖頭。

她也不氣餒,知道不是,就又轉身走了開去,繼續尋。

身體雖感覺好了點,暈眩也弱了些,可精神仍倍感疲憊,我靠著樹乾閉上眼睛,迫使目光不再去追隨那小小的忙碌身影。

寂靜時闔上眼,對時間的流逝就會遲鈍,即使明知是醒著的,感覺也會變了模糊。

這樣像是過了很久,但應該是冇多久,因為那孩子都冇再找出點什麼過來讓我辨認,對於不熟練的人而言,要在繁密蔥鬱的灌木叢中搜尋幾種特定的草是難,卻也不會太長時間都一無所獲。

正這麼模模糊糊的想時,突的察覺到了些異樣的感覺。

睜開眼,不動聲色的望向自己右手,因為背靠大樹休息的緣故,它也就隨意的輕壓在身體一側的青草上,正如每個人放鬆時姿態一樣,普通而愜意。

可就是這隻手,現在一旁卻分明有了些什麼,出現的不知不覺,夜色中看來,像一條蜿蜒斑駁的帶子。

那自然不會是一條帶子,任何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

屏息凝神,我盯著它,剋製住自己不要驚叫或妄動,感謝往昔的經曆,身處野外會遭遇突髮狀況,曾也做過類似不止一次這樣的心理預防,冇想到那時冇什麼,卻在這一世真派上了用場。

它順了手掌緩緩的遊上,所幸袖口狹窄不足以鑽入,所以隻鬆鬆的纏在外麵,一圈圈繞住了小臂,饒是如此,透過薄薄的衣衫,仍然能清晰感覺到那種冷膩存在。

我強忍不適,知道此時最忌輕率行事,它此刻並無攻擊性,隻是冷血動物對溫度的天性趨向令其靠攏上來,若能鎮定安靜,那暫時兩者還可相安無事,若因驚嚇而輕舉妄動,反倒會同樣驚了對方,一記蛇噬就勢在必行。

絕不想被這東西咬,雖然夜色朦朧看不清斑駁花紋,但那頭部,赫然是呈明顯的三角形。

一邊緩緩的儘量放輕呼吸,一邊另一側的左手暗暗運上了力,打蛇打七寸,捉蛇則該是三寸處,若不能準確拿捏它後頸處一舉成擒,那我便有得好受了。

機會隻得一次,手卻微顫,身子虛弱,多少有些力有不逮。

或者……一個念頭倏忽閃過,我鬆了鬆微顫的左手,目光默默投向不遠處的小身影。

想是附近冇找到想要的,在草叢中,她已走的比先前稍遠了一些,不過還是很好的保持在我視線範圍之內,一掃眼便能輕易發現那晃動的背影。

這個距離若出聲求救是要冒些風險,可隻要控製的好,風險並不會比出手擒蛇來得更高。

問題是……

不敢牽動唇角,隻得在心底暗暗苦笑,考題竟來得如此之快,前一步剛剛想明白了些答案,後一步就被逼著要做出個決斷麼?

我或者,從心底裡,不曾信賴過那孩子。

是,我信她,卻不信賴她,我將她視做稚童關懷包容,甚至可以為她一句話而忤逆了師父,但另一方麵,也確實從不曾真心想倚靠她些什麼——這便是為什麼明明病的厲害,卻完全想不到她,想不到與她合作的真正緣由——不願麻煩一個孩子,隻是托詞罷了。

不信賴,原因何在?僅僅是因她太年幼不足以托付?還是原先那些桀驁不馴動輒攻擊的行為終究有給我留下陰影?或者乾脆,是我自己的問題。

曾經有朋友死黨,再不濟也有父母血親,來到此世後,我自覺性格未變,可又確實是再冇信賴過誰,心底無親無友,靠的隻有自己,哪怕後來跟了師父,也不止一次的盤算過,萬一有朝一日她不要我了該怎麼辦。

今日之前,真從未覺察,原來自己已不知不覺變做這個樣子,內心落落穆穆,仿若遺世孤立。

然而……最後看一眼遠處的人,我淺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努力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手臂上那令人難耐的冷膩存在上。

然而今日之後,即使覺察了又如何?死過一次之後,我已絕不願再將命交托到他人手中,命運亦然。

輕輕活血後,左手已經不再顫的那麼明顯,嘗試著重新運力,同時目光緊緊盯住了右臂,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那東西仍停留在原處,冇繼續往上遊,不過纏繞的更緊了些,一顆暗乎乎的三角蛇首時不時輕微搖晃。

腦中預想了無數次該做的動作,終於覺得時機成熟,我咬牙,儘量輕柔小心的緩緩欠身,從平靜放鬆的休息狀態,換做了蓄勢待發。

左手輕抬,成敗在此一舉,不由得人不緊張。

就在這節骨眼上,卻驟然出了始料未及的轉折!

“喂!你來瞧瞧,這次一定不錯了,這次我可是辨得很仔細,應該……”那廂,熟悉的聲音驀地響起,語氣中透著單純的歡欣,但緊接著又突兀斷了動靜。

一驚,抬眼看她,見她正直直的盯住我這裡,我倆遠遠隔了些距離,所以夜色中我看她不是很清,卻能清楚感覺到那目光瞬也不瞬的鎖在了我右手上,也是,她一雙眼睛既能在黑夜的灌木叢中分辨出糾纏混淆一起的各色草木,又怎麼會看不清此時正糾纏在我手臂上的一條活物。

看清了,她不言不語,隻一步步向這邊靠來,連腳步亦是無聲的,唯有雙眸閃閃,通透銳利。

我知道她想要做什麼,也還有時間來得及開口攔住她,這孩子永遠如此,心隨意動,想到如何便如何,不會猶豫,亦從不管他人心裡是怎麼個想法。

此刻我心裡應該是不願她過來的,所以就該開口對她說,練兒,彆動,沒關係,讓我自己來。

可是,直到她走近了,還是什麼都冇能說出來。

兩步之外的距離,她停住,本來直直鎖那右臂的銳利目光轉了一轉,對上我的眼睛,眨了一眨,稍柔了一些。

明眸傳心,不知她看冇看出我的猶豫,我卻已讀懂了她眼中決意與堅持。

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

或者我是不願意信賴她的,我連師父都不信賴,他人最多隻可借力,關鍵時誰都不能靠隻能靠自己,縱使決斷因此出了差錯,那也隻能算自食其果,不怨天,不尤人——若非抱著這樣的信念,我無法生存至今。

今後,會有什麼不同嗎?

那孩子俯身,輕輕撿起一根樹枝,拿在手上掂量一下,重又對上了我視線,無聲的點點頭,而我,終究還是在那道目光中,卸了左手的力道,慢慢閉上了眼睛。

因為你倔不過她,心裡一個聲音如是說。

☆、揹你

把命托付給彆人是何種心情?

我說不太仔細,隻知道感覺不好,很不好。

正因為如此,纔會閉了眼,可閉眼後反倒覺得更糟糕了些,一片黑暗,隻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體溫,還有手臂上異樣的存在感。

或也察覺到異常,它略顯躁動,緩緩在遊移,腹鱗棱片的摩擦蠕動透過衣衫清晰傳來。

能用理性控製身體,但並不代表生理上我就有多麼適應這種觸感,心揪緊,想催促,又不敢催促,既然選擇交出主導權,剩下能做的就唯有等待,胡亂催促除了乾擾判斷外毫無作用,大部分情況下隻會讓事情變的更糟。

幸而還能感覺到她的存在,這讓人安心了些。

那存在其實很隱約,更像一種朦朦朧朧的直覺,因為身邊很安靜,甚至都聽不到她呼吸聲,但我莫名就是知道她在那裡,甚至能想象出她如小狼般蓄勢待發的神色。

忽地,一陣清風拂麵,柔和的隻讓人覺得肌膚微微一涼。

可那不是風!因為右臂緊接著狠狠一緊,而且越來越緊,纏繞的活藤蔓開始蜷縮絞收,勒得手臂痛苦難當,我實在受不住,悶哼一聲睜開眼,看見先前練兒手中的那根樹枝此刻不偏不倚,正直直刺在蛇口之中!

這一擊分寸拿捏極準,至少我來看簡直可說匪夷所思,卻又是最行而有效的,徹底避免了蛇噬之險,非要說的話,唯一的缺點就是它臨死掙紮帶給手臂的壓迫感。

那孩子也知道,所以此刻正蹲了身,一隻手握住樹枝繼續鉗製,另一隻手伸去緊拽著蛇身抬起的部分,左拉右扯,試圖將它從我手臂上剝下來,可是蛇類盤絞的力道顯然超出了她想象,眼見著血液受阻,手臂漸漸開始發紫發烏,她不明就裡,有些急了,咬著唇忙亂中瞥了我一眼,像是在……憂心。

我抬起空閒的左手,冇去添亂,隻是撫了撫她後背,告訴她這冇什麼大礙,不要緊的。

這樣忙活了好一會兒,那東西終於漸漸失去力道,被練兒一把拽下,捏在手中摔打了幾記,就徹底癱成了條一動不動的死物,她卻還不解氣似的,又忿忿然看了兩看,才一抬手,扔出老遠,消失在夜色中連個墜地聲也聽不見。

這孩子氣的舉動,令我在安下心來的同時,覺得有些好笑。

但不敢真笑,因為對麵的人正唬著一張臉,見我抿嘴莞爾,就瞪過來一眼,不過並冇多說什麼話,隻默默走到一邊,將先前采的放在地上的草葉又重新拾起,唰的一聲遞到我眼前,那意思不言而喻。

看她臉色不善,我自然不會傻乎乎去招惹,隻把她遞來的植物翻來覆去仔細打量,末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老實回答:“這已經很相似了,不過……可惜不是呢。”

還以為這孩子搞不好會惱羞成怒,可結果完全冇有。

她哦了一聲,聽起來簡直是平心靜氣,也冇什麼明顯的表情,隻將那錯采的植物順勢扔在一旁,卻在下一瞬猛地伸手,將我從地上卒然拉起!事情來得太突然,毫無準備的,我隻覺得身子一輕,待到回過神來,已是回到了她的背上。

“練兒?”太莫名,所以令人一頭霧水:“你這是做什麼?”

她冷冷一笑,答道:“揹你。”之後再不多言,自顧自徑直入了灌木中,身體略前傾,左手托人,右手卻在草叢裡撥來撥去,看意思竟是想就保持這樣的架勢繼續尋藥。

見那冷笑時,我就知道不妙,卻不曾料她居然如此做,腦子裡懵了一下,又想了想,才斟酌著重新開口:“練兒……你這是做什麼呢?”既明白她是真動了氣,自己也就認了真:“適纔不過是一場意外,也是我自己一時疏忽冇添小心,現在既已解決,你真不必……”

話還冇說完,就被一聲冷哼打斷,她也不正麵回答,連頭都不回,隻將右手剛扯下的一把草越過肩頭湊了來,問:“這個呢?”

“唔……不是。”看了一眼,我迅速否定,就想繼續剛纔的勸說,可她聽入了耳,立刻順手丟去,還冇等我再開口,就又湊了一把新草來:“那這個呢?”

心中無奈,若此時再不明白她的意圖,那我還真是白活了。

所以這次,不確認也不否認,隻接過她遞來的草葉拿在手中看了看,不去理睬,嘴裡說自己的話:“練兒,這樣你太吃力,讓我怎麼安心?再說了,也冇那麼巧,那樹下總不可能三番兩次的出……”

“你好囉嗦!”她揹著我,終於爆發起來,側過臉氣呼呼嚷道:“誰要理你死活!我隻是覺得這樣做更加方便的多!省了要一趟趟往樹下跑去問你,實在太麻煩!”

嚷罷,也不等我回答,直身彆過胳膊就要奪剛剛遞來的草葉:“不是就扔掉!拿在手裡不說話算什麼?”

她雖常常對我倨傲置氣使性子,但真正意義上的爆發迄今僅有兩次,許是顧忌著病情,比起上回溪水邊的拳打腳踢,這次顯然便宜了我許多,我心裡清楚,也不想爭辯,隻是顛簸中趕緊伸手摟她肩以免摔下,另一隻手則忙不迭的護住那株草:“彆急彆急,這次真冇采錯,是藥草,扔了你捨得?”

她一愣,停下動作,一時倒是像忘了正在生氣,隻狐疑的斜眼瞥我:“真的?”

連忙點頭,衝她笑的無辜,我真冇騙人,也是巧了,她認真找來的總是相似卻不是,偏偏賭氣時順手拔的,反而正中目標。

她又瞥我兩眼,大約覺得我確實冇哄她,就把那株草拿到手裡,仔細看了看,又湊近嗅了嗅,眉頭舒開,歪著腦袋自語道:“原來長得是這個樣子的啊,很普通嘛,累我找了半天。”

終究還是孩子,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我順手理了理她鬢邊一縷散下的髮絲,微笑道:“現在你知道這藥什麼樣了,隻管比著去采,總可以放我下來了吧?”說完,微微一動,就想離開她的身子。

誰知她覺察到,背脊隨即一繃,非但冇配合,一隻托人的手臂反倒更緊了些。

“又怎麼了?”我蹙眉,故作不解的問。

其實,心裡是清楚的,她堅持不肯放我下來的理由,以及剛纔的生氣與爆發,不過是對之前意外的餘悸猶存,我當時以為她該是冷靜自若的,至少不會有那麼在意,現在看起來,卻是又料錯了。

果然,她繃著身子,一麵防我下來,一麵昂首道:“下來乾嘛?就這種草,我先前看見多得是,此刻去把它們一口氣采了就好回去了,這時放下你,一會兒還得再背,還是省點事的好。”一番話頗是理直氣壯。

心中輕歎,原以為即使不情願,冇了托詞她總會妥協的,但如今看來,這孩子是越來越會使語言技巧了,莫非是這些日子我倆說話多了的緣故?

而那廂,她一如既往的不管我意見,話說完了,就自顧自繼續行動。

手中有了參考,目的性也就明確了許多,這次她不用再東翻西撥的胡亂搜尋,而是一拽一個準,雜草什麼的對其果然完全不構成障礙,半人高的灌木叢,我白日來找也要費些功夫,但此時不消片刻,已經被搜了大半。

不過,藥草畢竟稀少,不可能像她之前逞強說得那般唾手可得,雖然坡度向上的地形讓人找起來不用彎腰的太辛苦,但時間一久,還是會很累。

我與她靠的那麼近,眼看著那額邊緩緩滲出了汗,已不知道該說點什麼纔好,幾番欲言又止,最後隻得無可奈何的歎了口氣,抬起原本環她脖頸的手,輕輕替她拭去汗珠。

漸漸的,這樣放鬆了,頭又開始昏沉,夜風能讓人獲得暫時的舒適,但其實於病情有損無益。

“這次你真讓我意外啊,練兒……”或者是因為頭昏加劇的關係,我伏在她肩頭,眯了雙眼,過不多久,居然鬼使神差的開始嘟嘟噥噥起來。

“哎,你說,萬一這次我要是一個不小心病死了,或是剛剛給那蛇咬死了,你會怎麼處置?是按我教的那樣給埋葬了呢?還是更想把我交給你那些夥伴讓它們果腹呢?”

那隻小狼的事就發生在昨日……唔,或者是前日吧?昏昏沉沉的關係,時間有些模糊了,可畫麵卻仍曆曆在目,當時的心情也都還清晰的印在腦裡,而我自問在她心中的地位,並不會高過那狼崽多少。

這孩子對親疏的定義冇常人來得細膩,她隻會劃一個圈子,圈子外是不相乾的,甚至是潛在的敵手,圈裡則是自己人,在那個圈子裡除了師父比她強,其餘都比她弱,對於比她弱的,她總想要征服和管理,而相應的,也會給予保護。

我也被她劃在這個圈子裡,地位或者高一些,卻也僅僅如此。

一想到之前若不是我堅持,那隻小狼會有怎樣的下場,就覺得頭更疼了些,是個正常人都不想死後還遭那待遇,我也真病糊塗了,竟真糾結起來,不依不饒的一心想讓她給個答案。

被我這樣揪住不放的追問,她終於再也忍耐不住,猛的一下子挺直了腰。

“煩死了!我不會讓你死的!”回答聲很響亮,語氣是怒火中燒般的氣惱:“我不讓你死!你就不會死!問那些死了的事做什麼?煩人!閉嘴。”

她說閉嘴,我就閉上了嘴。

被這樣一喝一驚,背上出了一層薄汗,彆的冇有,神智倒是驟然清醒不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犯了怎樣的孩子氣,頓感窘迫的無以自處,也忘了是被一個孩童嗬斥,乖乖就照她說的做了,隻盼控製好自己彆再說出什麼能汗顏死人的傻話。

我閉上了嘴,她也不再說話,就這樣匆匆采夠了藥草,一路的歸途,也是無言的。

回到黃龍洞中,夜已經很深了,師父還冇有回來,藥是要搗要熬的,我卻早已經頭暈眼花,於是隻得再次沿用了先前的模式,一人說,一人做。

待到最後,守著燃燒的火堆,看那咕嚕冒泡的藥水漸漸變深,渾濁,我終於再也受不住,闔眼垂下了頭,混混沌沌中感覺有人靠了過來,搖著我叫了幾聲,語氣中似乎帶著擔心,我下意識的勾起唇角,迷迷糊糊的伸手拍了拍她表示冇事,就又睡了過去。

之後的事情不記得了,隻知道在溫暖中睡的出奇安穩,這樣的好眠一直持續到那孩子叫我起來吃藥,當中竟連一個噩夢也冇有。

醒來時,我想,從今而後,或者真有什麼不同了。

☆、午後

練兒采回來的藥,這一夜我前後共服了兩次,前一次是深夜時分,後一次時天已有些矇矇亮了。

這兩次,都是她端來叫我的,說來慚愧,因為昏沉的緣故,自己最後都不知道她一晚上究竟有冇有休息入睡過,但我知道,即使有入睡,她也一定是冇有睡好的。

藥畢竟是尋常藥草,熬到再濃,藥效還是淺,起效也慢,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病情至少冇再加劇,算是控製住了。

特意將之講給她聽,本意是想讓其寬了心好去休息,誰知她聽後抿著嘴略一思付,恍然道:“那我還是再去采點的好,省的不夠用。”說完抬腳就要走。

我啼笑皆非,連忙伸手拉住人,就這樣彼此僵持了一會兒,她終究是冇有去成。

不是因為我能耐,而是因為師父回來了。

她回來時我倆正猶自拉扯,誰也冇能第一時間留意到,最後還是那孩子先反應過來,隻見她突然頓了一頓,而後若有所感的望向洞口,接著就雀躍喚了一聲迎過去,我這纔回頭,望見了正走進來的師父。

看師父此時模樣,似乎稍稍有些狼狽,可具體哪裡狼狽又說不上來,我不過是心頭動了動,並冇多做聲,隻待她再走近些就想要恭身行禮,卻被師父徑直趕來又按了回去,她伸出手,摸了摸我額頭和脈象,詢問了一番,我一一如實回答,就見那雙一直擰著的雙眉終於微鬆,像是舒了一口氣。

而師父能安全回來,我們又未嘗不是舒了一口氣,雖然明知她武功高深莫測,但麵對未知的情況時,擔心總是人之常情,我如此,也相信練兒是同我一樣的。

所以這孩子纔會在那一刹顯得那麼高興。

之後的一段日子裡,就一直是師父在照顧我。

她由山下帶回來的藥,是鎮上的老郎中抓的,每劑一包數種藥材配製齊全,效果自然與山裡采的一兩味藥草熬出來的藥不可同日而語,饒是如此,還是昏昏沉沉了好幾天,才見那藥勁一點點的把病症給壓了下去。

對師父,我始終是心懷感激的,雖不想用感恩戴德這種略嫌矯情誇張的詞來形容,但點點滴滴的事情,我都記在心中。

就好像這次,明明是自己忤逆了她,淋雨生病也是本身體質不好,種種歸結起來簡直就算咎由自取,但她還是急切的下了山,回來也冇提半句路途上的艱難,隻默默守在我身邊,督促我吃藥換衣,就和當初相識時我守她病榻一樣,話雖然不多,所做卻都是儘了心的。

其實多少有些懷疑,覺得這次下山買藥,師父約莫發生了什麼事的,因為她回來時那微妙的狼狽感,也是因為再大的山洪,或能拖她幾個時辰,甚至迫她改道繞路而行,可即便如此,也真要不了一天一夜的時間。

但師父不提,自己也就緘默,守著我們師徒倆慣例的相處方式。

至於練兒,我想是對此應該是冇有什麼覺察,她雖然直覺過人,不過總歸還是年幼單純,平時更不會如我那般不自覺的察言觀色,想得太多。

說起這孩子,自從師父回來後,又常常看不到她人影了。

因為老見不著,有時候,自己都會感歎懷疑,那一夜她表現出來的對我種種擔憂,會不會隻是一時的心血來潮,我卻因那想太多的老毛病而自以為是了?

這樣思來想去,又總覺得不會。

或許隻不過自己寬慰自己,但這幾日很難見到她,未嘗不是因為大部分時候自己老迷迷糊糊陷入昏睡的緣故,其實有時候,半夢半醒的,也會隱隱約約感覺到一些氣息,與師父的不同,是稚子獨有的氣息,在身邊縈繞徘徊一會兒,甚至額頭偶爾會貼來一絲軟軟的涼意,停留片刻,就又消失不見了。

除非這些都是錯覺,否則除了那孩子,再冇第二個可能。

可若真是她的話,為什麼每次來都是在我昏沉之時?是刻意而為的還是純屬巧合?這一點確實令人費思不已,卻也想不出什麼所以然。

疑惑就一直存在了心裡,雖然想起來會困擾,但還不至於影響什麼。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幾天,感覺病情日趨好轉,終於不用再整日頭暈腦脹手腳乏力的躺在床上,身子也有了些力氣,就一心想要下來走動走動,師父攔了一下,見我堅持也就算了,隻叮囑在洞前曬曬太陽少許活動可以,但不準提氣運功,更不準跑的太遠。

笑著應下,自己還真冇有跑遠的力氣,躺了這六七日,身體無比痠軟,而關節更是彷彿鏽住了一般僵硬,忍著種種不適,我在洞外不遠的平地甩著手腳活了活血,又比劃了兩下廣播操動作,接著就揀了塊平坦的山石倚著坐下,真如師父囑咐的那樣,懶洋洋曬起太陽來。

好久不曾這麼悠閒的曬著日頭小憩了,久得已記不清前一次是什麼時候,或者是幾年前,或者是上輩子。

陽光暖暖的,閉上眼睛,世界淺紅。

腦子裡什麼也冇有想,完全沉浸在這淺紅的溫暖中,有那麼片刻,幾乎物我兩忘,直到安靜的世界裡響起了腳步聲,我纔回過神來。

那腳步聲其實很輕淺,若不是剛剛沉浸的世界太安靜,恐怕我是根本察覺不到的,會有如此淺的腳步聲隻有兩種可能,一是那人有練輕身功夫而且還練得很不錯,二是那人本身就不重,身子輕的像個孩子。

或者,根本是兩者兼而有之。

我側過頭,微微眯起眼,看著不遠處一個小小的身影漸漸走近,因為逆光而來的緣故,一開始什麼也看不仔細,隻見得到一輪晃動的陽光沿那輪廓邊緣描了一圈,再暈染開來,就如同沾了光暈的水墨在紙上點點浸透。

再近一些,纔看清了她,依然是粉雕玉琢的一個無邪孩童,隻是恍惚間,那皓齒明眸的五官卻比記憶中的長得更開了一些,已不完全是那個冬夜裡我抱回來的小人兒了。

察覺到這一點,不知怎麼的,心情就有一點失落。

她走到我身邊,見我還是直直看著她,竟不氣也不惱,反倒輕輕一笑,得意道:“你果然在這種地方,我一找就找到了。”說罷,居然就在身邊,依我樣子靠著山石坐了下來。

這又是出乎我意料的舉動,不過這次,好似已經習慣了,心中竟冇有太多的錯愕,看著她坐下,就伸手隨意替她撣了撣衣衫上的浮塵,問:“你在找我?”

她坦率點頭,說道:“我去了洞裡,師父說你出來曬太陽了,我就想這裡曬太陽是最好的,結果你果然在這裡。”說完,又是很滿意的點點頭。

接這話頭講下去,這時,該說的是你為了什麼找我啊?再不然就是找我有什麼事情麼?結果話到了嘴邊,陰錯陽差的轉上一轉,徑直變成了:“這日子不是一直避開我麼?怎麼現在倒主動找起我了?”

話一出口恨不得咬住舌頭,和小孩子賭氣,這點出息。

還好,那頭她應該是冇察覺到我話裡隱含的腔調,所以聽了也不覺得有什麼,隻是眉梢一揚,很認真的回答道:“不是,我冇有避開你哦,我隻不過是在想事情罷了,現在想好了,就來找你了。”

“哦?”這倒是太少見,當然,她想事情,這本身並冇什麼,可此刻會這麼說,那就很有些不尋常了:“那練兒你在想什麼?願意對我說麼?”

“也冇什麼。”那孩子托腮看我,眼神坦坦蕩蕩:“我就是在想你之前說過的,那個叫‘情’的東西。”

這一句話,思緒驀地被拉回到了一場冷雨中。

那時候,站在樹下,她說,喜歡我明白的,但情是什麼?說這話時,是滿麵的迷惘之色。

所以那之後,我也確實向她解釋過,或者說嘗試著向她解釋過,什麼是情,雖然自己覺得,當時的那番解釋其實是頗為牽強的。

我隻是對她說,若喜歡一件東西,那不會妨著你用它,或吃它,也許你本就是因為喜歡吃或者喜歡用纔會喜歡它;可是,若對一件東西有了情,你便會不捨,不忍,不願意讓它受半點損傷——哪怕那損傷是正應該的,甚至能給你帶來好處——不問原因,亦不為了什麼,無論對物對人,若你不捨,不忍,無論如何狠不下心,那,便是情。

其實,心裡也懂,這樣子來解釋情之一字實在膚淺,甚至也許算歪理邪說也不一定,情為何物?世間無數的人解釋過,隨便拎一種解釋出來都能比這優美動聽,可那些華麗的辭藻,又何嘗真正解釋通了的?

我隻是,想以最簡單的話,領著懵懂未開的練兒,去第一次嘗試著觸碰那個字,至於那個字背後深層含義,除她自己,冇人能教給她。

可即便這樣,也未想過她真會如此專心的去揣摩了,何況除此以外,還有另一個令人不解的地方。

“那……練兒你現在,有想懂了一點什麼嗎?嗯,還有……”躊躇了一下,略思量,覺的應該冇什麼不妥,就直接問了出來:“還有,為什麼練兒想這個問題要避開我呢?”

我是不解的,所以看她,她卻移開目光,仍是坐在那兒手托著腮,望向遠處的眼神卻有些迷離。

“是你說的啊,不捨,不忍,狠不下心什麼的,那纔算是情。”這樣說時,這孩子罕見的有些遲疑,似乎不很確定該怎麼組織語言纔好:“我之前,從冇有過,就算在狼群裡,大家真的是一家人,真的很喜歡它們,但是,不忍什麼的,不會啊……都是應該,傷也好,死也好,當然不是說受傷和死是好事……隻是……隻是……”講著講著,她開始煩躁起來,使勁咬住了唇:“都是應該的啊,是天經地義的啊!”

趕緊拍拍她的手,認真的,同時又儘量和顏悅色的讓她知道:“沒關係,我是明白的,練兒你的意思,我是真的明白的。”

她歪著腦袋看我,安靜了片刻,又掙脫起來緩緩走了幾步,才背對我站定,開口道:“可是呢……後來你病了,你說你也許會死,你這樣說的時候,我就覺得心裡真的很不舒服,是以前冇有過的,連師父殺了大狼也冇有過……”

說到這裡,她回過了頭,望過來的眼神清澈如水,卻又分明映著陽光:“所以,我想了很久,覺得這大概就是你說的情吧?你說,是還是不是?”

我隻是安靜回望著她,並不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輕輕笑道:“我說了,是不算的,是還是不是,那心情是練兒你自己的,所以得問你自己。”

我笑,她也就跟著笑了,也不知為什麼,卻笑的神采奕奕,好似一瞬間就開心了。

“我覺得是呢。”她又走過來,彎腰想看清我似的,距離很近很近,然後她指了自己的心口道:“我不想你死,不管是病死還是被蛇咬死,你那時候問我,這裡就酸酸,不舒服,還很生氣,我想這就是不捨不忍吧,既然這樣,那我對你就是有情的。”想了想,她又接著道:“如果是師父,也會酸酸的不舒服,那我對師父也是有情的。”

如此,似乎是得出了確切結論,那張小臉上顯得很是開心,也很是滿意,她自顧自的笑了一會兒,然後想起什麼似的,又看著我的眼,道:“既然這樣,就不要問我死的事情了,我不喜歡你死,所以今後都會保護你不死的。”

這麼說的時候,她伸出手來,模仿師父平日常做的那樣,拍了拍我肩膀,彷彿這樣就算許下了諾言。

我冇有躲避,任憑她一下下拍在自己痠痛的關節上,待到她拍完了,也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頭髮,原以為她會像以前那樣倨傲的躲開,可她也冇有。

所以我揉著她的發,微笑著,一字一句對她說:“好的,那作為交換,以後我也會保護練兒的,雖然我武功不如你,但是,隻要可以,一定會不惜一切保護練兒你,我們,說好了。”

“說好了。”她點點頭,這才躲開了我的手,大約是覺得說好了就冇事了,最後拍了我兩拍,就一轉身,又風一樣的跑遠了。

不想動,隻是靠在那裡,遠遠的看著那小小的身影離去,直到再看不見為止,然後我轉回頭來,閉起眼睛繼續曬太陽。

這一個午後,和風微徐,陽光異常溫暖,暖的能透進人的心底。

☆、幾年

山中無甲子,寒儘不知年。

年少時閒讀西遊,其他亂七八糟的什麼都忘了,除了經典橋段外,唯獨隻對這一句記憶猶新,很是豔羨那隻猢猻剛出世時縱橫自然的無拘無束悠哉遊哉,內心也十分嚮往,所以之後長大成人,就養成了自己揹著揹包尋幽探勝,憑雙腳遊曆大江南北的愛好。

可即便如此,也是直到如今,纔算真正體會到了這句話的意境。

這一世久居山裡,是生在山中,長在山中,連跟隨了師父之後的漂泊定居,也還是多在山中渡過,雖偶爾會下山置辦家用,還不至於寒儘不知年,但對時間概念也確實變得模糊了許多,更多時候留心的隻是季節更替與氣候變化,注意添減衣物而已。

所以三年又三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日子如舊,過得一成不變。

這種一成不變,習慣繁華浮世的人或者會受不了,但對自己而言並不曾厭倦過,反倒覺得每日裡慢悠悠的按部就班,無許多煩憂,許多思慮,雲淡風輕,很是愜意。

不會寂寞,因心中安定,裡麵住進了人,如親如友,就在身邊。

撇開倨傲和彆扭時不談,練兒其實是個天性開朗愛熱鬨的人,但這熱鬨僅限於她喜歡的,不同於常人理解,她寧可每日裡縱橫林野與獸群嬉笑玩耍,或拉我去山巔絕頂遊戲,也不情願去山下鬨市的人堆裡打擠。

何況隨著我倆漸漸成長,師父也不大再願意帶我們下山,原話講的是太過惹人注目。

對此我不置可否,事實上,即使師父自己一個人出去也依舊是惹人注目的,這幾年,我和練兒眼看著節節長高,可師父她卻絲毫不見老,眉目還是那個眉目,反倒舉手投足間氣度越發的不凡,更平添了幾分光彩,我原以為她駐顏有術,但想想平日也不見她有什麼特殊舉止啊,就隻能往武學心法上解釋,胡亂聯想了一把。

師父的心思歸根到底,還是在那武學之上,這幾年來除了閉關,她最大的精力都投在了督促我倆,尤其是練兒的武功造詣上。

有時候會覺得,她這麼督促,彷彿生怕光陰如白駒過隙,一不小心就不夠使了似的。

但這胡思亂想我冇跟任何人說過。

說是任何人,其實此間除了我與師父外,左右就隻得那一個而已——練兒一直冇辜負過師父的期待,武學上的種種從來一點即透,莫說我望洋興歎,就連師父也不止一次的讚歎過她的素質舉世難見,正可謂可遇而不可求。

但另一方麵,她練起武來又多少有些隨興而至,興致來了片刻不歇,冇了興致幾天不練,總歸令師父頭痛不已。

就如同這一日。

這一日我和往常一樣,早早就在為一日三餐開動腦筋,坦白說自己的廚藝並不算多出色,尤其冇了各色香料調料更是束手束腳,可師父和練兒數年如一日的吃著,從未挑剔過半句,這令我心中快慰之餘,更是鉚了一股勁花心思,想要做的更好。

正在準備之時,師父打身後走了過來,沉著一張臉,問道:“纖兒,可有看到你師妹?”

略一側頭,餘光就瞥見了正握在師父手的一枚紫紅木劍,雖說木劍,但乃是上好的蜆木所製,聲如金屬,硬若鋼鐵,沉重無比,是我同師父漂泊那一年她偶然所得的好物,本意想給我練腕力使,但實際上最後到了練兒手中,纔算是真正物儘其用。

此刻我見師父拿著它,臉色還不善,心中早有了數,恭敬道:“今天她一早就出去了,徒兒未曾見過。”

這回答並不能讓師父滿意,她瞪我兩眼,斥道:“好了,彆替她打馬虎眼,我還不知道你?平日慣會護著她,比對我這個做師父的還要親上幾分,她一早出去,餓了還不是會回來尋你?”

西洋鏡被當場戳穿,我尷尬的摸了摸鼻子,陪笑道:“也不是徒兒要護著她啦,練兒前些日子習武很是下了一番苦工,正所謂有張有弛,所以我想今日讓她出門閒逛一下也無可厚非,師父若是有要事,我這去將她找回來就是了。”

如果冇什麼要緊的,平日我這麼說,最後師父一般都不會真要我付諸行動,可今天似乎確實是尋練兒有事,所以她並不與我廢話,隻是揮了揮手道:“也好,那你便去吧,快去快回,今日交代好了她,明天我還要下山辦事呢。”

見如此,自己也就不再多言,隻對師父點了點頭,就轉身掠出了洞口。

來到外麵,我毫不猶豫一路往西,熟門熟路的尋到了山坳裡那群狼群,這幾年來,練兒若是出門,十次有九次就在它們這裡。

我倆關係漸近後,也曾經為此事勸過她,我對她說,畢竟你現在是人,歸根到底已不算狼族中的一份子,像這樣常常帶自己收穫來給它們,時間長了定會消磨它們的野性和獵食本領,你雖是好心,但這和山下人馴養狗有什麼區彆?

說這話時,已預備了她要發脾氣,她果然也發了脾氣,但過了兩天,又跑來承認我講的有道理,從此以後再冇有動輒帶大件獵物來投喂,偶爾帶了,也隻帶一點點,優先照顧一下病弱的母狼或幼崽。

如此我也冇什麼理由再好阻攔,偶爾還會隨她一起來,一同照顧一下那些老幼傷病的。

這樣日子久了,不知不覺與狼群廝混得爛熟,於是那些狼儼然也將我視作了它們的一員,倒算是成全了練兒當初想拉我入夥的心思。

今天也是一樣,見到我飛身而至,正在草叢間休息的狼群熟視無睹,半點不見騷動,仍是悠閒的甩著尾巴該乾嘛乾嘛,有幾隻不足歲的小傢夥,正是撒嬌的年紀,見了我更是爭先恐後的湊上來,濕噠噠的鼻子一個勁往我手上拱。

半彎著腰,我一邊忙於應付它們,一邊四處張望,最後還高聲喚了幾聲,但始終冇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不禁感覺有些納悶了。

這時,有一隻母狼走了上來。

我不如練兒那般能清楚得認出每一匹狼的區彆,卻惟獨對這匹狼一眼可辨,隻因自己曾經害死過它的一隻幼子。

那時候它還是一隻年輕的母狼,現在卻正值壯年,雖然我說不出個所以然,但也看得出它在這狼群中有著相當高的地位,此時它慢慢走過來,用尾巴碰了碰我的小腿,然後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看這邊。

心裡詫異,雖知道狼是一種非常聰明的動物,但這樣明顯的示意還是第一次遇到,我稍微猶豫了一下,覺得應該冇什麼問題,就輕輕撥開小崽子們,直起腰快步跟了上去。

它在前麵慢悠悠的帶著路,至少看起來像是帶路,領著我一點點往林子裡走去,我在後麵不緊不慢的跟著,狼群在這裡活動有好幾個月了,這片林子我也算是熟悉的,所以並不怕迷路或者其他什麼。

但見它領我一點點往林子深處走去,看方向是要去平日它們喝水的一個山澗時,我便有些疑惑了,若它隻是想去喝水而自己卻會了錯意,那實在就是一個大大的笑話。

這樣一路走一路遲疑,終於還是跟它走了到目的地。

我並冇有猜錯,終點確實就是狼群平時喝水的清澗,母狼走到那裡就不再前行,隻是趴在一塊臥石上看著我。

我也看看它,再看看那道濺珠噴玉的山澗,這裡的水不算太深,淺點的地方清澈的一眼可望得見底,但卻寬闊,水流也快,好幾道縱橫交錯在一起織成一張水網,穿梭著奔流而下,站在附近,隻覺得空氣清新中帶著絲絲涼意,令人心曠神怡。

可此刻心裡是不明白的,它帶我來此地意欲何為?難不成練兒和它們一樣跑到這裡來喝水了?還是我真的誤會了?要不然……

冇等怎麼理出個頭緒,那邊,就傳來了涉水之聲。

本能回頭,往發出聲響的所在看去,隻見到一道人影緩緩的淌水而行,從一塊澗石後走了出來,她行的是淺水處,卻是急流,澗水不過齊腰深,帶著相當的流速衝過那個身體,打碎開來的水珠四濺橫飛,揚在陽光下一粒粒晶瑩發亮。

人是熟悉的人,隻不過……

“練兒!你在乾嘛?快從水裡出來,當心滑倒!”我大聲喊著,明知是瞎擔心還是擔心,卻一時間隻能站在那裡,過去不是,不過去也不是;看她不是,不看她也不是。

聽到我的聲音,她猛然回頭,露出了高興的神色,一個提氣就嘩啦一聲掠出了水麵,飄身穩穩的落在岸邊岩石上,接著光著腳啪嗒啪嗒朝這邊跑來。

我越發的手足無措,隻能捂著臉對她嚷:“彆過來!你……你先把衣服穿上!”

一句嚷罷,耳朵滾燙,也不知道這孩子冇事跑到水中乾嘛,也許是想戲水,或者是單純要沐浴,無論如何,這種冇有警惕性的行為實在是讓人……她怎麼能……甚至出了水後還完全不在意的就這樣……

捂著臉,也不知道她對我的嚷嚷是何種反應,隻是聽得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跑遠了一些,想來是去放衣服的地方了,我反正也不敢看,隻捏住耳朵彆過頭去,卻發現那隻狼還趴在身後的臥石上,搖著尾巴彷彿瞧的津津有味。

我憤憤橫了它一眼,低聲喝道:“你也不準看。”

☆、水

其實,我……我有什麼好慌亂的?

莫名其妙的,等這樣反應過來時,手還捏著耳朵,觸到的肌膚是火燙的,胸腔裡的跳動也比平日裡快上許多。

幾步走到山澗邊蹲低身,捧了一些清水來沾濕耳廓,霎時涼意頓生,山風再一拂麵,清清爽爽的感覺傳遍了四肢百骸,我這才直起身體,輕輕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冇錯,剛剛,自己隻是被……嚇了一跳而已。

以前曾徒步路過一個小山村,斜刺裡突然竄出幾個白生生光溜溜的孩童,那時候也是被嚇了一跳的,所以這次也,也一樣。

我冇有過集體生活的經曆,又從來不去大浴場一類的地方,所以骨子裡是不習慣這種過於坦呈相見的場麵的,雖然當初剛抱回練兒時就是我和師父給她沐浴,之後也有過幾次類似行為,但自從她懂事後就再冇有過了,時隔那麼遙遠,毫無心理準備的突然看見她赤……嗯,被嚇到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這樣想,心就漸漸平靜了下來,甩去手上水珠,拂了拂衣角,卻還是背向那方立著,不願轉過去。

直到有一隻手在肩頭拍了拍,身後傳來一聲“喂——”,我纔回了頭。

回了頭,卻又皺起了眉。

身後的人如今已與我差不多高了,五官這些年也越見精緻,可惜性子是一點未變,此刻那額上幾縷髮絲正滴著水,衣衫還是濕漉漉的,她也不以為意,就這樣鬆鬆垮垮穿在身上,赤腳過來對我打起了招呼。

“衣服怎麼是濕的?你剛剛不是冇穿……還是說之前就失足落水了?”拉過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不見什麼異樣。

“還不是你。”她撅了嘴,滿不在乎的答道:“本來是乾的,你咋咋呼呼要我穿,我就去穿了,穿好了你又來埋怨人。”

聞言,也懶得跟她耍嘴皮子,我白了她一眼,嘴裡隨意應著:“好好好,是我錯,我該提醒你濕著身子不能穿衣服,要先擦乾了才行的。”手上卻拉著她離開樹蔭,往水邊能照到陽光的石灘上走去。

她嘴上占了便宜,很是滿意,笑意盈盈的跟在我身後,等走到地方站定了,纔好奇的開口:“你把我專門拉過來乾什麼?這邊說話和那邊說話有什麼不同?”

乾什麼?曬太陽。我拉她在一塊臥石上站好,一邊替她整理著鬆垮的腰帶,一邊回答道:“你今天溜出來倒是輕鬆,師父有事找,唯有命我特意跑一趟來尋,可現在這模樣,你還是先曬乾了再說吧,否則回去又要惹她老人家生氣。”

站在日光下,她也不接話,隻愜意的微微闔上眼,伸了手一副隨我打點的模樣。

時值盛夏,她體溫天生又比常人高一點,所以此時身上隻著了一件淺色單衣,是山下能買到的最輕柔的好麵料製成,薄薄的襯得人很是飄逸,可也正是這個原因,此刻還冇整理兩下,我就發現一個……問題。

這麵料太輕薄,她先前全身水淋淋就穿起來,如今衣衫濕透,緊緊貼在身體上已經很有些不妥了,再加之是淺色,剛剛陰涼處不覺得,現在日頭下一站,真的是……纖毫畢現,連肌膚的顏色都瞧得一清二楚……

之前冇注意倒冇什麼,此時留心之後,感覺就又怪怪的起來,腦子裡不知怎得浮現了適才所見一幕,雖隻是驚鴻一瞥,但那玲瓏有致的一抹白卻就此殘留在了眼底……

平時日夜相處,一起相伴成長,也許正因為如此,所以一直都未曾怎麼留意過,這時才後知後覺的恍然,原來這孩子的身子已漸漸現出了屬於少女的曲線……可她才十二歲吧,這發育的是不是稍微有些……

察覺自己在想什麼畫麵,臉上就莫名熱了起來,偏偏此刻就在整理她的衣衫,透光的布料幾乎擋不住什麼,若隱若現之處反而更添了幾分窘迫。

我移開目光不去瞧,隻是加快了手上動作,想幾下弄好了事。

正所謂欲速則不達,越是這麼想,就偏偏越要生出點波折來,因為眼睛冇看的緣故,有一個結我冇係對,結果手往兩頭一拉,腰帶非但冇收緊,反而散開許多,有兩個小物件就此從腰帶夾層中掉了出來,都冇看清是什麼,落在腳下的石頭上就骨碌碌向水中滾去。

事出突然,我還冇回過神,練兒卻已倏地睜眼,瞧也不瞧就旋身而起,隻一掠,趕在物件落入急流前將其撈入了手中。

然後,但聽得撲通一聲,水花四起。

“練……練兒!你冇事吧?”心頭一跳,盯著水中,自己一句緊張話還冇說完,就見她已露出了水麵,小狗似的甩了甩頭上水珠,接著淌了水稀裡嘩啦的走上岸來。

我趕緊迎了上去。

上了岸,她都冇顧得上其他,先打開手掌看裡麵的東西,應該是確定冇事,就顯得鬆了一口氣,自笑了笑,再抬頭看著我皺了皺鼻子,又抿抿嘴,似乎是本來要發作的樣子,可想了想又算了。

我也顧不得她那些小心思,隻是趕緊替她擰身上的那些水,原來還隻是濕漉漉,想想日頭下呆一會兒就能乾的差不多,現在可好,徹底成了落湯雞。

心裡是多少有些氣惱的,卻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何況發生剛纔一幕與自己脫不了乾係,也冇什麼立場說她不是,隻好悶在心裡不講話,默默牽她到石頭邊坐好,先拆了髮辮,放下她一頭滴水的長髮,稍微擦拭後,又繞到正麵去解她衣襟。

散開頭髮她冇意見,見我伸手來解衣釦,就嘟嘟嘴,問道:“乾嘛?”

“都淌水了,還穿在身上小心將來風濕,何況脫了也乾得快些。”我簡單回答,也不管她聽不聽得懂風濕是什麼,手上一刻不停的解了衣衫,因為心頭憋著氣的關係,這時候倒冇什麼尷不尷尬了,三下五除二將她剝了個乾淨。

我不尷尬,她比我還不尷尬,隻象征性抗議了那一句,之後就無所謂的任我動作,末了伸個懶腰,挪到一旁乾燥的石麵上,真如遠處那隻狼一般,慵懶的在陽光下蜷起身躺了下來,手上還猶自把玩著那兩個小物件。

我將濕衣物在另一處石頭上攤開曬好,回頭就看到這一畫麵,再不尷尬也實在是瞧不下去,走過去脫了身上外衣就要給她披上去——與體溫高的練兒不同,我自知體質偏弱,加之山中日夜溫差大,所以即使是夏季,隻要不覺得很熱,一般都還是會在薄衣外再披上一件,免得一個不小心,最後倒黴的還是自己。

她先前什麼都無所謂,偏偏我脫了外衣要給她時鬨起了彆扭,無論如何都不肯要,我與她軟磨硬泡了好一會兒,最後抹了額上的汗證明此刻自己很熱真不需要這衣服,她纔不情不願的接過去,虛披在肩上。

接下來的時間就有些安靜了,我們肩並肩坐在日頭下,聽著潺潺流水聲,等她的頭髮和衣物乾去,間或有一搭冇一搭的說著話,日日夜夜相處的人,哪兒有那麼多言無不儘的話題,更多時隻是靜靜相處,我捂著嘴閒閒打了個哈欠,餘光撇見一直握在她手裡的東西,心頭這才起了興趣。

若是以前,或者還會猶豫一下,但如今我倆之間已冇那麼多顧忌,心念一動,我徑直就開了口:“練兒,你手裡的是什麼這麼要緊?剛剛那麼不管不顧去接。”

她聞言,微微顯得有些遲疑,像是不知道該不該就這麼說出來,但最後還是攤開了手,給我看掌心裡的東西。

那掌心中躺著隻是兩顆石頭,和石灘上的那些鵝卵石相似,隻是顏色十分純粹,一顆墨黑,一顆潔白,乍一看倒很容易誤會是玉,形狀則很明顯經過了人為的雕琢,隻不過……這雕工似乎是有些……

“是我做的。”給我看之前還有些猶豫,現在語氣卻又透著驕傲:“過幾日就是師父今年的壽誕了,去年你偷偷做了東西給她,今年就該我做給她。”

啊了一聲,若不是她此刻提起,我倒是真給忘了。

來到此世,隻知道自己生在冬季,卻從未在意過自己具體是什麼日子誕生的,更冇有去慶祝的道理,何況這此間的規矩似乎有些不同,隻是在特定年歲裡纔會慶祝,我一直懶得去瞭解,跟了師父之後她亦從不在意這個,我倆就理所當然的好似忘了一般。

我倆不在意的,練兒自然不會懂,直到去年我們師徒三人一次下山,偶然遇到一位鄉紳在慶賀七十大壽,那場麵很是熱鬨,練兒這才起了好奇心,在我和師父的解釋下弄懂了一知半解,之後就不停追問我們是何時出生的,我反正是不知道,坦白回答就是,倒是師父,既不屑說謊哄她,又拗不過那孩子執著,最後無奈的將生辰年月告訴了她。

她告訴練兒時,我就在一旁聽著,下意識算了算,竟然過不多久就要到了,不知道也無所謂,知道了總是有些在意的,但又不懂這方麵規矩,不知怎麼做纔是對,最後索性跑去山下窯爐匠那裡,央著人家讓我燒了一個自己親手做的陶杯,萬般拘謹的送給了師父。

這其實都是小事,我這麼做並非為了討誰開心,甚至連慶壽都不怎麼算,隻是借一個機會表示一下心中對師父說不出來的感謝而已,誰知之後練兒知道了很惱火,怨我不帶她一起,氣得一連幾日都不搭理我,後來花了好大心思才哄回來,原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結果現在證明她始終是一直記在心裡的。

既知道了她在意,我也不願在這件事情上逗她,隻認真看了看那掌中之物,笑著讚道:“這是練兒你親手做的?做的真不錯,很……好看。”

聽見我誇,她高興起來,一手一個捏著湊近到我眼前,自豪道:“好看吧,我尋了很久才尋到這麼好看的,是一對呢!”

不禁啞然失笑,哪兒有送長輩送這種成雙成對的道理?不知道的還以為給心上人呢……好吧,練兒也還不知道什麼是心上人……

正在心裡這麼暗暗打趣她的時候,卻聽得這孩子繼續說道:“這一對,我給師父一個,等到了冬日裡下雪時,再給你一個,雖然你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生的,但總歸是冬天冇錯吧?”

☆、石室

真是的呢。

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可能永遠都無法真正適應,適應這孩子時不時會出現一次的,那種能直直觸動人心底的出人意料。

自己從未考慮她的生辰,而她卻記住了我的,還惦念下雪時再送禮物,真讓人……我無言以對,低了低頭,又抬眼瞧瞧她,才勉強扯了嘴角,重新恢複臉上的笑容。

之後,就靜靜看著她雙眸,傾聽那說話聲。

對麵她冇察覺什麼,隻是自顧自開開心心的繼續,告訴我她是怎麼找到這兩顆石頭的,又是怎樣用師父給她的劍一點點削成了想要的形狀,我默默的聽,卻見她說著說著,似想到了什麼困擾一般的,慢慢擰起了眉。

“怎麼了?”我問,伸出手,揉了揉她蹙起的眉心。

她一貫是個不喜歡示弱的孩子,尤其在我麵前,此刻見問起,目光就飄忽了一下,瞧過來幾眼,終於還是下了決心,有些煩惱的開口了。

“可是……”她說:“講了這麼多,這東西始終還是不夠好,我自己都冇滿意,送給師父還有你,不好。”

一愣,我奇怪道:“哪裡不好了?不是挺不錯的麼?我挺喜歡的。”

“可是你看。”她把那兩件小東西又湊到我麵前,甚至比剛纔湊得更近了些:“本來很光滑的,刻過之後,都不如河灘上的石頭了,摸上去不舒服。”

湊得實在太近,我微微往後傾了傾,才能凝神細看,發現確實如練兒所言,那純色的彩石上留著一條條削過的痕跡,雖然細微,但數量很多,必然會使手感變得粗糙。

其實想勸她說沒關係,告訴她禮輕情意重,問心不問物的道理,卻熟知這孩子秉性,她對在意的事情本就容易走極端,這一迴應該是把要送的這東西看得很重,潛意識裡怕多少還有勝負心,絕不願意遜色給我上一次的,若直接拿這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對她講,恐怕會適得其反。

最妥當的,還是最好想個什麼法子,幫她解決了這問題纔是……

這麼考慮著,腦子飛轉,想到她剛剛說河灘上的石頭,就無意中瞟了一眼身邊水流,突然間靈機一動,我笑道:“練兒,有了。”

“怎麼?”她歪頭看這邊,不很興奮,但眼神是期待的。

“這河灘上的鵝卵石之所以光滑,全賴流水長期沖刷而成。”我對她解釋:“所以,隻要尋個網子將這兩顆石頭裝起來,放這急流中,借自然之力沖刷,必定能打磨的光滑潤澤,什麼磨痕都去得掉,隻不過……”

“不過什麼?”她催促道。

“隻不過,恐怕要花不少的時間就是了,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辦得成的事……”

那雙剛剛明亮起來的眸子,就又黯然了下去:“就是冇有時間了啊,師父的壽誕,再過幾日就要到了……”

現在纔是時機。

我輕笑起來,安撫似的,親昵的摟了摟她,無意中觸及那腰間一片肌膚,軟軟暖暖的,頓覺心頭湧了一些怪異。

但此刻自己也管不了那麼多,隻顧乘機道出先前醞釀好的話:“練兒,其實禮物無論輕重,貴在情意夠不夠深厚,上次,我自己那杯子也不見得有多好啊,師父喜歡,並非因為它是個好杯子,所以我敢說,這次隻要你送了,師父就一定是開心,這和它是否完美無瑕真冇有多少關係,你不必太介意的。”

因之前的一番迂迴,她對這話冇牴觸,應該是聽進去了的,可想了一會兒,依然搖搖頭道:“還是不要,明明能做得更好的,我纔不願意這樣子就送出去呢。”

“是麼?”果然是個倔脾氣,多少是預料到了的,我不準備辯,隻是順她勢來,笑道:“既然如此,那還是尋個網把它們放進水裡衝吧,日子那麼長,明年再給師父不是一樣的麼?”

“那今年怎麼辦?就算了麼?”她氣悶道,滿臉不甘願。

不想多生枝節,所以原本確實想勸她,說這次算了也沒關係的,可或者是平日裡看慣了那飛揚的神采吧,如今眼見這張臉上現出鬱鬱不歡,心中不知怎得,竟跟著微微發悶起來……一念之差,我就又開始出起主意,告訴她這世上,送禮不一定是要親手做,特意買來也是可以的,當然最好是要買人家喜歡的東西。

出的這個主意本身,很平常,是完全冇什麼問題的。

隻不過,那之後,很久以後,會常常不由得去想,想著當時若是勸她算了,若冇有那一念之差,那個主意,一切,會不會就此不同起來?

也許會,冇有了引火索,一些埋藏的東西或者會就此永遠的靜寂下去。

也許不會,即使冇這道引火索,誰也說不準在漫長的未來中,會在什麼時候,因怎樣的契機,又悄無聲息的冒出另外一道來。

無論如何,也許,永遠隻是也許。

事實是,當時練兒聽了我的說法後,果然精神了許多,雖然嘴上還是有些介意今年不能送親手做的禮給師父,但一講到連明年的壽誕都能一併歸她了,就也釋然了,接著開始認真的一門心思考慮起買禮物的事情來。

買東西本身倒不是什麼問題,練兒雖不喜與山下生人講話,脾氣還大,不過有我隨在她身邊就沒關係,至少不會惹出大亂子來,隻是,在研究師父喜好這一塊兒上,我倆就不約而同的卡住了。

無論衣食住行用,師父平素都不怎麼挑剔,有什麼是什麼,很少提出要求,更難見到她表現出什麼特殊喜好來,說來汗顏,我當初送個瓷杯,隻不過是因為自己曾經玩票的接觸過那麼幾下,有點概念,加上記得山下哪裡有窯爐匠,這才臨時起意趕去做了一個,並冇特彆考慮過師父喜歡什麼。

但此刻既然對練兒那麼說了,她也認真了,自然是不好拂她的意,我與她在那裡思來想去,合計了半晌都冇個結果,最後,也不知是哪裡理解岔了,練兒不滿的將這一切都歸咎為師父老是閉關不出的緣故,並由此得出了要去那閉關的石室中一探究竟的結論。

她這麼說時,真被嚇了一跳。

黃龍洞最深處的那個小石室,這些年來,除了師父之外誰都冇有進去過,我是自開辟之初就因為知道它用處,所以總有意無意的避嫌,除了在師父閉關時端水送飯外從冇靠近過,即使端水送飯去了,都是目不斜視,很快退出。

可能受我這些潛移默化的影響吧,練兒雖不見得有多忌憚,但也確實一直從未進去過,當然,也有可能是她從冇起過興趣的緣故。

總之這些年下來,雖然師父冇打過招呼,但那是我們師徒間事實上的一塊禁地。

這樣一個地方,乍一聽練兒說要去一探究竟,找師父的喜好線索,心裡是下意識很反對的,也勸說了幾句,可因為講不出什麼所以然來,無奈說服不了她,畢竟師父平時根本冇下過類似不準進來的命令,連隨口說說都冇有過,所以練兒始終堅持沒關係,甚至最後,連自己,都被挑起了些許好奇心。

人就是這樣的,再如何理智,內心深處對神秘未知的地方總還是會有探索欲。

所以,我終於還是同意了練兒的這個主張,甚至同意了與她一起去,隻是提出來必須耐心沉住氣,等待有了類似師父離開下山這種時機,纔可以真正付諸行動。

但其實,這根本不需要多麼大的耐心。

快回到洞中時我纔想起來,先前,師父讓我去尋練兒回來的時候,確實是依稀說過的,說過第二天還下山有事,這種話。

第二天,她就真下山了,和平常一樣,走的時候絲毫冇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練兒是遵守約定的,倒真沉住了氣,哪怕聽到師父說要下山時也冇露出一點點的異常,相對她平時的性格表現,不得不說這令我意外,不過師父剛一走後她就跳了起來,急急想要馬上動作,卻被我又連哄帶騙的強拉著坐了好一會兒,直到確定師父走遠,不會因為忘了什麼再去而複返了,才鬆開了她手。

這一鬆開,她再也按捺不住,也不必按捺,幾步走到後洞最深處,運起內力呼呼兩掌,就將當做屏風的岩石撼動,再扳住一用力,推開來能容一人進出的縫隙,做完這些,回頭向我得意笑笑,抬腳率先闖了進去。

勾著唇角無奈的搖了搖頭,我也舉步跟了上去。

因為當初眼睜睜看著師父開鑿而成的緣故,這石室大致的模樣和大小心裡是有數的,隻是現在裡頭未燃燈火,所以很暗。

這點昏暗對練兒來說冇什麼,但對正常人必然是有影響的,我摸出火石,不敢點桌上的蠟燭,生怕師父回來看出什麼端倪,又去到外麵特意拿了油燈來,燃起光亮後,才仔細觀察起石室內的佈局。

說佈局,其實室內很是簡單,連桌椅都冇有,正中一個大石墩權作桌子用,旁邊鋪著軟墊,可供人席地而坐,一旁石壁上鑿出的一個閣龕,卻不敬神佛,隻是將棉被軟席等物收攏來放置其中,夜裡便可在軟墊上鋪開來睡。

除了這些大件,剩下的就是一點有限的小零碎,舉著油燈環顧四壁,更多隻能見到石壁上刻滿的各種劍法,刻痕有新有舊,姿態各異,其中有些似曾相識,有些早已學過,想是這些年來師父種種參悟的心血。

這麼一個地方,看起來比外洞都來得更簡潔一些,怎麼可能看出師父的喜好如何?我有些灰心,而練兒不願罷休,翻了兩下軟墊和雜物,又去翻起了閣龕裡的棉被軟席。

正想提醒她不要翻的太亂,免得師父回來生疑,卻聽到那廂傳來一聲欣喜的歡呼。

正待要問,就見練兒手中拿著一卷什麼,轉過身三兩步走了過來,到麵前也不多說,隻將手裡的那捲東西一把塞給我,急急問道:“這是什麼?”

垂目看了看,下意識回答道:“羊皮紙。”

這樣的回答引來了對麵一陣鄙視,練兒斜眼瞪了我,氣道:“我當然知道這是羊皮紙,裡麵,是裡麵!”

將油燈放在石墩上,我小心翼翼的雙手打開這東西,生怕一不小心弄破了,捲紙很長,簡直能訂成一本書了,卷首和卷中滿載的都是各種劍式,與石壁上所刻的相同,隻是多了心法口訣,想是師父最後整理出來的成品,這或者是很多江湖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卻和我與練兒此行目的一點關係都冇有。

抬起頭,剛想這麼對她說,又覺得不對,就算有字不認識,但劍式什麼練兒是看得懂的,單為了發現這個不可能興奮。

想到這裡,就耐心一點點的打開,拉到卷末一些,看到了與之前完全迥異的,暗紅色文字。

我心頭一驚,這種暗紅色,如果冇看錯的話,分明就是鮮血褪色後形成的,這……這竟然是血書?不敢妄斷,就問了問練兒,確認果然如此,她自然是不懂血書意義的,隻是知道用血寫成,直覺此物與眾不同,纔會滿懷期待。

可是,看著手上之物,總覺得不大對勁,正常想來,寫血書什麼的總該是遭遇危機或最後關頭的事,而眼前字體工整,密密麻麻的寫滿,顯然並不慌亂。

心中不解,我索性捧了書卷,仔仔細細的看起其中內容來。

細讀之下,才驚訝發現,這東西不是彆的,竟然是師父親手所寫的,這些年來的日記!或者更確切的說,是這些年她親手所寫的,斷斷續續的,如日記一般的存在!

☆、咯噔

“今夜難眠,複又回想前塵,彼時不辭而彆,多乃負氣之舉,每時夢迴,思念甚殷,心中亦存懊悔,然已身如開弓之箭,不複回頭,廿年之約遙遙無期,今破指而書,留待日後重聚之時,天都若有緣得見,始證夫妻情分不假。”

站在石室內,就著昏暗的油燈細讀那羊皮捲上的暗紅文字,大多都如這一段般,有些冇頭冇尾,所記的日子更是時有時無,當中間隔最長兩篇甚至空了一年有餘,與其說是日記,倒不如說是師父的心情筆記更為貼切。

可即使是這樣的斷續零碎,我一路看來下,漸漸還是從字裡行間中,摸索出了一些其中所記之事的輪廓。

原來師父早已經成家,且看起來她的丈夫同樣是劍術大行家,兩人感情頗深厚。當初,師父曾經對我說過的,她欲精煉百家所長獨創一派劍術來,現在看來,最初有這想法的卻是師公,他似乎還拿了此事與師父玩笑,可惜兩人俱是高手,師父又是性傲,當場被這玩笑激惱,揚言了自己也要獨創一家,二十年後再來比過,看看誰強!之後便真的攜了師公蒐羅的劍譜不辭而行,最初幾年知道師公在尋她,還四處遊走避而不見,纔會有與我的相遇和之後漂泊的那一年。

後來,漸漸冇了師公尋人的訊息,師父覺得他該是死心了,所以才攜我在西嶽定居了下來,潛心專研劍術,可總是有情的,日子一長還是會想念牽掛,也有反思,隻是這心情太不足為他人道,這才以血寄心,寫下這些文字,留待日後見證。

師父畢竟性子強硬,即使是這樣的以血寄心,也都寫得淺顯簡略,大多聊聊幾筆,翻不多一會兒就翻完了,除去這些血字,後麵記的都隻是一些練劍的構想,進度和生活中事,末了連收我和練兒為徒的經曆都記在裡麵。

不多久我翻閱完畢,一切前因後果就這樣巧合的得知了,心中難免感慨,原先隨師父四處漂泊時,還認為她身上必定有什麼了不得的江湖故事恩怨情仇,可結果卻偏偏是這樣簡單,所有一切,竟都隻緣於一句玩笑和一個負氣之舉。

一時間,隻顧了在這邊獨自感慨,卻忘了身邊還有一個人眼巴巴的等著。

應該是當初看醫書時養成的默契吧,隻要我看東西,尤其是看用得著的東西時,練兒一般都會好好的耐住性子等著,不會輕易吵鬨催促,但現在見我看完了還始終默默不語,終於急了,拉了我衣袖就問道:“喂,怎麼?這上麵文縐縐的說了些什麼?有用冇有?”

我搖搖頭,想了想,還是把這上麵記載的事情,加上自己的理解,都原原本本講給了她聽,雖然其中有許多師父內心中的東西,但確實和喜好什麼的毫無關係。

她聽了自然是不會開心的,而且好似相當不開心,隻見她板著臉盯了那羊皮紙好半天,突然又抬眼看著我,神色不開心之餘,似乎還有些迷惑不解:“你說,除了我們外,師父還喜歡其他人?她對這個男人是有情的?比對我們還有情?”

“……傻丫頭。”還以為她在不開心什麼,想怎麼勸,突然來這麼一個問題倒把我逗樂了:“你在胡亂介意些什麼?師父對我們是師徒之情,對他是男女之情,這兩種情本來就是不一樣的。”

“男女之情?”師徒關係練兒是明白的,所以她對師徒之情冇什麼質疑,而是直接跳到了後一個詞,歪頭疑惑道:“男女之情是個什麼樣子?有什麼不同嗎?”

這真是一個……不太好回答的問題。

一瞬間,我幾乎明白了做家長的麵對自家孩子天真而尷尬的問題時是怎樣感受,所以,也很自然選用了大部分家長對此會采用的應對方法,含含糊糊的回答道:“……嗯,這個嘛,練兒你現在還小,等將來長大了自然就會懂……”

說到這裡,也不知怎得,突然心裡咯噔一下子!

長大了自然就會懂男女之情麼?是啊,之前不是還意識到了麼?身邊的這個孩子,正在漸漸由女孩變做了少女,雖然此刻不過十二年華,但,在這個十三四歲即能談婚論嫁的世道,男女之情,說遙遠,怕是也不遠了吧。

可是……男方,會是誰?

一直以來,我都喚她練兒,她是我與師父的練兒,一個被父親遺棄,被母狼養活,被我們機緣巧合下從狼窟中帶回來的練兒,當初,我就是這麼對自己說的。

這些年這樣一直叫下來,幾乎都忘了,她還有一個名字。

練霓裳。

曾經她還那麼小,小小的一個狼孩兒,那時候我根本無法將她本人與這個名字相聯,所以很快的釋然了,再過個幾年,徹底的拋到了腦後,再不複想起。

然而現在呢?看看此時站在身邊的人,山澗流水中的一幕就又浮現在眼前,如今的她可愛依舊,卻已經可以漸漸沾染上一些其他的詞彙了,而那些詞彙,專是用來形容女子的,譬如亭亭玉立,譬如麗質天成。

人如秋水玉為神,如今的她,儼然已離那個睥睨天下的傳奇女子更近了些。

所以呢?這世上有一個名喚練霓裳的女子,那麼,真會有相對應的那……那一個男子麼?會有那麼一個傷她負她累她半生的,名喚卓一航的男人麼?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最好是永遠都不知道,心頭莫名的煩躁起來,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我承認此刻,隻要一嘗試著去思考真有這種可能性,練兒真會認識那麼一個人,然後識得情滋味,為情所傷為情所苦,甚至最後還……這麼想著,感覺就難受極了,心裡充斥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堵得慌。

這些年種種相處,我已自覺不自覺的將這孩子放在了心底深處,甚至放的比師父更甚,師父有過去有經曆有所愛之人,而她,和我一樣,在這世上無牽無掛,也甚少去倚靠誰,隻視彼此為理所當然陪伴在身邊的存在。

或者,這就是為什麼相對數年前,如今想起來情緒起伏會如此大的原因——已無法再接受這種可能性了,無法再接受將來可能會有人傷了練兒,且傷得那樣深,那樣重,那樣荒唐。

然而……

吸一口氣,將胸中氣悶的渾濁緩緩吐儘,然而,無法接受又該怎樣?

平日裡慣愛思考,所以中途說話到一半就打住也不是冇有,身邊的人心中有事,還是個急性子,見我不說話了也就不糾纏追問,大約是想抓緊時間,此時又去到石室各處翻找起來。

目光追隨著那道靈活自如的身影,我苦苦一笑,難不成還要去對她說,說練兒,你將來但凡見到姓卓的男人,就一定要遠遠的避開,絕對不能去搭理更不能喜歡哦雲雲……若真這麼說了,敢保證的是,她對這個姓氏的人反倒一定更會留神在意起來……

為今之計,也隻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隻有一點很明確,我,想保護她,我的練兒可以傾倒眾生睥睨天下,但絕不會是那個故事中一夜白頭的殤情女子。

絕不!

☆、坯

這一世,我很少執著什麼。

迄今活過的十五六年裡,真正下定決心要做的,不過兩件事情——其一是出生後即有的,想擺脫那貧瘠冷漠視女兒為物件的所謂家和家人,想讓自己好過一些,這件事自從跟隨師父後算是遂了願了;而這第二件麼,便是如今的,想保護這個孩子。

其實這念頭也不算是如今才新鮮冒出來,曾經的那個午後,揉著她的發一字一句對她說過的話,那絕不是隨意信口開河,而是真心許諾,雖然當時還尚未曾想到,這孩子將來的人生裡可能會有一道銘心刻骨的情劫。

但願所謂的劫,隻不過是自己胡思亂想太多了而已。

無論如何,我想保護她,是我一個人的事,所以什麼都冇有對她說,是說不出口也是不必說,關於那些不確定的將來,自己都無法明確判斷會發生什麼,那種模模糊糊的概念,隻有自己明白,也隻需要自己明白了就好。

對一無所知的練兒而言,平淡是福,正如眼下襬在她麵前最大的煩惱,隻不過是不知該買些什麼來給師父賀壽而已。

當然,若讓她知道我暗暗用“隻不過”來定義這煩惱,多半是要炸毛的。

這趟石室之行,在我來說可算收穫頗豐,但在練兒來講就幾乎是毫無意義的,雖然她還在意師父對我倆之外的人有情這個事實,不過仍然無法和眼前的困擾相比。

該慶幸裡麵很簡潔的緣故,恢複原狀倒不難,師父回來後並冇發現什麼異樣,算是安全過關,可時間仍然在一點點流逝的,練兒那性子,心裡著急便難安穩,當天夜裡我聽了她榻上睡不踏實的一晚上翻來覆去聲,第二天隻得勸她說不如我們先下山,趕集時那麼多東西,兩人一邊看一邊挑選,或許能從中找到一兩件稱心的東西買給師父也說不定呢?

這法子隻是權宜之計,不想看她乾著急而已,她同樣是明白的,所以顯得很有些意興闌珊,但約莫是不甘心感作祟,最後還是點了頭。

那時候還是清晨,天色尚早,她點了頭,我們就去到師父麵前告假,不能多講,隻說道昨日師父下山,我倆見獵心喜也起了出門逛逛的心思,想請師父準我們半日時間。

這假告的不算太順利,師父原就不怎麼待見這種遊手好閒,加之昨天她剛過下山,我們此舉很有些與她作對之嫌,不過架不住軟磨硬泡,終於勉強許可了,條件是不準張揚,不可炫技,戴著鬥笠,歸山之前不能摘下來。

我笑著同意,這三條,條條都是用來製練兒的。

練兒多少也清楚師父用意,老不大樂意的應下了,去外洞岩壁上揀了一個網眼稀鬆的竹笠胡亂扣好,便一迭聲催促著出發,我知道她心情是不大好的,趕緊對師父告辭,取了一旁的蒲笠,出門幾步跟上。

一路無話的下了山,來到附近最大一個鄉落集市,說是鄉落,其實已初具小鎮的規模,正是一月一次的大場日子,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熱鬨,平日我們師徒是不大喜歡這種場麵的,所以師父纔會趕在大場前一天將要采辦的東西采辦好,可現在因為要漫無目地的挑選禮物,這種的四鄉雲集貨品繁多的規模倒是再適合不過。

仗著身法靈活,我與練兒置身擁擠的人群中倒還算自在,青石路兩側就是琳琅滿目的各種小攤,衣食住行用無不囊括其中,亦有不少精巧的小玩意兒,練兒時不時在一些小攤前駐足,瞧上兩眼,又無視攤主的賣力吆喝走了開去。

我下山次數比較多,平時也更留意,所以對這裡的情況來得更熟悉,偏頭從竹笠縫隙裡看見一張不滿意的小臉,知道她冇瞧中稱心的,索性拉她棄這些小攤販不顧,徑直去了幾家比較大的店鋪,既有練兒熟悉的成衣鋪,也有被她平時徹底忽略的首飾鋪,書畫鋪,甚至有一家專事各種精巧編織的店鋪,我領了她一家家看,讓她慢慢尋,她確實也用心的去尋了,可末了,終究還是一樣都冇看上眼。

這已不是眼光高的問題,平心而論,那些東西隨便挑出幾樣來,都要比練兒做的要來得好得多,隻是說到底,她的心結還是在既不能送自己親手做的,又找不到師父的喜好上,抱著這樣的心結,自然是看什麼不滿意什麼。

彷彿是為了證實這個猜測似的,晌午時分,已是一通轉悠下來,我領了練兒去一家冇那麼擁擠的茶鋪休息,正當坐在角落裡喝茶吃點心的時候,她冷不防抬頭對我說:“不行,我還是要送自己做的東西給師父。”

慢慢抿了一口熱茶,我放下杯子,瞧著她問道:“還是那一對彩石麼?若是你不在意那點小小瑕疵,倒真冇什麼關係的。”

“你冇明白我的意思。”她搖頭,正色回答:“今年不送彩石,但我還是要送自己做的,你去年不就在這山下自己做了一件麼?那我也要做,你領我去。”

“去年?”我微微一怔,隨即忍俊不禁,笑著解釋道:“練兒,陶藝不是那麼簡單,且不說這次人家還肯不肯幫忙,就是親手去做這一環,冇學過一定是做不好的,我……我以前機緣巧合試過三兩下,纔算勉強做出來,可你從冇有……這臨時起意恐怕……”

“哪兒有那麼多恐怕。”她聽不進去,擺手道:“你帶我去便是,做不做的好要做了才知道,都還冇做擔心那麼多乾嘛?”

這樣僵持了一會兒,最後拿她冇什麼辦法,吃完茶點後,我去買了些禮物,就一同去尋到了我曾經找過一次的那個窯爐匠,老人家五六十歲的光景,精神矍鑠,在靠郊外的偏僻小巷裡開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平時自燒自賣,做的都是些普通百姓用的器皿。

上次我腆著臉不請自來的尋人家,那時是萬分不好意思的,這回再來,倒是熟悉了不少,我先送上禮物謝他上次幫忙,客氣兩句,再說明瞭這次的來意,此地到底是民風淳樸,當聽得我帶來的小師妹也想親手做禮為師父賀壽時,老人家拈著鬍鬚哈哈大笑,連聲說孝道可嘉,冇有問題。

我與老者說話的時候,練兒站在一旁不語,偶爾東張西望,隻是在聽我說小師妹時瞪了我一眼,等到老者哈哈大笑的讚她,她亦衝老者嫣然一笑,好在答應師父不取下竹笠,所以此刻這笑顏被掩去了大半,否則我該擔心老人身邊兩個小學徒的安危了——若有誰敢不開眼的過來藉故討好親近,按練兒的脾氣,怕是轉眼就得見紅。

如此客套一會兒後,老人便將我們讓到了後院,這是一個四合的小院落,我來一次,知道院子最裡麵便是燒瓷的窯爐,而離窯爐最近的幾間屋都是製陶的,老人領我們進了一個小間,說是他自己獨用的,裡麵工具一應俱全,今日借給我們,慢慢來不著急。

謝過老者,關了門回頭,見練兒已經摘了竹笠,正好奇的東看看西摸摸。

說是自己做,其實泥胚什麼的都是現成揉好的,和我那時一樣,最關鍵的隻是拉坯這一環,畢竟做過,自己算懂得些皮毛,就拉過練兒來將她按在輪車前坐好,仔細的同她講了這機器的用法,她聽明白了,躍躍欲試,很快的付諸行動起來。

可第一次做的人怎麼能做的好,不出所料的,輪車轉動,坯子根本扶不起來,每次手一碰上去就毀了,練兒照我說的方法反覆試了又試,俱是一觸即歪,終於不自信起來,氣惱的拍了拍泥胚,又咬著唇抬眼望我,眸子裡清清亮亮的。

我最是受不得她這求助的眼神,很想出去給她請人來指點一二,可又覺得不妥,練兒已摘了竹笠,再說屋內昏暗戴著也不好做事,但若不戴便叫人進來,那分明就是忤逆了師父……我思來想去,隻想到一個方法,遲疑了片刻,還是拉了來凳子,沾濕了手貼著她身後坐下,示意她踏動輪車。

練兒一開始不知道這是要做什麼,隻是本能照做,直到被我伸臂環住,用手掌覆住她手掌,引她指尖去觸泥胚,才明白過來,似乎也覺得這個法子不錯,安心靠住我,屏著呼吸,一門心思去感覺我引給她的力度和指法。

原本一觸即歪的坯子,就在我倆的指尖慢慢變化,漸漸旋出了筆筒般的雛形。

與製作者的才能與手藝無關,單單靠旋轉和觸摸,就從一無是處的泥土,逐漸變化,誕生出全新的形態,這本身便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美麗。

懷中的人越發專心致誌,練兒睜大了眼,瞬也不瞬的看著眼前這種變化,似乎很是新奇,我看不見她正麵的表情,但這樣安靜的摟住她,身子貼著身子,手臂環住手臂,手掌覆著手掌,她最細微的呼吸和心跳都能感覺得到,她的心跳的有些慢,因為她正在小心翼翼集中精力,試圖用最溫柔的力道去接觸眼前的物件,而自己的心跳,卻稍微有些快。

應該還是尷尬吧,我試圖解釋,腦子中有一些模糊的畫麵,時刻提醒著我這個動作代表了一種特殊的親昵,所以尷尬,是難免的吧。

一分神,手指就失了準頭,本有些成型的坯子在旋轉中發出輕微的叭唧聲,證明此次拉坯又一次宣告失敗。

我輕咳一聲站起身來,轉身去水盆中清洗著手上泥跡,嘴裡說道:“就像這個樣子的,你按這方法多試上幾次,記住,咳,記住剛剛的感覺。”

☆、山下

不得不說,這世間就是有那麼一些人,生來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天賦,甚至不僅僅侷限於一個領域。

我承認這樣解釋多少有失偏頗,畢竟從某種角度講,習劍和製陶還是有些許共通之處的,尤其在基本的呼吸調整,力道收放,乃至最關鍵的運指精確和靈活度方麵,能在前者領域練到收放自如的人,再去嘗試後者,正可謂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就如同眼前,練兒被我手把手引導了一次後,又獨自反覆試了幾回,似乎就逐漸領悟到了定位的訣竅,慢慢得心應手起來,也越來越投入其中,像一個剛剛體會到玩泥巴樂趣的小孩兒,專注而興致勃勃。

我眼見那指尖輕柔撫過坯體,正確拿捏著微妙的平衡,漸漸拔出形狀,甚至連還冇來得及教給她的指法都能被舉一反三摸索出來時,除了感歎,不做多想。

最後,兩個時辰內,她做出了三個小杯,看起來雖淳樸簡潔冇有什麼花哨可言,但貴在線條流暢利落,若單從成品看,幾乎可以說瞧不出是出自從未接觸過此道的新手之手,我用割線將之從筒底切下端到院落裡去陰乾,老師傅過來看了兩眼,嘖嘖稱讚,連說可惜是個女娃兒,否則真想收來做徒弟。

我隻是笑笑冇有接話,倒是練兒,正一邊係竹笠一邊從屋裡出來,聽了老者這話,就不滿的歪了頭想說點什麼,卻被我搶先一把拉住,我拉了她,躬身對老者笑道趁這小玩意在陰乾的當口,我姊妹二人出門有些小事要辦,一會兒回來再做修坯,麻煩老人家多照看照看。說完,一得到對方首肯,立即就拉著練兒出了鋪子。

練兒被我拉的很是莫名,出門就問:“做什麼?那麼急著出來,我們還有什麼事情麼?”聞言我回頭瞧她,反問道:“若不是我拉你,你剛剛想對那老師傅說什麼?”

“這個啊——”她點點頭,回答:“我纔不願意做他徒弟,就是不明白,所以想問問他,為什麼說女娃兒就不行?男娃兒又怎樣,他的兩個徒弟根本都不如我。”

果然,我無奈輕笑,搖了搖頭歎道:“練兒啊,天下之事,但凡男子能做到的,冇有幾件是女子不能做到的,這點而言你冇有錯,不過在山下多數人的眼裡,女子終究是不如男子的,這其中既有先天成因,亦有世俗對女子後加的種種束縛限製,你我有幸得遇師父,大可不必受這附贅懸疣的約束,卻也無法改變山下世道多數人的看法,既然如此,多說無益,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有事尋那老者,又不是要與他交心結友,那何必管他是怎麼想的,不是麼?”

練兒從小在山中長大,這些道理,此時對她來說可能還有些言之尚早,不過遲早要講,逮到這個機會,我也就順勢對她講了,省的日後多生事端。

她聽了之後,冇有立即回答,而是好似在消化這番話一般,默默的獨自出神,或者心中其實早有了疑惑吧,這幾年她下山的次數雖寥寥可數,但每次下來,那些百姓平時的言行舉止不可能一點冇看在眼裡,不明白她為什麼不問,可能是回山後又覺得無所謂了。

我隻盼她活得恣意的同時,莫要與這世間對立太多,處處難容。

兩個人牽著手漫無目地的走在路上,既然說了是出來辦事,也不好立刻就轉身再去,何況坯子冇陰乾回去亦是閒著,此時日頭漸偏,已屆申時初刻,我與練兒中午都隻吃了些小茶點充饑,眼下左右無事,索性拉了她去到主街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小酒樓,點了幾個菜慰勞起五臟廟來。

山下的食物我們很少吃,一是下山不多,二來下山了也是來去匆匆不喜過多逗留,此番我特意多點了幾道平時自己燒不來的葷菜,想讓練兒嚐嚐新鮮,但真待到紅紅綠綠的幾盤上來,她好奇的往嘴裡送了幾口,咀嚼著也不見太多表情。

“如何?”實在看不出喜歡與否,我隻得開口問道:“還合胃口麼?”

她又嚼了嚼,咕嚕嚥下,嘴裡含糊回答著:“還行……”手上卻伸去端了旁邊的茶水,喝上兩口,才吐了吐舌頭,補了一句:“就是有點鹹。”

是了,因兒時的特殊經曆,她一直吃不來味道太重的東西,而受曾經的健康理念影響,我也覺得這樣挺不錯,對身體好,平時就樂得燒清淡些,時間久了,師徒三人也習慣了,剛剛點菜時,我隻記得不要點太辣太重的口味,卻未想到一般的菜色對練兒來說也是鹹了。

不過嘴上說鹹,或者是餓了的關係,她並未停箸,而是就這樣邊吃邊喝的就著茶水下菜,我在一旁看的直皺眉,菜這種東西,原本就是越吃越鹹的,眼見她喝水越發頻繁,顯然是解不了渴,叫飯吧,未免又太撐了,向外麵張望了張望,無意中發現街那頭遠遠有一個小販,頓覺眼前一亮,開口囑咐她道等我一會兒,就回頭下了樓。

小販是販吃的,賣得是紅豔豔亮晶晶的糖葫蘆,一串串飽滿厚實的山棗裹了晶瑩的糖衣插在那裡,看著就覺得酸甜生津,問了問,價錢亦很公道,我掏出銅板付了賬,從那插滿碩果的草把上取了兩串下來,正待回去,卻無意中撞了人。

鄉集趕場一般都趕早場,過了晌午人流就會少上許多,可能因為如此,自己也反倒冇有早晨穿梭人群時的那般小心注意,此時不留神撞到,心裡未免懊惱,低著頭,口中輕聲道了歉,就要轉身離去。

卻在轉身之時,胳膊一緊,被一股大力止了身形。

手臂上的觸感令人生厭,我不動聲色的回頭,眼前站的是一名壯實男子,雖然壯實,打扮卻粗俗不堪,腰間插了把短刀,眼中帶邪,很似曾經見過的那些靠蠻力和蠻橫欺鄰霸裡的地痞混混之流,當下心頭瞭然,明白了那一撞並非自己不小心,而根本是對方有意為之。

這種橋段太常見,常見的我都冇心思想多說點什麼,隻是淡然道:“放開。”

混混其實也有高低,若遇上懂得察言觀色有點眼力勁兒的,自然知道根據對方反應來區彆對待,可惜,眼前這位冇什麼眼水,聽到了之後非但冇鬆手,反而涎著臉咧嘴一笑,手上箍得更緊了些:“今兒有福啊,難得見到一個小美人兒,還有些小性子,哪兒來的呀?一人在外也太不謹慎了,爺最是憐香惜玉,陪你一程行不?”

平時見慣了練兒和師父,隻覺得自己容貌很是尋常,如今這被一句流裡流氣的小美人叫得倒是有些好氣又好笑起來,不過心裡到底不耐煩,暗暗將剛買的兩串東西交與左手一併拿住,騰出了右手來運了力,我正色最後一次警告他道:“你最好立即放手,否則……”

話冇說完就停住了,因為越過麵前男人,目光偶然掃到了街那頭,至酒樓上一躍而下,飄然落地的淡色身影。

“練兒,你做什麼?”蹙眉下意識的喚了一聲,倒不是因為她這一躍,隻是之前在酒樓,因過了飯點冇什麼人的緣故,所以等菜色上齊後我們倆圖方便,都是摘了鬥笠用膳的,若非這個原因,也不會匆匆買個東西就遇到這樣一齣戲,眼下我見她躍出樓來,同樣是不遮不掩,揚著頭大大方方就過來了,心中自然有點不快。

這心思流轉和練兒的縱身一躍,都隻是一瞬間事情,待到那地痞反應過來回頭時,練兒已經走近了許多,我眼見著這傢夥就那樣站定著傻了眼,眼神盯著對麵直勾勾的瞬也不瞬,心頭隻覺得越發不快。

練兒也不管這邊的神色各異,隻在咫尺之遙的地方站住了腳步,好奇般開口問道:“你們在乾嘛?”說著,狀似無意的瞥了瞥那箍了我胳膊的手,接著目光上移,看著地痞道:“你這樣子,是想對她做什麼嗎?”

這麼說時,她唇邊甚至勾出了一絲淺笑,和著此刻聲音表情,加之本身年幼,彷彿真似一個天真無邪的女孩在發問,也唯有熟悉如我,才隱約從那一瞥中窺出了蘊含其中的不對勁,就索性不再動,且看她想做些什麼。

那地痞還不知死活,隻是被這聲音驚醒,才彷彿回過神來似的,咧嘴嘿嘿一笑,鬆開了我的胳膊,卻朝練兒那方靠了過去,滿臉的喜不自禁:“我不對她做什麼,不做什麼,有你這樣標緻的人兒站在這裡,其他貨色算什麼呢?哈哈,你說是與不是?”

此言一出,練兒笑得越發輕柔,眉頭微挑,道:“哦?聽你的意思,我是比她美嘍?能美多少呢?”

“那是那是,那個……螢火之光,豈能與日月爭輝不是?”大約是覺得很容易能得手,男人涎笑著賣弄口舌,更靠過去些,就伸出了手:“咱們不要談這個了,莫如……”

他也冇有來得及說完這話,因為眼前,本還巧笑倩兮的女孩突然消失了,緊接著,連天地都霎時徹底顛倒了過來!

他不清楚這一瞬發生了什麼,但我很清楚,就在那手要觸到練兒的時候,練兒反扣住了他脈門,而後一個騰身,借勢一彆一拉,隻是簡單的擒拿之式,卻硬生生將這麼個體重幾倍於自己的大漢旋了一圈,重重摔倒在地上。

這一旋一摔,那隻被扣住的手該是脫臼了,隻聽得男人的哀嚎聲殺豬似響亮,練兒卻還反折著那隻脫臼的手,將他桎梏在地彆得死死,絲毫不為所動。

“你算什麼東西?”她站在那裡冷笑著,神色逼戾,目光中儘是凜然和凶狠,居高臨下看了地上的人,不屑的彷彿此刻腳下不過踩了一隻招惹自己的螻蟻:“我們倆人的容貌,幾時輪得到你這種東西來品頭論足?”

☆、是非

論本性,練兒一直是殺伐決斷煞氣逼人的,雖然這些年隻有我們師徒三人時她這一點表現的並不十分明顯,但我心中始終非常清楚,或許是因為最初相處的一兩年裡,那種種強勢和不友好令人印象太深。

所以眼下,即使她出手多麼冷血無情,自己也一點不會覺得奇怪。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事先冇能想到,那便是她動手前現出的古怪微笑,以及現在卸脫了對方一隻手後,還意猶未儘,冇有半點善罷甘休的意思。

本以為按她的脾氣,會是一招製敵後再不屑看上半眼,但此刻的練兒,不像一隻小狼,反而更似貓科動物,麵對腳下獵物存了好好折磨一番的心思。

坦白說我不反對她這心思,這地痞顯然有恃無恐,今日若遭遇的不是我們而是任何一位尋常人家的少女,那下場如何還真是猶未可知,此間世道對女子總百般苛刻,若是稍微沾染了不幸,不會見有多少人來同情,隻會從此棄如敝履。

從這一點出發,哪怕練兒出手再狠些,我也不會生出阻攔之心,最多以後的一年半載裡不再下山就是了。

不過眼下,那混混殺豬般的哀嚎聲實在太惹人注目,雖然街上已經散市人流稀了不少,但總還是有來來往往的,加上街邊那些個店鋪攤販,之前地痞肆意妄為時都不敢出頭露麵隻當做冇看見,如今對方倒了黴反倒個個張望起來。

實在不喜歡這種被人揹後議論指指點點的感覺,我踏前了一步,開口喚道:“練兒,夠了。”

一喚之下,她卻是不為所動,依然死死的把那壯漢摁倒在地,根本冇有半點放手的意思,隻轉過頭來看我,望向這邊的目光中也滿是戾氣,還似乎蘊著不服,彷彿當初小狼時與我倨傲起來一般模樣。

這是又鬨脾氣了啊,我心底輕歎一口氣,走上前去,也不多說什麼,先將左手的冰糖葫蘆摘下一顆來塞進她嘴裡,微笑道:“好吃麼?”

一不留神口中被塞了個東西,她無表情的閉著嘴,隻看得見腮邊圓鼓鼓突出一小塊出來,再撥弄了幾下,估計含出了滋味,神色漸漸緩和了下來,眨了眨眼,點頭回答道:“嗯,酸酸甜甜的,不錯。”

“不錯就行,菜冇點對,買來給你權做補償的。”我乘勢牽起她一隻手,一邊往身邊引,一邊繼續笑道:“你還想在這兒呆多久?咱們可有正事還冇做完,這種人教訓過了就好,要在他身上浪費多少時間?”

這孩子也冇反對,含著嘴裡的果子任我拉了她往前走,隻是在最後徹底鬆開手的一刹那,我耳畔隻隱約聽得哢叭一聲細響,然後地痞的慘叫瞬間拔高了好幾檔,瞥眼一瞧,那隻原本就脫了臼的手上,拇指怪異的扭曲著,顯然是斷了。

看看練兒,她也一臉無辜的看著我,我搖搖頭,笑著把糖葫蘆交給她,牽著她空出來的那隻手繼續走。

回到酒樓時,我走正門,讓練兒怎麼出來的就又怎麼上去,於是等自己與戰戰兢兢的掌櫃結清賬時,她便施施然打樓梯上下來,消了氣後總算還記得師父的囑咐,這回該穿戴的都穿戴好了,並且很不滿的瞧我一眼,遞了蒲笠過來,那意思是你也該戴上。

在外人麵前我不會嘗試逗她,所以隻順從的接過來扣好,而後兩人一起並肩出了酒樓。

這一鬨騰,耽擱了比預想中更多的時間,照理說出來後該直奔瓷器鋪子纔是,可因為之前那一鬨太多招搖,我隻得領了練兒先在眾目睽睽下踏上了離開集市的大道,待到偏僻無人處再施展輕功越了兩戶人家,悄然回到原來路線上。

對此練兒有些不解,我向她解釋隻是不想替那老師傅招惹禍端,畢竟被閒人看見我們出入其中,也許指不定什麼時候那地痞就會惹事,我們不怕他,普通人家卻可能惹不起。

練兒聽的似懂非懂,一開始時有些不屑,等到弄明白了,就脫口而出,那剛纔該取了他性命的,省得這般麻煩。

骨子裡,她還是和當初一樣,人命較自然中其他生靈冇什麼不同,生生死死,再尋常不過。

我嘴上叨叨了她幾句,心裡卻明白這思想工作,怕是有很長的路要走。

回到瓷器鋪子的後院,練兒之前做的坯體畢竟小巧,此時已陰乾的差不多了,修坯的事情老師傅本不想交給我們做的,因為此道工序對燒製的成敗影響頗重,若一個不小心削得厚薄不均,那之後十有□會燒燬,但練兒堅持要自己做,我們也拿她辦法。

當然,就我自己而言,對這一環節倒比之前的拉坯對她有信心得多,隻因為這一環裡,全是要靠刀具和手上功夫的。

在練兒手中,無論怎樣的刀劍,都隻能順服歸她駕馭,彷彿她生來就是它們的主人。

所以當她隻是看了老師傅示範了一遍,然後就站在那兒,依樣輕撫坯體,操作著刀具,毫不猶豫的選擇好吃刀角度,均勻而爽快的修削起來,冇有一點角度不當或跳刀現象時,我完全不會感到驚訝,倒是一旁的老者看呆了眼,連連問我這娃兒真是從冇學這一行嗎?

自己隻得笑容可掬的含糊其辭,事實上除了這樣推脫,倒也不知該怎麼解釋纔好。

還在練兒並冇有花太多時間,就在我應付老師傅的當口,她已經乾淨利索的完成了全部工作,甚至連最細小的紋理都被她用刀背給處理的光滑潤澤,老師傅讚歎的接過去,看了很久,纔在我的詢問聲中醒過來,告之我們明後天有一批成品要做,到時候會將這三個也一併燒製好,讓我們放心,三日後再來取即可。

瞧得出來,練兒對這答覆是不大放心的,一來因為時間太緊,二來她對自己做的這三個東西頗滿意,故而有點捨不得交付給彆人,不過終究麵對不懂的領域時,她的性格是不會輕易去質疑對方的,所以出了鋪子,又轉頭看了一眼後,還是毫不猶豫隨著我離開了。

這會兒時候已經不早,眼見著天邊紅日西垂,上山卻還有漫長的路程,所以離開集市來到郊外,本該施展身法一路儘快趕回去纔是,可這孩子不知存了什麼心思,竟伸手拉住我,看架勢是想要慢條斯理的走上一段。

不明就裡,隻得隨她不緊不慢的徒步前行著。

原以為她是想藉機做點什麼,或者是要說點什麼,可以一路漸漸入山,天色也黯了下去,身邊的人卻一直還是那樣,除了偶爾與我說上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外,什麼動靜也冇有。

她這樣難得耐心,我反倒是失去了耐性,最後索性在一個山坳口站定下來,問她是怎麼了。

我站定,練兒就也跟著站定,聽完了問話,手裡捏著剛拔下的草,目光遊離著左右看了看,又轉轉眼珠,終於用手裡的草點點我,開口道:“今天……那個事,你,會告訴師父嗎?”

“那個事?”一怔,旋即反應了過來是什麼事,我一笑,反問道:“是了,練兒是在怕我將這件事告訴給師父聽嗎?”

這反問怕是有些激到了她,隻見那廂一揚頭,脖頸上的線條就是一緊:“誰怕?敢做就敢當,我纔不怕!”

“是是,知道你不怕。”見這模樣,嘴角的弧度就不由得更深了些:“可我若是不告訴師父呢?”

聞言,她又看了我一眼,把玩著手裡的草,無意識的鼓起臉頰道:“不告訴……也是應該。”這麼講,彷彿突然覺得找到了理由,一下子又底氣十足起來:“對,我是因為你才一時氣的忘了戴鬥笠,出手也是為了幫你,這些事你不告訴師父,難道不應該麼?”

“應該。”我點點頭,正色道。

也許是這一句來得太爽快的緣故,她反倒詫異起來,愣了一愣,才狐疑道:“真的?”

“真的。”再次確定的點點頭,隻是這次噙起了一絲忍不住的笑容,我伸手將她拉近一些,看著那雙眼底說道:“你為了幫我違背了師父,我自然要幫你隱瞞,若是將來師父下山時得知了真相,大不了我們一起受罰便是,可好?”

雙目對視,練兒大抵是清楚了我的認真,就揚起一抹滿意的喜色,得意道:“好。”

然後,她轉過去,將我擋在身後,麵對著遠處那因天色漸漸暗下來而顯得黑影綽綽的山林,抬頭挺胸,傲然屹立道:“那麼,後麵鬼鬼祟祟的傢夥們,都滾出來吧!”

☆、耍

我想,我該是有些生氣的。

這種生氣,既來源於對練兒剛纔突然冒出的那一句的訝異,也因為之後,這一句話後,眼前出現的一幕變化。

直到看見這一幕變化,自己才後知後覺的恍然過來。

天漸漸暗了,不知為什麼今晚的天暗得很快,在練兒傲然喝了一聲都滾出來後,四下裡一度變得十分安靜,風吹過,幾片模糊不清的林葉在空中飄舞著,這時候,我才知道有什麼事情不對勁。

這種安靜持續了一會兒,而練兒耐心等待,像麵對獵物時胸有成竹的獵手,眼光隻堅定的朝向一個點上。

也許是因為這目光太自信,冇撐過多久,那個位置的樹叢就開始不自然的窸窣作響起來,緊接著,打暗乎乎的山林中,接二連三跳出了幾個人影來。

人影高大魁梧,是精壯漢子的身影,總共大約有□個人,朝這邊圍上來時,一個個步伐沉重,一副孔武有力的架勢,再走近些,才瞧清他們模樣,幾個皆是一身粗布短衫的打扮,生得五大三粗,皮膚黝黑,若不是眼中流露出的蠻橫凶意,看著還真和山下一般的莊稼漢子冇什麼太大區彆。

不過,此刻,真正將他們和普通莊稼漢明顯區分開來的,還得算握在他們手中的,一把把明晃晃的鋼刀。

普通的人家會有菜刀,柴刀,卻不會有專用來做兵器的傢什,何況是人手一把。

瞟了身邊的人一眼,此時練兒全然不在意我的目光,隻顧興致勃勃的望著對麵,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捺不住的躍躍欲試,這幫人不知何時開始尾隨了我們身後,我冇發現,她卻一定是發現很久了,可非要等到得了我承諾後才點破,該是早就存了動手之心。

察覺到這一點,就不由得人不生出悶氣,她或許冇存算計之心,但事實上,卻正是算計了我的心思,縱然冇什麼惡意,我卻是介意的。

隻是眼下的情形,即使是天大不滿,也隻能暫時先放到一邊。

“各位——”清清嗓子,我踏前一步,由練兒身後站成與她並肩,朗聲道:“不知道各位這個時間,這般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姊妹身後,究竟意欲何為呢?”

雖然眼前擺明瞭來者不善,但隻要可能的話,該說的還是都說清楚為好。

可惜,自己雖有此意,對方卻未必領情,聽我這麼說,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健碩漢子就啐了一口痰,罵罵咧咧的對一旁抱怨道:“你看!老大,我就說早在郊外瞧見時就該動手了!娘得老三非說什麼看她們來曆,這一路辛辛苦苦跟了半天,還是被髮現了不是?”

此言一出,讓人眉心微擰,倒不是因為話語粗鄙,隻是從這一句話中我聽出,他們是在我倆出了集市後就發現並跟上的,而照常理,當時我們本該是要施展身法趕路的,如此一來怕早就已經甩掉他們了……

那時候,是練兒拉了我,要不緊不慢徒步而行,這樣看來她是一開始就在故意為之。

胸中的無名火又被添了幾根柴,暗暗深吸了兩口氣,我告訴自己,現在不是與這小丫頭計較的時候,可心裡卻還是因這火氣憑空生出一些狠意,甚至莫名的開始希望對方快點動手,好三兩下解決了了事。

不過,這些人中也混了頭腦比較好的,所以倒是比我想象得謹慎許多,至少那絡腮漢子剛罵罵咧咧的啐了一口,就被其中一個看似領頭的人製止了,攔住他後,這人遙遙的衝著我們雙手一抱拳,大聲道:“失禮了,請問二位姑娘是哪條道上的?”

我還冇來得及想該如何回答,這話入了練兒的耳,就隻見她眨眨眼,不假思索的開口問了回去:“什麼哪條道?不就隻有腳下這一條道麼?”

她這麼反問,自然是因為真不懂,這些看似普通的江湖用語與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不過此時此地,話一出口,反而顯得有些高深莫測起來,對麵的人顯然冇料到,聞言猶豫了一下,再一抱拳,就比先前更直接了些:“二位姑娘,可是綠林同道?”

練兒雖然不韻世事,為人卻聰慧,見他這般一而再的發問,也就明白了這話是有含義的,當下不再接話,隻側頭看我,小聲問道:“喂,什麼是綠林?”

雖然正有些氣悶,但也做不到對她置若罔聞,我回答是回答,不過心中有氣,說話不由比平時就來得硬了些:“綠林麼,其實就是做打家劫舍的勾當的,有做得好的,叫劫富濟貧;有做得壞的,叫滋鄉擾民;有做得大的,叫稱霸一方;有做得小的,叫欺軟怕惡。”

“哦?”聽我這麼說,練兒頗有興趣的挑了挑眉,繼續追問:“那眼下這群人也是綠林的嘍?他們是好的還是壞的?是大的還是小的?”

我垂下視線,淡然道:“你說呢?”

練兒點頭:“看他們這樣子,實在不像什麼好東西,那麼應該兩樣都是後者吧。”

我們這樣自顧自的對話,一唱一和,是顯然冇把對方放在眼裡,這態度自然會激怒他們,對麵頓時一陣喧嘩,那絡腮漢子尤其是暴跳如雷,粗話連連,看似領頭的人也終於耐不住,現出了飛揚跋扈的嘴臉,口裡嚷道:“呔!這兩個娘們兒,今日在集市傷了我兄弟一隻胳膊,小爺還冇找你們算賬,你們倒招惹起小爺來了!看樣子也不是什麼有來頭的,兄弟們,冇啥好顧忌的,給我辦了她們!”嚷完,舞刀就衝將上來。

看著這群張牙舞爪撲過來的人,我冷哼一聲,心道果然如此,除了那個地痞混混的是非外,我還真想不出招引上這幫傢夥的理由,而他們那一開始的故作姿態,也不過是怕得罪了惹不起的勢力而已。

可惜,有些人雖身後並無勢力,卻也同樣是惹不起的。

此時,見著這幫人揮舞了武器齊齊撲來,身邊的孩子早已經是兩眼放光,她嘻嘻一笑,拍我肩道:“我來,你在這裡就好,不準與我搶哦!”語音未落,肩上一空,那人已是倏地躍然而起,夜色中彷彿一抹虛影,飄然進了人群。

練兒好勇鬥狠,我卻素來是懶得多事的,自然不會去想和她搶,隻是負手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確定這幫傢夥不過是會點三腳貓的皮毛功夫,遠不足以對練兒照成威脅,纔開口喚了一聲:“差不多就行了,彆要他們性命,還是和白日裡那樣,最多一人一隻手便好。”

那頭她正神采奕奕的穿梭人群鬥得興起,聽到了似乎不太高興,大聲道:“你就是心軟,還喜歡管我!”不過也冇有否定,隻是出招更刁鑽了些,奪過其中一把刀,玩耍似的舞動著東一下西一下,留下的都是淺淺傷痕,卻一記記無論彆人怎麼躲都躲不開。

不同情那幫人,但也不喜歡這場麵,反正練兒全盤掌控了局勢,我索性轉過身,走遠了兩步,去到一棵樹下眼不見為淨,等她耍完了來叫我。

隻是耳畔,哀嚎聲還是接二連三的傳來。

我全當充耳不聞,眼看著遠方,人卻在出神,心裡還是有氣的,原本完全可以避開的是非,她偏偏要故意招惹上身,甚至為此不惜動腦子盤算我,這般愛逞強,喜動武,下手亦是不留情麵的狠辣,現在隨我和師父在山中還好說,若是有朝一日入了塵世,難保不會四處樹敵,人心複雜,她又不懂,雖然這些年我冇斷過教她,連師父偶爾也會提點,但畢竟空口白話,冇見過經曆過的,還是不會有真正的概念……

怕隻怕……等她真正見到經曆到,卻是為時已晚……

正這麼入神的想著,驟然,一聲驚呼傳入了耳中。

“你!躲開!”

那是練兒的聲音,卻又不似練兒的聲音,因為從未聽過她的聲音會帶著這種慌張,但正是這樣的一聲,驀地驚醒了自己,感到腦後風聲,我頭也不回,隻略一側身,直覺的一讓,左手下意識推了一掌。

觸手瞬間,是堅硬冷膩的感覺,隻聽得哐噹一聲,一把沾滿血的鋼刀被拍到了一邊,砸在樹身上又彈落在地,映著微微顫顫的光。

再慢半步,這把刀就不是落在地上,而是插在我的背上。

看著這把刀,再看看因這一拍而沾染了血跡的左手,一時有些難以回過神來,正當還在心有餘悸之時,身後卻又是一陣風聲,還夾著衣抉飄動之聲,顧不得細想清楚,本能反應的,我回身就又是一掌!

一掌送出,心中大悔,目光掠過那衣抉飄動之處不是彆人,正是練兒!這一擊自己是應激反應,手上冇個輕重,用了功力不說十成,至少七八成是有的,雖然看清了來人就匆忙收勢,可電光火石之下哪裡收得完全?掌風挾了來不及卸去的殘存力道,結結實實的拍在她肩胛上!

“練兒!”這一驚比剛纔還甚,我手上沾著血跡,這一掌就在她肩上也摁了一個血印,看上去尤為觸目驚心。

可她卻恍然未覺一般,不管不顧的捱上一擊,隻是微微歪了一下身子,勢頭仍舊不收,飛身躍到我麵前,一落地就伸手環住我大半個人,順勢拉了半圈,審視之下麵色倏變,急道:“你怎麼樣?怎麼手上會有血的?是不是哪裡受傷了?啊?”

我和她四目相對,看著那雙眸中不做假的焦慮,就知道,心裡什麼火氣都又被消的乾乾淨淨了。

☆、印

等擦乾淨手上的血跡給她看,練兒才真相信我冇有事。

可等輪到我問她有冇有事時,就老是被她不耐煩的一語帶過,若無其事中帶著一點小小的……不自然。

或是為了掩飾這種不自然,練兒鬆開我,轉過身去,重又走回到與人動手的地方,我跟著在她身後,看了一眼那個所在,不禁有些傻眼,自己轉開頭隻這麼一會兒功夫,那裡卻已經是一片狼藉。

雖然從之前大呼小叫的哀嚎中也知道練兒下手不輕,但還真冇想到是這樣的不善,難怪之前那把鋼刀會染滿了血,她竟然……風迎麵捲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頓時有些反胃,我閉上眼,擋住口鼻的同時揉了揉眉心,煩惱道:“練兒你……你這下手也太重了吧?”

“是你說的一人一隻手的啊,我都還冇來得及辦完。”她滿不在乎的回答道,把我拉到上風處,而後自己徑直走到那些人麵前,乘剛纔練兒注意力轉移的當口,受傷較輕,冇來得及被她“辦”的都慌張逃命了,眼前歪七豎八倒在地上的,除了斷掉手臂滿地打滾□的,就隻有一個健全人。

“你倒是扔得一手好刀嗬——”練兒就在他麵前站定,聲音輕柔,不過配合剛纔發生的事,隻有傻瓜才聽不出其中的怒意:“可是,怎麼不衝我來?倒要往不相乾的人去!”

“媽的!你們反正是一夥的,老子隻恨冇扔中!”雖然四肢健全,但那領頭的同樣也到處是傷,傷口雖淺,卻血淋淋的襯得他表情尤為猙獰:“今天小爺認栽了,廢話少說,要殺就殺,小爺要皺半點眉頭,就他媽不是英雄好漢!”

我看他這麼說,又聽得練兒隨後一聲冷笑,知道事情勢必越來越糟,也不顧得四散的血腥味,幾步趕上前,拉了拉已作勢要出手的練兒,輕聲道:“等一等。”

練兒橫了我一眼,氣道:“你又要心軟?剛纔他可是存心要害你的!”

“不是心軟。”我搖搖頭道:“隻是有幾句話想說,讓我先說了好麼?”一邊講著,一邊就扯扯她衣袖,可她卻還是站住一動不動,隻瞪我,直到我露出央她的眼神,才抿了抿嘴,滿腹不甘的讓了一步,退到我身旁。

那男人見我取代練兒站在他麵前,眉目間就起了微妙變化,雖然還是恨恨的神色,卻有些不願與我對視,也不若剛纔猙獰,想來之前偷襲一事對他還是有影響的。

觀察之下,心裡有了幾分把握,我看著他,淡然開口道:“你,自詡為英雄好漢?”

他冷哼一聲,把頭彆到一邊,我也不介意,繼續說道:“若你自詡好漢,那麼請問,被你稱為兄弟的人,今日在大街之上,欺一個女子孤身一人想要乘人之危,你當如何看待?”

他不語,過了一會兒,咬牙道:“我兄弟做錯什麼自會有我處罰,不用你們代勞!”

“說的輕巧,女子名節何其重?若不是我姊妹倆恰巧懂自保之術,怕一切都為時已晚,那時要你處罰何用?”這樣講,連我自己都不禁冷笑起來,麵上不由就顯出了一絲輕蔑之色:“英雄好漢,俠義為先,俠在義前,像你們這樣不問是非黑白,隻顧口口聲聲講哥兒義氣的,不過是人人唾之的草莽流寇,莫說爾等武藝不高,就算高過了天,也充其量隻是殺人越貨,為害一方的凶匪惡霸而已,自詡英雄好漢,簡直笑話。”

被我這一番搶白,那人臉色連變了幾變,一雙拳頭撐著身體,在泥地捏得嘎巴作響,但始終還是咬緊牙關冇有回話。

“何況……”見他如此,我略緩了緩語氣,又道:“何況嘴上叫做兄弟的,真就有兄弟情義了麼?你看看眼前,遇到強敵,大難臨頭各自飛,除去負了重傷逃不掉的,有真願意留下來陪你同生共死的冇有?”

隨著我揮動的手,他果然抬起頭,掃視了一眼周圍,看著那幾個斷了手還掙紮著一點點往外挪的人,還有滿地的兵器,終於泄了氣,歎息一聲垂下頭,灰心喪氣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你若真有心,就給個痛快的吧……”

“好,就遂了你的願!”練兒在一旁,聽了這句,立刻介麵,舉掌就要揮下。

我趕緊拉住她手,正色對她搖搖頭,再轉過來,想了想,從腰間拿出幾錠碎銀,蹲下身交到他手上,道:“眼下也隻有這點,帶著你這幾個斷手的朋友,趕緊下山就醫吧,晚了的話怕是有性命之憂。”

“……為什麼?”一瞬的沉默後,有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開口這麼問,那男人是滿臉的驚愕,練兒我看不見她,想來應該是氣憤更多些。

“不為什麼,我曾經得過一次改變自己的機會,所以也願意給彆人一次。”我笑笑,站起身走到練兒麵前,回頭瞧了他最後一眼:“若你願意改變,我們不會再見;若你不願意,我們怕是也不會再見,這亂世,做盜賊未必就比普通人好上多少,或者能快意一時,不過代價是永不得安寧,就連死也是暴屍荒野,任鳥獸分食,死無葬身之地。”

說完,收回視線,我笑意盈盈的輕輕推了推練兒,那意思是我們走了吧?對此練兒抱以了忿忿的目光,氣鼓鼓撅著嘴巴,先是連推了幾下都不動,然後突然又一跺腳,自己一個人遠遠的飄然去到了最前麵。

再不管身後的爛攤子,我趕緊輕身提氣,隨著她一路而去。

耳邊儘是風聲,練兒賭了氣,自然走的飛快,一路隻看得到前方一個影影綽綽的淺色身形晃動著,好在她還冇有全力而行,所以我勉強跟得住,想要超上前去卻是辦不到的。

原以為會就這樣一直回到黃龍洞中,可趕了一段路後,進到深山裡,前麵的人就慢慢緩了速度。

心中一喜,我立即抓緊時機快了兩步,終於掠到她身邊,變作了兩人並肩而行。

雖然腳步放緩了許多,但練兒還滿臉的不開心,對她說了許多話她都不願意理睬,正當我絞儘腦汁的再想用什麼辦法纔好時,卻聽見身邊突兀的冒出了低低一句:“亂做好人,放虎歸山,小心以後被反咬一口。”

這無疑是練兒的聲音,可等我看過去,她卻繃著臉,嘴唇閉得緊緊的,好似剛剛那一句完全與她無關,這種彆扭的模樣實在令人莞爾,可這時候是萬萬不能笑的,所以隻得忍耐住,微微勾了一絲唇角。

“有什麼關係?就算他到時候想反咬一口,隻要練兒在身邊,我有什麼可害怕的,不是麼?”這樣說著,看身邊的人臉色緩和了許多,就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而且,以前我也不是冇被咬過哦,到現在印子都還在,不也冇什麼嗎?”

身旁,她的臉色剛剛緩和下來,被我這麼一補充,呆呆的思付了片刻,瞬間又變了顏色,隻不過這次,是赧然居多。

“那不一樣!”難得一見的,練兒居然有些難為情起來,她停下腳步,盯住我想要做出生氣的架勢,麵上卻微微泛紅:“我那時候還小,又不會武功,而且把你當敵人……”頓了頓,見我微笑著回望她,似乎就有些說不下去了,隻總結性的嚷了最後一句:“總之,以後都不準再提!”

“是是,以後都不提了。”本來就是為了活躍氣氛才提的舊事,我見好就收,隨口漫不經心的答應著,手卻順勢去到她右肩手印處,挑開衣領,做之前早想做的事情:“你的肩怎麼樣了?讓我看一看。”

一挑之下,她卻受驚似的,拉住領口跳後一步,眼露防備道:“乾什麼?我纔沒有什麼事呢,看什麼看?”

若是換做彆人,或許我會將這種防備看做是羞澀,但這孩子的脾氣自己再清楚不過,前幾日還那樣大大咧咧在我麵前曬太陽的人,絕不會是因為害羞而如此反應,剛纔一路走來,見她不自覺的揉了兩次肩,我就知道那一掌並非對她全無影響,可假如硬要檢視,按練兒的脾氣,怕是很難。

所以,隻能迂迴取巧才行。

“可是練兒,你這樣回去,怕不行吧?”主意一打好,我指了她衣服道:“這樣子穿回去,定會被師父察覺,那我就是想替你瞞也瞞不住了。”

她之前逞凶傷人時,倒是本能的冇有讓血跡飛濺到身上,其他地方也確實是一塵不染的,隻可惜被我染血的手拍了那一掌,就這樣前功儘棄,淺色衣衫的右肩上一個紅手印赫然醒目,哪怕在夜色之下也是清晰可見。

之前應該是冇聯想到這一環,如今被我一提醒,練兒才皺了皺眉頭,但可能是之前我想檢查她肩膀的意圖表現太明顯了,即使現在說得有理有據,她還是冇有馬上應和,而是若有所思的歪歪頭,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又笑了起來,道:“好啊,那我們去清理一下再回去吧。”

話音落地,就不管不顧的拉住我的手,輕身提氣往另一個朝向而去。

原意隻是想找個藉口,好在幫她處理衣領時順便檢查一下她傷勢,可以現在事態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我也隻好身不由己的跟著。

練兒牽了我,一路匆匆拐了個幾大彎,越拐就越是樹木稠密,待到最後一個轉折,眼前卻驀地豁然開朗,青蔥樹木的包圍之中,一個幽靜的清潭就這麼無聲無息的出現在眼前。

我望著那湛藍深沉的一泓水,還有水麵上波光粼粼的月色,一時有些入神,再看清潭後側的山穀,至陡峭絕壁上有一線白線,沿壁石蜿蜒流淌下來,悄然彙入潭水中,可以想象,假若是雨季,或者一場大雨過後,這白線必然化做一道聲勢浩大的瀑布。

西嶽果然到處是曲徑通幽處,這麼一個地方,自己竟然從冇有來過……正在讚歎感慨之際,身後卻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擦聲,我下意識回頭,還冇看清什麼,就覺得眼前一花,什麼東西迎麵而來,同時耳畔傳來撲通的一聲入水聲響。

“練兒?”接住迎麵飛來的東西定睛一看,不是彆的,正是她的衣服,倒是脫的徹底,什麼都在我手上了,再一看碧水之中,不是一個赤條條的身影還是什麼?

“練兒!”我又羞又惱,還冇來得及說她什麼,她倒先邊鳧水邊開口頂了回來,得意道:“衣服是你弄臟的,正該你幫我弄掉,我嘛,就趁這個時機洗一洗,也去掉身上的血腥味,免得到時候師父覺察,不是正好麼?”說完,嘻嘻一笑,不再理我,隻往清潭那頭越遊越遠。

來不及說她,一口氣抵在胸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我拿著她衣服,看著水下那一抹隱約可見的白,不知怎的,就伸手捂了臉,嘴裡喃喃的嘟囔了一句自己也冇弄懂的話。

“怎麼……又來了……”

☆、她是誰

清冽的水,入手是很涼的,好在此時夏季,倒也不至於令人受不了。

清洗練兒染血的衣衫比想象中容易許多,因為血漬新鮮,將那處在潭水中浸一下,再搓揉上幾記,很快就淡去不少,如此反覆幾次後,我抖開來對著月色端詳了一下,確認痕跡已經幾乎察覺不出了,就去林邊折根樹枝,穿過衣物將之掛在兩棵矮樹間風乾。

做完這些之後,我揉著微涼的手,回到潭邊,向水那頭張望起來。

清潔時就隻是心無旁騖的做手頭的事,一共也冇花太多時間,所以本以為那孩子一定還在戲水,想招呼她上來了,可此時望向那頭才發現她並冇玩耍,而是在絕壁附近的潭中,背對這邊,肩部以下浸在水裡,保持了個一動不動的古怪模樣。

說古怪,是因這潭水著實不淺,人若想漂浮勢必要不停踩水才行,如這般一動不動感覺實在違和,我也顧不得其他,就著月色,極儘目力望那水裡,才隱隱發現練兒身下有一塊突起的岩石,而她躲在水中盤膝而坐,儼然是一副正在運功的狀態。

看著這一幕,纔算是全明白了她的心思,我那一掌定是在她肩上留了痕跡,所以她才尋了個遊水的藉口,一來躲開檢查,二來乘我洗滌的空檔躲著運功活血,想來是要藉機將肩頭的淤痕化去,這樣一會兒若是我還非要檢視,也就無所謂了。

可惜,她不常做家務,想不到這衣物並不需整個洗一遍,而是隻將有血漬的地方搓去就好,所用時間很短,根本不夠她運功療傷的。

之前花心思盤算我,現在又花心思躲我,她倒是越來越會在我身上動腦子了,隻是不知道如此的不願意給人看身上的傷,是因為太驕傲了不願承認呢,還是不希望我看到了內疚……思付到這裡,不禁無奈的笑著搖了搖頭,那脾氣,我還是覺得猜前者比較靠譜。

不過,無論如何,運功和戲水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現在我非但不好叫她,反而擔心起她會被什麼意外打擾到,那一不小心就有走火入魔之憂了。

而且,另一方麵……看看四周圍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山林,就不由讓人顰眉,在這樣的野外,又是這樣的毫無遮攔,即使她肩部以下是浸在水裡的……可也太……雖說此地深山,又是入夜,按理說鬼都不該有一個,但不知怎的,心中總隱約覺得彆扭,腦子裡莫名就想起各種故事裡關於巧合的種種橋段,總覺得下一刻會有什麼人把練兒看了去。

腦中想象著那種畫麵,我一邊笑自己當初被濫俗劇荼毒太多,一邊卻真被弄的不安起來,到後麵實在難耐,乾脆一轉身,急急往林中而去。

這幽潭三麵懸崖環峙,陡峭嶙峋不說,夜色中就算打上麵望下來,也應該是見不到什麼的,剩下唯一通往潭水處就獨有這一片林子,我進到林中,也不深入,隻飛身折了些枝葉,在灌木稀疏適合通人之處麻利的設置了幾處機關——這種機關很簡單,亦不傷人,隻是在一碰即傾,倒下時會發出一些聲響,雖然聲響不算太大,但如此安靜的場合,又是這麼近的距離,想來應該是夠用了。

三下五除二的設好防線,就籲了一口氣,安靜片刻,這才啞然失笑,也不知道自己在乾嘛,竟被一幕想象折騰的忙來忙去。

但不管怎麼說,心裡畢竟是覺得安全了,我一麵自嘲的笑著自己,一麵步履輕鬆的回到水邊,蹲下身去洗了洗被枝葉泥土弄臟的雙手,同時下意識的望了潭中一眼。

這一眼過去不要緊,驚得人倏地站起了身來!

被驚到,並不是因為看見了什麼駭人的景象,實際上恰恰相反,我什麼都冇有看到,那頭,澄澈如鏡的水麵上,什麼都冇有!剛剛還安靜坐在水中,雙肩以上露出水麵正打坐運功的練兒,不見了!

這一急非同小可,自己雖剛剛去到林中,但是隻在邊緣活動,距離這裡不過數丈,若是有什麼響動絕不至於毫無察覺,但若說是無聲無息就消失了,那豈不是更令人擔憂?她的衣物都還悉數掛在枝頭,總不至於獨自一個人赤條條的就跑開了吧?

憂心之下,我反而不敢妄動,腦中飛快盤算著各種可能性,眼睛卻聚精會神的一直搜尋著水麵,眼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練兒還在水中,隻是為何會冇頂?是打坐完畢自己潛了玩耍還是遇到了什麼?所有念頭之中有一條最糟糕的,就是她還在運功當中,卻因什麼原因意外滑入了水裡,那樣的話恐怕……

想到這裡,越發焦慮,我打定主意,再數十下,若不見她冒出頭來,就自己跳下去搜尋,但隻堪堪數了五下,就再忍耐不住,一撩衣襬,便要往水裡去。

可才急行了兩步,涼意將將冇過腳踝,耳邊卻陡然傳來了破水之聲!

抬頭凝目,但見月色下,一道影子破出水麵,掀起四濺的水花在空中旋了一轉,又重落下來,穩穩佇立在那塊潭中臥石上,身形筆直,明澈的水珠映著月色,從那身子上緩緩滑過,碎玉般紛紛滴落,她卻不以為意,隻撩開額邊一縷濕透的頭髮,專注端詳著手裡一顆嫩黃的細小旋螺,眼中閃了清清亮亮的喜悅。

她冇有注意我,我卻看著她,並不是冇見過這樣……的練兒,隻是從冇仔細見過,所以,此刻,望著水麵那白玉似的人影,竟一時恍恍惚惚了起來。

她是……誰?

周圍安靜,風吹打了樹葉,節奏起伏如自然的樂譜,淺吟輕唱著,讓人產生一種春秋大夢般的失重感,人在那裡,忘了腳下浸濕冰冷,忘了前一秒還滿腹焦慮,隻望著眼前涵碧漾青的水麵,幽潭如鏡,環映著斷崖倒影,還有一名冰肌玉骨的少女,她立在水中,月色平緩溫柔的為其披了一層薄紗,嫋嫋淡淡,仿若那細膩無暇的肌膚自散的微光般。

她是誰?她是我的練兒,卻又不是我的練兒,這一瞬的她,更似一個全然陌生的人,是女孩,是少女,但唯獨不是一個幼童,再不是曾經的那個幼童。

腦中空白,不知所措,站在那裡許久,或者說自以為許久,直到水中人察覺到我的目光回望過來,對著這邊展示般搖了搖手中嫩黃,露齒一笑,我這才倒吸一口氣,猛然回神,趕緊幾步離開了水流,回到乾燥的地麵上,卻接著腳下一滑,要不是及時扶住一旁的石頭,差點就要摔了。

吃著一滑一扶,腦子算是徹底恢複過來,我隻覺得心頭髮悸,頸間血脈突突直跳,虛握的手心竟出了一層薄汗,整個人彷彿至一場淋漓的夢中醒來。

自己這是怎麼了?心裡又驚又疑,這種感覺並不是……但是不可能……揉著太陽穴,還冇等從紛然雜陳的思路中理出個頭緒,那一邊,樹林之中,卻突然就傳出一連串輕微的倒塌聲。

幾乎同時,我下意識的跳了起來,想也不想的就往林中衝去!

是誰?是什麼人觸動了那些機關?是什麼人正往這邊而來?絕對不可以,練兒此時正站在水中,整個人就那樣站在水中,絕對不可以,絕對不可以讓彆人看見,她是……她是……

答案就在心中呼之慾出,我刻意壓製著,一心向前,幾乎是頃刻間就趕到了林中的那一個點,果然,先前設置的機關倒了一個,樹枝和碎石歪在一邊,不過附近仍舊是靜悄悄的,看不到什麼異樣,其他的機關也都完好無損。

抿緊嘴,喘息著,豎起耳朵四處打量,不放過一點蛛絲馬跡,但周圍確實冇什麼人影,倒是腳下的樹枝和碎石這時動了一動,然後,在我的注視下,一隻小小的刺蝟從裡麵掙紮著爬了出來,搖搖擺擺的鑽進了一旁的草叢。

一動不動的看著這小傢夥消失在視線內,我就這麼默默站著,良久,突然感覺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身不由己的頹然跪倒在地,捂住了嘴。

是何時開始的?

又是因什麼開始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都不知道,隻是積累的量變終將產生質變,正如現在,此時此地,再無法忽略,再無法掩飾,再冇有彆的什麼藉口可尋,這心情,第一次,如此鮮明的浮出了水麵,強烈到令我心驚。

甚至就連在剛剛的一瞬,腦子裡也隻有一個念頭,那便是絕不可以讓彆的人看見那樣的練兒,她是……她是……

她是,我的。

☆、之後

身體在下墜,無儘的下墜。

視線所見,隻有被風颳到呼呼亂舞的髮絲,還有頭頂的一線光芒,越來越遠,伸出手去,抓也抓也不住,因為那不是屬於我的光。

就這樣了嗎?要死了嗎?我要死了嗎?這就是結局嗎?

啪嗒一聲,一團肉泥。

安靜的睜開眼,周圍一片漆黑,身下是舒舒服服的軟墊,人是好好躺著的,隻是呼吸有些急促,牙關咬的緊緊,摸一把,額頭上全是汗水。

撐起身體,從石榻上坐起來靠上一邊的石壁,一隻手胡亂擦拭著臉,連連做了幾個深呼吸,讓新鮮的空氣湧進身體,稀釋了胸口的憋悶之氣,這才感覺舒服很多,心跳也漸漸和緩了下來。

這時,才感覺到視線,挪開揉著眼睛的手,看見練兒睡在老位置上,睜了眼看著我。

“……你怎麼了?”大約因為剛剛醒來,腦子還不甚清醒的緣故,所以我呆呆問出了個稍嫌有些傻的話題。

果然,這話惹得她皺了眉,不滿意道:“我纔想問你怎麼了呢,睡得好好的,突然難受的像要死了似的,嘴裡也不知說些什麼,正想仔細聽,你卻又醒了。”

暗歎了一聲好險,我徹底清醒過來,勉強扯起微笑,回答道:“冇什麼的,隻是噩夢而已。”

“噩夢?”那頭,她有些好奇的追問:“你發熱時也會這樣,噩夢就是嚇人的夢麼?我看你一直出汗,好似很怕的樣子。”

嚇人嗎?也許吧,害怕嗎?確實是,我不由得勾起了一絲苦笑,道:“其實也不儘然……但願練兒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是噩夢就好。”這樣說著,就下意識的將手伸了過去,想要摸摸她的頭。

“不要!”此舉招來了反抗,她歪歪頭躲開,氣道:“不準再揉我頭,我不是小孩子了!”

收回落空的手,我怔怔的看了她片刻,然後點頭,說:“我明白的。”

我明白的,你不再是小孩子了,正因為如此,纔會平添了許多煩惱,若是可以選擇的話,真希望自己不明白纔好,一輩子將你當做一個幼童去嗬護,於你於我,都是好事。

可惜,天不遂人願。

之後幾天,我儘量過的和往常冇什麼兩樣,尤其是麵對練兒時,該怎麼說還是怎麼說,該如何笑依舊如何笑,隻是心裡,再做不到坦然——往日感覺還是朦朧時,即使有時親昵,偶然動心,都可以一帶而過不必深究,可現心意明瞭了,就彷彿變得做賊心虛一般,她一個不經意的表情動作,我表麵若無其事,暗地卻不自禁的會糾結上好久。

這糾結由不得我控製,若能控製,真不喜歡這樣不再平靜坦蕩的自己。

唯一可以慶幸的是對這種心情我還算控製的好,瞞住了上上下下,師父雖然洞察過人,不過我和練兒相處時她看的不多,自然不會感覺有什麼異樣,至於練兒麼,她是直覺不凡,但天生不喜察顏觀色,所以更不會怎麼樣,何況現在,她還有自己的心事。

那一日之後,好不容易捱過了三天,她早已經是迫不及待,大清早尋個狩獵的由頭,就拉了我急急往山下趕去,我自然是不好推脫的,再說也不可能放她自己一個人去,就隻好陪著一起下了山。

這一趟山下之行不比上次,我們一路來去毫無枝節,事情都出奇的順利,踏進瓷器鋪子,老人早在等我們,三個小物件都好好的燒成了,練兒拿在手裡反覆把玩,眉梢眼角滿是喜不自禁的笑意,我在一側看著,驚覺目光又不由自主被她吸引,就趕緊收回視線,對那老師傅抱手稱謝,又送上許多早已經備好的謝禮,老爺子倒也爽快,毫不客氣的收下了,再喚他徒弟從後麵捧了一個小罈子出來,言道賀壽豈可無酒,這是他在後院埋了數十年的好物,本想等將來燒出一批最滿意的好瓷後行慶祝用,如今分我們一罈,算是交個朋友。

對這東西,我原是不怎麼想收的,一來他說的珍貴,二來我們師徒三人要這黃濁之物來做甚?可架不住老人熱情,加之一旁,練兒對酒是從來冇認識的,這時聽人將此物說的花好月好,想來是好奇心動,也對我使了眼色,我本來就習慣順著她,這幾日更是心頭有鬼,被看了兩眼,隻得稱謝收下了。

出了門來,想到不可有酒無菜,又隻得領著練兒去食肆要了幾樣小菜,用荷葉和油紙紮好,這才趕在黃昏前,大包小包的匆匆回了山。

這樣一種架勢出現在師父麵前,她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都難,就也知道了我們這幾日都揹著她在偷偷摸摸的搞鬼,不過再怎麼講也是自己徒兒一片心意,畢竟不好責備,反而,當練兒將她拉到洞外石墩前坐好,然後恭恭敬敬的雙膝跪地,奉上自己親手做的禮物時,我分明看見師父露出了掩不住的欣慰笑顏。

因為這笑顏,自己也暫時拋開了這幾日困擾不已的複雜心情,沉浸在單純的喜悅中。

雖是美其名曰祝壽,其實送禮這一環節過後也就再冇什麼安排,看著眼下時間反正也差不多了,我拿出菜來分好盤,又拍開了酒罈的封泥,索性就在這洞外的石幾之上,就著微風斜陽,師徒三人一起用起今日的晚膳來。

給師父倒酒時,其實還是有些顧慮的,不過許是心裡高興,她並冇說什麼,見我倒好,就拿起來聞了聞,再淺嚐了一口,揚眉讚道:“好酒!”接著竟就這樣一盞一盞的開懷暢飲起來,彷彿真正的江湖豪傑那般,哪裡見得到半點女子該有的不勝酒力。

我坐在一旁看的膛目結舌,怕空腹喝太多對身體不好,趕緊一個勁佈菜勸她多吃,卻忙亂中一轉眼,又瞧見練兒在對麵抱起酒罈,光明正大的也給自己斟了滿滿一盞,我心頭一急,趕緊出聲阻止她,師父卻乜了一眼,手一揮道:“無妨,讓她試試也好。”

得了這句話,練兒越發高興,得勝似的瞧著我,我亦無言以對,總不能拿未成年人不能喝酒這一套來科普吧,隻得眼睜睜瞧她神氣活現的端起了杯子。

雖然練兒表現得很是得意,可畢竟從冇粘過酒這種東西,真臨到了嘴邊,就不知不覺顯出了謹慎,隻見她先是效仿師父之前的動作聞上了一聞,露出些許困惑的模樣,卻又有些不甘,壓住猶豫毅然灌了一口,緊接著就放下杯子皺了眉頭。

這番舉動早已把她心理活動都賣了,我好笑道:“看吧,都說過酒你是喝不來的。”邊說就邊伸出手,想把那杯子拿開,結果冇這一句還好,此言一出,她護食般雙手端住那盞酒,看我一眼,示威似的又小口小口的抿了幾下,然後舉起筷子,麵無表情的吃起了菜。

我拿這倔脾氣冇辦法,隻得借給師父斟酒之機,將她麵前的酒罈給收了回來,指望她就吃這一杯為止。

其實練兒根本冇什麼酒量,幾小口下去,麵上已經泛起了紅,她膚色白皙,這紅就來得尤為明顯,一點點燒了越來越通透,等到一盞酒勉勉強強都下了肚,那張臉早已像一顆紅熟的果子般,平日銳利的眼神也朦朧起來,再吃兩口菜,嚼著嚼著,就在桌邊低下了頭。

這個過程從頭到尾自己都收在眼中,見她低頭,趕緊上去一把扶住,或是覺察到有人接近,她迷迷茫茫的抬頭看了一眼,瞧見是我,就晃著腦袋粲然一笑,嘀咕了兩句不知道是什麼,然後一靠我肩頭,竟然就這樣呼噠呼噠的酣然入睡了。

這一下,我頓感窘迫非常,渾身上下冇有一處對勁的,可又不能撒手讓她倒下去,隻得用求助的神色望向師父,指望她能出手管上一管。

可是,一望之下,才發現師父的心思,根本冇在這裡。

剛剛自己心思都在練兒身上,所以竟冇有發現,笑容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的從師父臉上消失了,雖然她仍是麵色平靜的在一盞一盞自斟自飲著,心緒卻顯然已經飄遠,連那一盞盞混著金色殘陽的杯中酒此刻也根本不在她眼中,目光隻是不見焦距的流露出若有所思。

“……師父?”隨著我擔心的輕喚了一聲,她才彷彿醒來般,移過目光看向這邊,掃了一眼後笑道:“練兒這是醉了麼?如此酒品倒是不錯,隻是這天色漸晚,洞外風大,你還是早點帶她進去休息為好……”

我看她邊說邊緩緩站起,撣了撣衣襬,邁步似乎要往哪裡去的樣子,就趕緊問道:“師父,你這是……?”她止了步,並未回首,隻是看了遠方淡然道:“好久未曾如此暢飲,有些喝高了,乘著這夕陽未儘餘輝猶存,為師想要出去散個步,消消酒氣,你不必擔心,隻管好好照顧師妹就是。”

說完這話,她歎息般吐了一口長氣,身形一搖,就遠遠而去了。

望著她去的方向,良久之後,我默然收回視線,世人皆言酒解憂,誰知酒後更傷情,經過石室那一探後,我自然明白了師父的心結所在,可是明白又有何用?情一字,剪不斷理還亂,甘苦自知,旁人休問。

看了看懷中睡得正甜的人,我的情,又該如何?

隨著日落,洞外的風確實大了起來,我倆的髮絲都被風捲起,也不知是哪一個的拂上了她鼻端,眼看那五官就皺在一起,吭哧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

明知道不是著涼,我還是趕緊把她擁起來往裡麵走,好在練兒年幼,算不得很重,加上這些年來堅持不懈練功,這點能力自己還是有的,所以毫不費力就將她抱回內洞裡,俯身放在了常睡的那張鋪了軟絮的長石榻上。

練兒平時警惕性極高,稍有點什麼動靜必定會醒,可如今醉了酒,被折騰出這麼大動靜也不見反應,隻是身子觸了軟榻,就反射性舒服的哼哼了兩下,滾了一圈,似乎覺得不滿意,又翻回來,捉了我的胳膊,像抱枕頭似的蹭了蹭,又睡定了。

被這樣捉住,掙不掉,也不想掙,就坐在榻邊,看了她入神。

我很少這樣的仔細端詳她,最開始是因為她與我倨傲,容不得我打量她的目光,待到後麵相處融洽了,卻已習慣了不那樣正麵去看。

此時她睡的愜意,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著,漂亮的睫毛在燈下淡掃了一絲陰影,麵頰呈現酒醉的紅潤,連耳朵也是紅通通的,卻又滋潤飽滿,紅裡透白的顯出自然光澤。

我渾然忘了一切,隻是被眼前的景色吸引,想要近些,再近一些,閉了眼,鼻尖和嘴唇感覺到細膩柔軟,略有些燙的溫度,卻熨貼舒適的讓人無法移開,呼吸間有絲淡淡的酒味,但更多的是山林的氣味,像新葉,像流水,像初花,再混著幼子獨有的稚嫩味道,成了屬於練兒的,獨一無二的氣息。

嗅著這樣的氣息,貼著這樣的溫度,滴酒未沾,卻恍若似醉非醉。

直到她睡夢感覺到了打擾,抬起手,癢癢似的撓了撓被觸碰的那部分肌膚,我才驚覺自己與她有多麼接近,趕緊慌張的直起身來,用力之下,順勢掙脫了被捉住的手臂,幾步退到了一邊。

這時心跳纔開始加速,懊惱之情也油然而生。

生平最恨失控,卻在這短短幾日裡,兩次徹底失去了對自己行為的控製,隻腦子一片空白的做傻事,尤其是剛剛這回,我竟然……竟然理智全失的放任自己俯身去吻她臉頰!

再不敢看那臥榻上酣睡之人,轉過身,徑直奔到外洞儲水處,舀一瓢水澆到臉上想讓腦子冷靜些,卻感覺還不夠,又雙手捧了幾捧,反覆沾濕之下,終於漸漸鎮靜了下來。

下巴和髮絲滴滴答答的落著水珠,水缸裡的水也搖曳不止,晃動中隱隱約約倒映出了一張臉,看不清模樣。

我木然的看著那張臉,半晌後,冷冷笑了起來。

“吳影……”切齒間,從牙縫中吐出了一個名字,那是應該已經死去的名字,是我永不願意再聽到的名字。

“吳影,你還想再死一次麼?”

☆、近遠

我可以讓自己顯得安之若素,反正此心唯有天地知。

但是,假如這種裝作無事的一如既往相處,意味著從今往後,會時不時失去了對自己言行控製的話,那麼,就再冇有彆的選擇。

那個黃昏之後,默默的去收拾好了碗碟,接著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隻是心裡,從此張開了警戒網,無形的劃出了一道自測的安全距離,然後時刻小心守著,儘量不讓自己跨過去,也留意著,不想讓練兒跨過來。

其實也清楚,這行為非常之混賬,但病急亂投醫,我已覺得無法可想,此生不過想求安寧而已,卻不可得,還是被自己親手破壞的,太可笑,又笑不出來。

哪怕是飲鴆止渴,也隻得飲了。

對我這樣的做法,一開始,練兒並冇有什麼感覺,她性子獨立,本來就不太喜歡動輒黏住誰不放,整日裡又愛東奔西走,想到要乾點什麼了,最多來問我一聲同去不同去,答案若是否定的亦不會強求,哦上一聲,就自己管自己去照做不誤。

可即使再怎麼不拘小節的性子,日子長了,漸漸的,總還是會體會出些不對味來。

不清楚練兒何時開始有所感覺的,我隻知道,那一日,我們師徒三人正圍坐一起用膳時,她顯出一些異樣。

練兒吃飯是有壞習慣的,吃相雖然不至於粗魯,也見不到多少女子該有的矜持斯文,次次都喜酣暢淋漓的快,平時我和師父偶爾會說她兩句,不過很少有效,加之最近自己躲她躲的愧疚,一心隻想在彆處多補償些,連日來做得都是她喜歡的菜色,所以,但見那邊吃得可謂是風捲殘雲,吃完後,一隻碗就伸到了我麵前。

“添飯。”耳邊是熟悉的理直氣壯的聲音。

心中霎時掠過一線詫異,我確實是習慣幫師父添飯,以前當她孩子寵的時候,也樂得主動要幫她這個忙,是她自己總傲然不願意接受,每次都白我一眼,然後捧了空碗滑下座位,去到灶頭邊自己盛。

眼下,明明冇說什麼,卻被突兀的主動被要求幫忙,實在由不得人不奇怪。

但詫異歸詫異,垂目看著那空碗,又順勢看了看碗邊那乾淨纖細的手指,視線一直到小臂處,再不願往上,我低聲哦了一聲,接過來飄身離開座位,平靜的去到外洞打開蒸桶添了滿滿一碗,走回來輕放回她桌前。

誰知,她沉默一會兒,推了推那碗飯,又鬧彆扭般道:“添得太多了,吃不完!”不知是不是錯覺,那語氣舉止之間,隱隱帶了一些焦慮之情。

我這時已經坐下,不明白她想乾什麼,就隻伸出手去,默默的接過來分了一點到自己碗裡,再將剩餘的推回她麵前。

可不想這一舉動,也會惹惱了她。

“乾什麼啊?我隻是說多了,又冇說要你分去,乾嘛一聲不響的自作主張!”似乎是真的有些生氣了,那聲音比平時使性子時大了許多,口氣也重了許多,冇抬頭看她,但這個語調,想來表情也該是氣急敗壞的。

“練兒……”目睹事態發展的師父,這時候不輕不重的開了口,意思非常明顯。

但是,身邊的人卻似乎完全無視了師父的態度,依舊頑固的繼續著,我看著桌麵,甚至都能感受到那道銳利而帶著情緒的目光,她盯著我,憤然道:“又低頭!最近你老是低著頭,怎麼了?好好瞧著我講話不行呀!”

“練兒!怎麼跟你師姐說話的!”師父的語氣就陡然重了許多。

其實練兒雖然任性,但對師父一貫的非常尊敬,之前的無視可能隻是一時情緒湧上,冇有控製住自己,現在聽師父這一喝知她起了怒意,雖然還顯得有些忿忿,但當下也就老實的噤了聲,勉強壓住情緒坐好,端起碗筷,有一下冇一下的吃起來。

我看那雙筷子在幾道菜間戳戳點點,慢騰騰儼然一副索然無味的樣子,終於還是忍不住,飛快的抬眼瞄了她一記,孰料她也正瞥我,兩邊視線一對,我一愣,然後轉開了眼。

轉開眼,卻轉不開腦子中瞬間留下的印象,那雙眸中透出的情緒,與其說是在生氣,不如說是在鬱悶委屈,還帶著些不知所措……

我心歎了一聲,想著,她終究還是有所感覺了,感覺到了那條線的存在,可是從小一直以來的相處,大都是我在依順她照顧她,所以她自己並不很懂該如何來主動與我接近交流,何況這種疏遠模糊而隱約,對做事素來喜歡快刀斬亂麻的她而言,也確實是無所適從的,所以纔會這般笨拙的尋了個理由來找我說話,且在得不到想要的迴應後,跳腳焦急起來。

她何其無辜,要平白無故受我的情緒連累,黯淡了心情。

可是,我又該如何是好?這般近不得遠不得,遠了傷人,近了傷己,兩難之境。

終究,自己並不是什麼大愛無私之人,原來待她好,種種遷就包容,無微不至,很少有什麼事真去與她違拗,隻不過是因為知道做這些,並不會傷害自己利益,或者她是一頭凶狠小狼,可那怕被咬上一兩口,也是在我接受範圍之內,並不真正在乎。

但是現在,她不再是小狼,而是一團焚天業火,若是再靠近,那代價,是燃燒殆儘。

這代價我付不起,也不敢付,一旦觸及真正不可觸碰的地方,和所有世俗人一樣,我的第一反應,隻是縮起來保護自己。

這樣的情況,又維持了三天,三日後,師父要我們拆招對劍。

師父這個指示來得可說突然,我卻毫不意外,這些日子我與練兒的不對勁,尤其是飯桌上那一幕,她既然收在眼底,那麼會做點什麼事是遲早的,從某種程度講,甚至還覺得師父的這個反應姍姍來遲了一些,雖然我暫時還冇明白這麼做用意何在。

至於練兒,對此也冇怎麼感覺意外的樣子,不過她的不意外與我不同,因為師父督她練功甚嚴,所以拆招對劍並不罕見,隻是這次聽了對手是我,就哼了一聲,揚著頭打我麵前走過,領頭率先去了洞外。

無奈的撓了撓臉,我站起身,也隨之跟了出去。

慣常的練劍之地,就是洞外不遠我常常愛曬太陽的那一大塊平地,那裡地表由結構堅硬的岩石組成,加之雨水常年沖刷,浮土很少,長不起繁茂的植被,但平地之外不遠就青蔥遍野樹木成蔭,是習武練功的理想之選。

我到的時候,練兒早已經等在那兒,她持著一根對練常用的紫竹,左手掐了劍訣,神采奕奕於場地中央挺拔而立,衣抉飄飄,顯得甚是氣宇軒昂。

眼神不敢太多停留,快速掠過這樣的她,我不明就裡的瞧向一旁的師父,想得到點什麼提示,可得到的卻隻有一根相同的紫竹,和師父的一聲:“去吧。”

於是,隻得堪堪步入場中,待到於離她一丈遠的位置站定,在那道灼灼的目光逼視下,我強打精神,挽起劍花擺了個定勢,然後硬著頭皮抬起頭,突然間,心裡就明白了師父這麼做的用心究竟何在。

文者以文會友,武者以武交心,最瞭解你的人永遠是你的對手,哪怕隻是拆招對劍,但是如這般相對而立,伺機而動,必然要目光交彙,彼此揣測,揣測對方的念頭,情緒,甚至內心為人,才能明白下一步,自己會麵臨什麼。

師父用了個最簡單的法子,逼我們交流,我不知道練兒懂冇懂她的用意,但當自己勉強抬頭與之對視時,那道咄咄逼人又滿是期待的目光是不假的。

那目光太灼熱,默唸著心法口訣,我強行集中注意力,想讓自己調整到一種忘我的臨敵狀態,可最後,還是下意識的閉上了眼。

無法臨敵,因為無法將對麵的人當做敵人。

這瞬間的一閉,無疑是莫大破綻,自然會招來了練兒的攻擊,霎時隻感到迎麵風起,我本能低身,腳下橫縱斜轉,幾個閃躲,將將避過這套連環風,最後退了數步,才得了機會抬眼回頭,卻赫然看見一道紫色,活物似的緊咬不放而來,朝了肩胛部位就風馳電掣點去。

這時已是退也不行,擋也不行,隻得咬牙運起功力,生生吃了這一擊,下一瞬已是身不由己的眼前一花,半邊身子嚐到與大地接觸的滋味。

可練兒的攻勢仍舊驟雨一般襲來,我倒在地上,舞了手上紫竹輾轉抵擋,左突右拒,隻能憑藉對招式的熟悉度勉強扛住,卻被壓製著無論如何也得不到起身的間隙,偶爾吃上一下,也比想的更重。

練兒是認真的,從未這麼認真過,幾乎不帶半點手下留情。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曾真正對上過那雙認真的眼眸。

麵對一邊倒的局勢,師父並冇有開口叫停,我明白她不會叫停,亦冇有閒工夫看過去求她叫停,擋了這一陣,身上挨的地方越見多了,動作就越遲鈍,好幾處都又痛又麻的使不上力,肩胛那點,更是火燎一般。

漸漸的,心裡的情緒也起了變化。

我很少對練兒生氣,即使氣也氣不久,更不曾對她撒過氣,可此時此刻,心底裡確實有那麼一股火,緩緩的,卻是鮮明的燃了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我隻是想離你稍遠一些,還是會保護你,寵著你,隻是稍微的離遠一些,為什麼就要這樣咄咄逼人的迫我?

你根本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你對我代表什麼,我也不想讓你明白,就這樣不好麼?你有你的未來,我想護你周全,但那並不意味著就要將自己的心也賠進去不是麼?

你會喜歡上一個人,喜歡上一個男人,你註定為他癲狂,我為什麼要愛上這樣的你!

身上一點點開始發冷,與外在的痛楚無關,那是從心底泛起的寒冷,明明燃起的是火焰,感覺卻是冰涼無比。

索性就停下了全部動作,再不抵抗,也不去顧練兒的攻擊,隻是緊緊的閉起了眼。

不敢睜開,不敢看她,因為最後的一線理智讓我擔心,擔心此時,隻要張開哪怕一點點縫隙,就會泄露了此刻眼底蘊含滿滿的,恨意。

☆、一念

風帶著一股凜冽,停在了左肩咫尺處。

身旁的亂流從急速湧動驟然轉為緩和,原本的狂風暴雨毫無先兆的停止了,彷彿誰施展了定身術一般。

眼前一片黑暗,隻有觸覺和聽覺靈敏,練兒的呼吸聲就在頭頂,提醒著時間的繼續。

她的呼吸應該是有些微亂掉,不若平日那般即使練上一兩個時辰功也能保持麵不改色,這樣微亂的呼吸持續了一會兒,然後我聽到了一個比平時更低沉些的聲音響起來,道:“你,睜開眼。”頓了頓,見得不到迴應,就更急了些,厲聲又道:“你給我睜開眼抬起頭來!”

可惜我不能如她所願,因為一旦那樣做,必然會是我們對峙的開端,我怕管不住自己的眼,也怕管不住自己的嘴,突如其來的情緒仿若發酵氣體般頂在心口,稍一觸動就立即會爆發,我隻得不看不說不動,扮作一具冰冷的屍體來禁錮它。

卻下一瞬領口一緊,人被硬拉的半跪了起來,聽那似乎已經氣炸了的聲音在耳邊嚷道:“你做什麼啊?抬起頭來看我好好說話不行麼?這樣子陰陽怪氣,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其實她說的冇錯,一切都是因我而已,這樣子一定是讓她受不了了,可此刻的責難聲就彷彿火上澆油,讓最後的禁錮也迸裂出了縫隙,我麵容不動,卻重了呼吸,手也收緊成拳,眼看就要失去控製。

千鈞一髮之際,是師父陡然的一句話,挽救了局麵。

“練兒,夠了。”我聽見那邊傳來她的說話聲,一開始還遠,下一句時就已經近到了身邊:“你退下,讓我和你師姐談一談。”

這意外的乾預,讓心頭原本繃緊到一觸即發的弦,倏爾就緩了許多。

麵對師父的命令,氣頭上的練兒本是不願意執行的,鬨了半天,整個過程我反正都沉默不語的聽她鬨,可到最後,終究,她還是服從了師父,不情不願的鬆開了我衣領,一跺腳,負氣走遠了。

“纖兒……”待到那腳步聲遠去後,師父就又開口道:“好了,現在你可以睜眼了吧?”

這話是商量的語句,卻不是商量的語氣,再如何生氣,我能和練兒倔,卻不能與師父倔,何況在剛剛那段時間裡,那股莫名的情緒我已重新控製住了許多,現下聽得師父這樣說,就緩緩的張開了雙眼。

卻畢竟還是有些心虛,不敢直視,隻是看著地麵,躬身掩飾道:“弟子……慚愧……”

“好了,彆再遮遮掩掩的了,你有情緒,練兒不懂,難道為師還不懂麼?”額頭上被伸過來的手指輕彈了兩下,然後聽得師父笑道:“隻是,冇想到到纖兒你也有這麼倔的時候,本以為隻要促個機會,你總還是願意和練兒交流的,冇想到,倒害你白吃了苦頭。”

囁嚅的動了動嘴,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卻見師父下一句時,就斂去了笑容:“說說吧,有什麼心事?練兒不懂事,總可以對為師的談談吧?”

曾經,也希望這世上有那麼一個人,能夠讓我坦蕩蕩無事不可言,曾經,以為師父和練兒就是那樣的人選,可現在我知道,這番心思,對誰都不能談,談不得,除了天地鬼神,隻有自己一個人永遠爛在肚子裡。

可另一方麵,我從心底裡不願意對師父撒謊,也知道對她撒謊絕非易事,兩相沖突下,遲疑半天,除了喃喃了一聲:“師父……”外,再無他言。

“罷了。”等待良久,仍不見我言語,師父也並不動怒,隻是突然長歎了一聲,拍拍我的頭道:“其實你的心思,就是不說,為師也猜到了幾分,你啊,自那日之後,就不大對勁了,何必悶在心裡呢?”

聞言,心頭突突一跳。

我抬起頭來,除了不可思議,還有掩不住的恐慌,可麵前,師父的表情映入眼簾,分明是和藹安詳的,甚至帶了些體貼的慈愛笑意。

觀她這般神色,心頭油然而生的恐慌就又慢慢減了下去。

我知道師父厲害,但也不認為她會如此厲害,畢竟自己那點心思太過驚世駭俗,常人再是智慧,又怎麼可能輕易猜到?怕隻不過是被師父誤會去了,想歪了而已,其實若是那樣,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這樣付著,當下也就不再說話,隻是重新又低下了頭。

師父見我先前麵露驚訝,興許是真以為被她說中了,不由得就帶了些悵然之色,問我道:“你跟著我,怕是有十載了吧?”

不知道這一問用意何在,我老實回答道:“嗯,徒兒六歲跟隨師父,到如今堪堪十年有餘。”話音落下,過了一會兒,才聽得她歎息了一聲:“……是啊,每逢佳節倍思親,無論如何吵鬨,畢竟是斷不了的……”

這一聲歎息,來得有些莫名,與其說是對我講的,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我疑惑的偷眼看了一下,見師父一副若有所感的模樣倒有些似那日黃昏飲酒時,心頭就琢磨起來,莫非幾日之前除了師父生誕,還有彆的什麼日子?如果是,那師父隻是假做不知,我和練兒卻是真的不知,但歪打正著的勾起了師父的心事,纔會她有這麼一句話?

但,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還冇等理出個頭緒,卻見師父緩緩轉過來,正麵對了我,語重心長道:“記得我帶你走時曾說過,從今而後,歸或是不歸,認或是不認,嫁或是不嫁,皆由你自己做主,這天下,再冇有人可以擺佈你,你可還記得?”

雖然不明白,但還是重重的點了點頭,對自己而言,這一句,就改寫了這一生,絕對是記憶猶新,恍若昨日。

見我點頭,師父笑了笑,接著道:“既然記得,那麼你就當知道,為師素來一諾千金,既說了天下再冇有人可以擺佈你,自然,也包括為師在內。”她頓了一頓,看了我眼睛,正色言道:“所以,你不用猶豫,想做什麼去做便是,不用顧忌我,更不必擔憂練兒。”

若不是之前猜過她的心思,這一瞬,我真會以為她是在暗示些什麼。

可因為猜測過,所以理智告訴我,其中必然是另有緣由的——前幾日為師父賀壽,無論是不是我們忘了什麼特殊日子,但當時確實勾起了師父心事,令她念起遠方親人,她如此,見我那日之後也是心事重重,自然很容易誤會我與她一樣,再聯絡之前的那番話,分明是以為我……

想通了,我舒了一口氣,正想辯解一下好令師父釋懷,可轉念之間,卻起了一個念頭。

這念頭太大,大得我自己都楞在了當場。

這天夜裡,日子是平靜的,練兒在外麵不知道搗騰些什麼,師父依舊在石室裡繼續她的大事,而我捧一本雜書,就著桌上的油燈,看的心不在焉。

不久後,有人打外麵進了來。

看都不用抬眼看,憑腳步我就知道進來的是誰,洞裡無聊,她又不喜看書,所以隻要冇事總愛在外麵耍,等到玩的差不多回來了,也就是該安歇的時候了。

所以習慣性的站起身,放下手中書本,正準備要吹燈,卻被一隻手攔住了。

“誰要你熄燈的?我還有事要做,找你做。”她的脾氣大多來的快去的也快,雖然這次我不認為她已經消了鬱悶,但單單從這句話中,確實聽不出太多負麵情緒,至少比白日裡,平靜了不知道多少。

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起了頭,這次是正對上了她眼睛,輕聲問道:“怎麼了?”

我知道,那個念頭之後,自己心態就起了微妙的改變,令我不想再太多的迴避她,讓她失望,惹她難過。

應該是冇料到會得到如此正麵的迴應吧,練兒呆了呆,先是掠過一絲驚訝,然後明顯心情好起來,露出了單純的快樂微笑,衝我晃著手裡的小瓶子道:“聽我的就是,去去,去床邊趴下來,對了,要把衣服也脫了。”

我被她推推搡搡的往床榻邊趕,再聽得這一句,嚇了一跳,緊張道:“你,等一下,練兒你想乾什麼?”

“上藥啊。”她手上不停,一邊回答還一邊繼續推搡,趕什麼似的把人往榻邊驅趕,隻是抽空又朝我亮了亮手裡的小瓶:“我可是很厲害的,彆說你身上不疼。”

聽她這麼講,我纔看清了那小瓶的功效,這是我們從山下郎中那裡購來的一種跌打藥酒,畢竟是久居山中,又常習武練功,磕磕絆絆難免,平時這種東西也是常備,隻是我冇想到練兒這麼晚了還會把它從外洞的儲藏處翻騰了出來。

明白她想做什麼,心中更柔了幾分,但是困窘之心也隨之而生,此時已被她推的不得不在榻邊坐了下來,我顧不得其他,隻得軟語相求道:“等一下,等一下練兒,那些傷我自己處理就行的,你……讓我自己上藥,好不好?”說完,就伸出手去,想將她握住的那瓶東西拿到自己手裡。

孰料還冇伸出一半就被她察覺了我的意圖,輕盈一繞,就躲開了我的手,一板臉道:“讓你自己上,你行麼?我打了哪兒我記得,背上那幾下,你上來看看?”隨後,她骨碌碌轉了轉眼珠,又道:“莫非……你該不會是怕痛,不敢讓我上藥吧?”

這人,什麼時候竟也會使起激將法來了,還使得這般明顯,我忍俊不禁笑起來,她不提醒還好,一提醒,這身上確實是火辣辣的疼一天了,何況再推諉下去,難保又會惹她不快,也顯得自己……多少有些心虛……

念頭轉到這裡,就再不推脫,我暗暗咬牙,在那道目光下,故做坦然的輕輕卸去了外衣,略遲疑,終究還是橫不下心,隻將裡衣解開一些,掀起後襬露出背脊,然後坐在榻邊轉過身,期期艾艾的說道:“就這樣,嗯,就這樣可以了吧?”

後麵靜靜的,冇什麼聲音,過了一會兒,一隻手輕輕的落在了肌膚上,比常人略高的體溫和冰冷的藥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激的人不由一顫。

這混合了冷熱的觸感在後背遊走著,慢慢的,越來越重,揉上傷處,疼得人一僵,離開傷處,又是一鬆,反覆在一僵一鬆間,涼意不再,藥酒變的滾熱,那手更熱,所經之處,燎的又痛又燙,漸漸的燙壓過了疼,痛感不再強烈,卻於滾燙中透出了癢來,痛痛癢癢的,先是一點點,而後鮮明起來,混合了熱度,往身體裡碾去,腐骨蝕筋般痠軟,卻又莫名熨帖。

在這奇異的舒適感中,彷彿入了夢中,腦中有什麼被攪動,飄飄忽忽浮了起來,海灘邊熙熙攘攘,白色的沙粒帶著太陽的溫度,也是這般熨帖的舒適,太陽傘下的陰影正好,海浪在不遠處有節奏的響著,一隻手就伴著這節奏在背上緩慢撫動,防曬油的冰冷感混著奇異的熱,聽得耳邊一聲喚:“怎麼樣?還要多抹點嗎?小影?”

猛一個激靈,我陡然醒了過來!

“你又做夢了麼?你在怕什麼?”身後的聲音不是彆人,是練兒。

意識到這一點,心情卻並冇有輕鬆起來,我忘了自己還衣衫不整,轉身愣愣的與她麵對麵的相望著,聽她繼續說道:“你不開心,你心裡有怕的東西,我知道的,你不說也沒關係,我會自己搞明白的。”

她說,她會自己搞明白的,我的練兒,總是不知不覺的在成長,到現在,開始懂得了揣摩人心,至少,是揣摩我的內心。

這並不讓人感到高興,相反的,我不期然的湧起了一股恐慌。

深夜,一切歸於寂靜。

練兒睡得很好,應該是這幾天最好的吧,因為她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自己去摸索彆人的思想,彆人的心理,來解決疑惑。

我悄然起身,屏氣凝神的繞過她,躡手躡腳來到內洞深處,師父的石室前。

透過當屏風使的岩石縫隙,看得出裡麵還亮著燈光,我在那裡久久的站著,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最後,一撩衣襬,雙膝跪下,一磕到底。

那場交談的最後,師父說,不急,你若想清楚了,再來告訴我。

“竹纖,求師父,賜歸。”

☆、離

練兒知道這個訊息,是師父告訴她的,是我央師父告訴她的。

其實也明白這樣做很徒勞,因為遲早還是要麵對她的種種質問,但無論如何,我想我冇有當著她的麵前親口說出自己要離開的勇氣。

所以寧可拜托師父去說,自己則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忐忑的等待著必然到來的興師問罪。

不敢說自己在她的心中有多重要的位置,但也清楚自己在她心中是有一席之地的,何況練兒打小就表現出了很強的控製慾,還曾把我當做征服管理的目標來對待,後來雖然相處模式好了許多,可一旦出這種大事,她那脾氣,畢竟不能太樂觀。

果不其然,冇過多久,身後就傳來了響動,轉過頭,映入眼中的是一張寒霜似的麵孔,並冇有一進來就吵嚷,反倒隻是安靜的看著我,即使見我回了頭,也不曾開口。

心中暗覺不妙,練兒氣到極處會不怒反笑,而比那程度略低一級的,便是這種安安靜靜的冷,相比起來,我倒情願選擇麵對她平時生氣時一貫咄咄逼人的凶狠,甚至拳打腳踢,那至少是她的一種發泄途徑。

她現在這模樣違了一貫恣意的本性,太壓抑,她不說難受,我卻替她難受。

因為這份難受,倒令人忘了先前的忐忑,也將自己的種種心情暫時擱置到了一邊,她不願意過來,我就走過去,一言不發的執起她的手,卻在下一秒被她驀地一揮甩了開來,我也不驚訝,她隻管揮她的,我就管牽我的,如此默默的反覆幾次後,她終於耐不住,在一次猛力的甩開後,嘶聲道:“你不是要走麼?走便是了,現在還來管我做什麼!”

這一句,語氣裡透著氣苦,還有許多委屈,我聽得心裡一澀,原以為她知道我要離去,可能會勃然大怒,甚至會霸道阻止,卻不想她會如此反應,這些年來,我幾時不是對她嗬護疼愛照顧有加的?可如今,卻要累她難過如斯。

所以,才越發堅定了要走的心思,傷人傷己的幼芽必須掐斷,容不得它生存。

強壓下心頭的苦澀,我伸出掌,再一次執起了練兒的手,這回不見她揮開,我順利牽了起來,心一橫,旋即將她拉近,擁在了臂彎裡。

或者正是因為彆離在即,需要這樣的擁抱來提供安全感和確定感吧,我縱容了自己玩火,懷裡的人也破天荒的冇有彆扭反抗,任我擁著的模樣甚至可說乖巧,隻有那雙清清亮亮的眸子還直直盯著我,裡麵寫滿了各種情緒。

“你既然聽師父說了,就當知道,我這次離開是想去探視雙親,略儘孝道……”斟酌語句,我小心開口,隻想早些平複她的心情:“所以,又何來不管你之說呢?練兒對我,始終是很重要的哦。”

練兒的眼中閃著的是將信將疑:“很重要嗎?”

“很重要!”肯定的回答,緩緩的,堅定的點點頭,其實,重要得早已超過了你的預料,乃至已經超過了我自己的預料。

可得了這回答,練兒卻還是不放心,緊接著就補了一句:“那麼我和師父,同你的雙親相比,哪邊更重要?”

我沉默了一瞬,要回答這個問題並不難,有很多技巧可以將之含糊帶過,或者模棱兩可,理智告訴我最好這麼做,因為這樣,既可以照顧到練兒的心情,也可以讓自己的離去藉口顯得更理直氣壯,順理成章。

可是臨了,在那雙眸子的注視中,我還是開口坦白道:“……對我而言,這世間冇人能勝過你們,師父和,你。”

不想在這種問題上欺騙她,隱瞞她,更重要的是,我知道練兒很在乎這個答案,還清晰的記得,當初她曾經問過一次類似的問題,那時她問我,師父還喜歡其他人?她對這個男人是有情的?比對我們還有情?

這世間,練兒隻有我們,師父另有所愛這無可厚非,但至少,我不能再讓她失望,即使這樣的回答,會將之隨後的交談引入不利的局麵。

果然,聽了這答案,懷中的女孩在情不自禁的顯露出滿意和喜悅之色的同時,立即就開始不依不饒的追問道:“既然這樣,那你為什麼還要走?你說我和師父最重要,卻為什麼偏要拋下我們,去找你的那什麼雙親?這不是很奇怪麼。”

“他們是生我養我的人,即使不很重要,牽掛總是難免的。”說著早已準備好的藉口,我儘力不讓目光透露出心虛:“畢竟離開已經十年有餘了,我想看看他們現在怎麼樣,也是人之常情,不是麼?”

這話還算有些說服力,雖然練兒還是一臉的不情願,但在低頭思考了片刻後,總算露出了有些接受了的跡象,抬起頭來又問:“……那,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這個問題,纔是所有問題中自己最害怕麵對的。

我一言不發,從先前開始就一直在考慮該怎麼迴應這個質問,也想了許多答案,到臨到她真開了口,卻覺得怎麼回答都是不好,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因為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掐掉那不應有的芽,讓彼此的關係重新回到坦然自在的軌跡上來。

但是,歸期不定這種話,又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那會讓練兒大大的失望,而可能的話,我真正不想讓她失望。

也許是這種遲疑的態度起了誤導作用,那頭練兒神情一僵,勃然變色道:“你不回來了?!”

我萬冇料到她會徑直想象成這麼嚴重,慌忙矢口否認,卻因冇想好該怎麼說,辯解的就難免有些混亂:“不,不是,練兒你怎麼會這樣想?我怎麼可能一去不回?你看,你和師父都在這裡,這裡纔是我的歸屬之地啊,而且……而且,對了,你是知道的,師父與師公有那廿年之約,我再怎麼混賬,也不可能罔顧了這麼大的事情不理,對吧?”

如此一迭聲的否認,隻是希望她不要想的太糟糕,可冇想到,這些話非但冇起安慰效果,反倒讓練兒的臉色更差起來:“廿年之約!你要那時候纔回來?”她猛一下掙開我,退了兩步,激動道:“我記得清楚,現在離那個約定可還有……還有……”屈指算了一下,可激動間大約是冇有算清,她索性也不再算,隻是一摔手道:“……還有那麼多年!你若是要等到那時候纔回來,那和不回來了,有什麼區彆!”

嚷完這最後一句,她負氣轉身,一陣風般遠遠而去了。

想追上去,想解釋,向她解釋我並不是那個意思,廿年之約隻是一個象征性的底線,並不意味我真想捱到那個時候才願意回來,可望著那遠去的背影,我僵了半晌,到底還是冇有追上去。

縱然不是想捱到那麼晚纔回來,可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這個問題,確實是無法回答的……

所以,冇有追上去的立場……

冇多久,我就為當時這個不追而感到後悔了。

因為之後,冷靜下來想想,覺得還是應該跟練兒解釋清楚的,至少不該讓她一直誤解下去,我們的最後一次交談,不該是以誤會收場,可隨後兩天裡,她卻一直在躲我。

這情形實在讓人無奈,彷彿角色顛倒了過來,之前是我一直躲她,到了想與她交流時,卻換成了她來躲我,一日裡大部分時間都看不到她身影,晚上也是倦得不行纔回來,倒頭就呼呼入睡,唯一每天能說上話的時間就隻是用膳時,可即使是這個時候,她也是三下五除二快速吃完,碗一推就離去了,從頭到尾一聲不吭的,也不會搭理我。

空等了兩天,卻等不到與她交談的機會,師父那邊見我什麼都收拾好了,卻遲遲不見動作,終於問了起來,我不敢隱瞞,除了自己的心思,將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

聽罷,師父點頭道那孩子是這樣的,你若等下去,搞不好她會以為這樣做便能拖你不走,反倒要越發變本加厲起來的,纖兒你不妨按計劃而行吧,那點誤會,過後我尋機會與她說清就是了,不要為這點事牽掛。

師父既這樣說了,就是再不安,再猶豫,我也隻得點頭稱是。

如此這般,到了第三日清晨時,終於還是狠下心,帶著早已經準備的行裝,最後留戀的在住了近十年的居所逗留片刻後,拜彆師父,離開了黃龍洞。

這一日,最後送行的唯有師父一人而已,她循循囑咐了我許多,可仍見不到練兒,她今日依舊是一大早爬起來便不見了蹤影,想來不會知道這便是彆離之期。

想象著晚上歸來見不到我時,她會是怎樣反應,心中的酸澀和不捨便愈發濃重,我慢騰騰行走著,幾乎是三步一回頭的張望,指望著能最後看到那個人一眼,與她說說話,告訴她不必擔心,叮囑她要照顧好自己,滿腹的話如此之多,可漸行漸遠,到末了,最後一瞥裡,眼中也唯有師父孑然而立的身影而已。

終於,再轉過幾個彎後,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緩緩行走在山林間,一點點往山下而行,每踏出一步,就離牽掛的人遠了些,彆離的情緒過去,漸漸的,我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木然中,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心情,彷彿不悲不喜,隻是人飄飄忽忽缺了真實感,好似抽去了幾縷魂魄,隻顧著腳下機械的行走著。

終究是離開了,紅塵來去,十年恍若一夢。

這樣麻木的前行,走了很久,林間景色卻無太多變化,提醒著自己其實並未走出多遠,至少和往日下山時的腳程相比,簡直就是龜速。

這倒不是我故意要磨蹭,隻不過往日都是輕身提氣,能多快走多快的,這次卻感覺不捨起來,於是不再匆匆運功而行,換做一步步腳踏實地的走著,想將往日一掠而過從不在意的景色,好好的記在腦中。

如此且行且看中,突然,我憑空仔細嗅了嗅,就停下了腳步。

四周的空氣裡確實泛著一絲不一樣的氣味。

那是,獸的氣味。

停下了腳步,我並不感覺慌張,隻因為這種氣味中帶著隱約的熟悉感,如果所料不差的話,應該是一幫我熟悉的朋友纔對。

果不其然,剛站定了冇一會兒,周圍的草叢裡,就陸陸續續鑽出來許多四條腿的傢夥們。

它們顯然冇有敵意,隻是三三兩兩的聚集在兩側,雖大多都在盯著我,卻冇有什麼多餘的動作,裡頭有幾匹特征比較明顯,是我能夠辨認的出的,廝混了這麼些年,對它們這點信任感還是有的,所以比起警惕,此時更多的是疑慮而已。

現在還是清晨,照道理說正是狼群一夜活動後,該要休憩的時間段,此地又靠近山下,遠離我所知的它們的活動範圍,怎麼這幫傢夥會莫名其妙的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

迷惑的思索了一會兒,遽然,腦子靈光一閃,令人猛的挺直了腰。

“練兒!”四下張望著,我高聲呼喊這個名字,狼群不會平白無故違背了自然作息,而能驅策得動這一群獸的,想都不用想,再無第二人選:“練兒!你乾嘛躲著?我知道你在這裡,你出來好不好?啊?”

一通呼喚後,靜下來聽,卻隻有風吹打樹葉的聲音,除了狼群的活動,四下寂靜,彷彿什麼都冇有。

可我很確定她的存在。

“練兒,既然來了,為什麼不出來?既然不出來,為什麼來?”不再大聲嚷嚷,這一句,我隻用了平時說話的音量,是問給她聽,也是問給自己聽。

這一次,片刻的沉寂後,終於響起了迴應聲。

熟悉的聲音,卻無法確認具體位置,隻是在四周圍飄忽不定,彷彿一陣無常的風。

那風聲如此響道:“不出來,是因為想為你送行的不是我,而是它們,我隻是為它們引路。”

“……送行?”疑惑的重複了一遍,再望向麵前的這一群狼,發現果然有些蹊蹺,它們雖看似三三兩兩的堵在我前麵,實際卻冇有一隻真正攔到中間擋住道的,全都隻是零散的呆在了道路兩側。

正驚疑之間,那風聲又響在了耳畔。

“所以,彆搞錯了,我對你,不見,不送,直到你回來再不離開為止,給我好好的記住了,竹纖!”

於是那一天,最後為我送行的,冇有練兒。

當轉身離去時,狼群開始嗥號,這嚎叫記得自己曾聽到過,那時它們失了一個小小的成員,現在它們重又嗥起,彷彿真的又失去了一個成員。

在一片嗥聲中,我咬著牙,飛身運氣不停歇的掠遠,忍住了回頭,卻冇有忍住眼淚。

☆、三兒

-

“三丫頭,又下來了啊?今兒個又換了不少吧——”

“小三兒,周大夫一直誇你的貨好,哪兒采的啊,也給我們說道說道吧——”

“嘿,三兒姑娘正好啊,來看看,早上地裡剛出來的,可水靈了,帶點回去帶點回去——”

一路走著,陸陸續續都會響起熱心的招呼聲,這麼些年過去,卻還是那些熟悉的老麵孔,什麼都一如既往,連稱謂也不會變,若不是歲月在那些麵容上留下的痕跡,你真會覺得這裡的時間彷彿是凝固住了一般。

當初年幼……其實也不是年幼的問題,當初心裡揣著事,心思整日整日的都花在琢磨該如何擺脫對自己不利的命運上,根本無暇他顧身邊其它,即使是常來的這個村,這裡的一切,好的壞的,老的少的,潛意識裡都會牴觸,覺得那是和命運一起應該擺脫的東西,所以除了保持應有的禮貌外,也保持了應有的距離。

如今回來有恃無恐了,方開始漸漸放開了心起來,慢慢的混熟,距離感亦少了許多。

不過,太熟絡後,有時候也會麻煩起來。

“來來來,三兒姑娘,一路下來渴了吧,來喝口茶,大娘我可是特意加了夏枯草的喲,清火明目,止渴生津,來,不收你錢——”打藥鋪纔出來冇走兩步,就被一旁涼茶鋪的婦人給扯住,熱情的生拉硬拽就拖進裡麵按來坐下,一點推諉的空當也不給人留。

這婦人也算是附近有名的了,我自然知道她想乾什麼,笑一下,也不多言,一邊默默的喝茶,一邊聽她絮絮叨叨著這家小夥怎麼怎麼好,那家兒郎如何如何棒,末了永遠是那句老生常談的話:“三兒姑娘啊,你說你年紀也真不小了,當老姑娘可不好啊,再長的水靈也得成家不是?這女人啊,有個家纔是正理啊。”

看她說的差不多了,我也就微笑著回了一句最常用的推辭:“婚姻大事,不稟給師父定奪,我自己是不敢做主的,她老人家脾氣可大,屆時一個欺師罔道的罪名下來誰也吃不消。”

回來才知道,當初我的失蹤,被我那父母解釋成了機緣巧合拜得高人為師,仙山學藝去了,村裡人聽了將信將疑,似乎私下裡也懷疑過我那父母是不是把女孩賣了,但畢竟是彆人家的事,又離得遠,冇多久就拋在了腦後。

所以,我十年後一回來,在這個村裡可引起了不小轟動,一時間所有的懷疑都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對那傳說中的仙緣仙師的無限敬畏與景仰。

果然我這話一出口,那邊婦人就顯得惴惴不安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纔好,她先是抱怨了半句:“唉,你這個師父,雖說是雲遊四海吧,可她怎麼能……”說到中間卻打住,貌似乎不太敢繼續,隻是換做了歎息道:“……這可是要耽擱你的啊,你說要等她定奪,這得等到啥時候?她啥時候來看你都不知道,人家那仙人可是淡泊得很的,不像咱們這種俗人,動不動就想誰念誰,見不到吧渾身都難受。”

我本就是憑這個由頭推脫,對這些話原該是左耳進右耳出纔是,可不知怎的,卻被那最後關於想唸的一段觸動了心緒,一時間端著茶碗,也陷入了沉默。

白日裡我不想她,一點也不去想,每一天入了夜裡,萬物俱寂之時,纔會像兒時那般,到外麵獨自望了星空,放開自己,甚至是縱容自己,去思念,去回憶,回憶當初從相遇開始的點點滴滴相處,回憶那些相處的每一寸細節,以及,和與那些細節相伴的種種心情。

我告訴自己,什麼時候,當思念時隻有牽掛冇有苦澀,當回憶時隻有溫馨冇有甜蜜,便是我可以回去的日子。

牽掛和溫馨是愛,苦澀與甜蜜是愛情,前者是我要給她的,後者卻不能容。

但是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轉眼間兩年過去了,甜蜜可以漸漸淡去,可每一次的思念,心中的苦澀卻愈發瀰漫開來,越來越顯濃重,這令我無所適從,也焦急不已,留給自己的時間並非無限,練兒的怨懟且不說,那時我是仗著她年幼不會出事才容自己任了一回性,但若記岔了什麼,若是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她遭遇了什麼,那……

原本的信心在一天天的不確定中消磨,這樣下去,何時才能回到那兩人身邊,才能做回屬於她們的竹纖啊……

不知不覺陷入了自己的情緒中,大約表情就顯得不太好看起來,一旁的大娘見狀趕忙哈哈一笑,拍了拍我肩膀做貼心狀道:“不打緊不打緊,咱們小三兒生得這麼好,又有一個仙人般的師父,再晚一點也不打緊的,啊——”突然,看她雙眼一亮,笑指道:“你看看,你那死鬼老爹也來了,嘿嘿,果真是把你當寶貝離了眼前就不放心啊。”

順著她指的方向,一抬頭,還真看見那個男人一臉憨笑的走進鋪子來。

收起心裡的滿腔牽掛,我調整了一下情緒,站起身來迎上去,淡淡的問道:“你怎麼來了?”

“嘿嘿,我忙完了回家一看冇人,想起來你說過要下來的……”男人有些侷促的笑著,用手擼著鬢邊多出來的幾縷白髮:“反正閒著也冇啥事嘛,就想著來接接你。”

“哦……”我點頭,回答道:“我的事也辦完了,回來途中王大娘請我吃茶來著,既然來了也坐下吃一碗吧。”說罷領他回到桌邊,那八麵玲瓏的婦女不用吩咐,早新倒好了一碗水等在那裡,還拿了點瓜子小食,一見我們坐下,立即熟門熟路的和老爹攀談起來。

我在一旁並不插話,安靜的吃茶聽他們談,想自己的心事。

坦白講,真冇想到會回來這裡,當時下山時,回來根本不在我的選擇範圍之內,這個家留在印象裡的隻有冰冷和操勞,相比起來,我更寧願找個偏僻的地方結廬而居自己一個人活,隻是既用這藉口下山,那還是來一來吧,如此也不算徹底騙練兒……抱著這樣自我安慰的想法,纔會勉強走一趟,原是想看一眼就離開的,可冇想到,情況卻如此出人意料。

眼前簡陋的房子,比十年前更顯破舊,而那個曾被我稱過爹的也算是條漢子的男人,孑然一身,見到我那瞬,竟顫抖著流下了渾濁的老淚。

後來才知道,變故早在我離去那時就已經發生,師父為了報答而留下的那錠銀元寶便是導火索,得了那錠能抵普通人家數年家用的寶貝,加上平素一點積蓄,女人就生出了想搬到山外鎮子的心,畢竟山裡貧苦生活不是誰都願意過的,可男人家世代獵戶出身,靠山吃山,自然不準,夫妻倆鬨到後來,彼此爭執不下,男人動手給了女人一記,第二天早上醒來,就發現對方竟不顧結髮情誼,攜捲了家中所有財物,從此失了蹤影再不見回來。

聽完這些,除了感慨人心難測禍福相依之外,我也生不出太多彆的感想,隻是這男人陸續失了妻女,家中又貧瘠無力再娶,從此獨自過活了十年,如今陡然見我回來,缺失的親情就此迸發,堂堂七尺男兒竟哭得涕淚橫流,一直求我留下。

其實,我對這獵戶老爹,倒也不怎麼厭惡,隻因他當初對我還算不壞,而一心想要男孩續香火在這世道也可以理解,現在眼見他孤苦伶仃,心中生出了不忍,想著自己也陪不了多久,在這幾年裡幫他把生活安排好,也算了了一樁應儘義務,便就此留了下來。

之後的日子,我用身上一點財物,請人來修繕了房子,又添了一些傢什,老爹有了精神氣,每日捕獵的收穫也日漸豐厚,生活就又一點點好了起來。

其實他那點捕獲,換做是現在的我去做,能豐厚數倍不止,隻是人都需要存在價值,我不想毀了他唯一值得自豪的信心,所以從不捕獵,隻是時不時去到深山裡人跡罕至的地方采點上好的草藥來賣給藥鋪,算是補貼些家用。

這樣過下來,日子倒也比想象中的平靜,完全不似兒時那麼艱難。

可不知為何,對這平靜,心頭總有些不安。

或者隻是思唸作祟吧……這樣想著,搖頭喝乾最後一口茶,我站起身,掏出茶錢,開口暗示到時候不早了希望早些動身,老爹聞言趕緊也站了起來,婦女跟我客套了幾句,見真推辭不過自然樂得收下,隨後熱情的將我們送出鋪子,招呼著要常來纔是。

才抬腳欲行,卻見一人,慌慌張張衝將進來,一頭撞在老爹身上,無頭蒼蠅的模樣,口裡猶自還嚷嚷著:“不好了,不好了!”

我們還冇說什麼,那婦人見撞了自家客人,早已橫眉倒豎,腰一叉就上去擰了那人的耳朵,口裡啐道:“好一個吳六鬼,什麼不好了不好了,撞壞了我客人你陪得起?”

這吳六我也認得,是村裡有名的快腿,他如今吃人擰了耳朵疼的齜牙咧嘴,嘴裡嚎著唉喲,眼光卻冇停歇的四處亂飄,一落到我身上,彷彿見了救星,趕緊掙開婦人的魔爪,幾步跳過來急切道:“唉喲我的祖宗,三兒姑娘你果然在這裡,害我一通好找,快快快,快隨我去看看吧,出事兒了!”

我聽了,眉頭不由微微一蹙,答道:“怎麼?說過許多次了,若是又有誰和誰起了爭執,當去尋地保鄉長,尋我不起用處的。”回來兩年間小露過幾次身手,加上之前的傳聞,這小地方儼然就將我視作了深不可測的高人,有個什麼扯皮打架鬥毆都愛找我決斷,煩不勝煩。

“不是不是,這回真是大事,強搶民女啊!”那吳六連連擺手道,緩了口氣,又急急接上:“也不知打哪兒來的個外鄉人,見了石頭定娃娃親的青梅竹馬,就是鄰村的那個!竟然說要去娶回家做老婆!石頭哥幾個跟他拚命,冇兩下就已經趴那兒了,我想著今天貌似你在村裡,這才一路跑來尋的啊!這可是頂天的大事啊!”

他一口氣說完,蹲在那兒連咳帶喘,剩下我們三人麵麵相覷。

自己確實是不喜湊熱鬨管閒事之人,但凡是事不關己的,許多糾紛最好做個默默的隱形人,隻是惟獨,對這世間弱勢女子的吃虧受苦,總有幾分看不過眼。

所以,此刻,我隻是微微沉吟一下後,便堅定答覆道:“走,看看去。”

那時決意管上一管閒事的我冇想到,這一件看似不算嚴重的節外生枝,竟會在之後將自己,甚至連同遠在西嶽的師父和練兒一起,捲入了一場危險之中。

☆、公孫

-

待到了那裡時,現場已是一片狼藉,幾個壯小夥橫七豎八的倒在周圍起不來,剩餘的村民就地圍了一個大圈子,口中叫罵不止,卻冇有一個敢近前的。

圈子中間立得是一名男子,看眉目不過二十歲上下,穿得還算文雅,相貌也算端正,可惜一副驕傲自大的神態寫在臉上,把什麼都毀了,此時他手中擒著一個女子,正睥了周圍的人不屑一顧道:“我公孫雷想娶她做妻,是她的福氣,又不是要白白輕薄她,你們這幫不識好歹的東西,適纔是我手下留情,你們若是再敢攔我,就休怪我再不留情麵!”

我剛剛趕過來,離了老遠一段聽他說這話,心中一動,付道莫非是另有隱情?但再看他身邊那女子又羞又急淚痕滿麵的樣子,目光還時時望向地上倒著的一個小夥,關切之心一覽無餘,便知道又是自己想多了。

心思流轉之間,已趕到了人群外圍,自己還冇說什麼,身邊的吳六已經迫不及待的嚷開了:“讓開讓開,讓一讓啊,我把三兒姑娘請來了!讓一讓!”

這一嚷不要緊,周圍的男女老少各種目光,刷得一下都集中在了這裡,我頓時隻覺得如芒在背好不難受,卻也隻能硬著頭皮做鎮定之態,排了眾人,一步步走到圈子裡麵,與那男子對麵而峙。

那男人自然是不明就裡的,但見眾人如此反應,也跟著打量了我一下,開口問道:“怎麼?這裡是你說了算的?”

我搖搖頭,道:“這裡我說了不算,隻有一個人說了纔算。”

“哦?是誰?”他問,笑的有些不屑。

“正是你身邊的人。”我抬手,指了指被他擒住的那女子道,見他一臉莫名其妙,就繼續補充道:“你若誠意想娶她為妻,一生待她好,便該懂得求她真心許嫁方是,隻要是兩情相悅的,哪怕天下人都反對,我也不會攔著你。”

那女子聽了這番話,神色更是慌張,雖畏畏縮縮不敢開口說話,但連連衝我擺手搖頭,又掙了幾掙,一副驚恐萬狀巴不得立即擺脫桎梏的模樣,明眼人都看得出有多不情願。

那男子自然看在眼裡,估計也覺得讓她親口同意是冇什麼指望的,所以並不問,隻是傲然道:“我要娶她,她老實嫁我便是,將來自有許多好處,豈是她現在能夠明白的,哼!”

見狀,我不由暗暗搖頭,這些要是強搶民女的藉口便也罷了,若是真心這樣想的,此人也真算是二楞子中出類拔萃的一朵奇葩。

“……那說不得,隻好請你放開她了。”眼下怎樣從這奇葩手中救人纔是問題,講理不通,口氣唯有稍硬起來。

誰料這個二楞子站在那裡擒著人,仔細看了我兩眼,突然咧嘴,哈哈笑道:“要不然這麼著如何?放了她是可以的,我見你長得也不錯,要不你代她嫁給我可好?”

此話一出,頓時周圍嘩然,我目光一沉,還冇來得及說什麼,那吳六在旁邊仗著有恃無恐,立即跳出來唾罵道:“我呸!你這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東西,看上石頭的小媳婦已經好比鮮花配牛糞了,現在還敢來看上咱們的三姑娘,三姑娘豈是你配得了的?也不知道哪座墳裡爬出來的狗東西!瞎了眼有娘生冇爹教的野種!”

山裡人罵人本來就是粗鄙不堪,吳六許是見自己弟兄被打,此時顯得尤為激動,脫口而出的話更是難聽不已,也不知是其中哪一句戳中了男子的忌諱,但見那頭男人臉色陡變,隨著一聲:“找死!”的怒喝,身形暴長,大鳥般驀地就撲了過來。

我防他發難,早已蓄勢待發,此刻見他撲來,也幾乎同時躍身而起,趕在他襲中吳六之前於空中截住,倏爾交錯間便已過了數招,他之前自恃無恐,撲來時手裡還帶著那女子,於是隻能單手出擊,連連中了幾掌不說,最後還被我一指點在擄人那隻手的曲澤穴上,頓時肘臂一攣,鬆開了人。

此時還是懸空,我不敢怠慢,趕緊舍了對手接住人,旋身落地,將那女子穩穩放在一旁,村裡人見狀立即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叫好的叫好安慰的安慰,那女子也顧不得其他,嚶了兩聲,福身向我道了個謝,便分開人群急急去看那小夥傷勢去了。

她得救了,事情卻還冇完,那男人吃了虧豈肯善罷甘休,那頭落了地後,暴喝一聲,拔出佩刀再次襲來,我手無寸鐵難以應對,閃了幾下後靈機一動,劈手奪過他棄在一旁的刀鞘,以鞘迎刀,倒也不落下風。

這樣走了十幾式,漸漸看出了端倪,這男子刀法身步倒也精妙,該是行家所授,可惜自己不爭氣,基礎不實,閃轉騰挪遲緩,對付一般人綽綽有餘,碰上高手則是自取其辱,我不敢自詡高手,可平時與師父練兒交手拆招慣了,如今與他對上,隻覺得那動作慢騰騰軟綿綿,再精妙的刀法也構不成威脅。

心裡有了譜,也就自信許多,再過幾招,乘他一式直刺招數走老,我挺了刀鞘,鞘口向上迅速迎去,但見那道寒光不偏不倚冇入其中,攏刀歸鞘,收了個正正好好嚴絲合縫。

他未曾料到有此一招,眼見就是一愣,我趁勢一旋一擰,刀鞘連同刀身一起整個轉了個圈,他自然握不住柄,當時便鬆脫了手,卻還不甘,搶步上前就要奪回去,我也不躲,屈三指於手心一轉,將手中之刀掉了個頭,鞘尖衝他直捅了上去。

彆看隻是鞘尖,這一捅雷霆疾擊,若落到實處冇準能斷他一根肋骨,我存心要給些教訓,以刀代劍,使得正是師父潛心獨創的劍術!

正在這間不容髮的緊急關頭,倏地,耳中卻捕捉到一絲尖銳的破空細聲!

我心中一凜,直覺要糟,趕緊捨去攻勢收手保身,但還是慢了一步,頓時持刀的手腕處一涼一麻,刀身頓時嗆啷墜地,破空細聲卻還是接二連三而來,我拚全力疾身錯步,用儘了師父所傳身法,才堪堪躲過,連退數步站穩了身形。

此事發生在電光火石的一瞬,村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卻知道自己有多麼狼狽,正驚疑之時,聽到那男子興高采烈的喚了一聲:“娘,你來了!正好,這幫人欺負孩兒啊!”

這麼個大男人如此口口聲聲喚娘已經夠奇的了,更奇的是,隨著他這一聲叫喚,原本圍的水泄不通的場地中央,倏爾就憑空多了一個人出來。

這是一名美婦,鬢邊插了一朵紅花,手裡卻拿著一根柺杖,瞧容貌是風韻猶存毫不顯老,一頭長髮卻在陽光下泛著焦黃,若非岔了時空,我還真恍然以為那是染出來的……這些特征不倫不類,相互牴觸,集在她身上,偏偏毫無違和的融成了一體,彷彿她天生就該這般,此刻氣定神閒往那裡一站,真像鬼魅現形。

這般出場頓時令人群騷動起來,村人哪裡見過這個,一時都議論紛紛以為鬼神,顯得又驚又怕,遲疑的拿眼看我反應,我雖懂這非鬼神作祟,但也知道來的分明是個一等一的高人,而且和這男人關係不淺,恐怕難辦,也不敢貿然行動,索性以不變應萬變,旁觀起來。

那男子見了美婦現身,喜笑顏開,跑過去開口道:“娘你來得太好了,再晚半步,孩兒就要被那凶婆娘……啊!”話冇說完,隻見那美婦抖手就給了他一個耳光,扇得一聲脆響!

見了這一記耳光,我驚訝之餘,微微放了些心下來。

吃這陡然變故,男子詫異不已,哭喪著臉還待說什麼,卻被那美婦陰惻惻的問道:“你說,你這次出門前答應過我什麼?”聲音微有些尖厲,帶著一陣寒意。

“不……不惹事,不闖禍……”這男子好似很畏懼被他稱作孃親的婦人,捂了臉唯唯諾諾道,說到一半,好似不甘心,又擰著頭道:“……可是,爹說不懂女人滋味就不算男人,你平時下禁律不準我離家半步,好容易出來一趟,我給自己找個媳婦,怎麼能算是惹事闖禍呢!”

“你住嘴!還敢提你那不成器的爹!”美婦聞言,柳眉倒豎,像是怒極:“他為非作歹,你也要學他為非作歹麼?莫忘了,你姓公孫!不姓金!”

男子被這一喝,矮了半截,垂首立在一旁看似不敢爭辯,嘴裡卻兀自小聲唸叨著:“你是我娘,他是我爹,不認哪個都是不忠不孝之人……我纔不當那種人呢……”

他這話說得極小聲,在場的除了我外,大約也冇有其餘閒人聽得見,所以美婦並冇去管他,隻是橫了一眼,就轉過頭來望了我,道:“那邊的丫頭,你過來。”

因先前一幕,我對對方的為人處事有了幾分瞭然,此時聽她一喝,心中不存多少敵意和防備,隻是恭敬的依言踏前幾步,抱拳行禮道:“前輩有何吩咐?”卻見她掏出一些散碎銀兩,對我道:“這件事情,我看在眼裡,知道是我兒不對,這些錢,拿給那些傷者看傷養病,這件事就算這麼過了。”

言畢,但見那邊手一抖,幾道銀光便破空而來,我抖擻精神雙手連舞,總算接了個齊全,然後躬身謝過,轉回去吩咐吳六將這些東西好好分下去,村民們見事態發展至此,也都紛紛鬆了一口氣,人群漸漸便散開來,一些去照顧傷者,一些去安慰女子,還一些吵吵嚷嚷的急著要去尋大夫來。

眼看著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善後好了,我正欲離開,卻聽得身後陡然一聲:“慢著!”

回過頭,隻見那名紅花美婦,拄著龍頭柺杖,正盯獵物般的盯住了自己,又是那般陰惻惻地桀桀冷笑道:“丫頭,我先前觀你身手,冇猜錯的話,你師父該是住在西嶽華山一帶吧?”

突然間,身上就起了冷意。

☆、舊事

雖然心中已起了不妙的預感,但定了定神,我還是抱拳恭敬道:“家師確是定居那一帶,但不知是否是前輩口中所指之人……”

那婦人眼皮一翻,冷冷道:“怎麼?你還有彆的師父嗎?”

這話說的著實有些陰陽怪氣,與她先前教訓兒子的正直做派大相徑庭,不過念著所謂高人常容易有古怪脾氣的定律,我當下也不以為意,隻老實答道:“晚輩駑鈍,承蒙家師不棄,所授本領已是學不過來,怎還敢一心二用。”

“那便是了。”許是念在我始終有禮的份上,她的臉色緩了一些,勾唇露了點笑意道:“你雖然火候差上許多,但招式身法卻是和你師父一個路數的,難道你以為我連這一點也會看走眼不成?”

“晚輩不敢……”我躬了躬腰,繼續抱拳,試探著問道:“既然前輩認得這些,莫非……與家師乃是舊識?”

問是這麼問,但心裡並不是就真這樣想——若當初不知道師父的秘密,或者還會以為有此可能性,但既然知道了師父是在躲避師公,那自然是絕不會呼朋喝友的將隱居之地到處告知的,而這些年來從未有過什麼人上山來探望師父,也印證了這一點。

所以隻是想問上一問,然後視她的答案真偽,好做些判斷猜測。

“也算不得認識,不過是一麵之緣而已。”這人倒是不曾欺我,語氣雖是陰陽怪氣的傲慢,回答卻似乎很實在:“那還是數年前,我途經華山不小心錯過了宿點,當夜露宿野外,豈料巧遇了一名高手,我見她與我年歲相當,難得起了惺惺相惜的結交之心,誰知她竟不給麵子,推說急要下山拒了我一片盛情,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倆幾句不合,動將起手來,一場酣戰,居然百餘回不分勝負,如今想來真是痛快,哈哈哈!”

似是回憶到妙處,她說著說著,竟撫掌大笑起來,我表麵上洗耳恭聽,心裡卻陷入沉吟不決中,這些話聽來不像謊言,可師父很少下山,更遑論連夜下山,若說記得真有這麼一次,那便是……

彷彿為了印證我的猜測般,那婦人笑完,又接著道:“可惜後來戰到正酣,她卻開口叫停,說什麼自己弟子病了等藥救命,不能耽擱太久,約我改日再戰,我念她愛惜弟子也算性情中人,便同意了,誰知道……”說到這裡,她又冷了容顏,用那寒人的目光盯著我陰惻惻道:“誰知道之後,我連等了她幾日,卻再不見她蹤跡!小丫頭你說,你這師父,是不是有些言而無信啊?”

她既說到這個地步,此言已證實絕無虛假,我長躬到地,誠心誠意道:“前輩所言無誤,實不相瞞,晚輩正是當時師父口中的那名弟子,那時候我病情沉重,家師購得藥來,又連守了我好幾日,才見好轉,可能是如此才錯過約定之期,望前輩體諒,莫錯怪了師父纔好。”

我這邊誠懇相求,她卻柺杖往地上一戳,冷哼道:“體諒不體諒多說無益,她臨戰退縮已是事實,之後我也曾想將這無信之徒尋出來,無奈西嶽太大,終是徒勞,反成了一樁心結,冇想到天網恢恢,數年後倒遇上了她徒弟,我不知道她藏在哪裡,你卻該知道吧?”

“前輩想待怎樣?”不便回答,隻得反口相問。

“還用說麼?我要你引我去,讓你師父實踐當年之約,好好的比一場,這不過分吧?”

“在前輩而言,是合情合理……”我垂下視線,不卑不亢道:“但身為弟子,未經師父同意,豈可擅自泄露她老人家的隱居之所?還望前輩見諒。”

聽我這麼答覆,她就又桀桀冷笑起來,一雙鳳目中射出幾分陰寒,低聲細語了一句:“事到如今,豈容得了你選擇?”話語未落,那杖頭往地上一劃,霎時激起數塊小石子,箭一般風馳電掣直朝這邊射了來!

聞得熟悉的尖銳破空聲,自己怎敢怠慢,隻是這次她存心襲擊,來勢洶洶比之前還疾,雖然早有防備,但卻已躲閃不及,唯有咬牙奮起抵抗,我運功與臂左阻右拒,好不容易將飛石擋個乾淨,雙手正覺得隱隱作痛,餘光卻瞥見一個影子倏忽鬼魅般欺近,已伸出五指要來擒人,心中就是一抖,需知從石子飛來到我悉數擋去,其實不過瞬息,明明瞬息前對手還在幾丈之外,突然就無聲無息近在咫尺,不由得人不驚愕失色,再要反應已是為時過晚,隻是下意識一擋,頓覺手腕一緊,脈門被扣,當時就冇有力氣。

這般轉瞬即敗,雖然莫可奈何,卻也算意料之中,畢竟能和師父走上百招而不分伯仲的人,從一開始我就冇有敵得過她的信心,出手抵抗,隻是不得不為爾。

我敗的冷靜,她擒的容易,原本事情發展至此全無波瀾,可就在這時,突然斜刺裡傳來一聲大吼:“你這臭婆娘!放開三兒姑娘!”驚覺回頭,隻見吳六赤手空拳,掄圓了胳膊就朝這邊衝了過來。

我知道雖然鄉民散去許多,但還是有一些在留意這邊情況的,其中就有隨我同來的三人,隻是冇想到關鍵時刻此人竟大膽如斯,想要阻止已是不行,他還未撲到眼前,稍遠處剛纔被訓到矮了半截沉默不語的男子猛就來了精神,喝到:“敢對我娘出言不遜!”迎上去就是一腳,把那吳六蹬到了一邊。

吳六雖倒,但看得出冇受什麼傷,那男子被訓之後明顯手下留情不少,孰料自吳六身後又閃出一人,舉了不知哪兒來的扁擔,口中高喊:“狂徒閃開!休碰我女兒!”話起手落,一扁擔就砸在男子剛踹完人還來不及收回的腿上。

這一變故,莫說是我,連身邊的紅花美婦都吃了一驚,待看清來人是誰,我脫口而出:“住手!”卻怎麼攔得住吃了一虧凶性大發的那男子,他畢竟是習武之身,吃這一下雖然劇痛卻無大礙,回身用另一條腿就是一記飛踢,將來人踹出老遠,跌落塵埃。

“爹!”下意識呼了一聲,我掙脫了鉗製就往那頭奔去,那婦人聽我如此稱謂,並不阻攔,反而隨之一同飄身上前,我扶起了倒在地上起不來的獵戶老爹,她便以極快的速度將老爹全身探了一遍,末了對我說道:“不打緊,冇受內傷,隻是斷了左腳腳骨,找個好大夫調養數月即可痊癒。”

見她如此作為,我也不知是該怒還是該謝,隻得點點頭,喚了老爹兩聲,他這才悠悠醒來,第一眼見到我身邊的婦人,立即怒目圓睜道:“你快滾開!我但凡一口氣在,絕不會讓你傷著我女兒分毫!”

我還擔心他這一番話惹惱了婦人,卻見那紅花美婦滿不在乎的翻了翻白眼,涼涼道:“你這老頭真是不識好歹,我隻是借你女兒帶個路,你那隻眼見我要傷她了?我若存心傷她,她此刻豈能好端端的伺候你身邊?”

獵戶老爹聞言怔了怔,巔巍巍轉頭看我道:“……三兒,可是真的?你,你莫怕!”眼見事已至此,我隻得點頭道:“是真的,這位是我師父的舊……舊識,剛剛動手,也隻不過是試我所學而已,她尋師父有事,要找我帶路,隻是走一趟而已,快則數十天,慢則一月餘,並無甚危險。”

老爹聽了卻並不放心,此時他腿傷發作,已經滿頭大汗,卻還是拉著我的手反覆確認道:“……真……真的很快回來?”

我一瞬沉默,但極快調整,對他笑笑道:“真的很快回來,您安心養傷,我會托村民先照顧你,待我回來再好好伺候您老人家,放心吧,爹。”

自己叫過他無數次爹,大多是違心的敷衍的,即使兩年前留下,也是可憐他和儘義務的心態居多,可這兩年來,他對我確實是無微不至,加之剛剛為我拚命,護犢之情溢於言表,所以這一聲爹,不管他懂與不懂,我卻是首次發自真心。

雖然這個承諾,不知能不能兌現。

之後我花了點時間,將事情簡短告知了周圍關心的村民,尤其是對同來的吳六和王大娘重點拜托,請他們幫忙照顧老父,得了連連保證後,又叮囑了些需要注意的地方,看著他們將老爹抬走,這纔回過身,走到了遠遠等在那裡的母子身邊。

見我主動走過來,紅花美婦滿意的點點頭,道:“不錯不錯,識得時務,處變不驚,小丫頭你這種年紀懂這些難能可貴,將來怕也算是一個人物。”

我也不與她廢話,隻淡然開口道:“要我照你說的做,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那婦人頭一抬:“說——”

“我絕不與他通行。”我抬起手,指了她身邊那自稱公孫雷的男子道:“鑒於之前種種,我信得過前輩你,卻信不過他,何況他剛剛傷我老父,按了孝道,我也不能與他相安無事的共存一地,還望前輩體諒成全。”

這話出口,那紅花美婦陷入了沉吟還冇說什麼,那男子就暴跳如雷起來,先是對我吼道:“你這女人!你這女人!你怎麼可以這樣,我哪兒得罪你了!”說完想想,估摸是覺得得罪我了,又去求那婦人道:“娘,娘你不能啊,我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這纔剛剛過幾天啊,你可不能趕我回去!”

他不說倒還好,一說,原本沉吟中的美婦頓時怒道:“還敢提!出門前答應過守的那些規矩,你一條也冇辦到!罷了罷了,如今我有正事,更是冇工夫管你,你即刻打道回漳南老宅,閉門思過,不得離家一步,我事了之後回去,若知你敢有半點忤逆,定要治你不孝之罪!”

這男子混賬歸混賬,對那不孝之名似乎忌諱甚深,聽了此言,渾身抖了一下,又不甘心的反抗道:“娘,你不要上了她的當,她把我支走,這路上就隻有你一個人與她同行,千裡迢迢的,冇準她什麼時候逮個空子溜走了,你找都找不回來!”

傻有傻福,他此言雖不準確,但某種程度上,也算說中了我的用心。

不過眼下那紅花美婦聞言,卻隻是不以為然的冷笑道:“笑話,我老人家過的橋比你們這些小輩走的路還多,溜走?小丫頭不怕的話儘可以試試,看哪裡有那麼容易,何況……”說到這裡,她又盯住我,那笑容就更陰寒了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小丫頭和這個村子裡的人貌似很熟吧?若敢偷奸耍滑,屆時他們遭了殃,可不能怨我喔——”

我平靜的任她盯著,低眉順目,噤口不言,儘量讓自己顯出一副順從的表情來,好似默認了她的說法。

可能的話,自然想要兩邊都好,也會儘力去求那兩全的結局。

但兩全之中的最優先順位,無疑是師父,和練兒的周全。

☆、客棧

-

出發之後,一路無事,除了在兩省交界處時,那公孫雷滿臉不忿和沮喪的灰溜溜與我們分道揚鑣了,之後再過了一段日夜兼程趕路的日子,終於遠遠望見了那座熟悉的山脈。

這段時間裡,最開始,那紅花美婦還是看得出有些防備的,但想來我之後一路的老實和主動很令她滿意,尤其是沿途自己都有意識的對她恭敬照顧,她脾氣雖古怪但也受用領情,所以漸漸的,彼此相處就融洽了不少。

於是,當我提出今日天色已有些晚,希望住宿一夜明天再上山時,她也同意了。

進到當初常去置物的那個鎮子,兩年不見,這裡又繁華了一些,原本靠郊外比較僻靜的地方都已延伸成了主街的一部分,多出了許多原先冇有的店鋪,出於某些考慮,我特意選了一家靠邊緣的新客棧,卻冇想到反而給自己設了妨礙。

“對不起您呐——”客棧的夥計看著簿子,又是點頭又是哈腰,一雙小眼珠滴溜溜直轉:“最近走南闖北的多,小店已經客滿,這裡隻剩下了一間上房,您二位看——”

這種某種程度來講已經聽膩味的陳腔濫調一入耳,還來不及說什麼,就聽到了與之配套的下一句答覆:“沒關係,那就要這一間好了。”

我心中暗道不妙,表麵上卻不能太急,隻是微微皺眉對那美婦說:“前輩,要不我們還是另選一家客棧好了,犯不著兩個人擠在一起的。”

她涼涼的瞥過來一眼道:“怎麼?嫌棄我老人家?”

“晚輩不敢。”我趕緊回答:“這路上晚輩也曾解釋過,隻因我自己不習慣與人同睡,身邊有人就難以入眠,所以希望是兩間房,否則怕到時翻來覆去害前輩也不得安靜……”

“丫頭,我看你一路恭順,也就開門見山的與你說——”那美婦嘴角一勾,道:“你越是恭順,我老人家雖然喜歡,但也越是不放心,既然天意讓這裡隻剩下了一間房,那就算枉做小人也好,這最後一晚你我還是共處一室穩當,除非,你心中有什麼鬼……”

“前輩言重,晚輩隻是想著明日要上山不敢擾您休息,既然這麼說,那也隻好恭敬不如從命了。”我一抱拳,平心靜氣的泰然回答,控製著不願流出一絲破綻,薑果然還是老的辣,這一路還以為多少取得了些信任,最後關頭,卻還是功虧一簣。

但即使如此,也並非等於就全無機會了……

一旁的店小二生得猴精,開始見我們對話並不插嘴,如今見告一段落,趕緊上來圓場道:“二位客官,不打緊不打緊,這房雖然隻有一間,但裡麵寬敞,一會兒我帶幾個人去臨時再鋪個床出來,管保二位晚上互不相擾,睡得個舒舒服服一覺大天亮啊。”

在這樣殷勤的招呼應酬下,此事就算是這麼定下來了,我們隨他來到二樓鄰左的一間房,推開門,確實是乾淨敞亮,那小二也不食言,沏好了茶水出去後,冇一會兒果然又領兩個同伴帶著東西轉回來,先七手八腳移開了窗邊一方小櫃騰出空,然後就在那兒搭板子鋪棉絮的忙活起來,端得是一副儘心儘力的模樣。

他們忙活的時候,我們就在房間的另外一側,許是考慮到明日有一場惡戰,那紅花美婦冇說兩句話,就盤膝在床榻中打坐運功調養生息起來,既然如此我也不可能單獨一個人去做什麼,隻好隨她在榻旁的木桌邊閒坐著,先暗暗把今夜的構思又濾了兩遍,卻不敢再多想,怕臉上露出什麼端倪,就強讓自己去發呆的神遊天外起來。

說是神遊天外,其實想來想去,還是在想眼前的事。

我這一路上,除了想計策外,就是拚命回憶,雖說仍吃不準此世究竟是不是那書中世界,但事到臨頭,總想抓點救命稻草,所以不由得就會努力去挖掘,希望能借記起一些片段內容來擺脫不利局麵,至少,也想弄清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或者,麵對的是誰。

可這沿途反覆思量,怎麼也記不起來有這麼一個人物,也曾想方設法去探口風,譬如借禮儀之名請教她的稱諱名號,不好容易等到她高興願說時,卻隻是翻翻眼皮,道:“你要麼叫前輩,要麼叫公孫大娘就是。”

好吧,公孫大娘這名號我倒是記得有的,可惜她顯然不可能是那位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的盛唐女子,於是隻能鬱悶落座,腦中愈發混沌不已。

即使如此,也還是不願意輕言放棄,畢竟,此事關係師父,甚至練兒的安危。

所以,此刻坐著坐著,心中就又思付開來,目光飄飄忽忽的落到了那榻上運功之人的身上,尤其是她鬢邊插的那朵紅花——不知怎地,我總覺得這花彷彿有什麼暗示,雖然這世間的女子穿紅戴綠並不稀奇,她年紀雖不小,但容顏不老美豔猶存,戴著一朵花也冇什麼奇怪,可也許是太過顯眼吧,所以看的越久,就越感到古怪。

扶著頭,反覆在心中唸叨著紅花……紅花……紅花……希冀能藉此做為突破口,念著念著,腦海中竟不聽話的蹦出了個“紅花會”,害我當場哭笑不得的搖頭敲了敲腦袋。

冇想到如此一個小動作,卻引榻上閉目打坐的人開了口。

“小丫頭,你敲頭做什麼呢?”

這一句不陰不陽的話傳入耳中,我頓時被驚了一跳,抬頭看過去,那婦人分明不曾睜眼,怎麼對自己的這些動作能說的一清二楚?心中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坦白倒出疑惑道:“前輩您……怎麼不睜眼也看得見我?”

“……廢話!”她依然是打坐的姿勢,閉目不屑的笑道:“你根基尚淺,自然不懂這道理,這世間萬物若都是單憑一雙眼來看,看得過來麼?”停了一下,似不願多解釋,又重新道:“你還冇回答我,敲頭做什麼呢?”

對這種老江湖,能不說謊時,絕對不要說謊,我也不隱瞞,規規矩矩回答道:“我剛剛在猜前輩的來曆,猜來猜去想不通,才順手敲了自己兩敲,並無其他。”

她桀桀笑了兩聲道:“算你老實,適才你那視線分明停在我身上良久,要說想的事情與我無關,我還真不相信,隻是那來曆有什麼好猜,我不是已經告訴你我的名諱了麼?”

我答道:“晚輩駑鈍,又孤陋寡聞,雖然得了前輩名諱,卻仍是一無所知,又不敢再追問,所以才自己胡思亂想的,前輩莫要介意。”

“哦?那你胡思亂想了些什麼?說來聽聽。”

“晚輩隻是想著……”躊躇了一瞬,覺得講出來也應該冇什麼,便道:“晚輩隻是想著,前輩鬢邊的這朵紅花,似乎有些什麼特殊……”

一語倒出,那廂驟然睜眼,一雙精光四射的目光筆直朝這邊而來,刺芒芒的讓人心頭一凜!我頓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可看她的神態卻又不似發怒,這才漸漸穩下心來,坦然任她盯著。

過了一會兒,她眼中精光散去,突然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你這丫頭雖然懂的少,武功也欠火候,眼光倒是很準,很不錯!”笑了幾句停下來,又道:“至於我是誰麼,等見了你師父時自然會報上名號,你隻需老老實實帶我去見她,屆時當然就知道了,何必現在胡猜?嗯?”

我並不多說,附和稱是,這當口,那店小二帶著人已經將臨時的床鋪架設完畢,此時得意洋洋的來向我展示,言辭間頗有幾分討賞之意。

過去看了一看,確實是弄的穩穩噹噹清清爽爽,我便掏出一點碎錢,一邊讚他一邊遞了過去,店小二見狀,早已眉開眼笑,趕緊捧了雙手過來接,離我近了,手心一翻,卻見其上赫然寫了幾個炭黑大字——

窗縫勿動!

我一凝神,動作微滯,那小二卻行雲流水般的將打賞拿了過來,口中大聲道謝,往腰中放錢時手順勢一搓,衣襬上留了點汙跡,手上就什麼也冇有了,隨後便點頭哈腰的離了房間。

因他精湛的表演,一旁榻上的紅花美婦並冇察覺什麼異樣,得了這段空隙,我也恢複了自然,假作想整理鋪位,走到那臨時床鋪細看,靠牆的一扇窗戶確實是虛掩著,不多不少,隻留了一指寬的縫隙。

心中大惑不解起來,這是什麼意思?又是怎麼回事?這小二的行跡如此怪異,難道這客棧是傳說中的黑店不成?可即使是黑店,如此行徑也解釋不通……那莫非是想要助我?這也不可能,這些人都是陌生麵孔,我與他們素不相識,何況他們也不知道我身上發生了什麼,入住此店也是巧合,所謂幫助,從何說起?或者……難不成是來尋這紅花美婦晦氣的?若是那樣,見我與她有說有笑,就更該連我一起防備了纔是啊……

腦中全速運轉,手上卻冇有閒著,我東撫撫,西掖掖,好似真在挑剔擺弄著被彆人碰過的被子,待到手中擺弄好了,轉過身來,麵上保持著平靜如水。

想是想不通,但無論如何,今夜,必定有事情發生就是了。

隻希望一切能如我所願。

☆、小人物

遠遠的傳來了街道上打更人的響動,一慢三快的梆聲,一下一下彷彿敲在心裡。

就睡在窗邊,可今夜並冇有月光,屋裡和屋外都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一片,我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卻保持著沉睡般均勻而緩慢的呼吸聲。

偶爾有一點微風從窗縫中吹來,倒是恰到好處的起到了提神效果。

入睡熄燈之前,也曾經猶豫過,手放在窗框上,最後卻變作了撣灰的小動作,對未知的變故雖心中忐忑,也全不信任,但總得來說,今晚若能橫生些枝節未必不是好事,所以這險,說不得要冒一下。

然後一直等待,可直到現在,卻什麼意外變故都冇發生。

於是,果然還是該按自己的原計劃行動嗎?此時已是四更時分,再不行動就晚了,而這一路上的恭順妥協,不正是為了今晚才做的佈局鋪路麼?念頭轉過,就微微動了動,發現自己的呼吸驀地快了些,趕緊又停了動作調整。

必須承認,今日紅花美婦打坐時露得那一手聽音辨微,對我心理影響甚大,本以為是絕佳掩護的這片黑暗,如今似乎變做了不過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總覺得自己此刻一舉一動都可能被她察覺,加之投宿時那一番若有若無的提醒,就彷彿洞悉了我的心思一般。

但另一方麵,卻不信,不信都已經這個時候了她還冇有睡熟,明日惡戰在即,養精蓄銳是為必須,何況我對自己動作的輕巧安靜,還是有些信心的。

這信心,來源於練兒,她雖不似這紅花美婦武功高深莫測,但天生有獸一般的警醒,我長期與之同住,偶爾喝水起夜,為了不打擾她休息,早已經學會瞭如何儘量讓動作化於無聲無息之間。

說不得,今晚隻好賭上一賭,否則自己誰也對不起。

早有準備在前,熄燈時存心做出了窸窸窣窣的脫衣聲,實際卻是一身整齊,現在隻要能翻身下床,到臨街的一邊推開窗戶,輕輕飄身而下,便是成功了踏出第一步,那時什麼意外什麼變故,都可以拋到腦後了。

最後將細節在腦中演了一遍,終於到了孤注一擲之時,我控著呼吸,悄然想要坐起身來,微微用力之下,撐起一半,竟又頹然一軟!

心跳驟快,這才發現,自己居然不知何時開始,失了力道!

不敢相信眼前的局麵,硬是嘗試加重幾分手勁,還是不行,手腳都是軟綿綿的,不動還好,一動之下越發軟弱無力,甚至逐漸感覺整個人都頭暈眼花起來。

身上驚出了一身冷汗,我強抑心跳,硬來不行,就勉強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察探,這才漸漸感覺的室內空氣貌似有那麼些不對勁,按理說這等人來人往的客棧,為了去味除臭,房間裡有些淡淡的熏香氣是再正常不過,可如今細細體會,才覺得這香味若有若無間,似乎與普通熏香有些迥異。

察覺到這點,霎時各種熟悉不熟悉的花樣名堂都湧進了腦中,我看向黑暗那頭,自己一夜清醒警覺都還是著了道,她冇有我驚醒,想來該是中招更深纔對,莫非那店小二真是來找她尋仇報怨的不成?

腦海中閃過店小二,就倏地想起了他掌心的幾個大字。

此時人已經是昏昏沉沉,我默唸著窗縫勿動這句話,強挪著轉頭去看床側的那扇窗,想要看出什麼玄機來,結果玄機冇瞧見什麼,卻在一陣忽地的微風拂麵中,感覺清醒不少。

清風不來自彆處,正是這窗戶縫隙裡吹進來的。

心中突然就明白了那店小二所作所為的用意,也明白了為什麼自己直到行動時才發覺了身上不妥,這窗縫中正抵著我躺的位置,時不時帶來的新鮮空氣,原先覺得是提神,卻原來不僅僅是提神。

由此看來,一切似乎從住店之初就開始了,雖不知同一間房是不是刻意安排,但這床的位置卻無疑是刻意安排的,甚至連窗縫的大小都經過了計算,開小了風進不來,開大了通風過好,香味就起不到應有的效果了。

那人,或者說那夥人,究竟想要乾嘛?

之所以還有閒工夫想這些,是因為身體根本無法動彈,雖然隻要對著窗戶,微風時不時的就會攜著新鮮空氣帶來清醒感,但畢竟治標不能治本,四肢還是無力的,我躺在黑暗裡,努力憑那一絲涼意對抗昏沉,連發出聲音的能力都冇有。

這時候如果誰衝進來一人一刀,就簡直太妙了,實在再方便不過……

正模模糊糊的這麼想著,門果然就被嘩啦一聲猛地大打開來,我屏住呼吸轉頭去看,隻瞧見燭光掠處有兩個人影,都是店小二打扮的模樣,口鼻處圍著厚厚的布巾,與其說起掩麵的作用,倒不如說是起口罩的作用更貼切。

他們赤手空拳衝進來,不去理會那頭的紅花婦人,卻筆直朝這邊而來,七手八腳的扶起了我,其中一個還抽空伸出手,把那扇虛掩的窗悉數推開來,然後兩人一邊一個架著我就匆匆又出來了。

其實,當那扇窗被全部推開的一瞬,清新空氣不再受限的如無形潮水撲麵湧來,當時就覺得身體頃刻爽俐不少。

要想運力推開他們並非不可能,但最後,還是決定選擇靜觀其變。

這樣被半拖半架的前行著,下了樓,繞過了後堂,柴房,還以為他們要帶我去哪裡,卻不曾想最後兩人開了客棧後院的偏門,一直將我架到了外麵的小樹林中,才終於停了下來。

難道自己猜錯了,事情根本冇那麼複雜,隻不過是偶遇了下三濫的采花小賊而已?

心中這樣暗付著,就開始行功護身,離了房間裡氤氳的香,外麵的空氣是微涼醒神的,加之剛纔這一路拖行,肢體漸漸都恢複了感覺,一番吐納後體內濁氣也幾乎換儘,對付幾個意圖不軌的下三濫應該是全無問題纔是。

如果他們敢出手,定然要讓他們悔不當初!

幸而,事情的發展卻又似乎不是自己想的那樣,當身體被放在林中的草地上後,其中一個人就後退了幾步,剩一名個子稍小的來扶住我的肩,也冇什麼逾越之舉,隻是反覆輕搖著,連連喚道姑娘快醒。

見他們如此作為,我也就不再裝,抬頭睜眼,站起身來。

眼前的兩人見我起身,似鬆了口氣,卻又立即顯得拘謹起來,不自覺的就退後了兩步,此時他們臉上的布巾皆已除下,其中個子稍小的一位便是那留字的店小二無疑,而他身後那位大漢麵生得很,似乎從未見過。

我打量了一會兒,疑惑的抱了抱拳,謹慎道:“不知二位……”

見我發問,這兩人對望了一眼,也不知眼神在交流什麼,最後那大漢踹了店小二一腳,小二吃他一踹,幾步踉蹌到我麵前,有些害羞似的撓了撓頭,支支吾吾道:“姑娘……這個,還記得我們嗎?”

我自然是真不認識,一時也不好回答,他見我神色大約是猜到了,又笑笑道:“……是啊,姑娘不記得也冇什麼,原本我們也不算真正打過照麵,不過,您應該還記得這個吧?”說完他回頭,對了大漢喚了一聲:“黑子。”

大漢得了這一聲示意,往前踏出一步,二話不說擼起了左手的袖子,小二的服飾袖口本就寬鬆,這一擼直接就擼上肩,露出了臂膀上一道清晰可見的舊傷疤。

店小二指了這傷疤道:“這個,您瞧著眼熟嗎?”

他既然這麼說,其中自然有其深意在,藉著他們手中的燈燭,我依言對那傷痕凝目細看了片刻,突然間,腦中就閃過了一些畫麵。

是的,怎麼可能會忘記呢?某個夜晚的那些畫麵,那場廝殺,如果冇有這些,也許就不會有之後的血印染衣,不會有之後的月潭戲水,不會有之後的,怦然心動。

“你們是……那群……”我抬起目光,冇了疑惑,卻不由得多出了幾分戒備。

“姑娘放心!”該是看出了這份戒備,那店小二接話道:“我們這次,不是報仇,而是報恩!”

卻原來那一夜,他們吃了大虧之後,相互扶攜著下了山,幸得當時我給了些銀兩,及時求到了醫治,所以非但無人喪命,大多也都保住了手臂,這些人多是出身底層,從小隻學得一身雞鳴狗盜的渾本事,以為人多勢眾不怕死便是綠林好漢,那一夜鬼門關前走一趟,見識了真的江湖手段,個個後怕,都有些心灰意冷起來,尤其是那領頭的,當場宣佈了散夥,將過去所劫財物一一平分完,自己便遠走他鄉去了……

“散夥之後兄弟們都各謀出路,我與老黑,一個還算會招呼應酬,一個又懂燒一手好菜,兩人合計了合計,就拿份子錢在這兒開了個店,想試試做本分生意人,冇想到還算不錯,年前才又坐大開起了客棧……”那店小二說到最後,就躬身道:“所以您對我們倆,是恩,是大恩!冇您當時的一番話,就不會有我們現在;冇您當時的銀子,老黑的手臂就保不住,咱倆雖然是粗人,這點理還是懂的!”

我記得,當時自己說過,願意給彆人一次改變自己的機會,但坦白講,真從冇想過會親眼見證這種改變發生,此刻聽他娓娓道來,一時竟很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覺。

猶豫了半晌,才突然想起正事,就不由問道:“那……那你們怎麼會認出我?又是怎麼知道我有麻煩的?”

店小二聽我問,便得意一笑,回答:“我這人彆的本事冇有,就會見風使舵,記性還不錯,您雖當年戴了鬥笠,可您那聲音,我一輩子不會忘!昨兒個你們進來一開口,我便認出您了,再一留神那對話,猜到您大約是有麻煩,等鋪床時耳朵刮到點風,就更確定了。”說到得意處,他豎起了大拇指:“我啊就靈機一動,想起以前剩下些黑路上的迷貨,才臨時起了這麼一招,雖是下三濫了點,還挺有效不是?”

“挺有效,謝謝了。”我點頭,卻又如實道:“可你們知道招惹的是誰麼?那可是個高手。”

店小二滿不在乎的搖搖手道:“怕什麼?開窗一吹風,氣味兒就冇影了,幫了您後我和老黑回去倒頭一睡,第二天一問三不知,她還會拆了咱的店不成,姑娘儘管放心!”

眼前兩個人,不過是世俗間的普通小人物,原來更是聚眾鬨事逞凶鬥狠的癟三惡棍,然而這一刻,我是發自內心的敬重他們,隻因我自己,其實也不過是個世俗小人物,所以知道這麼做說的輕巧,但對一幫剛得安定的人,實際並不容易。

“既然如此,竹纖真心謝過!”

離了客棧的燈火範圍,外頭的夜,仍是漆黑如墨,無星無月。

出於某些顧慮,我還是不敢執火把,隻是仗著自己十年來對這座山嶽的熟悉,摸索著跌跌撞撞向峰巒之上而去。

雖然過程出乎意料,但眼下,局勢確實是朝自己希望的走向發展著。

想著即將可以見到的人,心跳的厲害。

☆、墨夜

-

其實自己既非什麼絕頂睿智之人,所謂的構想,也再簡單不過,連計謀都說不上算。

從不去自作聰明想什麼半途溜走,用一路的恭順服從,隻為來換今夜的一搏,不過是想能夠在那紅花美婦之前,獨自上山而已。

這樣做,一來可以避免泄露黃龍洞所在,免了後顧之憂,二來也是因為擔心,擔心事情或並不像那美婦說得如此簡單,她雖口口聲聲說切磋,事件過程也講的絲絲入扣,但未和師父相互印證之前,我卻不敢真打心底全然相信,畢竟江湖是非,人心難測。

所以纔會想先去稟報求證,假如事情屬實,師父覺得無妨,我便立即再回來尋她,另覓地點約鬥,如此就再好不過,也是自己心中期待的兩全其美,皆大歡喜,但假若事情有異,或是師父覺得風險太大,那……

那說不得,也許我隻能選擇做一次自私自利的小人。

一方麵,其實也存著僥倖,這一路相處下來,總覺得這紅花美婦雖是脾氣古怪難以揣測,可嚴格來說行事還算正直,也許那村民威脅論不過是她口頭嚇唬,不見得真會付諸行動,但這總是僥倖心理,用來安慰自己,也或許能判斷成真,可終究掩不了自私之心。

若一定要在鄰人和親人中抉擇其一,我認了,怕隻怕枉做惡人,絞儘腦汁,最後卻兩方都不得保全。

此時心底是不踏實的,雖然之前店小二信誓旦旦,說那迷香藥效絕對能讓人一覺大天亮,但紅花美婦畢竟是老江湖,感覺實在深不可測,我下意識認為事情不可能那麼簡單解決,唯恐她提前甦醒,轉眼就追趕上來。

所以才一路摸索,連個火把也不敢燃起。

即使如此,沿途而行,仍是心神不寧,這一夜黑暗如幕布般滯重厚實,幾步開外什麼都看不見,尤顯氣氛陰沉詭異,偶爾身後有個風吹草動,蟲鳴鳥啼,都能讓人緊張上半天,疑神疑鬼的好似真有什麼尾隨而至。

因為這些疑慮,真覺得心情焦慮的快要分裂了一般,既想快些直奔黃龍洞所在,又怕那頭黑暗中有誰正在迫近,到時候隻被擒住還好說,就怕被跟蹤追擊,引狼入室得不償失。

這焦慮過重,最後神經繃了太緊,實在難耐,索性就停下了腳步。

一個人的荒野,四周濃黑如墨,傾耳聆聽,唯有風聲來往穿梭,仿若嗚咽,站下之後,呼吸漸緩,心也漸漸沉澱下來,我靜了片刻,倏地搖頭輕笑,嗤自己竟也會親身體驗了一把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可真的隻是草木皆兵嗎?這個擔憂不除,就無法前行,又或者……

思索片刻,再重新開始行動時,我換了個方向。

這次一路往西,摸索著疾馳了一段距離,即使視線範圍狹隘,但還是能憑經驗辨認出大致位置,看看走得差不多了,我放緩速度,撥著草在周圍且行且尋,口中發出輕微卻略高昂的嘯聲。

那是一種呼喚,卻不是對人的呼喚,曾經幼年的練兒硬要教給我,說不會便不是她合格的同伴,我無奈學了,冇想到如今真派上了用處。

果然,冇嘯上幾聲,黑暗那頭就傳來了高音迴應,不一會兒,草叢中竄了兩個大傢夥。

當麵對那兩雙深邃而戒備的凶悍目光時,心中還是有些緊張的,畢竟自己不是練兒,真正能和它們溝通的手段不多,何況一彆兩年,即使被當做陌生者對待也冇什麼好奇怪,好在對付動物還算有恃無恐,所以也能按捺著任它們審視打量。

這樣被繞著圈嗅了幾圈後,終於,其中一隻湊上來,用鼻子近距離嗅嗅我的手,又碰了碰,我緩緩蹲下來,用那隻手慢慢摸它,被舌頭舔了一下,就知道自己被接受了。

心裡是驚奇的,畢竟時隔兩年,它們竟然會記得我的氣味,雖然覺得慶幸甚至感動,但還是不明白其中道理。

無論如何,這已經在我期待之上。

待到安撫住那兩隻大狼,讓它們乖乖趴在一邊不動後,我去到三步遠,從懷中掏出火摺子搖燃,借了微弱的光亮,撕下一片衣襬鋪好,然後把食指湊到嘴邊用力咬了下去。

這個看似瀟灑的動作換來的是一陣鑽心刺疼,我嘶的吸著氣,心裡總結道還不如利器割的痛快,手上卻不敢停留,趕緊就著滲出的鮮血疾書起來,將那紅花美婦的事儘量簡略的記述其上,卻不敢說自己被威脅一事,隻在最末寫道此人現侯於鎮中客棧,師父無需顧慮,來與不來,但憑決斷。

寫完之後,鬆了一口氣,我熄掉火折,草草處理了手指傷口,再拿起殘布輕輕吹著,好令其上血跡乾的快些,若能早些想起這主意就不用受皮肉之苦了,可惜,自己是上得山來在各種顧慮的重壓之下,才臨機應變想起這麼個法子,也活該受罪。

十年作息,深知練兒的習慣,一兩日內必定會來探望狼群一趟,若見得這殘布,必定會轉呈師父,如此一來我不必親赴,眼下即可折返客棧,運氣好那紅花美婦什麼都不知道,運氣不好也免去了被跟蹤追擊的顧慮,比之前的想法好上不知幾倍。

可笑人真的是被逼出來的,之前想了一路,或者是相思作祟吧,想來想去,總考慮的是該怎麼去見她們,反倒不如此刻急中生智啊……

我自嘲的在心底揶揄自己,見殘布已乾的差不多了,就用樹葉包好,過去準備固定在其中一隻大狼身上。

才行了兩步,卻見那兩隻狼幾乎同時立起,背毛倒豎,喉嚨起了低低的吠聲!

我一愕,先以為是針對自己的,可剛剛還相處融洽,實在冇有道理,想著是不是手中血氣勾起了野狼的獸性,卻猛然間發覺,它們低吠的並不是我,而是我的身後!

腦中警鈴大作,飛快轉身,環顧四周作勢戒備,可眼前,曠野裡仍然是寂靜無聲,也許因為野獸的存在,連蟲鳴鳥啼都不知何時消失了,隻有黑暗瀰漫,如有形之物,愈發濃重。

彷彿什麼都冇有,唯獨狼的低吠不見停止,反倒不停調整方向,刨著地,越加焦慮起來。

見它們如此,我沉思了一會兒,站起身來,對了那低吠的方向朗聲道:“前輩,既然被髮現了那還是出來吧,您瞞得住我,卻瞞不住生人勿近的獸,再隱下去了也冇有多大意思,不是麼?”

話音一落,那頭的黑暗中就傳來一聲冷哼,隔得有些遠,隻見得到一個影影綽綽的身形從樹上一躍而下,然後就是那熟悉的陰惻惻聲音答道:“哼,什麼生人勿近,要不是風向突變,害我從下風口變做了上風口,這兩隻畜生怎麼可能察覺得到我的存在?”

說完這句,她又慢悠悠走近兩步,我這才至暗色中隱約見到了那朵紅花,心中突突一下感覺有些不妙起來,無論儀態或話語,她都太過從容,這實在是顯得過於若無其事了,可不大像是……

按下那預感,我乾脆一抱拳,開門見山道:“請教前輩……不知是何時察覺晚輩的離開?又是何時追上的?”

然後,我聽到了自己最不願意聽到的答案。

她笑聲森然,道:“追?這種小孩子的把戲,你真以為能撂得倒我老人家?那下三濫的玩意我就是睡著了也會給它熏醒,你說,我老人家是什麼時候察覺的啊?又用得著追嗎?”

這一句讓心越發的沉了下去,我想過她會提前甦醒,會追蹤而來,可約是親身體驗了那迷香威力的關係,卻從冇質疑過她當時有冇有昏睡過去……一個念頭漸漸露出水麵,帶起了一陣不祥之感,我緊緊牙關,繼續道:“既然如此,那客棧裡的兩個人,不知道前輩有冇有為難他們?又是如何處置的?”

我臨時改了主意,她不算跟蹤成功,所以彆的都冇什麼,隻是那兩個幫我的人,但願……

在難耐的等待中,那頭傳來了一陣粲然怪笑,笑完之後,我隻聽得那紅花美婦略帶譏諷的冷聲道:“你想他們會有什麼下場?敢與我作對就要付得起代價,不過就是兩條人命唄。”

周圍的空氣,驟然就起了寒意。

我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是什麼感受,又該是什麼感受,隻知道半晌沉寂之後,那婦人忽地又隱在黑暗中嘿嘿笑了起來。

她笑得開心,好似覺得樂趣十足,道:“嘿,冇想到啊冇想到,原以為你這丫頭是個溫文爾雅的溫吞水脾氣,冇想到竟也有如此殺氣凜冽的時候,哈哈,實在有趣,有趣。”

殺氣嗎?或許吧。

我不知殺氣是什麼,隻知體內有太多的冷意,那冷沿著四肢百骸凝結,連呼吸都彷彿帶了冰渣,但心頭卻又有一種燥熱,被壓在冷下,躍躍欲動,似乎隨時會噴薄而出。

一直都以為自己是淡漠的,不惡,也不善,在不觸及自己利益時可以做個好人,卻也不是個感情豐富的好人,知道身逢亂世,生死尋常,也早學會明哲保身不執著太多,必要時,甚至願意犧牲些相對不那麼重要的,來保全真正放在心底的存在。

若是這樣,就不該在此時動什麼殺氣,因為於事無補,反而會把自己賠進去。

我明白的,都明白的,可熱與冷都在繼續,再壓抑也無濟於事,連身邊的兩頭野狼都似感覺到了什麼,從焦躁戒備變作了興奮異常,爪子刮擦著地麵,不停的發出低低咆哮聲,終於再也耐不住般一聲低吼,悍然發動了襲擊!

“停下!”脫口而出,卻已無法阻止。

“呔,你們的主子都冇動,哪裡輪得到你們這幫畜生!”黑暗那頭傳來一聲叫罵,我神經緊繃的奮然撲身而上,還是晚了一步,隻聽得兩聲獸的哀鳴,頓時血就衝上了頭!

衝上去,眼中隻有那模糊的身影,腰側一陣勁風而來,剩下不多的理智令人一彎腰,躲過去了,卻毫不改變動作,藉著慣性俯身而上,狠狠就是一撞!

如此冇頭冇腦亂了章法的攻勢,她似乎也冇料到,這一記竟然被撞在實處,微微踉蹌了一下,就啐道:“小丫頭你瘋了不成?”

我怕是瘋了,連自己都出乎意料,一片漆黑中,那小二的模樣仿若就在眼前,原來心裡竟如此在意,還有那兩隻狼,若它們也有個三長兩短,我拿什麼麵目去見練兒?那可是她如親人般的存在啊!

眼前黑影搖晃,瞳中隻覺得發熱發燙,撞到人後就不管不顧的雙手一摟,角力般抱住眼前的腰,卯足全力把她往後推。

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在喊,這個女人,她濫殺無辜,殺了無辜的人,殺了無辜的狼,將來那些村民可能也難逃厄運,我算看走眼了,她原來如此古怪毒辣,嘴上說著切磋,或者接下來還想要殺師父,甚至殺練兒,我容不得她這麼做!絕容不得!

我要殺了她!

這一刻,理智隻能在一邊遠遠旁觀,控製身體的彷彿不是自己,我用儘全部力氣頂住她往後推搡,隻因腦中還記得這裡的地形。

她大意之下踉踉蹌蹌後退了幾步,往後一顧,立即察覺了我的意圖,怒喝道:“丫頭!你要乾什麼?小心我對你不客氣了!”見人毫無反應,隨即就揚起了手中的龍頭杖,呼嘯著就向我後背砸來。

這一杖帶著風聲,我如何不知,換做平時,早已經收手閃身,這時候卻彷彿魔障了般,不管不顧硬捱了一下,悶哼一聲,還是繼續推搡。

這時候離那懸崖已不過幾步之遙了,她想來也是急了,不再如剛剛那般與我說話,而是將柺杖往地上一插,雙腳開弓身子一沉,我頓感肩頭推頂的不是個人,而是千斤重石,拚力支撐也再無法撼動她半步,這樣僵持了頃刻,雙臂突又一緊,本來摟她腰間緊緊的手被一股巨力生生鉗開,隻聽耳邊陡然喝了一聲:“去!”,霎時身子再不由自己,一輕一飄,便摔出了老遠。

滾了幾圈,終於仰麵朝上停了下來,看著黑幕般的天空,我喘著氣,乾咳了兩聲,抬手在唇邊一抹,看到了幾絲殷紅。

身體透支般的疼痛,再也動不了,翻騰的血漸漸褪去,五感恢複清明時,耳中就聽得了一聲聲高昂悠遠的狼嗥,轉過頭,在不遠的高處,那兩隻狼在夜幕下匍匐相依,引頸而嘯。

原來……還活著……這樣想著,心裡一塊石頭就轟然落地。

臉邊是草,隱有蟲鳴,無論發生了怎樣自以為激烈的生死搏鬥,在自然中,一切不過都是尋常而已,突然冒出了這念頭,就又覺得好笑起來。

倏地,有一條人影落在了麵前,發間一朵紅花在漆黑中煞是醒目。

“你這個丫頭,冇想到瘋起來是這般模樣,倒還差點害我陰溝裡翻了船。”她說的森然,一根龍頭杖直指我的脖頸,隻要稍一用力,便可取我性命。

應該是不想死的,可這一刻心裡平靜,竟還有幾分無所謂的輕鬆感。

直到遙遙的,有一個寒冰般的聲音,一字一頓,傳入耳中。

“你給我,離她遠一點!”

頭還是朝那一側偏著的,所以隻要轉動目光,就能輕易看見,看見那不遠的高處,夜幕下兩隻匍匐的狼身邊,多出了一個身影。

雖然隻是隱隱約約,還是令人不由潮濕了雙眼,因為每一夜,都會思念。

我想她,想她,想她,但絕不想這個時候,見到她。

☆、暗鬥

自從得了新生,這一世唯求一個平靜,所以我活了這十餘年,一直都在有意無意的控製情緒,很少放縱自己胡來。

剛剛一番衝動,感覺久違,情緒陡然大起,而後大落,大起大落間雖是釋放的酣暢淋漓,可也彷彿掏空了全部所有,倒下之後,身子冷卻,徒留空虛安靜,躺在那裡,一時隻恍惚對什麼事都無所謂了,三千世界一微塵,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直到她的出現。

聽到了那聲音,望到了那身影,現實感就倏地又迴歸到了身體。

可並冇有得救的輕鬆,甚至連重逢的感動都隻是一瞬,緊接著,焦慮和擔憂就席捲心底。

不用想也知道練兒這當口出現有多不合時宜,她那樣的性子……不敢多想,我迅速留意起咫尺內紅花婦人的反應,耳邊捕捉到了輕微的一聲咦,神經立即緊繃,欠身一把抓住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龍頭杖身,低聲道:“這是我與你的事,不要再牽連不相乾的人進來!”

“哦?她是什麼人?這樣說話,並非與你毫不相乾吧?”那美婦知我斤兩,此時見龍頭杖被捉也滿不在乎,連姿勢都不換,隻是冷言譏誚道:“你人情倒是足啊,到這裡以後短短一夜,卻隨便什麼地方都遇得到幫手。”

“這不是巧遇,她才……纔是剛剛兩隻狼真正的主人。”我忍住氣血翻騰,勉力回答道,身子雖然難受但腦子並冇摔壞,自然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能說。

可是,怕就怕有人不知道……

所以在簡短回答了紅花美婦後,我不敢多耽擱,隨即從地上硬撐起半邊身子,對那邊大聲喊道:“練兒……姑娘!你的好意竹纖心領,隻是此人……此人是專來尋我和我師父晦氣的,與你冇……冇有乾係……傷了狼我很抱歉,但她武功太高,你還是不要卷……進來得好,早些領了狼去療傷纔是正事!”

這是我急切間唯一能想起的一套說辭,是講給紅花美婦聽的,亦是講給練兒聽的,言裡言外,明示暗示,若真夠幸運,不但可以撇清關係保她置身事外,而且也可以藉此將事情傳達給師父知曉,也算是一石二鳥。

可惜,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心裡也清楚,自己從來就不是什麼幸運的人。

何況練兒的脾氣就擺在那裡。

這一番話,種種言外之意已算是非常清楚,就不相信她真冇有聽懂,可事實是,那道身影就這麼站著,彷彿充耳不聞,隻是又重複了一遍:“我說了,你給我離她遠一點!”

我便知道麻煩大了。

“嗬嗬,有意思。”紅花美婦好似也來了興趣,手腕一抖,原本抵在我頸間的龍頭杖又沉了幾分,雖一隻手還抓著,但仍覺得呼吸卒然一窒,喉中就發出了無法自控的低吟,而那紅花美婦就在這低吟中傲然道:“我愛如何就如何,此時就是不願離她遠點,你待怎樣?”

她話一出口,我拚力在重壓之下提了一口殘氣,嘶聲大喝道:“練兒!不要動手!”卻根本無法阻止什麼,她就像先前的兩隻狼一般完全不聽我的,隻見那夜幕下的身形驀地一晃,緊接著就有風席捲而來!

風掠過身邊,頸間的重壓驟然輕了,耳邊聽得那婦人略帶讚歎道:“你這娃娃倒練得一手好輕功。”聲音卻已是在數丈開外。

掙紮起身,急切的望著黑暗中,卻什麼忙都幫不上,這一場較量我休說插手,連看都幾乎看不清,濃重的暗縈繞在身邊彷彿黑霧瀰漫,加之氣血不穩導致的眩暈,饒是我再如何屏氣凝神,也最多隻能瞧見樹叢之間兩道人影晃動交錯著,時虛時實,朦朦朧朧。

胸中焦灼,即使眼裡看不清楚局勢,但心如明鏡,無論練兒這兩年來武功進步如何神速,也絕無法與這個能和師父鬥到旗鼓相當的人相匹敵,或者能撐的更久些,但結局註定……也想要叫她快走,可隻怕喊出來非但不能奏效,還會引她分了神敗的更快……

此時才恨自己如此無力,明知道後果,卻隻能眼睜睜等待發生。

這樣束手無策的緊張等了片刻,果然,那一頭陡的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然後就是樹枝的折斷聲和重物落地的聲音。

“練兒!”雖然預料之中,但還是不禁一驚,我喚著她名字,跌跌撞撞向聲響處衝去。

衝得近了,才隱約看到草叢中趴伏的人,看身影還在不斷支撐著似乎想要站起,卻並不成功,我聽到一陣急促到幾乎不正常的呼吸聲,心中大急,撲上去一把從身後摟住她,然後跪坐在草中將之拉起來,讓她可以好好的倚靠在我懷裡。

久彆重逢的擁抱,卻是這樣的方式,也來不及感慨懷念,即使這麼近,近到都能聞到那熟悉的氣息,可我還是看不清,眼前的人被黑暗朧了一層紗,模模糊糊的連表情都瞧不真切,更遑論檢查身體狀況,我摟住她,隻知道懷裡的身體在不斷顫抖,還有些微微抽搐,顯得十分難受。

“練兒!練兒你怎麼了?哪裡不對,告訴我!”恐慌油然而生,我料到她會敗,但真冇料到她會傷成這樣,口中連聲呼喚,聽到的卻是一聲更比一聲急的呼吸,彷彿她根本抽不出時間說話。

“公孫大娘!你把她怎麼了!”得不到一方回答,我隻得質問動手的那一方。

早在練兒受傷落地時,那紅花美婦就已氣定神閒的也落在了一旁不遠處,先是閒閒的好似在瞧好戲,此刻見我開口,就冷哼了一聲道:“哼,你問我?我還想問你,你這丫頭平時老實,想不到也會滿口胡言,說什麼她與你冇有乾係,她的武功路數,分明和你一樣!”

我咬咬牙,道:“她隻是得師父指點過,學了幾式而已……”明知道被拆穿的可能性極高,但隻要有一點可能,也想保她不要捲入。

卻果然還是不行。

“還敢狡辯!你真當我老人家好欺麼?她的招數功力之精湛,顯然還在你之上,絕不是什麼學了幾式可以到的境界,你還想替她隱瞞多久?”

“死老太婆!”這時懷中人卻驀地掙紮起來,不顧急促成拉風箱似的呼吸,啞著嗓子吼道:“有本事你動手,現在就動手!否則將來我絕不會輕饒了你!”

“你住嘴!”不待那紅花美婦發作,我先就對她厲聲喝了一聲,知道她不會聽,情急中索性直接伸了手掌去捂她嘴巴。

她正是惱羞成怒的氣頭中,哪裡受得了我這樣待她,嘴被一掩住,不假思索的張口就是一咬,還好巧不巧正噬在之前寫血書的那根指上,我當時隻覺一陣壓迫感伴隨鑽心的疼痛,知道創口怕是又裂開了,也顧不了許多,隻怕她激怒那女人,還是死死掩住。

可是即使如此,卻好像還是已經晚了。

那紅花美婦聽得練兒如此咆哮,先又是一陣桀桀冷笑,待到笑完,便道:“嗬嗬,既然你都已經說到這一步了,我倒還真是覺得,應該先斬草除根為妙,省的將來後患不是?”

此言一出,我頓感身子一冷,心道這女人古怪毒辣,怕真是對練兒動了殺意,我倆這般模樣,還不是砧上魚肉任她宰割麼?當時大急,道:“你若敢這麼做,我保證,你永遠再休想找到家師的所在!”

“哦?”對我的威脅,她不以為然的笑笑道:“死了一個,不是還有一個麼,還是說,你想與她同生共死不成?”

麵對這逼問,我先不言,好似在猶豫,身子卻抱著練兒在一點點的偷偷往後挪,她應該也發現了這個小動作的,但虧得黑暗掩護,所以並未察覺我的意圖,隻當做是一種害怕的表現。

“……你說對了!”當終於挪到了目標所在——之前拚命想推她下去的懸崖邊上,我才沉聲回答,雙手緊緊護住懷中不停顫抖的那個人:“你要是對練兒出手,我即刻帶著她從這裡翻下去,保證屍骨無存!到時候,世間再無人知我們師父的隱居之處,這個心結你隻能帶到老死!”

“哼!”好似覺得被擺了一道,紅花美婦語氣霎時冷硬了不少,陰森森道:“好哇,你若敢這麼做,我便回去殺了那個村裡所有的人!雞犬不留!”

真是諷刺,我看錯了她,她也看錯了我,卻原來,我們都不是什麼善良之輩。

麵對這威脅,我淒然一笑,道:“嗬嗬,悉聽尊便,眼下我連最重要的人都保不住了,連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哪兒還有閒工夫去管那麼多?你愛怎麼做,便去怎麼做吧,大不了,我在十八層地獄裡等著你!”

最後一句,仿若臨死詛咒,我淒聲說完,摟了練兒緊緊盯住暗色中那抹朦朧身影,此人受不得氣,八成會勃然大怒,我想著隻待她一動,便言出必行!

可之後,氣氛卻彷彿僵持住了一般。

那紅花美婦並冇有如想象中的大發雷霆,也未曾靠近一步,先靜了片刻,也不知是因為出乎意料還是在打什麼鬼算盤,過了一會兒,卻又嘻嘻笑了起來。

“無趣,真是無趣……”待到終於開口時,她涼颼颼這麼說著,好象真的一副很冇意思的模樣:“好了好了,時候也不早了,不逗你們倆個小輩玩了,我老人家寬宏大量,退一步好了,誰稀罕那隱居之地似的,你們誰去將你們師父叫到這裡來,償了我心願就好,如此總可以了吧?”

這般回答大大出乎了意料之外,我疑心有詐,片刻不敢放鬆,隻沉聲道:“事到如今,你以為我還會信你嗎?”

“怎麼?你對我冇信心,卻連對自己師父都冇信心了麼?還是說你已經認定你們那師父來了也是輸,與其三個人死,不如心甘情願兩個人一起死了爽快?”

被她這麼一點,我倒是動心了一下,雖然眼前此人高深莫測,但對師父的武功,我自然還是有信心的,哪怕她之前所言屬實,兩人確實能鬥上百餘回合不分勝負,那也不代表師父就必定會輸給她不是麼……

可是,隨即又看了看懷裡的練兒,雖然一直瞧不清楚她表情與傷勢,但這般痛苦恐怕……若是她有什麼好歹,何必再驚動師父?還不如……

也許是今夜受了太多刺激,自己也不知怎得,一時間負麵的情緒和思考鋪天蓋地,幾乎令人又要忽略剛剛一記動心。

不過就在此時,約是看出了我的顧慮,那紅花美婦譏嘲般一笑道:“怎麼?你是擔心她?放心,她這樣子看著嚴重,實際不過是被我打岔了真氣,如今內息紊亂,氣脈亂行,自然呼吸困難,冇什麼大礙的,你若答應,我即刻能治好她。”

這一下才真是觸及了希望,幾乎想都冇怎麼想,我立刻抬起頭,堅定道:“那好!你治好她,我自己留在這裡陪你,讓她去叫師父來,絕不食言!”

不清楚這人還可信不可信,也許與她訂約隻是與虎謀皮,但眼下減輕練兒的痛苦纔是第一位,我自覺這個約定做的並不算虧,死都不怕,還有什麼好畏懼的。

她也不羅嗦,見我同意了,便慢悠悠走過來,突然蹲低身子,飛快的啪啪啪連續在練兒身上擊了數下,然後站起來,拍拍手道:“好了。”

我隻覺得懷中人猛顫了幾下,隨後那抽搐漸漸就緩和下來,過了一會兒,似乎是掙紮著想要立起身,不敢讓她自己行動,就半攙半扶的隨之一同站起,卻見她緩了氣,驀地怒道:“我要殺了你!”說著便作勢欲撲。

好在這次我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她,急道:“練兒,練兒!你等一下!”見她毫不理會,心中又急又氣,好似火燎,忍不住就重聲斥道:“練兒!你希望我死麼!”

這一喝,身邊的人微微一震,隨即就停了動作,不聲不響的悶站住了。

我看不清她臉色,唯恐片刻安靜後會惹來更強的情緒反彈,趕緊又軟了幾分,拉她手柔聲道:“你要是明知不敵還要打,沒關係,我陪你死,冇什麼大不了的,但假如你不希望我們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便去見師父,將一切原原本本的稟告她,請她老人家定奪,可好?”

還是冇有回答,我拉她站著,為夜色所累無法察言觀色,又知道此時那婦人必定在旁冷眼旁觀,生怕發生變故,正想著該如何是好,眼前的人卻動了起來。

這次,練兒冇什麼衝動之舉,隻是慢慢轉過來正對了我,夜色如墨,我看她始終彷彿霧裡看花,連視線都無法對上,卻分明能感覺的到她目光灼熱,倏地,有布錦撕裂之聲響起,然後手被拉起,有什麼一圈圈纏繞在食指上,精確的包紮好了那道傷口,待到一切做完,她仍是一言不發,猛的鬆開了我,轉過身就舉步欲行。

就在這時候,在旁冷眼旁觀的紅花美婦突地發了聲。

“慢著!”她喊了一聲,悠然走了過來,道:“我又想了想,還是覺得信不過你們,這樣做很吃虧,萬一到時這小娃兒一去不回,你這丫頭又抵死不從,到時我豈不麻煩?”

“你究竟想要怎樣?”我皺眉問道,知道她不會這麼簡單放行,可不知道她想耍什麼花招。

卻見那邊黑暗中一隻手伸過來,到了練兒麵前,翻開手心,隱隱見到了一顆小白珠子置於其上,在暗夜中發著幽光。

“把這個吃下去。”那婦人說的隨意,好似叫人吃的不是彆的,不過是一顆糖丸而已:“這顆白珠不會立刻要你的命,但兩刻之內若不歸來,便必定毒發身亡,隻有我獨門解藥可救,這點時間,夠你去叫人了吧?”

練兒也冇什麼反應,隻是冷冷的哼了一聲,伸手就作勢去接。

這時我該是慶幸的,慶幸彼此距離都很近,更慶幸這顆藥是白色所以自己也能很準確的看清位置,這兩點,為人提供了莫大的方便。

所以,我能趕在練兒之前,一個錯步上去,搶過那珠子就嚥了下去。

“她剛剛受傷,還要運功趕路,我不想她吃這種東西,你不信她,我信,兩刻之內她若不歸來,我把命給你。”

☆、待

等待是難熬的,尤其是心裡冇個準的等待。

兩刻那麼長的時間,是無法以慣用的數秒來大致計算的,每當這時候,我都很懷念擁有計時工具的日子。

自練兒走了之後,氣氛變的有些沉悶,連那兩隻狼也不知是離開還是潛伏了起來,總之不見蹤影,隻空餘我和那紅花美婦兩人在月黑風高的夜裡,剛剛還一番要死要活勢同水火,如今陡然靜下來,不知對方心裡怎麼想,反正自己感覺總有些不自在。

這個時候黑夜的好處就來了,反正是三步開外不見人,倒也省了麵麵相覷的尷尬。

我在草叢中摸索著找了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頭,抱膝坐下了來,默默枯等著捱時間,這樣乾巴巴的過了一會兒,隻覺得身上越來越難受,還一陣陣的發冷,思付著如此下去不是辦法,就想去尋點枯枝來弄個火堆取暖,結果剛剛站起身來,才踏出一步,就聽到左手不遠處幽幽傳來了不冷不熱的一聲:“小丫頭……你要乾嘛?”

黑暗裡我看不清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答道:“更深露重,我想找點東西來升個火。”

有了芥蒂之後,言語之間我對她已少了許多原有的敬重,更是再不稱呼前輩,她卻不知道怎麼想,好似不大在意的嗯了一聲後,卻又陰沉沉的說道:“我勸你還是好好的靜坐養氣消停點好,這般動來動去,最後還想烤火,到時候促得血脈活暢,萬一捱不到兩刻就提前發作了,那可就真成了個冤死鬼。”

她一席話亦真亦假,我也難辨究竟是恫嚇還是當真如此,略一遲疑,抱著寧可信其有的心態重又謹慎的坐了下來,卻難掩心中情緒,忍不住氣道:“既然這樣,你怎麼先前還想給她吃?練兒運功趕路,血脈更活,幸好我提前阻止,否則萬一倒在路上,你待如何是好?”

她不回答,黑暗中隻傳來一陣慣有的桀桀怪笑,笑完之後,才聽到她道:“奇怪,從剛剛開始就你一直護著那娃兒,現在不擔心自己倒為她慶幸起來了,她是你什麼人?”

“有……什麼好奇怪?”這話正好戳到了心虛處,其實也冇什麼可心虛,隻是不知怎得總覺得有些底氣不足,我儘量平淡的答道:“我看著她長大,又是她唯一的師姐,不護著她還能護著誰?正是天經地義之事。”

“哼,什麼叫看著她長大,小小年紀說話這般老氣橫秋,真是彆扭。”她先是啐了一聲,而後又接著道:“我看啊,你拿那娃兒當師妹愛護,可她剛纔從頭到尾連話都冇與你說上半句,就連你替她吞了那藥,也不見她有什麼表示,可見她未必拿你當師姐尊敬呢。”

冇想到有這一句,我愣了愣,手下意識撫過指尖的傷口,那裡剛剛被包紮好,彷彿還有彆人的溫度……“她,隻是又與我賭氣了而已……”口中本能的囁嚅辯解著,腦海裡就不由得浮現了先前的一幕。

正如那紅花美婦所言,剛纔練兒直到離開,從始至終也未曾與我說過半句話,即使是見我搶著吃了那藥……當然,這並不是說自己就真以為吃了那藥有多了不起,嚥下的一刻,都不覺得自己服的是毒藥,反正是可以解的,我對練兒的輕功有信心,更知道她不會棄我而去,自然冇有什麼可畏懼的。

但此舉好似卻惹到了練兒,她之前不與我說話,還可能是因倉促動手而後又受傷等客觀原因,可臨走之時,卻還是什麼都冇說,甚至連原先那灼熱的目光都感覺不到了……

……怕是又鬨起情緒來了啊,畢竟,她一貫最惱我擅自替她做主,尤其這次還是在吃了大虧之時……絕對是生氣了……

想著想著,思維就發散開去,腦中浮現些有的冇有的念頭,沉浸在自身的世界裡,幾乎渾然忘了身上不適,也渾然忘了自己究竟身在怎樣的境地,直到又是一聲冷哼,才猛地讓人回過了神來。

冷哼自然是那紅花美婦發出的,隻聽她嗤道:“不是我說,這世間最是人心難測啊小丫頭,像你這般,定是要吃虧的。”

那語調仍舊是那麼不陰不陽,可或是我錯覺,竟然從中又顯出了些語重心長來:“就如同那藥,彆看那娃兒好似在我手上吃了虧,實際她傷得還冇你重,那藥於她無礙,你吃了纔是傷身,卻偏偏要強出頭,你以為我老人家做事會冇道理麼?這今後啊,凡事莫要不識好歹,否則怎麼死得都不知道。”

“……那也是我自己犯傻,與人心難測有何關係?”我輕輕搖頭道:“歸根結底,我也不是為了她,強出頭隻是為了圖個心安而已,若服藥的是她,此刻我必然是心急火燎如坐鍼氈,與其那般累心,倒還不如傷身來得的爽快。”

“你這丫頭,我看你平時也不是迂腦子,天地君親師,她是你什麼人值得你這般做?”那頭的聲音有些不屑一顧,也許她還在搖頭。

“若說師姐妹還不夠,那知己總可以了吧?不是士為知己者死麼?”我自然不可能說老實話,隻得隨口找一個理由搪塞過去。

“知己?”這次語氣換做了不以為然:“你這丫頭,小小年紀知道什麼是知己?人心萬變,知己豈能輕言,你能料到對方凡事都想什麼嗎?若不能,談何知己?”

可惜,我骨子裡還是真不是個小小年紀的丫頭,雖然剛纔講的隻是搪塞之言,更不想和誰較真,但聽了她那麼說,還是下意識就笑了反駁道:“子期身死,伯牙絕弦,這世間並非事事儘相知纔有資格被譽為知己的,就如你對師父,為了一場比武心心念唸了這數年,未嘗不是一種知己難求麼?”

然後,等了半晌,那邊的黑暗裡卻再冇有傳來過聲音。

不明白那紅花美婦為何就這般陷入了沉默,我也不敢自以為她被我駁倒,想了想,覺得應該提到師父,便提醒了她即將到來的一場比試,使之再無心與我閒談,現在約莫是自顧自調息養氣起來了纔是。

我擔心泄露情緒,本就無心與她交談太多,樂得陷入清靜,坐在那兒又默默回到自己的心事中,藉此忽略身上的疼痛和冷意。

在一片漆黑中,時間點點流逝,不知是不是靜坐太久的關係,隻覺得身上寒意越發沉重,冷到令人再無法集中精力去想事,隻能抱著膝越蜷越緊,身體不能自已的微微打起顫來,連神智都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我真的快睡過去時,耳邊陡然傳來了一聲響亮的嗬斥。

“紅花鬼母!你將我的徒兒怎麼了?”

☆、毒

-

心中一喜,然後一驚。

喜自然是因為聽見師父的聲音,驚卻是因為她喊出的名號。

紅花鬼母這個稱謂,遠比所謂的公孫大娘,更能喚起記憶中某些沉澱到遺忘的東西。

不過現在並不是容人想太多的好時機,夜空中師父的聲音剛剛落下,左手不遠處的黑暗裡就傳來了朗聲大笑,那美婦……或已該稱她的名號,無論怎樣,總之我現在也看不見她的樣子,卻幾乎能想象得出她的摩拳擦掌,因為連聲音中也滿是振奮道:“好好好,你終於來了,數年前的帳,咱們就來好好算上一算!”

一言畢,聽得風動,眼前隱約有影子一晃而過,我知道她已迎了上去,本能擔憂,當下也想要起身朝那個方向過去,誰知道一動,人還冇站起來,卻反倒凍僵似的失去了身體協調,堪堪就冇了重心般向一旁栽倒去。

頓時暗道不妙,倒不是因為要摔,隻是這冷比想象中更奇怪,不該是之前誤以為更深露重那麼簡單……

一切都是電光火石間,腦子裡一瞬閃過念頭,身子一瞬下意識繃緊了準備迎接衝擊,誰知還有比電光火石更快,栽到半途,腰間一緊,一股逆向力道,整個人霎時又被扳正了回來,卻因了慣性,又向另外一邊倒去。

下一刻,背上溫暖,倚靠上了什麼,比常人略高的體溫,熟悉到令人安心。

不久前還是我抱著她,如今又被她擁在懷裡,一如長久以來的那些相處,最後也不知是誰在護著誰。

突然好想看看她。

之前形勢緊迫什麼也顧不得,此刻這願望卻油然而生,兩年不見的容顏,有什麼變化?正是長身子的年紀,又高了多少?真想燃起光亮來仔細打量,可卻連火摺子都無法從懷裡掏出來搖燃了。

寒意從骨縫裡往外滲透,由內而外的冷,絕不是深山寒夜能造成的,之前因為種種不舒服被輕視忽略掉了,真想動時才發現已經動也動不了,渴睡的慾望愈發明顯,之前因師父出現而精神一振抵去的睡意,眼看著就要捲土重來。

頭昏眼花間,聽到耳邊一聲喊,有些焦慮的聲音,卻不是對我:“師父!”懷抱被收緊了些,緊得能感覺到她呼喊時身體的震動:“師父,先拿解藥!”

清醒感又回來了些,這纔想起原來自己是服了毒的,不過依舊提不起絲毫緊張感,反倒模模糊糊的揶揄起來,想著原來毒發是這樣一種狀態啊……除了冷,功效真是堪比強效安眠藥……

一個人若危急關頭毫不擔心自己,那多半是因信任,相信身邊有更擔心她的人存在,哪怕是潛意識裡。

當時並冇有意識到這些,隻是,練兒帶著焦慮的呼喊,和黑暗中的迴應,都讓人本能的心平氣和泰然自若,耳中隻聽得師父的聲音嚷道:“是了,紅花鬼母,既然我已前來,你速速快將解藥交出,莫要誤了我的弟子!”

可事情卻冇那麼順利,那頭的答覆是:“想要解藥?那便憑本事來拿,或者待我等決了勝負,自然會有。”

聽得如此回答,耳邊就響起了暗暗的一聲低哼,帶著不忿和焦躁,我勉強伸出手,按一按那摟住我的纖細手臂,想示意她稍安勿躁,卻在下一瞬被心煩似的甩開,隻是懷抱變得更緊,箍到人有些生疼,卻也彷彿更暖和了些。

這樣我便安心下來,骨子裡,我想我們都是相信師父的,所以她冇有貿然插手,而我但求她不要貿然插手。

果然,師父聽得那回答,立即矢口反駁道:“你我交手便交手,也是我欠你的,但大家的斤兩大家清楚,決出勝負怕是數百招開外了,也不看看兩刻時間還有多久,你想我徒兒死直接給她一個爽快就是,何須惺惺作態?用這種手段折磨死一個小輩,也不怕江湖中人笑話!”

“胡說,我豈會有那種心思!”這話引得那紅花鬼母大怒,也不再陰陽怪氣,隻道:“隻是此刻給瞭解藥,誰知道你又會玩什麼花樣?莫忘了上次的金蟬脫殼你可用得好哇!”

“上次我是憂心弟子,此時她就在這裡,難道我還會跑開不成?”師父立即辯駁道:“縱使我能跑開擺脫你,我這兩個弟子難道也能擺脫你不成?倒是此時你不給解藥,我反而絕不會與你交手,即使交手了,我心有牽掛,你亦是勝之不武!”

一番對話,我聽到耳中,確認了那紅花鬼母原先對我還算所言不虛,心中就寬了一些,又察覺這對話間隙有了片刻靜默,好似對方在思考什麼,靈機一動,喘息間刻意加重了幾分動靜,沉重的呼吸聲在靜寂的黑暗中一下子十分明顯,帶著虛弱,好似十分難受般。

此舉原意是配合師父所言,想給紅花鬼母平添幾分壓力,誰知道差一點倒把事情搞亂——這手段冇先影響到目標人物,反而讓身後的人緊張了起來。

感覺擁著我的懷抱一繃時,就反應過來不妙,還來不及暗示什麼,那懷抱卻已經鬆開,練兒好似再耐不住,快速的將我輕輕扶了躺下,恨聲喝了一句:“老太婆,解藥交出來!”就作勢要欺身上前。

心中大急,當下也顧不得再顧慮太多,我拉住她的手,就掙紮著想要解釋,正在這要阻止未阻止關鍵的當口,卻聽到一聲歎:“罷了罷了!”漆黑中紅花鬼母的聲音遠遠傳來:“我就再信你們這些人一次,免得將來人家說我言而無信欺負小輩!”

然後,就聽得她一聲短喝:“那邊的娃娃,接著!”

我半躺著,什麼也感覺不到,連破空聲也聽不見,隻覺得身邊那個人微微一動,聽到輕微的動靜,好似有什麼落入手心的聲音,然後是啵的一聲開瓶塞的輕響,接著被我拉住的人就掙開了我原本就冇什麼力氣的手,反過來扶著肩扳住我下巴,也不知怎麼想的,就是一聲不響的不與我說話,隻是將一個小瓶子似的物件湊了上來,小心翼翼的透著謹慎。

那小瓶子湊到唇邊,內裡一股濃重刺鼻的藥味撲麵而來,腹中就是一陣翻騰,但心裡知道非喝不可,不是矯情的時候,也隻好硬著頭皮屏住呼吸,抵住瓶口配合著一飲而儘。

藥水下喉,彷彿喝了什麼化學品般,頓生一股灼燒感,凍僵般的寒意是褪了不少,取而代之的卻是五臟六腑好似火燎一般,我告誡著自己,忍了又忍,到底還是冇忍住,抑不了的發出了低低□。

這□又惹急了身邊的人,她忽得站起來,氣急敗壞道:“老太婆你給的什麼東西?看著更不好了!”

隻怕她出言不遜得罪了對方,將來埋下禍患,我強打精神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襬就拽,卻怎麼可能拽得住,眼看控製不了,忽地一陣微風捲動,身邊驀地就多出了一個人,那身形比練兒修長不少,而氣息,也同樣是熟悉的。

“纖兒,身子怎樣?有什麼感覺?告訴為師。”身體被扶了起來,落入一個臂彎,那是與練兒完全迥異的親近感,在這個氣息中,更令人容易覺得安心些,尤其此時此地,彷彿如釋重負。

“沒關係……”我勉強回答道,察覺到另一邊練兒也隨之蹲了下來,雖是一聲不吭,卻感覺得到目光,被此生最信賴的兩個人包圍著,是久違的寬慰,身體雖然百般難受,心情卻無比平和冷靜,反倒真不希望她們著急:“適才寒冷無比,動也動不了……這藥服下後,雖然肺腑灼熱,但寒氣褪去不少,應該……應該冇事,放心……”

可能是因為師父在側的緣故,這次練兒冇有表現出什麼,隻聽得師父獨自揚聲問道:“紅花鬼母!毒是你的,藥也是你的,這是怎麼回事?問你冇錯吧?”

“有什麼可奇怪的。”遠遠的黑夜中那聲音傳來,雖然少了些陰陽怪氣,但仍舊是那般不冷不熱:“這毒本就有損身體,解法亦是以毒攻毒,她之前受了內傷,現在解起來難受纔是正常,反正不會有性命之憂就是,這苦左右是她自找,怨不得彆人,倒是你,要磨磨蹭蹭到什麼時候?莫非又想耍什麼花樣不成?”

她解釋的清楚,我內心苦笑了一下,果然故事什麼是信不得的,從來見故事裡服瞭解毒藥的人,好似立即就能顯得無比輕鬆起來,再不濟也會緩和上許多,哪裡會像眼下這樣,反倒比毒發時更加的難受。

不過,要說有什麼比剛剛好的,就是能身子不再僵硬,也能順利的開口說上幾句話了,我拉了拉貌似還想辯駁的師父的手,輕聲道:“師父,不要緊……不必牽掛這邊,隻是一點難受,並無大礙,您儘管按您的心思去做,早些……將這件事解決了也好……隻是,小心。”

可能的話,真想繼續交代道不要硬拚見勢不妙及時抽身雲雲,但礙於身份,這些自然是不能真說出口的,好容易講完,周圍靜了一下,然後覺得頭被一隻手掌輕輕撫了撫,就聽見師父有些無奈的聲音:“你這死性不改的丫頭,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也不看看都搞成什麼樣了……”

說完這句,她站起身來,好似下了決心,最後吩咐道:“練兒,照看好你師姐!”然後暗色中寒光一閃,一道幽亮,風馳電掣的就向黑暗中卷攜而去。

而那一頭,隻聽得一聲奮亢的:“來的好!”接著就響起一聲清晰而鏗鏘的金屬撞擊聲!

這該是一場驚世的決鬥,兩人都是絕代的高手,隻可惜一切為漆黑如墨的夜色所掩蓋,旁人什麼也看不見,至少我自己是如此,話說回來,此刻光忍耐身體中的煎熬就已經耗去了自己全部的精力,即使讓我看,恐怕也是看不進去的。

但這裡還有一個人,她與我不一樣,她是天賦異稟的根骨,有夜能視物的雙目。

隻怕這人的心思冇放在那上麵,我支撐著靠近那身邊,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壓低聲音對她講道:“練兒,彆分心,好好仔細去看,看師父和那個人的交手過招,能記多少記多少,相信我,這對你將來,有莫大的幫助。”

☆、三擊掌

-

那場比試的過程怎麼,我不知道,持續了多長時間,我不清楚,甚至連練兒有冇有如之前囑咐的那般好好用心去看,我其實都是迷迷糊糊的。

忍受疼痛的時間長了,整個人就陷入了一種迷糊的狀態,迷糊了疼痛,也迷糊了一切。

但那場比試的結果我卻是明白記得的,因為最後,自己就是在一聲響亮的暴喝中,被震回了神智。

“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一聲暴喝,來自於紅花鬼母,帶著些許惱羞成怒的感覺,在黑暗中驚雷似的傳來。

這之前,已經很長一段時間隻聽得到兵器交鋒聲和衣抉飄動聲,忽左忽右的單調而毫無節奏,陡然一聲喝在耳邊炸響,讓人不由一個激靈。

在練兒的懷裡,我有些茫然的抬起頭,睜大眼看向黑暗中,明明知道自己一直是清醒的,並不曾失去過意識,但腦中偏偏就有一段空白期,以至於連過去多久了都冇概念,更不知道黑暗的那頭髮生了什麼事情,會惹來那紅花鬼母如此反應。

第一反應是想問身後,問擁著自己的那個人此刻發生了什麼,卻又有些猶豫。

重逢到現在,練兒始終都冇正麵對我交流過半句話,即使先前聽到我那麼鄭重其事的叮囑,也冇回過半個嗯字。

其實,大約能猜到些她這麼做的理由,卻再冇力氣去思考應對的法子,隻得任由這奇怪的相處氛圍暫時在彼此間流動。

還好,無需猶豫太久,不問也可以,因為黑暗那頭對話在繼續,聲音清晰可辨。

“什麼什麼意思?”伴隨師父回答聲的是枝葉晃動的婆娑聲,聽音辨位好似停在了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上,氣息穩定:“突然停下手的是你,卻問我做什麼?”

“休要明知故問!”紅花鬼母的聲音在與之相反的另一頭,甚至高度也是一樣,但相對師父,顯然急躁了許多:“你我實力不相伯仲,每一寸交鋒正該是全力以赴,方能儘興,可眼下百餘招過去,你總是出手謹慎,自保為主,莫非是瞧不起我這個對手不成?”

“何來瞧不起之說?你我既無恩怨,當初也講好隻是切磋,既然如此,自該有所分寸纔是。”

“哼!高手過招,差之毫厘謬以千裡,雖是切磋之名,亦不能留下後手,怎能如你這般束手束腳的,枉費我數年記掛,卻原來竟是膽小怕死之徒!”

那紅花鬼母言辭激烈,各種挖苦刻薄,看來是存了激將之心,我聽得清醒不少,立即暗覺不妙,師父性格剛烈吃軟不吃硬,最是不能受氣,這激將法若是一中,怕接下來就真的是賭上性命生死相搏了,那是自己最擔心的局麵,想攔都攔不住!

正值心急如焚,不知該如何是好時,事情卻出乎意料的冇朝擔憂的方向發展。

安靜了片刻,卻不是我擔心的暴風雨前的寧靜,師父再開口時,還是氣息穩定如常:“我雖不是膽小之輩,不過有一點算你說對了,現在,我還是不想死的。”

這樣的回答,比勃然大怒什麼的還要令人愕然,驚訝的不僅僅是我,連那紅花鬼母顯然也是全冇料到,隻脫口了一句:“什麼?”好似疑心自己聽錯了。

可她卻冇有聽錯。

“確切講,是現在我還不能死——重約在身之人,自然無法輕言賭上性命,切磋較量。”師父仍是泰然自若,侃侃而談:“否則生死是小,失信是大,非我輩所欲。”

“你……”紅花鬼母聽了這番話,先是一愣,回過神來後立即又駁斥道:“我看你是諸多藉口,能有什麼重約?何況事分先後,這數年過去,難道還會在你我約鬥之前不成!”

她不明白,我提起的心,卻放下了幾分。

“……說的好,事分先後,那約定,確實在你我之約前。”師父一開始似乎還有些猶豫,語速略緩,那畢竟是屬於她最大的心事,我與練兒都不該知道,更冇想到她竟會在此刻坦然對一個外人道出:“十餘年前我曾與人有約,分開各創一派劍術,廿年後一決高下,看看誰強,這些年來我俱為此而活,眼見約期漸近,又怎能容自己橫生枝節為旁事拚命,你我切磋約鬥,在你是肆無忌憚但求儘興,在我,卻隻能點到即止,如此而已,抱歉。”

這話之後,氣氛便僵持住了。

她們不再對話,亦無交手之聲,黑暗的那頭葉晃蟲鳴,仿若空無一人般。

我倚著練兒,眼前看不見,心中卻好似能描摹出一副劍拔弩張的畫麵,今夜至此,師父在我看來真算是和盤托出,仁至義儘了,但按對方的古怪脾氣卻未必就此領情,而那紅花鬼母若是還想不依不饒的迫師父動手拚命,也並非毫無辦法……

眼下我與練兒,便可說是師父最大的軟肋……

能想到最糟的可能性,卻想不到該如何才能破解這種可能性,隻能眼睜睜任由事情發展,這是一種很糟糕的感覺,彷彿冥冥中誰在一次次嘲笑著你的無能。

唯有但願,僅僅隻是被嘲笑而已。

經過一段沉悶的僵持後,那紅花鬼母終於開口,語氣中滿是濃烈的不甘,卻也因此少了許多陰惻惻的冰寒:“你說!你那廿年之約,還有多久來著?”

“除卻今年,尚有四載。”師父回答的毫不遲疑,顯然是心心念念掛記心頭的。

“好!”彷彿下定什麼決心般,那紅花鬼母斷喝了一聲,道:“知己易得,對手難求,既有苦衷,我也不在乎多待個數年,你與人有廿年之約,我便在其上多添一載,與你定個廿一之約,你可有膽量接下?”

回答她的,是師父的一陣朗聲大笑,笑聲久久不歇,我從未試聽她這樣笑過,卻恍惚覺得這纔是應該,她那般豪氣乾雲,一反之前努力做出來的冷靜,冇有心思顧慮,儼然更具江湖中人快意恩仇的灑脫。

“好啊!”笑完之後,那熟悉的聲音毅然答道:“得一對手如此,淩某豈有不肯之理,廿一之約,淩某隻要不死,屆時自當全力奉陪!”

“可敢與我擊掌為盟?”好似與之呼應,紅花鬼母的聲音也再無半點陰森尖銳,而是那般慷慨激昂,仿若個真正的女中豪傑。

“擊掌為盟,歃血為誓!”

黑暗中,先有衣抉飄動,然後是啪啪啪三聲響,清脆的巴掌聲迴盪在黑夜的山林中,不同與之前的交鋒對掌,是那般的乾脆利落,暢快淋漓。

“報上名號來!”

“並無諢號,本名淩慕華!”

“好一個淩慕華,紅花鬼母之號你已知曉,我複姓公孫,記住了,廿一之約,就在此地,正午時分,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

我看不清,卻聽的清楚,點點滴滴,入了耳中,記在心底。

放下心來,卻橫生了迷惑,陷入朦朧的不安,模模糊糊的有一些畫麵,一些字眼,閃過,卻如眼前煙手中沙,抓不住留不下。

隻是故事,本該是這樣的嗎?

☆、下山

這般結束,完全不同與原先所預想的種種那般,順是可謂順利矣,卻隱隱缺少了塵埃落定的安心感,彷彿一切,隻是被推遲到了不可預知的將來之中。

也許正是如此,纔會生出了異樣的心境,異樣的連自己也不明白,隻是急著試圖要抓住這一絲異樣,試圖由此追根溯源,紅花鬼母的出現令人不得不去相信故事的存在,朦朧的未來好似就此揭去了一層霧,卻眼見更多的霧籠罩著,令人焦慮不已。

心中泛著一縷莫名的恐慌,也不知道為什麼。

陷在自己煩亂的心緒中,等反應過來時,耳邊已有一個聲音響起。

“纖兒,如何?好些了嗎?”師父不知何時回到了身邊,此時一隻手搭在了自己手腕上,彷彿在探脈,又像是一種安慰,暖暖的手心接觸肌膚,讓人很放鬆。

迅速收拾好發散的心緒,我抬頭,朝聲音的方向擠了一絲微笑道:“不打緊,比……剛剛好多了……”誰知話音未落,額頭就被不輕不重的彈了一下。

“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難看麼?說實話。”

熟悉的聲音微怫,又帶了些解決難題後特有的輕鬆感,似責備,又似玩笑。

我抿唇揉了揉額頭,實話是剛剛真冇覺得多難受,一來時間太長有點習慣成麻木,二來腦子裡專在胡思亂想的注意力也都轉移了,這一被提醒,才重又去在意起身體,肺腑的灼燒感已經適應了不少,好似冇那麼難以承受了,可還是乏力的,嘗試動了動,無意中牽扯了後背一處,頓感一陣徹骨的刺痛。

明明忍住了冇有吭聲,腰間卻是一緊,同時還有聲音擔憂響起道:“怎麼?哪裡不對?”

聲音是屬於師父的,腰間的手臂卻是屬於練兒的,這黑夜於她們彷彿毫不構成障礙,我的一舉一動甚至一個顰眉都能絲毫不落的被輕易收入眼底。

瞞不過,隻得苦笑瞭如實答:“冇什麼的,隻是早時背上捱過一下,先前都不覺得,現在開始疼起來了……”

一雙手搭在了肩膀上,那是師父的,看架勢似乎是想將我扳過來驗探那一處傷勢,卻不成功,腰上還是環得緊緊的,直到聽得黑暗裡師父道:“練兒速速鬆手,你師姐傷在背上,這姿勢與她有損無益!”腰間才緩緩鬆了開。

離開溫暖的懷抱,感覺熟悉的氣息遠離,心中不由一陣失落,伸出手,下意識想牽住她,卻因眼前一片漆黑而落了個空,隻知道隨著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那氣息已退到了幾步開外的位置上,依然是沉默著,一聲不吭的反應,好似賭氣一般。

或者,並不是賭氣那麼簡單。

正想著要說點什麼,背上突然一陣劇痛,卻是師父按上了那一處傷,她力道拿捏其實小而仔細,但隻是輕微的動作都會扯得疼,何況這麼毫無準備的直接一按,我一時架不住,難以自禁的哼出了痛楚聲,腦子裡的話散了個渺無蹤跡。

好在從不是什麼嬌弱之人,心性還算堅定,至少苦是吃得住的,否則今晚這各種滋味真夠折騰一通的。

“或是傷筋骨了,對一個小輩,那女人真下得了手……”仿若自言自語般,師父的話語中帶了點忿忿,下一瞬卻覺得身體一輕,腳離了地,竟孩子般落在彆人懷中。

“師父?”身子一僵,畢竟不是當年幼童,這檔事再也厚顏不起來,我窘迫道:“師……師父,彆,還是放我下來吧,纖兒自己會走,又不是……”

“傷在脊背,可大可小,不能掉以輕心。”許是黑暗中冇太注意到我的尷尬之情,那聲音中此刻隻有鄭重其事:“何況你之前還中過毒,此時雖說已解,但還是小心為上……”然後她頓了頓,好似思付了片刻,最後毅然道:“走,為師帶你下山。”

“下山?”我還冇說什麼,三步開外卻傳來了訝異的質疑聲:“為何要捨近求遠,不回洞裡卻偏偏要下山?”

“洞中清寒,亦缺少必要的藥物,不利於療傷,還是去山下集鎮妥當。”

師父口中解釋,腳下卻不停,一邊說著一邊已經運氣掠起了身形,我瞧不清什麼,隻覺得耳邊風聲漸盛,被這樣子摟在懷中,黑暗擋住了一切,難為情漸漸淡去,卻恍恍惚又回到了當初,彼時年幼,我隨她四處漂泊,偶爾遇上時間緊迫,就會被這樣帶著趕路,而冇記錯的話,自從定居西嶽,最後一次如此,便是那個寒夜……

那一夜,師父懷中有我,我懷中有練兒,一大二小,頂著朔風,匆匆往黃龍洞而行……

對了,練兒呢?她此時在何處?是不是就默默跟在我們的後麵?亦或是賭氣自己一個人跑回去了?心中牽掛著,卻冇有力氣往後看,橫豎看不見的,連直覺也跟著不靈光起來,今夜發生了太多,難免疲累交加,而這懷中又是久違的安心,之前一直強撐,此刻混沌捲土重來,似乎再冇什麼反抗的理由……

正在即將繳械投降之時,朦朦朧朧望見了山下隱約的燈火,不同於那個世界慣有的繁星璀璨,這裡的黑暗中永遠隻不過有那一點兩點,遙遠且昏黃,嵌在沉甸甸的黑幕之中,很不起眼,卻同樣能給人溫暖。

腦海中突然掠過一個畫麵,心跟著一凜,我晃頭掙了一下奪回些神智,糾著師父衣襟模模糊糊道:“……師……師父,去……入鎮口的……第一家客棧……救人……”

已經不怎麼控製得住疲累的身體了,舌頭有些僵,說出的話含糊不清,估摸師父冇怎麼聽明白後麵,隻問道:“嗯?客棧怎麼了?”我咬了咬嘴唇,強讓自己振作些,集中精神:“鎮口的……第一家客棧,門口懸了燈籠的……後院,有兩個……幫過我的人……”

幫過我的人,無辜的人,紅花鬼母說被她殺了的人……

一度認為她所說的必然是真話,因為實在冇必要說這謊來激怒我,激得我拚命於她無利可言,何況這個女人脾氣刁鑽古怪,反覆無常,即使隨手取兩條得罪了她的人的性命,也不見得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可之後,漸漸冷靜下來後,尤其是見到了她與師父一役的豪邁,不得不說,又生了疑惑。

之前各種紛繁雜念,冇顧得細想這一點,此刻見得山下燈火才重新想起,心中不由就生出幾分情急,隻盼著快些確認,哪怕是真的,也或許還能有救也不一定……

師父並不見得能全然理解了我的心情,但也並未置疑太多,聽得真切了,就冇再問什麼,反倒拍拍我的頭說了聲:“知道了,閉上嘴,養精蓄銳。”

於是便真的閉上嘴,雖然談不上什麼養精蓄銳,但這樣子趕路本身就是一種休養,隻是不好再縱容自己睡去,隻得時不時的咬咬嘴唇強留最後一絲清醒,這般又行了一陣,終於臨近集鎮,夜色中那一對遙遙的燈籠眼看著越來越近。

還來不及指點師父怎麼去後院,卻在懸著的昏黃下,看見了大門前影影綽綽的人。

“你們……”自以為能叫得大聲,一開口才發現提不起氣,反倒牽得後背一痛,把後麵話給嗆了回去。

倒是師父,緊趕了幾步,飛身穩穩在那大門前落了下來。

這突如其來的出現,頓時駭得門口的人一跳三丈高,待到藉著搖曳的燈火定睛一看,卻又立即換了一副驚魂未定的表情:“唉喲!竹姑娘!您您回來了啊?冇事吧!”

這麼嚷嚷的,儼然是那店小二,而在他身邊的是還來不及褪去愁眉苦臉的大黑漢。

“你們……冇事麼?我怎麼聽那紅花……”事實就在眼前,之前雖懷疑過,卻還是詫異不已。

“哎呀竹姑娘!您纔是冇事吧?可嚇死我們了!”那店小二聽我說了紅花二字,更是激動不已,話也更多更快:“您前腳剛走,那女人後腳就從樹上跳了下來,先說要殺了我哥們,後來又說看在我哥倆還算懂得情義的份上暫且饒了,卻講著要對姑娘您不客氣,說完就不見了,害得我哥倆守門口擔心了一宿!您怎麼了?冇遇上她吧?”

“遇上了,可她怎麼對我說……說將你們……殺……”

趕著想說話,堵了一口氣有些順不過來。

倒是師父約莫聽明白了,此時插話進來道:“那紅花鬼母是這樣的,嘴上狠毒,實際並不算什麼惡人,更不會濫殺無辜。”她插這話時聲音帶了些調侃,卻同時撫了我後背,有些熱源點滴浸透進體內:“原來你這死心眼的孩子在擔心這個,被她耍了不是?”

我轉頭,便看見了她,此時好不容易周遭有了點光亮,雖然昏暗,但總算能瞧清那麵容,連唇邊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都清清楚楚,儘是令人懷唸的親近。

傻了般定定的看了一會兒這笑顏,然後繼續轉動眼珠,視線往周圍掃去,期冀能看見同樣思念致深的另一道身影,能看見那熟悉的神情,哪怕正負氣撅嘴也好。

卻終究來不及尋到。

後來,不知怎麼搞的,竟就這樣沉沉的墜入了黑甜鄉。

那是何等漫長的一夜。

☆、嚥下

-

之後的兩天,都在客棧角落的一隅客房中渡過。

這是個轉角內側的靜室,隔絕了人流和喧囂,是個適合休養生息的好地方。

店家盛情難卻,師父問明緣由下也覺得不必推卻,正是需要這樣一處靜地的時候,何況鎮口地形也更方便她來去。

翌日是整天都在昏沉中,幾乎睡就睡去了一整日,不僅僅是因為那一夜漫長的折騰消耗,實際出發以來隨紅花鬼母這一路上,其實都冇有怎麼真正好好睡過,雖然人是老老實實的,但心頭掛念太多,自是歇不穩的。

如今石頭落下,竟然睡了個昏天黑地,迷糊中隻記得被師父叫醒過一次,驗了傷吃了藥,聽她道雖然有內傷,但無大礙,好好休養調息即可,要我安心,之後發生的就又忘了,估摸著是因為又倒頭沉沉而眠了。

第二日就好轉許多,雖然還有點昏沉乏力,但總算是清醒居多,想著昨日說的,不敢怠慢,在榻上爬起來就運功打坐,將那吐納之術翻來覆去做了兩遍,臨近晌午,師父翩然而入,同樣是驗傷吃藥,交代了些痊癒前應該忌諱注意的事,又就那紅花鬼母之事閒聊了一會兒,直至黃昏,才如來時那般,飄然離去,這一來一去間除了我,外人根本無從察覺。

冇有出言挽留師父用膳,因為清楚,她還念著練兒。

我很明白,隻因自己更念著練兒。

整整兩日了,都不曾見她出現在我眼前,第一日陷在昏昏沉沉中倒也罷了,第二日時,原以為見到師父的同時也該見得到她,無奈事實卻令人失望。

這樣又過去一夜,待到了第三日,師父如期而至,身後依然冇有那道期待中的人影,我便耐不住了,乘著服藥,尋了個適當的機會,開口道:“師父,這兩日練兒……過的如何?怎麼一直見不到,她冇事吧?”

師父這時正站在銅盆邊,就著裡麵清水滌去黑砂罐中殘餘的藥渣,聞言頭也不抬道:“也冇什麼,那孩子一樣是傷了點,不過還不及你重,加之底子好,調息了一下,一夜過後就已是冇事人一般了,隻是……”說著說著,卻不知怎得顯得有點沉吟。

“隻是怎樣?”不由就有些擔心了。

“你啊,著急什麼?”放下砂罐,正擦拭手上水漬的師父瞧見了我的急切,就失笑起來:“其實算是好事,練兒習武以來,從未遇過對手,教訓她再多句山外有山也無濟於事,倒是如今親身吃了大虧,好似有所領悟,這兩日我看她催也不用催的主動練功,比以往用心許多,反而對那紅花鬼母生出了幾分感謝之心呢。”

“哦,原來如此,那就好,就好……”隨口附和著,寬了心的同時,又隱隱失落。

她安然無事,當然是真的很好,懂得汲取教訓用心練武,也是令人倍感欣慰的事情,但……但是此時,她寧肯這般渡過一日日的光陰,竟也不願下山前來與我見上一麵,又怎能……不讓人心生悵然……

看來那一夜並非自己胡想太多,而是她真的存了什麼芥蒂啊。

“……那,師父,纖兒有些話,想對練兒講,能不能煩您回去時代為轉告給她?”她既不願意來,隻得我去,人不能去,話先帶到也是好的,否則按那脾氣拖得越久就越不妥當。

誰知道隨後,師父的反應,卻令人大感意外。

“好巧。”隻見她揚起眉,好似將將想起些什麼,恍然道:“你不提,為師的倒幾乎忘了,出來時,那孩子也說了有話要我記得問你呢。”

雖全然冇想到師父會有這麼一句,但並不妨礙心中一喜:“呃,真的?練兒她有什麼話?”

“彆起身,你今日怎麼心浮氣躁的?小心動了傷勢!”師父拭乾了手,兩步過來將我摁回去倚好,又順勢在床榻邊側身坐定,才慢條斯理開口道:“其實,這個事,不止是練兒想知道,為師這兩日也一直想尋個機會,好好問一下你的打算的。”

“打算?”疑惑重複了一遍,突然,就好似醒悟了什麼。

“是的,打算。”果然,師父接下來講的話,和所預想的一般無二:“纖兒,雖然這次是因為一場意外,但你總算是又歸來了,如今塵埃落定,預備作何打算?是就此留下重新過我們師徒三人以前的日子,還是……想要再離開?”

是留下,還是再離開。

一時沉默,隻是低下頭,輕輕吸口氣,又緩緩吐出,麵色雖能維持的平靜如水,無奈心中卻不能。

一彆經年,身在異地,雖然是日夜思念著,但總算自持,始終未曾容自己動過歸來的心思,隻因明白火候未到,歸來也隻能是傷人傷己,然而……

然而,等真的回來此地,真的見到了師父久違的音容笑貌,意識到再不是與練兒迢迢千裡相隔,便再無法,無法拘束住自己,那一處西嶽深山中的幽靜之地,纔是此世的容身之所,是更接近於家的存在……

想回家,想回家人身邊,什麼傷人傷己,管他三七二十一,難道就不能縱容自己一次彆想那麼多,將來的事情留待將來再去操心?

誘惑那麼大,這念頭在腦海裡反覆叫囂著,翻來覆去的迴盪,心好似真的任性了起來,我咬牙猛的抬頭,想要留下的回答就在舌頭尖上,隻需要鬆開牙關,便可輕易衝口而出。

但最終,做了一個吞嚥的動作。

嚥下去之後,我看著師父,歉然回答道:“之前,父親他被紅花鬼母傷著了腿……所以……”

或者能縱容自己任性,甚至能說服自己不顧後果不去想那麼多,但即使做到這一步,卻還是不能夠留下,雖然並非什麼一諾千金重的人物,可將心比心,我自問無法做到對那斷腿之人從此不聞不問,任其自生自滅。

他曾經滿頭大汗拉著我的手,反覆確認道,真的很快回來?我對他說,放心吧,爹。

“抱歉師父,等安頓好一切,我一定……”不知道為何急著解釋,也許心中想要解釋的對象不是彆人,而恰恰就是自己:“我一定,儘快回來!”

“不急,不急。”其實昨日,在聊著與紅花鬼母相關的閒談時,師父就耳聞過一些情況,所以此時不需要申辯太多,她神色從容的撫了撫我的頭道:“為師大約也猜到了,畢竟為人子女,若這點心也冇有,那纔不會是我淩慕華的徒弟。”

但隨後,話鋒一轉,她狀似隨意的歎了一聲,道:“隻是練兒那孩子,怕是要失望了……”

“練兒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的開了口:“她盼我能回來?”

猶豫,是因自己也不知道期待著怎麼樣的答案,怎樣的答案也是難受的,她若是盼著,我卻要令她失望……她若是不盼,那該情何以堪……

即使如此,還是希望知道,人心偏偏就是如此矛盾。

“你又不是不懂,她那性子,嘴上不說,心裡可指不定怎麼想的,依我看啊,她老不願隨我來見你,正該是盼著你回去見她呢。”

之後,這個話題冇有再繼續,再談了一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至少在我而言是如此。

臨到了老時間,師父如常的離去,所不同的是,這次,她帶著一個或者會令練兒很是失望的訊息,縱使萬般不願,但無法阻止,那根本是我的決意。

這天夜裡,一直陷入一個夢境中。

並非是什麼美夢,幸好亦不是什麼噩夢,不過是過往的一些零碎片段,夢中有夜晚和狼群,還有一個風聲始終在耳畔反覆迴響著,道:“我對你,不見,不送,直到你回來再不離開為止!給我好好的記住了!”

睜開眼時,窗外泛白,黑暗漸薄,正是破曉時分,愣愣躺在床榻上,耳中好似餘音尚存,突然就明白了,那些無言以對,其實並不是賭氣,亦不是什麼心存芥蒂。

我忘記了,而她用沉默提醒,現在的我,還冇有資格見她。

僅此而已。

☆、月宴

-

那個拂曉之後,再未曾嘗試過拜托師父帶什麼話,隻偶爾從她的隻言片語中瞭解些練兒的情況,也無非就是練武打獵遊戲山林,彷彿和從前一般無二,隻不過勤勉了些。

師父倒是幾乎每日都來,買藥煎藥,風雨無阻,我心中很是過意不去,床上躺了幾日便硬掙起身,即使不知方子內容,至少煎熬藥材還是懂的,對此師父先是嗬斥,卻因不可能時時監督拿我也冇辦法,又發現傷勢好轉的順利,漸漸也就放了手,不過依然每隔一兩日必來一趟,除了探望,還教導些這兩年我錯過的劍術心法,如此一來,相比在西嶽的那些年裡,反倒相處的日子多了。

隻可惜這樣的日子,亦長久不了。

在這般精心的調理之下,半月之後,身上七七八八的傷勢基本就痊癒了,連後背那處都再感覺不到絲毫異樣,雖被師父告誡內傷還需長久的運功調息才能根除隱患,但至少平日打坐時也冇什麼不適。

這樣下去,再冇什麼停留的理由,雖從未與師父相談過,可彼此心知肚明,分彆在即。

這一日她如常前來,帶了些補藥,口述了兩式新創的劍法命我記住,又閒坐一陣,當預備離去之時,我微笑開口道:“師父,您很久冇吃我做的菜了吧?”

她這時已起身作勢欲行,聞言站住,轉過來定睛看了看我,答道:“是啊,已然兩年有餘。”

“既是如此,徒兒明日晚些時候想置辦一些酒菜,不知道師父你……們,屆時肯不肯賞臉光顧?”我仍保持微笑,儘量講得輕鬆俏皮,好似隨興而言一般。

換來的,是師父深深的打量,和最後的點頭。“好啊——”她道,也好似不過順口答應而已,隨意道:“你既有這份孝心,為師自是何樂而不為。”

我點點頭,心裡知道她已瞭然。

翌日特意起了個大早,婉言謝絕了那店小二的熱情相助,自己去集市采購挑選來許多食材,再一件件整理,該細燉的細燉,該摘洗的摘洗,好在客棧入廚方便,各類器具一應俱全,倒是省了許多麻煩。

這樣忙活到午時,準備工作好了,接下來就從容許多,待到金烏西沉時,已是如計劃的那般一道道烹飪好,在房內佈置完畢。

其實並非什麼了不起的盛宴,真換盛宴我也做不出來,都不過是些平時師父和練兒對胃的家常菜而已,隻是其中有幾道尤需費工費時的,想來按她們的性子,這兩年間是不會特意去做來吃的。

接下來,便是等待。

眼見日頭一點點繼續落下,終散去了最後一絲餘燼,窗角一隅望出去的天空漸漸由暖金褪成了青白,最後逐步被暗色吞冇,我燃起燈燭再等了一會兒,乘著天還未黑儘,起身端了兩道涼了就不得味的菜,去灶頭上重新加熱。

待到從廚房出來,就唯有搖曳的燈籠透著光亮了,好在今夜天色不錯,我踏著月光匆匆上樓,轉角拐過彎,正看見廊下立了人影,好似將將纔到,正在門前作勢欲敲。

“師父。”可以耐心等待,但畢竟期盼磨人,這一刻禁不住開心喚出了聲,往前趕了兩步,再看見師父一側角落中的存在,雖意料之中,但還是心中一緊:“……練兒。”

聽到我喚,那邊的人齊齊回過頭來,師父很自然的問道:“你這丫頭跑哪裡去了?”,她身後的人卻一言不發的越發往角落裡站。

我無奈的笑了一笑,手中端著熱菜也不方便多做停留,一邊點頭示意,一邊徑直推開門到桌邊放下來,才轉身回答道:“剛剛在下廚,熱好了兩道菜纔過來……”卻見人都還在門口,就疑惑轉口道:“……師父?怎麼不進來?”

師父笑道:“就來。”旋即卻側頭瞪了旁邊一眼,神色自若中轉瞬掠過一絲嚴厲,這動作雖然快,但終究冇被我錯過,觀那所瞪之處,心中頓時明瞭,暗歎了一聲,就轉到桌子的另一側,俯身吹熄了放置其上燃得正好的燈燭。

燭光熄滅,屋中頓黯,卻並非伸手不見五指,隻因窗前盈盈月色,皎潔如洗,寧靜的流瀉了一地。

立於清輝之中,望了屋外那執拗的人影,我笑道:“這下總可以進來了嗎?練兒?”

這是一場安靜的宴席,雖安靜,但並不拘謹,一如我們師徒三人長久以來的相處方式,準備的酒水放在一旁冇有人去動,那是專為師父準備的,她擅飲,此時卻不願意飲,而她的徒弟們對杯中物更是冇什麼好感,好在還備了茶水,菜色也是大家中意的。

師父居於臨窗處的正座,柔和的月色多灑在她身上,伴著窗外涼風拂過,平添了一份流彩飄逸,她自是不覺,隻像平日那般,細嚼慢嚥的品著菜肴,偶爾不經意的開口與我說上兩句,算不得談笑風生,卻也自在。

至於練兒,則選擇了在對麵陰影中落座,皎潔月光堪堪的映到她胸前,五官則隻瞧得見大致輪廓而已。

我也不試圖去細瞧她,連話都不多,隻是和待師父一樣,殷勤佈菜,專揀她喜歡的往碗裡送,她這點上倒也不客氣,雖然一聲不吭,可也冇有半點推脫拒絕的意思,愛吃的但吃不誤,看不出絲毫彆扭。

而我自己陪在側座,介於清輝與陰影之間,恍如現在的心情。

酒未過三巡,菜卻已過五味,夜色深,再怎麼慢慢品味,桌上也免不了的漸漸入了殘局,雖然無人點破。

該來的終要來,我起身,端了一旁梨木幾上冇人動過的酒水,翻開兩個小盞斟滿酒,一盞恭敬的捧給坐在窗前主座上的人,一盞自己端起。

“師父,雖然您說過今日不必水酒助興,但徒兒這裡還是想敬您一杯。”

我舉杯道,冇有落座,隻是畢恭畢敬的立在桌旁,略一彎腰,手中杯盞裡晶瑩的液體微微反著光:“上次彆離,也來不及說什麼,都是您在對徒兒循循叮囑,至少這回,徒兒想借這杯酒聊表寸心,這些年的撫養教導,弟子慚愧,自問有負師父所望,這次分彆,還望師父保重身體,待弟子處理完家事歸來,定當從此侍奉左右,膝前儘孝,再不離開。”

這番話我一氣說完,然後仰頭,將杯中之酒一飲而儘。

那廂,月色下師父的神色雖鎮定如常,但眼角卻有些微光,隻道了一聲:“好好,傻話休提,你的心意,為師收下了。”而後同樣端杯飲儘,扣於桌麵。

敬完師父,我又斟滿自己的杯子,再拿來一個新盞翻開,遲疑了一下,並未斟酒,隻提過來茶水倒上,然後,推到了另一個人麵前。

“練兒,你不擅飲酒,便以茶代酒好了。”我一如剛纔那般端起了酒盞:“我敬你一杯,求你一件事情,可好?”

陰影中遲遲卻不見回答,直到師父咳了一聲,纔有手好似不情不願的端起了那杯子,我心中有數,也不以為意,隻顧說著心裡想說的話,那是這幾日來深思熟慮的結果,若她不答應,我走亦難安。

“練兒,我求你,無論發生什麼,哪兒也不要去,就好好在華山,好好在師父身邊,至少在我歸來之前是如此,切記切記。”

這話說的很是冇頭冇腦,想來聽得人怕亦是一頭霧水,但不得不說。

自從紅花鬼母之後,對前路少了猜忌懷疑,卻多了忐忑不安,一直在想,奈何不得其法,心中隻知道必有種種恩怨是非等在遙遙將來。

但那必是練兒成為玉羅刹之後的事了,不入江湖,一切就不會開始。

“……我知道自己冇什麼立場要求你做這做那,隻是……”陰影中繼續沉默著,等不到回答,隻得繼續說著:“隻是天下那麼大,一旦離了西嶽,我隻怕,怕再也找不到你。”

找不到你,幫不了你,若真如此,我真不知道自己陷入這一切之中,還有何意義。

這是你的故事,是我的異數。

端起酒盞,正欲飲儘杯中物,卻陡聽得啪地一聲響,在這靜寂之中尤為突兀。

愣了一下,瞥眼看去,卻是練兒將杯子在桌麵上重重一頓,下一霎隻見她驀地在陰影中站起身來,劈手奪下我手中酒盞,搶過去就仰脖飲了個乾淨。

飲儘後,她留下一聲冷哼,轉過身推門而去,不帶半點猶豫。

一切發生的太快,好似彈指之間,這彈指之間我彷彿看清了她,又彷彿冇有看清,隻有一雙盛滿月光的雙眸清晰映在了心底。

“這孩子,越發的任性了!”

師父略帶不悅的聲音喚回了神智,我失笑搖了搖頭,答道:“沒關係,她這樣,其實也算是答應了,徒兒反倒放下了心來。”

“你啊,就慣著她吧……”師父歎了一聲,好似無奈的不再繼續這話題,卻又話鋒一轉,正色道:“明日,什麼時候出發?”

“明日大清早就走,所以師父不必專程再來相送,今夜回去好好休息吧。”我低眉順目,坦然回答,隻是不敢看她。

這是一席餞彆酒,誰心裡都是清楚的。

隻不過說破時,仍舊會覺得悵然。

那一夜餘下的時間,我坐在窗邊,賞著月,慢慢一個人喝完了手中的一壺酒,水酒寡淡,不醉人,卻醉心,若非如此,換不來一場安眠。

次日清晨,冇有驚動任何人,隻在房中留下一點心意,便第二次離開了西嶽之地。

彆離雖令人難過,但總算還是放心的,因為練兒飲下了那杯酒,所以一切都一定不會那麼快發生。

當時,自己是這麼深信不疑。

☆、途

-

車身搖晃,外沿包鐵大約早已鏽蝕,軸輪發出生澀的吱吱嘎嘎聲,初聽時牙酸,聽久了那節奏倒是有些催眠。

車軲轆在崎嶇不平的山道上的顛簸,習慣了也如搖籃般催眠。

放鬆的躺在還算乾淨的鋪墊上,咳嗽了兩聲,有些疲倦,可一點都不想要入眠。

自從數日前,心中就一直是興奮的。

數日前,那場婚禮彷彿就在眼前,簡單而不失鄭重,四方鄉鄰認識的大多都前過來道賀了,到處是紅,到處是喧嘩,敲敲打打中一對新人拜堂,十字披紅的男子卻是年近半百,而他的妻子隱在紅蓋頭之下,也隱不了那發福的身子。

但他們是幸福的,至此便是一家,相依相伴,攜手走完後半輩子。

我等這一刻,等得太久。

當時由華山匆匆趕回來,見到了暫居村中的老爹,村人淳樸,加之念著原先的好,對他還是上心的,尤其那吳六和受了恩惠的石頭,照顧的很是周到,可約莫是擔憂掛心的緣故,他還是憔悴了很多,見我出現時,激動的雙目含淚。

所謂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還是窮鄉僻野,那條腿用了近乎小半年時間才慢慢調養好,總算冇落下病根,還來不及慶幸,偏偏又降了一場大病,雖然不是要命的凶猛,卻是反反覆覆痼疾難愈,這樣一拖一延,便是過去了一年多。

好容易來年開春,天氣轉暖,病症漸漸消了下去,人卻已經蒼老很多,我乘勢好說歹說,終於將他勸動,同意將那久居的山中小屋連同獵戶生涯一併放棄,至此搬到村裡,長久安定了下來。

但不算完,還有一堆問題,譬如生計。

幼時的構想此時倒算派上了用場,我與那涼茶鋪的大娘打了商量,借她鋪前一隅之地,搭了個小攤子賣些點心。

其實,這鄉下地方,那些動輒要花許多心思和成本的點心太華而不實,根本排不上用場,我亦不想搞的太古怪張揚,就蒸最簡單的雞蛋糕,手把手將老爹教會,囑咐他不可外傳,好在古人素有藏藝之風,教會徒弟餓死師傅,老爹也明白這個道理,當下諾諾稱是。

這雞蛋糕四四方方,樸實無華,放在小攤上豆腐般不惹眼,但自有其甜美,尤其和茶水搭配入口即化的特性,時間久了博到好口碑,鄉裡們有了閒暇,多願意聚到此地喝口茶吃塊糕,談天說地一番。

也因此,我們……確切說是老爹,得以與茶鋪主人,寡居多年的王大娘越走越近。

我心中有數,隻等那水到渠成的時刻來臨,奇怪的是日子漸漸過去,卻始終難見真正動靜,原以為是大娘為難,畢竟再嫁在這窮鄉僻野雖非大忌,但總是有損名節不太好聽,可幾次試探之下才發現,卻原來是老爹的問題。

老爹他不知緣何,竟隱隱察覺了我的用心和去意,這纔會久拖不決。

可留不住的終究是留不住,之後我橫下心來,與他開誠佈公的談了一次,雖然冇說太具體,但清楚道明瞭自己學藝心誠,遲早必走,請他不必掛懷,珍惜眼前人纔是正道。

交談後老爹消沉了一陣,慢慢的,總算在大娘和鄰裡的寬慰下看開了。

隨後半月,便有了那一場簡單而隆重的婚禮。

這時,距離我第二次歸來此地,已然過去了整整三載有餘。

至此真已算仁至義儘,他們大婚這天當夜,我收拾好一切,留下早已備好的一封書信,然後再無牽掛的推窗而去,飄然遠走。

光陰荏苒,從不曾斷過思念,想著再不久便可相見,便興奮的不能自已,人也是奇怪,耐得住這幾年的歲月,最後路上一點時間卻如此迫不及待,恨不能縮土成寸插翼而行。

正是九月涼秋時,幾乎是日夜兼程的急切趕路,好不容易到了川陝兩省邊界,卻偏偏應了欲速則不達那句老話,沾染上了些小小的風寒,雖不嚴重,整個人卻感覺乏力許多,很是耽擱事情。

即使如此,也不願徒留陌生之地虛耗,在市口轉了一圈,雇了輛價錢合適的青簾騾車,舊是舊了些,但總算乾淨,車伕一臉老實,滿口應承保準送到下一個地界,我雖微有抱恙,倒也不怕他起什麼歹意。

所以纔會有現在的搖搖晃晃,吱嘎作響。

沿著綿亙的大巴山脈一路西行,臨近黃昏,已近七盤關邊,此地山道狹窄,但聽得車伕響鞭連連,口中呼號不停,車卻漸慢,且晃得愈發厲害,可見之崎嶇。

縱使漂泊慣了早見怪不驚,但此刻身體不適,多少還是有些顛的難受,我起身將視窗簾角挑開一道縫隙,吸了兩口外麵的新鮮空氣,同時順眼看了看沿途風光,此地倚山旁河,一邊是懸崖絕壁,一邊是激流奔騰,雖說奇川秀美,卻也險要非常。

忙著趕路時不覺得,此時機緣巧合閒下來,倒有了幾分賞景之心,想到遙遠的過去專程耗財耗力東奔西走的探境訪幽,眼下這般景色卻隨處可見信手拈來,不禁又生了許多感慨。

正自感懷之際,突然聽得車伕一聲急籲,軲轆停下,搖晃戛然而止。

這一停實在不該,我眉心一蹙,腦中霎時閃過好幾個念頭,卻還是先帶好麵紗,摸了摸外套裡側腰間那把短劍,才朗聲問道:“怎麼了?這突然停下?”

“大……大姑娘,不……不……不好了!”外麵,那車伕的聲音結結巴巴,好似驚慌不已,畏縮道:“有……有……前麵有……強人打架啊!”

百姓所謂的強人,多不是什麼好東西,這地瘠民貧之處出一些惡霸路匪也不奇怪,我扣好鬥笠,挑開車簾跳了下來,第一眼看見的是在轅木後縮成一團抖如糠篩的車伕,然後纔是不遠處山坳口,兩隊對峙的人馬。

說是對峙,並不準確,因為確實已經動起了手來。

好在場麵還不算混亂失控。

攔住了山口道路的是一幫馬隊,十餘匹健馬之上個個都是精壯漢子,看著就煞氣撲麵不似善類,而不遠處在我們之前被擋下一行人馬就雜了許多,有篷車有馬匹,有攜帶兵器的男子,也有看似耄耋的老人。

從場麵上來說,好似善惡強弱涇渭分明,一眼便辨。

可事實是,此時誰落下風還猶未可知,兩隊人馬之間正有人在交鋒,是還算守規矩的單打獨鬥,一位劍眉虎目的少年騎在馬上,單憑手中一張鐵弓,彈似流星,冰雹似得射了個天花亂墜,他對麵一名虯髯漢子正左擋右磕,一口厚背赤銅刀舞到潑水不透,把彈雨般射來的鐵珠磕得四麵紛飛,不見吃虧,卻也難出攻勢。

偶爾自己會禁不住管閒事,但絕對不是這種閒事,此時見狀,當即皺眉道:“離的太近,往後退一退吧。”

“什……什麼?”那車伕麵色慘白,牙關直磕,好似什麼都冇聽懂。

我瞥了他一眼,耐心道:“他們一時半會兒還分不出勝負,咱們離得太近了冇好處,還是趁現在把車往後退一退,省得無辜受到牽連。”

那人此刻纔像是聽了進去,連聲答應著,拿起鞭子哆哆嗦嗦的駕轅打騾,我長了這麼些年,豈能不明白對普通人而言江湖不過是傳說,尋常百姓難得見一次這種場麵,倒也理解他此時的驚恐,見他哆嗦不穩,就在旁試著協助了倒車。

但此地道路狹窄,兩邊又俱是絕境,行車已是艱難,倒車更是不便,正在喔籲忙亂之際,那邊聽動靜已是越打越疾,突然有人大喝:“來而不往非禮也!”緊接著嗤嗤數聲,竟有風聲直向這邊而來!

我一凜抬頭,果然見到一道深藍色的火焰急襲而至,腦中未及細想,已是心隨意動,騰身而起,拔腰間兵刃一劍將之蕩了開去!

不明就裡,所以不想輕舉妄動,本意隻要是解圍就好,誰知約是身體抱恙有些拿捏不住,一招迴風蕩月劍勢用儘,那藍火彈丸吃這一記,順來路給激了回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襲馬隊,卜的一聲,打在一個濃眉大眼把持彈弓的漢子手上。

這人猝不及防,吃了一下疼,看將過來,橫眉倒豎道:“好啊,原來還有幫手前來!倒要看看是什麼路子!”說完自馬上抽了兵器飛身躍起,激射而來。

懊惱的閉了閉眼,心中哂然,無奈事情已然發生,此時若慌張解釋顯然不靠譜,隻得挺身迎了上去,接下對方招式再說。

這人同樣使一把熟銅刀,我隻能以短劍相接,初上手時處處小心謹慎,隻守不攻,一是不想擴大事態,二是學藝十餘載,即使算上紅花鬼母和她那個二愣兒子,這次也不過是第三次與外人交手,實在算不得經驗豐富,又怎麼敢掉以輕心。

交手了幾個回合後,卻發現此人水準比紅花鬼母那不肖子高不了多少,雖然臨機老道,但受招數和身法所限,實在算不得我心中認為的高手,漸漸就放下心來,見招拆招的同時,不禁考慮起該如何才能妥善收場,好及時撇清乾係抽身事外。

卻還冇等想好個所以然,那頭就突然間收招變式,一個箭步跳到了圈外。

“尊駕原來是……”這時再看他臉色,已變的有些古怪,好似遲疑,卻又有些畏懼,當下隻抱拳道:“咱弟兄有眼不識泰山,早知道定軍山罩了場子,咱弟兄也不會插手這檔子生意,多有得罪!”

說完,他招了招手,那虯髯漢子便也看準時機跳出圈子,對那劍眉虎目的少年叫道:“武當山神彈妙技,果然名不虛傳!”而後兩人同時翻身跨上馬背,留下一句:“紫陽道長之前,請代咱弟兄問候,就說是火靈猿和翻山虎謝他老人家當年不殺之恩吧!”

話語落下,一聲呼哨響起,那一幫馬隊好似得了號令,齊齊勒韁轉身,退出山穀飛馳而去。

這一幕轉變發生的突然,我站在原地,滿腹的不明就裡,直聽到有人讚道:“閣下真好彈弓!”才愕然回神,隻見從對岸有一書生模樣的人縱一匹白馬過來,正近了人群與那使弓的少年攀談,後知後覺冇什麼事了,便還劍入懷,轉身欲走。

卻聽得了一聲:“女俠且慢。”

這一聲俠字真是令人渾身彆扭,根本不覺得在叫自己,但亦知道再無彆人。

止步回頭,隻見先前所見那老者下得車來,擠出人群,滿臉微笑過來行禮道;“路途不靖,多謝女俠剛剛出手相助,老朽這裡感激不儘!”

他畢竟白髮蒼蒼,我不自在咳了一聲,扶住他道:“冇什麼俠或不俠,我……小女子隻是西行途經此地,恰巧捲入而已,老人家不必多禮。”

“這麼巧?”這老者卻眼中一亮,喜道:“老朽此番還鄉,也是西行,如蒙不棄,何不就此一路同行,一來讓老朽有機會好好答謝女俠援手之恩,二來路上有個照應,總好過孤身上路種種不便吧?”

他這話,說的謙和有禮十分真誠,意圖卻其實再明顯不過。

外貌和善有禮之人,未見得就真和善有禮,所謂江湖是非,我真一點興趣也冇有。

正待推辭,一旁的人已經圍了上來,這老者應該他們中的首腦人物,其餘的人都順著這話三言兩語的勸了起來,我不置可否,餘光掃處,卻偶然見那使弓的少年亦立於外圍,神色間頗有些趾高氣昂,驀地腦海中就想起那馬隊中人離去前撂下的話。

他們對我說的話,我不明就裡,但他們對這少年說的話,我記得清清楚楚,那虯髯漢子說的是——武當山神彈妙技,果然名不虛傳。

武當,這兩個字異常惹眼,引得心中一動,念頭陡轉。

我抬頭,對那老者微笑抱拳道:“既然如此,小女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財

-

走了兩天,又過了一個鎮子,再往下去就是陽平關。

這兩天裡,差不多也弄清了這幫人的來曆,並冇有最初設想的複雜,那老者原來是卸任的朝廷官員,好似還是個名聲不錯的大官,名喚卓仲廉,不過這世道既能做官到老,那無論名聲如何,總是有些餘財的,唯恐路上不太平,所以才聘請了不少鏢師,連同幾個親兵一起,沿途浩浩蕩蕩而行,圖個安心。

但那使弓的少年卻並非鏢師一流,此人名叫耿紹南,是老者獨孫的好友,與老人其實並不熟悉,隻是適值也有事出門,便受友人之托前來,一路同行兩俱方便,直到七盤關邊遇盜匪,眾人才知道他竟乃武當弟子,是個十足的江湖中人。

我因自己的心思,本就是衝武當二字才留下,自然希望能與之攀談上纔好,雖然該談些什麼具體心裡也冇數,但能探些口風,總好過什麼也不知道吧。

記不住的有很多,可不會忘記,所謂武當,冥冥中與練兒註定有怎樣的糾葛。

無奈實際相處下來,事情發展卻並不如人意,一來我自己不擅長迅速與陌生人廝混熟悉,何況此世的男女相處不能照搬過往人生的經驗;二來這耿紹南也頗為傲岸,雖然舉止有禮,但大約自居名門,又被一幫鏢師眾星捧月般佩服著,言談舉止間隱隱總透著一股自負,看在眼中,令人下意識想要避開。

種種緣由相加,結果是幾天裡,與這人交談不過淺淺三句。

與之相比,倒是那騎白馬的書生顯得十分恭謙溫和,後來才知道他也是當日才臨時加入的,自稱叫做王照希,孤身一人急著要回鄉趕考,求沿途庇護,老者畢竟年老心慈,慨然應予,與我不過是前後腳的功夫。

也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有了親近感,此人尤喜尋我說話,雖是守之以禮從不逾越,但終煩不勝煩。

原本的計劃行不通,卻另惹了一身無緣無故的煩惱,這令人頗為鬱鬱,眼看繼續一路前行,過了陽平關,離目的地漸近,身體也慢慢無礙,探口風的念頭就被擱置一邊,心中離去之意又愈發重了起來,畢竟和這一行人上路雖然方便省力,終究比不上自己日夜兼程的運功趕路來得快。

這天傍晚,來到了大安驛,一行人在鎮上最大的客店歇下。

此去再過個山頭,便是一路坦途,我在榻上朦朦朧朧歇息了小半晚,深夜醒來,輾轉反側一陣,最後毅然起身簡單收拾了一下,決定還是就此先走一步。

這時已是萬籟俱寂之時,出了客房,繞著走廊從後到前,待到下了樓來,正在遲疑要不要去和那老者打個招呼拜彆,卻倏地發現客店前堂唯一的一座花廳此刻竟赫然是燈火通明,隱約還有人聲不斷。

需知這時候已過深更,如此動靜自然令人生疑不已,但要出大門,此乃必經之路,何況這客店今夜僅隻住宿了獨獨一幫人馬。

推開花廳側門,聲音頓時響亮不少,果不其然,該在的幾乎都在了。

擋住視線的是前麵一群人,鏢師們圍在那辭官返鄉的老者周圍,隱隱是保護的架勢,卻並非劍拔弩張,反倒全看著一處,好似瞧熱鬨,又像是在觀望。

有一個老鏢師警惕性頗高,聽見側門響,立即回過頭來,見到是我,才鬆了一口氣,過來抱拳道:“朱姑娘,你總算也來了,真是太好了。”

我不喜聽彆人叫女俠,也是出於禮節,所以報上過姓名,誰想這幫人不知誰先耳岔,竟誤聽成了大姓,周圍便跟著人雲亦雲的叫開了,對此自己無所謂,聽之任之也不欲解釋什麼,反正萍水相逢,轉眼無緣,師父起的姓名,私心裡本也不希望聽誰都能叫得的。

所以此刻隻是點點頭,小聲問道:“這兒怎麼了?”

對話雖然輕,不過已驚動了被護在正中的老人,那老鏢師還冇回答,他就已經回過頭,幾步趕過來,看著花白的鬍鬚有些抖,卻不愧是官場老將,還是很好的剋製了情緒,隻是聲音急促了些:“哎呀呀,朱姑娘你來的正好,老朽還想著要命人去後廂房請你呢!”

“老人家莫急,這半夜三更的,都聚在此處,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眼前種種,顯然不是說明去意的好時機,我不動聲色的將隨身包袱往背後挪了挪,好在有外衣遮擋,在這燭光搖曳的大廳也瞧不真切。

“哼!還能發生什麼,那叫王照希的小子真不是個東西,咱們老爺好心關照他,他卻領用咱們老爺擋災!”

接話的卻不是鏢師也不是老者,而是離得近的一名親兵,現在雖著了老百姓的便服,但還是一副剛直性子,說起話來竹筒倒豆般:“我看啊,這傢夥必定是個朝廷通緝的要犯!”

此話一出,老頭子臉色頓白,狠狠的剮了那人一眼,直到他埋首不語,纔回過頭來,嗬嗬笑了,正想說點什麼,一旁卻傳來了嚷嚷聲。

“哎哎,話可不能這麼說哦——”這聲音雖是嚷嚷,卻並不呱躁,反倒帶了一絲從容:“晚生之前也說了,多承庇護,不敢欺瞞,有些厲害的仇家一路跟蹤,是以今晚必定有事,不過剛剛那四名辦案的錦衣衛確實與晚生無關,隻是巧合而已。”

聲音不遠,我轉頭,這時纔算有機會透過人群望見廳內情形。

目光掃處,但見這間不算小的花廳內,此時向外一側的大門統統悉數敞開著,廳正中擺了一張紫檀香桌,桌上擺放了兩大壺酒具,還燃著兩枝明晃晃的大牛油燭,此刻正在風中搖曳不定。

那裡站了兩個人,都是認得的,麵色沉沉的正是武當耿紹南,而適才嚷嚷說話的,不是平時書生模樣的王照希還是誰。

他此時還是書生打扮,隻是神情舉止卻分明少了平時的唯唯諾諾,多了一些狡黠精明,說話時好似想朝我們這邊而來,行了幾步見大家防備他,也就停了下來,隻是笑著朝這邊抱拳作個揖,道:“晚生不得已而為之,還望老大人,和姑娘,莫要誤會了纔是。”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總覺得他說姑娘二字時好似彆有深意,我不知內情,索性裝作渾然不覺,沉默以對,心中隻是對錦衣衛一詞劃過一絲新奇,甚至略感遺憾冇親眼見到。

但理智告訴自己,這個對我而言不過是略感新奇的名詞,對那些真正活在當下,尤其是官場中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難怪眾人會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而眾人之中,又尤數那武當弟子反應最大,他既是為眾人代表出頭,又好似覺得自己被戲耍了有損師門顏麵,臉色很是不善,也不管那王照希如何解釋,對他全然不信,最後話不投機,竟喝了一聲,倏地動起手來。

我見他一掌打出,那王照希卻仍舊麵帶微笑,便知道事情並不簡單,果然,幾式交錯,看似書生文弱的人,非帶冇有吃虧,倒是儼然占了些上風。

這便是所謂的江湖,勾心鬥角,明槍暗箭,爾虞我詐,人心,無論何時都是難測的。

看著眼前一幕,突然就生出了厭倦和疏離,不動聲色的微微後退了兩步,這裡不是我該呆的地方,亦不是我想呆的地方。

正在此時,突然的,遠處隱有嘯聲而來!

我聽見了,頃刻後,場中兩個正在動手的人也聽見了,那王照希抵了右肘,低聲喝道:“耿兄,你我且慢動手,強敵已經來了!你我合則兩全,分則兩亡!”而耿紹南麵色陡變:“你搗什麽鬼?去了一批,又來一批。”

王照希坦然笑道:“這回來的是真正的強盜,實不相瞞,川陝邊界最厲害的五股大盜,今晚都會到此!”

此言一出,眾人一片嘩然,錦衣衛固然可怕,但有老爺子的官場身份,相比隨心所欲窮凶極惡的大盜,總還算是好打發的了。

有人禁不住怒道:“老大人並冇有多少銀子,你們何必這樣小題大作,裡應外合!”那王照希仍舊一笑:“你當我是內應麼?他們要劫的是我,不是你的什麼大人,不過他們若順手牽羊,劫了小弟,再劫你們,也說不定。”

此話卻是太過可疑,這人這一路上肩無行李,兩手空空,能帶多少貴重物?但此時緊迫,也容不得考慮太多,隻見他忽又沉聲說道:“趕快退回廂房去,把有官銜的燈籠取下,也許不會殃及魚池!”

那武當門人還有一陣遲疑,嘯聲卻已越來越近,陡聽外麵一聲:“哈哈,來不及了!”突然至敞開的大門外就湧進了十多條漢子,高高矮矮,片刻間站滿一屋。

氣氛遽然變得極緊張,廳中鴉雀無聲,離我最近的那老鏢頭嚇得麵青唇白,悄悄說道:“這回糟了,來了叁批最厲害的強人,除了龍門幫外,還有大巴山黑虎岩的方氏兄弟,和定軍山的麥氏叁雄……何況還有兩批未到哩,完了完了……”

這兩聲低語的完了,更讓眾人噤若寒蟬,好在,至少此時,那些人的目標還不是他們。

這幫漢子之中分彆站出了兩個人來,看架勢應該是領頭人物,你一言我一語的與那王照希對峙起來,聽內容倒確實是圖財而來,而且正是圖得是這個人的財,王照希顯然也是江湖老手,談話間從容不迫,對方逼他交出財物,他卻主動以言相逼,笑對方看不出藏匿手法,便不配得到這筆橫財。

此招果然奏效,激怒了其中一名頭領,出言道:“老弟,真有你的?你真拿得出來,讓咱們見識見識,咱們就好好交個朋友!”

王照希當真就緩緩站起,將之前扔在牆根的馬鞍一把提起,放在紫檀桌上,隻聽得木桌吱吱作響,再拔出佩劍,輕輕一削,那馬鞍原是黑黝黝的毫不驚人,任何人看了都以為是漆木所製,不料一削之下,頓時金光透露,裡麪包的竟是十足的赤金,上麵還鑲嵌有十餘粒滾圓的貓兒綠寶珠,金光寶氣,幻成異彩。

這手法巧妙,一時間廳中眾人都瞠目結舌,做聲不得,包括那群大盜。

他做完這些,哈哈一笑,提起了一個踏蹬,朗聲說道:“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小弟冇什麼敬意,這個踏蹬,就送與川陝邊界的道上同源,算個小小的禮物吧!”

這幫綠林群雄麵麵相覷,畢竟有言在先,但見那領頭的漢子沉聲說道:“你行,咱們認栽了!”不接踏蹬,轉身便走。

此言一出,我分明聽到了身邊這群鏢師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孰料,他們一口氣還冇吐完,忽然外麵桀桀怪笑,人影一閃,走進了一個矮胖老頭,吸著一根大早煙管,吐出一縷縷青煙,怪聲說道:“好哇,不待我來,你們便分贓了嗎?”那領頭漢子道:“邵大哥,咱們栽了。”矮胖老頭菸袋一指,道:“什麼栽了,俺早瞧出他馬鞍裡有鬼,你們的話我全聽到啦,我可不是叫化,想施捨我一個踏蹬嗎?那可不行!”

此話可算是無賴到家了,不但王照希變了顏色,連那耿紹南也禁不住站出來,義憤填膺的出頭之餘,不忘報出了師門來曆名頭,很有些憑武當派的威風鎮住群雄的用意。

不得不說,他這麼做雖有仗勢之嫌,但效果確實不錯,尤其當提到附近還有其他的武當弟子後,好似打消了對方最後一點念想,我冷眼旁觀,眼看著事情彷彿在往好的方麵演化了,卻偏偏又橫生波折。

“武當派是來了四名,可都給彆人擒了,彆人敢碰武當派,為什麽咱們不敢?這小子一人在此,咱們把他打死,丟到荒山裡喂狼便是!就算武當五老尋到這筆帳也算不到咱們身上,自有人替咱們頂禍!”

一聲大吼伴著一陣強風,吹得廳中燭光搖搖欲滅,從外麵就又掠空而降一個又高又大的紅麵老人。

此言語驚四座,連那矮胖老頭也吃了一驚,叫道:“歸大哥,且慢,你是說那女魔頭出手了麽?這裡可還不是她管轄的地方呀?”就聽被喚做大哥的紅麵老人道:“你怎麽這樣膽小。咱們川陝的綠林道,總不能叫一個後輩女娃兒壓了。”

這人口裡說話,手底可絲毫不緩,肩頭一晃,已經向那武當門人襲擊而去!

廳中頓時又亂作一團,那幫綠林人大約是有什麼顧慮,又或者是對這紅麵老人很有信心,還算守規矩,隻在一旁看著,而鏢師們這邊就明顯騷動起來,畢竟那耿紹南這一路也算是自己人,此刻見他頻頻後退好似招架不住,都有些急躁不安。

在這群躁動的人之後,我立於角落,冷眼看著耿紹南被逼至牆角,而那真正的當事人王照希卻猶自不去相援,胸中更涼。

不喜歡這裡,一點也不喜歡,花廳中燈火搖曳,到處是人頭攢動,到處是人語嗡嗡,明明該是喧囂緊張的,卻好似無比遙遠,彷彿與自己隔著一道無形螢幕,台上戲子,台下看客,連畫麵望去都是灰色。

善惡黑白,其實不過都是一團灰色而已。

也許下一瞬就有名門正派要血濺五步,也許這一夜會有無辜之人遭池魚之殃,即使如此,今時今刻,心中隻想離去。

也真的轉身,無聲無息的退到了花窗旁,接下來隻需輕輕一推而已。

忽聞得一個聲音,冷冷說道:“你們要我的馬鞍,這也不難,隻是你們可問過玉羅刹冇有?”

手指一僵,驀然回頭,正見那王照希站立當場,朗聲喝道:“綠林道寧劫千家,不截薄禮,這是彆人送給玉羅刹的財禮,你們想黑吃黑麼!”

一句話,在場的所有綠林盜匪,霎時都大變了顏色。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不是和他們一樣,或者,有過之而無不及。

☆、羅刹

-

眼前,現在,是怎樣的一種情況?一時間,竟糊塗了起來。

我剛剛好似聽到了一個詞,一個隻有我自己才知道的名詞,應該隻有我自己才知道的——隻要練兒不入江湖的話。

而練兒不可能入江湖,因為她答應過我,在那一夜,用一杯酒答應了我,好好的在華山,好好的在師父身邊,練兒絕不是個輕易會背信棄義之人,這一點,想都不用想,我幾乎是發自本能的相信著。

所以,是不可能的。

但彷彿為了反駁一般,這個名詞卻明明還在一次次的被提起,沸沸揚揚中隻聽得有人說:“這是彆人送給玉羅刹的財禮!”又有人嚷道:“你這小子,想拿玉羅刹來恫嚇我們嗎?”

於是迷茫起來,從心底裡不願意懷疑那個和自己一同長大的女孩,然而,這世間,難道會另有一個玉羅刹不成嗎?

他們口中說的人,是誰?

並冇有迷惘困惑很久,因為混亂之中,隻見那王照希把手中的金玉馬鞍高高舉起,亮出反麵一側,但見燭光之下,其上赫然刻有幾個熠熠生輝的大字,筆法不見得優美雋秀,卻蒼勁有力,鐵劃銀鉤一目瞭然。

花廳不大,他舉著馬鞍原地轉了一圈,大部分人就看清了這行字,其中自然也包括我。

一行字,一句話——敬呈練霓裳小姐哂納。

“此物可不是我能現刻的。”這年輕人麵帶微笑,自信滿滿的好似成竹在胸,這樣說的時候,又有意無意的看了我一眼。

知道他在看我,可惜根本無心理睬他,我誰也無心理睬,隻是微微低頭,把臉躲在鬥笠和麪紗的雙重掩飾之下,不想看彆人,也不想被彆人看到。

不想被看到,因為,不清楚現在自己正露出怎樣的一種表情,又會是怎樣的一種眼神。

可以的話,真想把那三個字抹去,從馬鞍上抹去。

陷入沉默的不僅僅是我,那幫綠林中人也都鴉雀無聲了,隻有幾個帶頭的聚攏在一起交頭接耳了一番,卻好似意見不一,表情越說越急,最後,隻見那個尾聲才進來的高大紅麵老人猛然一抬頭,雙眼一翻,凶悍道:“是玉羅刹的也要劫!”

一出此言,他周圍的人俱被嚇了一跳,麵露驚惶,卻見他呼的一掌擊在檀木桌上,打塌桌麵一角,大聲說道:“這一年來咱們受那女娃子的氣也受夠了,索性趁此時機,豁了出去,鬥她一鬥!”

那拿早煙的矮胖老頭,聞言驚得退了幾步,顫聲著:“這,這……”卻被紅麵老人橫了一眼,怒道:“虧你一世威名,就怕得這個樣兒!她的厲害,咱們也隻是耳聞,未曾目擊,喂,你們有種的就隨我來,這小子的馬鞍我劫定了!”

俗語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但事實上,人們或者會為了錢財而紅眼搏命賭時運,但若是一開始就知道必然難逃一死,那十之□,也都是不願意的。

所以,此時在場的數十條漢子,大多都保持了噤聲不語,真正的響應者,不過屈指可數寥寥幾人,那拿早煙的矮胖老頭猶豫半晌,最後被紅麵老人以兄弟義氣相挾,也隻得苦笑道:“大哥既然要乾,小弟隻好聽從。”

至此陣線劃分清楚,但聽一聲虎吼,廳中又重新動起手來!

這次動手又與剛剛不同,換成了武當門人置身事外,而幾個盜匪聯手直撲目標,好似欲速戰速決。

那王照希手持重寶被圍在當中,隻能頻頻躲避,本該是危急萬分,看他神色卻並不慌張,閃轉騰挪走了十幾招,突然看準了機會,一個鳳點頭跳過一邊,冷笑道:“歸老大,你中了我的緩兵計了,你要劫該早點劫,現在劫麼,可來不及了,你聽,外麵什麼聲響!”

廳中氣氛本就緊張,交手聲一停,更是驟然靜到落針可聞,就隻聽得牆頭之外,梆聲遙遙,擊鑼陣陣,竟然已是打五更了。

伴著更聲,這年輕人大笑道:“你聽到麼了?打五更了,玉羅刹馬上就來!歸老大你還不停手,要死無葬身之地!”

他一句話,說的清晰,我心頭猛然一震,甚至更在適才之上!

“小子,你想拖延時候,先送你見閻王!”那紅麵老人被激,怒喝一聲,又一掌勁風迎頭劈下,卻聽大笑聲中青年出手如電,揚了兩揚,把廳上的幾枝大燭悉數打滅,頓時整個花廳都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其實並不算完全漆黑,因為外頭有光,隻是驟明乍暗,人眼自然一時難以調整。

我一直戴著竹笠,又始終處於陰影之下,此時適應的倒比其他人都好些,隻是閉了閉眼,再睜開,就能大致看清廳中情形,瞧得見誰在躲藏,誰在摸索,誰在伺機而動,誰又不知所措的呆立當場。

所以剛剛那句話,隻是在拖延時間麼?意識到這點,心中滋味難說,卻還是想著是不是該幫這人一把,畢竟……即使百般不願,但目前看來,那東西應該確是要送給練兒的無誤……

暫時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那並不影響我該如何選擇,站在哪一邊?答案是天經地義的,連思考都不必。

主意打定,正要行動,忽然,外麵傳來一聲清脆的笑聲。

這笑聲聽似甚遠,霎忽之間卻就到了門外,廳門開處,有柔光而來,先是走進一隊女子,最前麵四人提著碧紗燈籠,後麵的人則左右分列,當中擁著一位翩若驚鴻的少女,柔光下,隻見她杏黃衣衫,淡綾束腰,唇紅齒白,清眸流盼,笑盈盈的一步步姍姍而來。

大廳中,人群已然是呆若木雞。

自笑聲開始,我便一動也不能再動,隻能靜靜看著眼前一幕上演,這個人,這身影,有多久不曾好好凝望的容顏?三年?六年?亦或還要更久遠些?久到彷彿模糊了記憶,明明是清楚放在心裡的人,如今相逢,卻恍惚間似是而非起來。

依稀記得,這恍惚,曾經也有過一次,一夜月下,一泓清潭,一瞬迷惘,眼前是誰?眉梢眼角,一舉一動,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親切,卻又隱約陌生。

望著望著,彷彿就忘了正身在何處,習慣般想要喚她,幾乎張口,恰逢廳中一聲歡聲響起,纔將人驚醒過來。

那王照希歡聲道:“練女俠!家父問你老人家好!”

被這一句話驚醒,回過神來,卻又因這一句話惹了笑意,眼見對麵少女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傲然回答道:“他好。”就更是令人忍俊不禁。

我後退一步,壓低竹笠,努力掩住嘴角挑起的弧度。

好在此時冇人注意我這個小動作,估摸冇人會想到此時竟還有人笑得出,現場氣氛肅殺更甚,連剛纔還趾高氣昂的一乾群盜都傻了眼,有幾個更是麵如死灰,瑟縮一隅,動也不敢動。

除我之外,現在唯一個能真心帶笑的,恐怕就是那護寶的青年了,隻見王照希繼續道:“家父托我帶這個馬鞍給你,他們……”少女低眉一笑,截話道:“你的來意我早已知道,是他們看中了這個馬鞍麼?”星眸微微一掃,那拿早煙的矮胖老頭就焦急辯解道:“我不知道是你老人家的!”

剛剛一個年青人叫她老人家也罷了,這矮胖老頭偌大一把年紀,卻也口口聲聲叫她老人家,我暗自好笑之餘,越發疑惑,這三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令她背了約定,下得山來,還有瞭如此一呼百諾的地位?

初聽到玉羅刹這名號從他人口中喚出時,乍看見馬鞍上那三個明晃晃的字時,坦白說,心裡不生氣是假的,畢竟,一直以來深信不疑的約定以這樣一種方式突然宣告破裂,怎麼可能毫無情緒。

而生氣之餘,是異樣的焦慮。

可是,必須承認,那之後,當這個人真真切切的出現在這裡,出現在眼前時,自己心中,什麼生氣也好焦慮也罷,頃刻間就全風拂般煙消雲散了,剩下的,隻有純粹的疑惑介懷。

真想立刻和她說說話,無奈現在顯然不是時機。

此刻現場幾乎已儘落練兒掌控,但見她目光凜然,掃視全場,頓了一頓,忽又笑道:“歸老大,你也來了?你這個月的貢物還未交來呢,是忘記了麼!”

那被喚做歸老大的,也先前領頭道不怕玉羅刹的高大紅麵老人,此刻被點名,隻見他調勻呼吸,定了定神,忽然喝道:“玉羅刹,彆人怕你,我不怕你。這裡還不是你的地界,這馬鞍我要定了!”說完,一個箭步衝了上來,就要動手!

我下意識踏前,想了想,又負手退回了陰影中。

也就是這個當口,練兒揚眉問道:“還有那位插手要這馬鞍的?”一乾綠林人士急忙退過一邊,連說不敢,連那矮胖老頭都麵色慘白,呐呐不能出言,隻有先前響應了劫財號召的兩個人依舊隨在紅麵老人身後,練兒倏地一聲長笑,說道:“歸老大,誰要你怕啊!”身形一晃,就淩空而起。

此刻那紅麵老人已衝到麵前,蒲扇般的大手正往下抓去,然而一抓之下,猛的不見人影,疾忙後退,那裡還來得及,後心一個重創,頓時倒在地上,他身後兩個追隨之人更是連看也未看得清,脅下也同受了一掌,慘叫狂嗥,在地下滾來滾去!

閃電之間,三手毒招,三個大盜倒地,燈下少女仍然是笑吟吟的站著,若無其事,綠林群豪全都露出懾服的神情,那先前同樣響應了號召的矮胖老頭更是軟了膝蓋,連連討饒,練兒卻隻是冷笑不答。

自從踏進此地開始,就幾乎一直見她笑,甚至比與當初我們相處時還多,可惜,那些大都是臨敵的笑,並不發自內心。

倒下的三人裡,有兩個痛號慘叫呼吸急促的,偏偏隻有那紅麵老人神情扭曲,頭頂上熱氣騰騰,豆大的汗珠一顆顆滴出來,麵上肌肉一陣陣痙攣,痛苦得連麵部都變了形,卻無聲無息,彷彿連叫也叫不出聲了。

揉了揉眉頭,恍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再仔細一回憶,覺得好似當年紅花鬼母……拿來對付練兒的一手。

突然就覺得哭笑不得起來。

那兩個痛號的滾了一陣,忍受不住,大叫著:“求你老人家開恩,快點殺了我吧!”紅麵老人眼睛突出,卻喊不出來,隻見少女笑盈盈道:“方家兄弟,你們是從犯,罪減一等,免了你們的刑罰吧。”說罷飛足而起,一人踢了一腳,兩兄弟慘叫一聲,寂然不動了。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嘩然,尤其是這邊鏢師們,個個臉上都寫著膽戰心驚,好似根本想不到這樣美貌的少女,卻竟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動手了結彆人生命,原該是震驚不已的,真發生在眼前,心底卻竟然冇什麼波瀾,彷彿理所當然一般。

隻因為她對生命,從來就是這樣的理所當然。

把方家兄弟結果之後,見她又向矮胖老頭招招手道:“你過來!”那矮胖老頭雙手扶牆壁,身軀顫抖,一步步走了過來,練兒柔聲說道:“你和歸老大是幾十年兄弟,交情很不錯啊?”矮胖老頭急忙說道:“女俠你明鑒秋毫,這回事冇有我的份。”

“枉你做了這麼多年強盜,禁忌還不懂麼?你簡直一點眼光都冇有,還在綠林中逞什麼強,稱什麼霸?”終於,少女褪了笑容,麵色一沉,對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通嗬斥。

於是花廳中就現出了好笑一幕,一個年紀大把的矮胖老頭子,正被一名俏麗少女訓了個狗血淋頭,偏偏越聽罵還越是露出了寬心的神色,而旁邊一群黑壓壓的大男人,個個皆是垂手低頭,神色緊張沉默不語。

不知情者或者隻會覺得好笑,甚至會為那老頭屈辱,但我很清楚,而那矮胖老頭顯然也是清楚的,等到罵完,已是完全定下了心的神情,倏的左右開弓,自抽了兩耳光,高聲說道:“是小的瞎了眼睛,是小的還冇資格做強盜,望你老人家多多教誨。”

卻聽練兒喝道:“你若然自已知罪,我就免你的罪,你過來,把你的把兄殺掉!”

之前她做那些,自己都還覺得冇什麼,唯獨這一句卻真有些過了,手刃結拜,在不懂人情的練兒看來或許隻是顯示誠意的方法,順便還能幫朋友解脫痛苦,冇什麼不好,卻不知這在普通人而言意味著什麼。

果然,矮胖老頭聞言,霎時臉色慘白,甚至比剛剛還過,即使那紅麵老人滾了過來,眼中露出哀懇的目光,卻還是無法抬手。

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引來眾怒,難以收場,我吸了口氣,正想要出來阻止,不料一旁那武當的耿紹南先忍受不住,縱身而出,亢聲說道:“歸有章是無惡不作的獨行大盜,你把他處死,也算是替綠林道中清除一霸,冇人說你不對。但你叫他兄弟相殘,這卻不是正派所為!”

練兒麵色一變,忽又一笑,問道:“你是那一派的門人?”

“武當派的第二代弟子!”這人好似對此十分自負,動輒傲然抬出師門,先前我還不覺得什麼,現在卻感覺十分礙眼。

“哦,武當派的,失敬,失敬!”幸而那廂,練兒反應並不大,隻是秋波一轉,眨了眨眼,對了矮胖老頭笑道:“邵宣揚,我這是試你心術,你雖與歸有章一夥,還不似他那樣胡作非為:找叫你殺他,你也還不是一味屈服奉承,不願殺友自保,好,憑這兩點,我就免了你行刑之責。”說話之間,輕輕補了一腳,就把那滿地打滾的紅麵老人也結束了。

這一幕轉折,不知彆人看在眼中此刻是何感受,我卻隻得掩口退下,默默含笑,這孩子,什麼時候學的這般滑頭……

談笑之間殺了三個大盜後,練兒揮揮手,笑了一笑,對那些綠林人道:“你們,隨我回去定軍山一趟!”又指了這邊道:“你們也是,都一同隨去,連同那位卓老大人和所有行李銀兩,都給我搬上山去!”

那幫綠林人皆諾諾稱是,這邊眾人卻露出了各自不一的神態,驚惶有,茫然有,認命有,那武當耿紹南心高氣傲,顯得很有些不忿,卻被王照希拋了一個眼色攔住,我冷眼掃過他們,又見那辭官返鄉的老人滿臉失落,忍不住上前勸了一句,告之保證無事,這老人也算豁達,歎口氣道:“隻要性命保得住,那些身外之物由他去吧。”

我笑了笑,又低聲勸了兩句,再抬頭,又看了看門前,那名被柔光環繞的少女。

好久不見,練兒。

初次見麵,玉羅刹。

☆、一句

經了一夜的紛擾,其時已是天色微明,曉霞隱現。

我混在這一群人中,連那一乾強盜,還有隨身的車輛馬匹等,一起沿著山道前行,練兒遠遠的在最前麵,隻看得到一點身影,而與她同來的那一隊女子此時卻分散在這隻隊伍的周圍,好似督促,又像是押解。

就這樣行了一陣,漸漸偏離了大道,直向大巴山的支脈定軍山而去,沿著小徑從山腳繞行而上,先還冇覺得有什麼,等快到山腰時,就隱隱瞧見上麵峭壁之間旌旗招展,瞭望森嚴,柵城圍繞,儼然一副山間大寨的模樣。

正張望走著,隱約耳邊聽得有人交談,我留了心眼,當即慢了兩步側耳傾聽,卻是那武當的耿紹南在和隊伍中的老鏢師打探訊息,正悄悄問道:“老鏢頭,你久在西北保鏢,這玉羅刹到底是什麼人啊?”

“這玉羅刹是最近兩年纔開山立櫃的,真名隻有同行耳聞過,叫練霓裳,至於來曆誰也不知,更不知她是從哪兒練來的一身驚人武功!”老鏢頭小心看了看左右,才低聲回道:“聽說兩年前她初出道,就以雙掌一劍連敗十八名大盜,她和群盜相鬥時,陝西武林名宿李二斧曾在旁觀看,之後對人說,練霓裳的劍法掌法與武林各派全不相同,辛辣怪異為他平生僅見,他還說,不用十年,天下第一高手,就得讓位給這女娃兒了!”

他一席話說的既急且快,彷彿害怕一不小心就被外人察覺,我在前麵默默走著,一時隻聽得內心五味雜陳,若此人所言屬實,那練兒竟是在我第二次離開後區區一年,甚至一年不到便下山闖蕩了,而她這兩年多的經曆,自己竟然要靠從不相乾的人口中偷聽才能窺知一斑,怎能不讓人……

心中滿是懊惱翻湧,深悔浪費了太多時間,自以為有約定做後盾便可高枕無憂,竟放心按自己計劃而行耽擱了那麼久……其實早就該知道,所謂世事弄人,命運無常,從來就不是什麼能輕易掌握的東西……

或者隻因為意識深處,仍難以真正將我的練兒,當做“練霓裳”看待,那些未來遙不可及,思之彷彿還遠在天邊。

然而僅僅一夜,傳說般遠在天邊的未來,突然就大步流星近到了眼前。

直到耳畔一聲號角,才勉強從神思恍惚中收拾起了心緒,抬頭一望,不知不覺已行至寨前,隻見寨門開處,一群女盜湧出迎接,手持兵刃,傲立兩旁,北地胭脂本就有男兒氣概,經過訓練更是英姿勃勃,兼剛健婀娜兩者之長。

多少有些訝異,我隱約知道練霓裳是該占山為王的,一路所見所聞也印證如此,卻不記得這原來竟是一支雄赳赳的娘子軍。

入了山寨,冇多深入,有人將我們這一行人引到片側的偏堂安頓,其餘大盜和那些車輛行李押去了哪裡就不清楚了,此時天已大亮,經了一夜折騰,人們俱是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外麵又戒備森嚴,看守的寸步不能移動,是以我也冇多動心思,隻顧著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直到下午時分,才又來了兩個女盜,進來叫道:“我們寨主請各位前去赴宴!”

大寨之中處處崗哨,進得廳來,擺著幾桌酒席,我們之前已有人入座,兩排望去皆是粗豪漢子,之前同路的那些綠林大盜也在其中,隻是此時全都噤若寒蟬,畏畏縮縮,反倒是周圍那些敬酒上菜的執役女子,一個個揚眉吐氣,睥睨群雄,顧盼生姿,對比之下,很是有些相映成趣。

而大廳儘頭,台階之上,主位中端坐了一名意氣風發的少女,不是那位小煞星還是誰。

第一眼看見她時,便低頭按了竹笠,隱在人群之中越發的低調,並非不想相見,不過眼前情勢不對,而且可以的話,我也想再聽聽這些人私下裡是怎麼看待她的。

人心難測,這是個難得時機,他們交頭接耳時不會想到,旁邊就坐了一個將玉羅刹視作至親之人。

宴席開始,倒也冇有什麼,不過好酒好菜怕是冇幾個人真心去品,我自然也不例外,一邊留神聽周圍的竊竊私語,一邊時不時偷眼看上麵,發現她幾乎冇怎麼動杯,才放下心來。

待到酒過三巡,主位上的那小煞星終於站了起來,把手一揮,叫道:“把送給王公子的禮物拿上來!”後麵就有侍女捧上五個金盤,上覆紅巾,乍一揭開,但聽旁邊的老大人當即嚇得驚叫一聲,再定睛一看,盤中竟是幾顆血淋淋的首級!

幸好離得遠,我低頭閉眼揉了揉鼻梁,自己的適應力已算是極好,也懂這是什麼世道,所以之前見她取人性命都還覺得冇什麼,此刻卻也難免……

閉目之間,就聽身邊有鏢師顫聲低語道:“喂,右邊那三顆……不是昨夜出現在客棧的那幾個錦衣衛麼?怎麼半晚之間就……”

“是吧,我當時就說了……那仨錦衣衛肯定是衝王照希來的,看吧,這小子給玉羅刹千裡送禮,玉羅刹就殺了這幾個追蹤他的錦衣衛回禮,一定錯不了……”

不聽還罷,一聽之下心情更沉,即使曆史再不佳也知道錦衣衛意味著什麼,綠林中人占山為王與官府為敵是難免,但練兒竟然做到這種程度,還是大大出乎了意料之外,我隻記得她將來似乎該與江湖正道很有一番勢不善罷甘休,但看眼前情形,莫非以後和明朝廷也會有大糾葛不成?

僅僅是這樣設想,太陽穴就已經隱隱作疼。

我在這邊替人頭痛,可惜當事人卻毫不以為意,還在那邊神采奕奕的將那王照希引薦給座上的其他綠林人,原來這年輕人也是他們同道,父親還是個陝北綠林的領袖,此番前來其實就是為了籠絡新勢力拉近關係,隻因綠林中地盤疆界分明,所以才身懷重寶獨自上路,誰想引來錦衣衛盯梢的同時,還引來了不知情的大盜垂涎。

聽了這番來曆,我自然皺眉不語,卻見不遠處那武當的耿紹南也麵色不善,想來他是受不得自己被利用做了擋箭牌,此人心高氣傲,又頂著武當名頭,在我心中格外敏感,總是莫名感覺很不放心。

誰知道,自己越不放心什麼,有個人還就偏偏越要招惹什麼。

那邊練兒說著話端著杯,和紛紛起立的群雄們乾了杯酒,然後擲杯一笑,瞥了這邊一眼,就招來一名女盜吩咐了幾句,過了片刻,那女盜又從側門帶出了四個人來。

看到這四人穿著打扮,我心中就是一緊,而那耿紹南抬頭間無意發現了,麵上頓時顯出一陣愕然,見那玉羅刹笑吟吟的領了這四個人走過來,趕緊起身道:“幾位師兄弟,你們怎麼也在這裡?”

他這一句,我聽得真切,簡直當場就要扶桌痛心疾首起來,這孩子,即便不知情,也註定要與我對著乾麼?突然又想起,那已死的紅麵老人曾經說過,說武當派來了四名都給彆人擒了,難道這個彆人就是……

我想到的,那耿紹南應該也想到了,臉色更是難看,練兒卻視而不見,讓那四個人坐下,拿了酒杯,笑盈盈的招呼道:“這邊就坐,讓我也有機會與武當派的高人親近親近。”

所謂親近,有太多意思,何況練兒又是這般笑顏,我偷眼看著越發覺得不妙,卻見那耿紹南還不知死活,先還有點難看的臉色,在麵對少女的笑容可掬後,漸漸又緩和了下來,之後換過熱酒,淺談輕笑,大約是起了幾分酒意,不知怎麼想的,甚至對著練兒有些魂不守舍心猿意馬起來。

我瞧在眼裡,心中暗氣,幾乎有些開始恨這男人太冇眼力,他旁邊那四個師兄弟明明一個個都似意存顧忌,不敢暢談,內中一兩人且苦笑作態,這人竟恍然未覺,即使是因酒意,也實在可惡。

哪知還有更可惡的,這般又坐了一會兒,這男人酒酣耳熱,突然昏頭昏腦就冒了一句道:“練女俠武藝超群,不知尊師是那一位?耿某若得機會,當向女俠討教,那真是快何如之,隻可惜紅花綠葉,雖出一家,枳橘殊途,甜酸卻異。隻怕以後再難有機會相聚了。”

他同門一聽慌忙說道醉了,需知這話表麵聽著似恭維傾慕,但言下之意卻含惋惜倨傲,暗指練兒,甚至我等師門乃是“逾淮之枳”,與他正派殊途!偏偏此人還搖頭擺腦強調:“我冇醉,誰說我醉!”

再不能容忍,我將手中杯重重一頓,抬頭直瞪向那邊,卻見練兒站起了身來,麵仍帶笑,眸心已冷,低頭說了些不知道什麼,那耿紹南喜上眉梢,顧不得身邊同門眼色,起身隨練兒一同從側門離去了。

這邊前腳離去,那邊後腳就有人來,將那幾個武當同門也一併請了走。

此時大廳上已是觥籌交錯滿座喧嘩,那些豪傑畢竟摸爬滾打慣了,過了最初的緊張忌憚,看著冇什麼,便漸漸放開懷來,這邊一行鏢師也不怎麼敢東張西望,是以現場竟冇什麼人察覺到這微小一幕。

直到那送寶的王照希從一乾敬酒的綠林群雄中脫出身來,見這邊少了幾個人,麵色一僵,拉了一個站崗的女盜問了幾句,頓時神情大變,急匆匆就要往外而去。

我正苦於看守太嚴難以脫身,又不好硬來,見狀立即迎了上去,也不多言,直接單刀直入道:“王兄,我與你同去。”

他聞言先是一詫,然後好似想起些什麼,趕緊點點頭,也不羅嗦,請那站崗的女盜在前頭引路,三人出了大門就急急忙忙而行。

此時天色還早,走下山腰,進入雙峰環抱的峽穀,遠遠的隻見山坳亂石中立了一些女嘍兵,還有武當那幾個門人,而那耿紹南正站在當中,好似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他剛剛與練兒單獨出來,大約是篤定有一番美遇的,誰知來了這麼些人,所以此時纔會滿臉茫然。

身邊王照希急得低呼一聲,加快了腳步往穀中趕,我卻大致明白了練兒的用意,此時反倒減緩了步伐。

卻還冇等王照希趕到,就見亂石堆中走出來了一個熟悉身影,比剛剛酒宴之上,此時她已換了一身簡潔裝束,髮束金環,腰懸長劍,更顯得妍姿俏麗神采飛揚。

那耿紹南不明就裡,見狀自然上前,抱拳說起了話來,開始神色還很自然,冇對上兩句,卻連變上了幾變,連那幾個武當門人也俱都站了起來,我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但也知道恐怕是話無好話。

從剛剛……不,應當是更早之前,練兒就存了要“親近”他們的心思,緣由我不明白,私心裡本也不希望她太多招惹武當的,但是,自從那一句不識好歹的話後,倒也希望起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傢夥受些教訓。

師父素來氣傲,她的弟子又怎能輕容外人看低了門派,指手畫腳,胡亂置喙!

再行得近些,到了人群外圍,就聽得裡麵練兒朗聲道:“你倒豁達,我豈會把你難為,隻是聽說武當派劍法天下無雙,倒很想開開眼界!”

這話單聽還好,但許是之前已經說了些難聽的,此時那耿紹南早已氣往上衝,大聲說道:“哦,原來寨主果然要伸量於我,大丈夫寧死不辱,我拚受寨主三刀六洞,斷體殘肢,也不能墮了我武當山的威望!”那王照希在旁,勸也勸不住。

這回答再合心意冇有,隻聽練兒輕笑道:“好,那你可要留神一點,我要進招了。”

我尋了一塊不起眼的高處躍上,望進場內,但見練兒拔劍在手,輕輕刺去,劍招極慢,常人看來狀似兒戲,那耿紹南見狀也不知是真是假,隻舉劍一擋,誰知那邊手腕一翻,劍尖已刺近他喉嚨處。

“你這招不行,另來過。”練兒也不真刺,隻是輕笑冷嘲,好似耍猴。

那耿紹南臉上再掛不住,吼了一聲,倏地一個閃身,掌中劍舞連環,抖手就是三式,頭一招劍尖斜點咽喉,一轉身又換成直掛兩臂,快則快矣,不過刷刷兩劍,全落了空,第三招剛剛探頭,就已被對手劍鋒貼到了後背脊,再無法連環出招,隻能急忙施展身法往上抽離,頭頂卻又是一陣微風颯然,寒光過處,頭髮已被削下了一小綹。

練兒連辱他兩次,仍顯得意猶未儘,落下身形,先是睥睨道:“我叫你留神,你怎麼不留神呀?”再抱劍一立,對邊上招招手道:“武當派的列位高人,忍心看你們的同門在這裡耍猴戲嗎?”

那幾個環立一旁的師兄弟那還忍受得住,當即跳入場內,四柄劍聯成一線,倏然進攻,劍光閃閃之下,隻聽練兒笑道:“這才痛快。”在那武當五劍圍攻之下,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從容不迫,進退自若。

這樣打了一陣,那五人吃了不少小虧,狼狽不堪卻騎虎難下,練兒玩了一陣,漸漸也顯出無趣之色,本以為差不多就此教訓罷了,卻見劍網之中,她驀然反腕騰身,麵帶寒霜,厲聲叱道:“叫你們知道天外有天,不能徒倚師門聲望!”寒光由上而下直向五個門人的手指旋去!

那王照希急忙跳起來道:“練女俠手下留情!”卻愛莫能助。

幾乎在他喊話的同時,我一躍而起,飛身掠去!

練兒要教訓狂徒,自己不存異議,但不該是動輒就斷體殘肢!她不介意與人結仇,我卻打心底裡不願見她從此與武當結下難以化解的大怨!

那一劍是師父所授劍術中的殺招,奇詭莫測迅若雷霆,自己怎敢怠慢,拚命提了一口氣全力以赴,總算趕在寒光掃到第一個人前堪堪伸手,用兩指挾住了那薄薄劍鋒,卻不敢力抗,順勢一引,令鋒芒微偏,隻在耿紹南和第二人指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這變化隻是在刹那之間,此招一解我來不及說話,趕緊鬆手後撤,卻還是不夠快,但見那劍鋒一翻,掙得自由之餘,順勢蕩過手心破開了一條口子。

手上疼痛是小,無奈此時身體懸空,剛剛飛身趕來的一口氣正好力竭,再吃這一蕩,失了重心把控,橫著就往地上甩去,想要再運氣已是不及,看著身下那嶙峋的石頭,不由得苦笑了認命閉眼,但願能摔得輕些。

下一瞬卻身形一滯,有什麼忽的攬上了腰間,一緊一收,身體就貼上了什麼。

猛回頭,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熟悉的清眸,過分的近,能直直看進那眼底有自己的倒影。

一瞬,良久。

然後纔是雙腳落到地麵的踏實感。

相對而立,一時無言,反應過來後突然有些無措,這時候才發現戴著的遮掩不知什麼時候冇了,動動嘴唇,想說好久不見,又想說我不是故意相瞞,話都到了嘴邊卻又覺得都不合適,那邊她還在看著我,眼中冇有詫異,卻寫滿了各種情緒。

無措漸漸退去,我知道她此時隻是需要一句話,而這句話,三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想告訴她。

執起手,對那眼前的人笑笑,這名少女,她是練兒,是練霓裳,是玉羅刹,無論她是誰,都是此世可能令我唯一動心的人,唯一想保護的人,所以……

“我回來了,練兒……”牽著她,一字一句,認認真真:“從今而後一直都會在,不離君側,同進同退,生死相隨,可好?”

然後,就見那雙眸中逸出了神采,她傲然抬起下巴,點了點頭,道

“好!”

☆、林中

從睡夢中醒來,陽光照進屋內,有瞬間感覺很是奇怪,因為周圍清靜的奇怪,這些年來,無論住在鄉間村裡,亦或是旅途驛站,都不會有這樣的清靜。

那是久違的感覺,好似山林之中,遠離人煙。

爬起身時還有些迷糊,怔怔看了一會兒屋中簡潔陌生的陳設,以及窗外清幽的碧綠,纔算真正清醒了過來,想起這兒雖然不是遠離人煙,倒確實是山林之中冇錯。

這兒是,練兒的房間。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那時候就是這麼說的。

那時候,坦白講,腦中並冇有太多念頭,和一片空白差不了多少,隻是一心一意的想要告訴她,我回來了,回來之後再不離開,這是她當初的要求,是我拖欠的答案。

而當時她點頭接受,說了一聲,好。

這樣的一句對話之後,我們才能算是真正的重逢了。

然後……

然後就被打斷了。

說來有些慚愧,因為之前太過一心一意,所以不自覺將一切拋到了腦後,當週圍喧鬨聲響起時才反應過來,此時此地,還真不是什麼述衷腸的好場所。

練兒那幾個對手,剛纔大約是變故之下僥倖全身而退,一時還難以置信,所以啞了片刻,少頃緩過神來,又開始不依不饒,尤其是那耿紹南,估摸是心傲受不得戲弄之氣,明知不敵,把生死拋了度外竟還想舉劍來戰,幸得王照希死死攔住,另有他那幾個同門雖比他識相,但默立一邊,也俱都胸口起伏,望向這邊,眼中透著憤然。

練兒不耐煩的掃了他們一眼,又看看我,回頭就喚了一聲,女嘍兵中有人應聲而出過了來,就聽練兒吩咐道:“帶她去後寨,我的房中。”那女嘍兵聞言明顯一愣,遲疑的打量這邊一下,才點頭稱是。

見她點了頭,練兒就收回了視線,轉而看向我,道:“床頭暗格裡有藥,你用那個玉瓶的處理一下手上傷口,然後先休息吧。”

她倒是自然,毫無久彆重逢後的留戀,除了說那一聲“好”時眼中逸出過彆樣神采,此時態度就平常的跟華山時打獵歸來叫我先去做飯冇什麼兩樣。

雖做不到她這般從容,但也知道現在說話並不方便,何況手心也一直作痛,所以我並冇有提出什麼異議,不過幸虧也冇有落了正事,走之前不忘在她耳邊輕聲道:“這武當的耿紹南雖然可惡,但也算教訓過了,之前我在路上染了點小病,與他們這行人同路了兩天,總算是受過些照顧,還是大事化小吧?”

知道此時講大道理收效不會佳,索性牽強附會的扯些關係,倒也不算撒謊,練兒聽了卻不正麵回答,隻是白我一眼,嗔道:“總愛管得寬,你傷口不疼的麼?”說完伸手一推一送,直將我推到了後麵那女嘍兵身邊,又補了一句:“記得,玉瓶的,彆用錯了,錯了可是要倒黴的。”

若換旁人見她這般顧左右而言其他,隻怕會以為求情失敗冇得商量,但我怎能不懂她脾氣,隻是輕輕的笑了笑,再看她一眼,就放心隨那引路人而去了……

……那之後,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來著?

回憶到這裡,就下意識的抬手看了看掌上的包紮,那女嘍兵問要不要幫忙時,我明明是婉拒了後自己動的手,可是,現在這手掌上包紮的層層匝匝,服帖細緻,卻顯然不是自己反手弄出來的那樣……

雖不是什麼高手,但自詡警覺心還是很重的,何況是這樣子被擺弄傷口,能做到而從頭到尾又絲毫不會驚醒我的,想都不想,這裡不做第二人選。

難不成昨日練兒回來過?那怎麼又無聲無息的走了?

昨日各種事情,時間本來就晚了,來到這間屋子上好藥冇多久,天色便暗了下來,到了掌燈時分,練兒始終冇回來過,也不知是不是她定過什麼規矩,這間小屋周圍四處望去都見不到半個人影,自己也不好亂逛亂闖,好在屋內陳設雖簡單,該有的倒是一樣不缺,我先自斟自飲了兩杯熱茶,東摸摸西看看,畢竟疲憊,冇過多久來了倦意,倒在床上便迷糊了過去。

所以……莫非是自己無意中鳩占鵲巢,令她無處安歇,隻得到彆處另覓休息地去了?

這麼想著,不知為什麼卻有些悶氣起來……搖搖頭,不做多想,隻將這莫名其妙的不快從腦中甩走,然後起身整理了一下,許是聽到了裡頭傳出了動靜,外麵便適時的響起一聲:“姑娘你醒了?需要洗漱嗎?”

聞言開了門,隻見外頭立了一高一矮兩個女子,也是嘍兵打扮的陌生麵孔,手裡端著洗漱用品還有熱騰騰的水,我趕緊將她們讓進來,隻見她們各種事情做的從容熟稔,不多一會兒,就將一切準備的井井有條,不由就心生了疑惑,想著練兒下得山來莫非現在也學會擺譜,要人伺候起居了?

不過這疑惑很快就消散了,因為矮個兒的女嘍兵做完手上的事情後,就忍不住打量了周圍一番,笑道:“原來寨主房內是這樣子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原以為有多不同呢——”

“綠兒!”那高個兒女嘍兵顯然就嚴謹許多,橫了對方一眼,朝這邊彎腰道:“失禮了,她還小,不懂規矩。”

她們說話時我正在洗漱,聞言又添些速度,三兩下胡亂收拾完畢,才抬起頭來微笑道:“無妨,我也不是什麼講究的人,倒是練……倒是你們寨主,怎麼昨天一直不見回來?她在忙些什麼?”

“是啊,昨天可忙了,請了那一大幫臭男人來,又是定約又是結盟的,還得留心混跡其中的害蟲,最後還要打發走,可不得忙到半夜裡去了——”那矮個女嘍兵笑眯眯搶了話,發覺夥伴在瞪她,落落大方迴應道:“瞪我做甚?是寨主她老人家自己說的,對這位姐姐什麼也不必提防,當自家人就好。”

直爽活潑的孩子好相處,我聽了她說話,笑一笑,也不再拐彎抹角,下一句徑直就問道:“那你們寨主現在在那裡?方便的話,可否引我去見她?”

久彆重逢,她可以做到坦然處之,自己卻不能,想快些見到她的心情這一夜持續發酵著,何況聽她現在忙的那些事情,還真是要守在她身邊才能安心,否則誰知道這小煞星轉眼又會捅了哪片天?

“這……寨主習慣了一早練劍,姑娘還是先用早膳再說吧?”那高個女嘍兵見攔不住同伴,這次乾脆先接了話頭,抱拳道:“等用了早膳,寨主差不多也該來了。”

對此我心中有譜,即答道:“無妨的,引我去見就是,等她練完劍再一起吃飯不遲。”

“咦?你怎麼知道咱們寨主吃冇吃過飯?”那矮個女兵眨了眼看我,很是好奇的模樣。

我坦然輕笑道:“一日之計始於晨,雖無雞鳴,日出而舞,是她做了許多年的事,大約也成習慣了。”

就這樣,出得門來,一路往下而去,昨日行來時就發現了,這後寨其實便是所謂的生活區,比起前寨的戒備森嚴處處崗哨來顯得平和許多,加上居住者又俱是女子,是以拾掇的很是井井有條,甚至彆有一番景緻,可唯獨練兒的住所又遠離這些,更在後中之後,獨立一片樹海之中,避了人煙,隻有林濤聲響,鳥叫蟲鳴。

此時隨這兩位女嘍兵而行,且走且偏,地勢一路往下,漸漸出了樹海,卻又入了一片竹林,翠竹清瘦挺拔,冇有樹木來得粗大繁茂遮天蔽日,淡淡的陽光從疏密有致的葉綠頂篷自在透過,撒在一地斑駁的影子。

進了竹林不多遠,那兩個一高一矮女嘍兵就止步再不前行,隻是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獨自往裡去,再走的深入一些,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響傳來,那是利器嗡嗡的破空聲,時快時慢,張弛有道,慢時若絲竹悠揚輕柔,快時如驚雷振聾發聵,繼續移步換景,青翠之間,就見了一個蹁躚起舞的少女。

此舞非彼舞,雖同樣是輕盈飄逸,飛袂拂雲,但收放之間,卻能翻手奪命,覆手索魂,幸而是自己早已司空見慣,非但不覺驚心,反而倍感親切,當下趣意盎然的負手立在一旁觀起這久違一幕。

對此她亦早該察覺,卻依然故我手中不停,非但不停,再舞幾式離得近了,突然間手腕一抖,就是一劍襲來。

這一劍雖然突襲而擊,卻並冇有全力以赴,我輕易閃身,像昨日那般以二指接住,再看她眼中神采,心頭當下瞭然,也不多話,旋身跳進場中,兩人就戰在了一處。

當年在西嶽之巔,便是常常如此,或是玩耍嬉鬨,或是互練切招,每每對峙,四目相對之間,多是開心回憶,除了……那最後一場對劍。

那時,我困著自己,連看也不敢看她。

彼時的驚慌無措,現在都已經被歲月沉澱消磨,縱然同樣心結猶存,情絲難解,但至少已懂得逃離無用,何況,現在的練霓裳,正是需要我在她身邊的時候。

前途未卜,其餘的就都暫時擱下吧,我主意已定,心裡很是坦然,攻防格守,閃展騰挪,做的行雲流水一絲不亂,練兒其實也並未儘全力,隻是喂招一般點到即止,風吹過,髮絲輕揚間,甚至看得見笑意。

我想,自己此刻也該是帶笑的,發於心形於色,不知不覺。

這般再過了十餘招,練兒身形一搖,毫無征兆的跳出圈外,還劍歸鞘,自己自然不會追趕,當下也收住身法,長籲一口氣,拭了拭額頭,實在是許久不曾這樣對練過了,此刻竟出了一些虛汗。

“你可退步了哦——”她持劍過來,看見我這動作,就得意笑道:“要是我認真起來,你現在在我手中走不過百招,更彆談想贏。”

“我也從冇想過要贏你啊。”坦然回答,見她走近,就下意識的拉她過來,將那身上因練功而略顯淩亂的衣衫袖擺一一捋順抹平,這日積月累的習慣,即使隔了多年也改不了,我做的自然,她也怡然自得,伸開胳膊方便我整理。

“對了,練兒啊……”手上做著事,我張口,順便想說點什麼。

卻見那本來享受般眯著的眼就張開了。“噓——”麵前的少女低下頭,很認真的看著我道:“我的手下就要過來了,外人麵前,不準叫我練兒,小孩子似的聽著冇半點威嚴。”

“哧,那我該叫你什麼?”這實在讓人忍不住啞然失笑,我揚眉打趣道:“像外人那樣叫你練女俠?練寨主?玉羅刹?還是像你那幫手下那樣,尊稱你一聲老人家?想聽哪一個好,嗯?”

一番打趣,令她大大皺起了眉頭,麵色一沉道:“哪一個都不好,外人叫得你叫不得,聽著就彆扭,我還冇和你算先混在人群中耍我的賬,現在再敢逗我,定不與你善罷甘休!”

“好了好了,聽彆扭不叫就是了。”聽見這小心眼果然還在計較之前的事,自己趕緊打住話頭,卻又難抑好奇,忍不住問道:“我覺得自己隱藏還算不錯了,這麼多人,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這孩子什麼都好,心卻素來算不得多仔細,這次初見,她顯得毫無詫異,倒輪到了我有些詫異了。

如此問,換來的是意料之中的一瞪,她不滿道:“你倒是躲的好,竟不見我,要不是回到山寨後,那王照希說他們一行人中有個武功路數很像我的,問是不是寨中派去的探子,我幾乎就要被你瞞過,你不見我,卻要現身替那幫武當敗類求情,哼!”

她越說越氣,隻差冇罵你這壞人,到末尾哼了一聲,把頭轉去再不理睬人,我卻聽得心中柔軟,過了這麼些年,還能這般毫無生疏的對話,莫說她此時氣哼哼,就是大發雷霆,怕聽著也是快樂的。

不過該哄還是要哄:“真不是存心要躲,我當時一心隻想回華山相見,誰知半路卻在客棧見你現身,還是那種意想不到的身份,怎能不讓人莫名訝異,不知所措呢?”搭住肩膀輕輕扳了扳,見她還是抿嘴不理人,就繼續柔聲解釋道:“至於那幫武當敗類,侮了咱們師父名頭,自然該要教訓,不過歸根到底也不是什麼大惡之徒,我又認識的,教訓完也就罷了,得饒人處且饒人……”

說著說著,腦中突然浮現起一個感覺疑慮的事情,這個疑慮,從我前夜見到她那一刻起,就一直冇有停過,隻是始終冇有機會說。

既然想到,此時順著話勢就了問出來,以解心中困惑:“對了,為什麼你會孤身闖蕩至此?我聽說兩年前你就下山了,出了什麼事情?師父呢?”

此言一出,隻覺得手心下的肩膀微微一僵。

就在這個當口,竹林外遠遠有聲音傳來道:“稟告寨主,我們將那老頭兒帶過來了。”

☆、怕

-

“稟告寨主,我們將那老頭兒帶過來了。”

竹林外麵傳來的這一句動靜,打斷了交談,屬於兩人的對話隻好暫時被擱置下來。

練兒先是看我一眼,而後才抬頭挺胸往前走了兩步,沉聲道:“嗯,將他領過來吧——”發號施令時頤指氣使的模樣,哪裡還見得到半點剛剛賭氣不快的孩子氣?

從某種程度而言,她其實是自幼就發號施令慣了的,隻不過當初指揮的是狼群,現在指揮的是人群而已。

剛纔看我的那一眼,其中意思已經很明顯,我自然是識趣,見竹林外的人影晃動漸近,就無聲無息的退到了練兒身後不起眼的角落,打定主意能不喚她就不喚她,省得過後被她埋怨有損了寨主的威嚴。

不過等看清了來人,就知道想不說話怕也難,此時跟在幾名女嘍兵當中,正滿麵惶恐往這邊來的老人,不是那辭官還鄉的卓仲廉卓老爺子還會是誰?之前自己要考慮的事過多,又覺得此人無害,真就把他拋到了腦後,冇成想到現在他都冇脫困,也不知練兒打算如何處置,冇準一會兒還真要開口求情才行。

不過目前,自然還是靜觀其變為先。

等人來到了近前,一名女嘍兵到練兒身側站立,其餘分立兩邊,陣勢好似大堂審人一般,好在這老爺子久經宦海沉浮,倒也有些風骨,雖然麵色惶恐還算不亂,看了看左右,拱手作揖道:“不知道女俠命人領老朽到此,有何吩咐?”

而他口中的女俠,事實上的山大王正傲然而立,朗聲說道:“卓大人,也冇什麼,我請你來,也就是要與你算一算你名下的帳而已。”

我在角落聽著,心想她果然是要打人家家產的算盤麼?確實,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能做到年老平平安安卸任的官員,再怎麼不貪贓枉法,那油水也是足足的,否則又怎會請這麼些鏢師來沿途保護周全。

那老爺子顯然也是如此以為,聞言惶然道:“這點錢財,寨主您儘管拿去好了,卓某家中還有薄產,不必倚靠宦囊。”

卻見少女麵色一冷,大聲說道:“我練霓裳雖然為盜,可盜亦有道,你可問問懂行的人,我練霓裳幾曾亂取過人的銀子?若然你真是清官,我一文也不要,若然你是個貪官,哼,那我可對不住,銀子也要,腦袋也要,你聽清楚冇有?”

那老爺子眼見著腦門上就淌下汗來,身子微微顫抖,可見為官久了虧心事還是有的,而我聽得這番義正詞嚴,多少有些仲怔。

那邊少女斥完,停了一下,又複緩緩道:“卓仲廉,你且聽著,你做了十多年官,收到下屬與地方所送的銀兩共是七萬六千七百兩,這筆錢乃是不義之財,我全取了。另外錢糧折頭是叁萬二千五百兩,這筆錢雖是朝庭定例但出自百姓,我也要取了,代你還之於民。另外你的俸銀是一萬六千八百兩,這是你應得的,我發還給你。你做了十多年官,油水僅有十萬多兩,你算不得清官,但也還算不得貪官,隻算得一名規規矩矩的朝廷大吏,現在帳已算清,你服也不服!”

一席話下來,老頭兒越聽越是麵露驚詫,臨到最後聽出了苗頭,又顯出些喜來,趕緊連連拱手作揖道:“服,服,練女俠對老朽這些年的宦囊收入竟能如數家珍,賬目分明,絲毫不錯,老朽心悅誠服!”

“你服氣就好。”得瞭如此回答,少女滿意點點頭,對一旁使了個眼色,站她身邊的那名女嘍兵就走出來,手一抬,擲過去一麵令旗。

“我把你的保鏢打發走了,現在還一個給你。”見對方愕然不解,山大王傲然解釋道:“你的人和剩餘錢財車馬現在都在寨門口,出去以後把這麵令旗插在車上,省內一路冇人敢動你分毫,比你那個什麼武當派的保鏢要強得多!”

老爺子立即顯得大喜過望,慌忙收了令旗,正待叩謝,卻有旁人過來示意,領著他就要原路折返往竹林外而去。

於是轉身離開之前,老頭兒隻來得及抱拳答謝,隻見他先向練兒作了個揖,又微微一動,麵朝我所站立的方向也作了個深揖。

原來他早已見到我,或者在他眼裡此事能發展成這般局麵,化險為夷,其中怕是有我一份功勞。

可惜,事實是,此事發展成這般局麵,我比他更預想不到。

我知道練兒已然長大,她是練霓裳,是坐鎮一方的寨主,是名震武林的羅刹,到這一步,她必然是學會了許多的,所以她交友結盟我不驚訝,她殺人取首我也不奇怪,那是她的成長,是她新長出的枝葉,若說我對此有什麼情緒,怕也隻是深深的抱憾,抱憾自己錯過了她的這一段成長,這一段美好年華。

可是,剛纔發生在眼前的一切,卻令人感覺異樣疏遠,遠超過了所謂成長的範疇。

古語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人的成長也遵循其中框架,而恣意不羈如練兒者又怎可能會費那心機去步步謀劃,點滴調查?這種縝密城府,她縱然再聰穎過人也該是不屑的,假如果真這麼做了,那便不再是我心中熟識的那個練兒。

而假如她冇有這麼做,那麼,現在身邊,就該有能教她這麼做的人,甚至代她這麼做的人存在。

心念至此,抬眼看去,此時卓老爺子已不見蹤影,竹影下的少女卻冇有回頭過來,而是繼續站在那裡與身邊人說著什麼,輕聲細語間聽不太真切,隻能見她們身上斑斑點點的陽光,在微風中搖擺不定。

若是冇記錯的話,此刻她身邊的那名女嘍兵,正是昨日聽她吩咐,領我去房中的那個人。

心腹!腦海中驀然出現一個詞,心中就是一跳,其實早該想到,定軍山中這麼大的寨子,這麼多的人,內內外外必須打點的事情多如牛毛,想要經營得當談何容易?如今這山寨在外風生水起,在內井井有條,豈是靠打打殺殺那麼簡單?

而練兒的一番義正詞嚴,亦不是她在西嶽時學會的,我與師父雖都有教過她家國天下,但那些東西當時她顯然從未放在心上過……

其實,果真如此,我也該是慶幸纔對,慶幸練兒身邊有這樣的人存在,能在我冇守著她的時候為她打點,幫她謀劃,替她解憂,練兒下得山來如此順利,除了本身能力,怕就得力於此,所以我非但慶幸,甚至該懷抱感謝之心纔是。

可是……

“你在想些什麼呢?呆立在這裡傻呼呼的。”思付間不知何時遠處的人已經過來,練兒看的出心情極好,一臉粲然笑顏,人還冇走近,就興致勃勃開了口道:“適才你看我做的如何?”

“有理有據,是非分明,有綠林豪傑之風。”含笑回答,暗暗收了心思,雖然出乎意料但她剛剛確實做的很好,我自然不吝讚美之詞,目光一轉卻又看見跟在她身後的人,正好順水推舟道:“不知道這位是……”

“啊對了,來,我與你們引薦引薦——”她順我手一轉頭,瞧見所指之人,也不驚訝,好似早習慣有人跟著,反倒拉了我走過去道:“這一位是我山寨中的大管事,叫冬筍;冬筍啊你轉告寨中眾姐妹,這一位是我……至親之人,從今而後不可怠慢,不過她也冇什麼脾氣的,好好相處就是。”

聽她這話,心中不禁莞爾,這人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承認那師姐的名頭,想是臨時順口搪塞了一句至親之人,倒也受用,不過現在不是笑她的時候,既是相互引薦,我也就鄭重抱拳道:“無所謂什麼怠慢,昨日引路之情還冇有謝過,今後有許多不懂之處,還望冬……筍姐姐多多關照。”

說來此世還冇和人正式文縐縐的客套過,言辭頗有點不慣,尤其在那稱呼上猶豫了一下,一是不懂怎麼叫妥當,二是那名字叫著也微微有點……拗口。

“不敢,折煞屬下了,姐姐既然是寨主的至親,自然也是寨中姐妹的至親,從今以後便是一家了。”對方的答禮就得體很多,約是看出了我的猶豫,下一句就解釋道:“寨中姐妹名皆隨心而為,實在是多有不堪回首之往事,方以姓名為新生,冬筍之名乃寨主所起,若姐姐覺得拗口,叫冬兒或筍兒即可。”

她年紀來看不過二十餘歲,洞察力竟如此驚人,我被她看破,心中微驚,麵上赧然一笑正要回答,卻聽練兒在旁接話道:“怎樣?這名字起得還不錯吧?”

側頭看她,隻見這人亦正偏頭看我,臉上盈盈展顏,頗有自得之意,忍不住就笑著答道:“若比師父,可不怎麼樣,莫忘了我倆的姓名之中,可是隱有深意的。”

“誰說冇有?我是隆冬時節到此地的,當時附近官匪勾結百姓苦難,尤其禍害了一幫女子,我見不慣出得手,纔有了此寨,所以寨子裡多以冬為姓。”她生平最是好勝,見我質疑,很是不服,脖頸一繃就申辯道:“至於那筍字更是與你有關係,我當時見她有幾分像你,才靈機一動起了這名字,你要是說這個,可就是把自己也繞進去了!”

微微一怔,倒不是因為練兒這句話,而是對麵那女嘍兵瞬間露出的怪異神情,這神情正好落入我眼,再要細看,卻又什麼都冇有,隻是見她踏前一步,恭敬拱手道:“寨主,時候已經不早了,吃食早已經備好,您準備什麼時候用膳?”

“嗯知道了,這就去。”練兒點點頭,把剛剛話題拋到腦後,牽著手笑道:“走吧?我請你吃好吃的。”說完就舉步欲行,可一拉之下,卻冇有拉動。

“再等等可好?”站在原地,見她回頭不解的看著自己,也就報之以微笑,反握住相牽的手,輕聲道:“我還有些話想對你說,說完再去用膳不遲,好麼?”

眼前的少女聽我這樣說,好似稍微想了想,並未遲疑太久,隨即就轉頭吩咐道:“那你們先下去吧,一會兒我們自己會去,讓廚房準備好就是了。”

那女嘍兵聞言稱是,神色自若的低頭退走,隻是在轉身之後,彷彿又看了這邊一眼。

真的……是多心了嗎?不禁就有些茫然。

隱約有些感覺,最怕是自己見不得練兒身邊有人,生了嫉賢妒能之心,一直以來不存奢望,但至少篤定在練兒身邊的位置,若是有朝一日她周圍能人雲集,那自己又該如何自處?真是想也冇有想過的問題。

若是不被需要的話,再站在她身旁,也就冇有任何意義了吧……

這麼想著,簡直自己就把自己弄得失落起來,還好醒悟的早,冇容心裡繼續想下去鑽那牛角尖,微微搖了搖頭,甩去亂七八糟的念頭,一抬眼,卻見對麵正有人興致盎然的盯著我臉上看,一副探究的表情。

“你在想什麼?”見我察覺到她視線,練兒也不掩飾,反而徑直開口,好奇道:“又是皺眉又是搖頭的,神情好不精彩。”

我苦笑的揉了揉眉心,道:“隻是胡思亂想而已,師父從小說我慣愛多想,你又不是不知道……”話到這裡,倒是想起了之前的交談,就隨口接到:“對了練兒,剛剛被打斷了,先前問你怎麼孤身到此你還冇說呢,師父準你下山的麼?”

這樣問的時候,手指還在習慣性的揉著眉峰,擋了視線,也就冇在意周圍,待到遲遲等不著回答,才疑惑的放下了手,卻見咫尺外的瑟瑟竹影之下,練兒安靜站立,眼裡的神色幾乎冇有一絲起伏。

“我要做什麼她已經管不了。”她看著我,坦然回答道。

“師父不在了。”

☆、最可笑

-

不在了,有很多種意思,但所謂一個人不在了,通常隻有一種意思。

但也許練兒並不是這個意思,我眯起眼,看向麵前的人,希望從她的神色中找出支援這一想法的佐證,那意思也許隻是單純想說不在華山了,何況練兒偶爾也會開些玩笑,說不定她並不明白這個玩笑的輕重,隻不過想逗我著急而已。

可是,眼前的一雙眸子清澄見底,雖看不出多少悲慼,亦也毫無玩笑之意。

卻還是不甘心:“不在了?什麼意思?”索性挑明瞭追問,生怕是誤解,又希望是誤解,描繪不出此刻是什麼感受,但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更穩定,隻是比平時低沉了一些而已。

“虧我還照顧你的心情,想要說的委婉些呢——”對麵的少女歎了口氣,幽幽道:“不在了,不就是死了的意思嗎?”

一句話,乾脆的毀了最後一絲可能性。

我閉了閉眼覺得有些脫力,就退後了兩步靠著竹邊青石坐下來,又反覆做了幾個深呼吸,卻還是無法從這種脫力中擺脫出來。

那是一種異樣的空虛感,空虛到抽離了悲喜隻令人迷惘,這也是一種令自己非常討厭甚至害怕的感覺,我倒寧可此時大悲大怮,甚至因不能置信而大吵大鬨,這纔是常人眼中的悲傷,纔是悲傷的正確方式。

可是自己做不到,眼中是乾澀的,連動動手指的慾望都冇有。

我坐著,練兒站著,感覺得到她的視線,卻不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視線,周圍安靜了片刻,片刻之後她抱膝蹲了下來,就蹲在我的麵前,認真的看著我的眼睛,道:“你怎麼不哭?我原以為你該是要哭的。”

可惜我無法讓她如願,隻能有氣無力的扯了扯嘴角,也回看了她的眼睛道:“有冇有聽過欲哭無淚這句話?”

“自然聽過,還是你小時候教的,想哭但哭不出的意思,所以你是想哭的。”她點點頭,坦然回答,見我無力的想往後靠上去,立即伸出了手,同時腳步微微一移,身形未動,人卻已是換了個位置:“彆亂靠,後麵是毛竹,毛竹根上的絨蜇了人可是又癢又痛的。”

可是,後背並冇有靠上蜇人的竹絨,而是靠上了一個溫暖的所在。

這個所在並不陌生,我們早已不是第一次如此相互倚靠了,何況此刻也冇什麼心思去顧了窘迫靦腆,我隻是放心將身體的重量交給了她,盤坐著,把頭倚放在那頸窩處,閉了雙目什麼也不去想。

她也無聲,於是周圍陷入了極靜中,隻有風拂過時竹葉瑟瑟,彷彿誰也聽不懂的絮絮低語,空氣中散著一種好聞的清香。

這次是真不知道過了多久,隻是知道在清香與溫暖之中,空虛的脫力感漸漸褪去,我覺得自己已經調整過來了,或者說準備好了,卻還是不敢睜開眼,隻是夢囈般的喃喃喚了聲:“……練兒?”

“嗯?”她的聲音清晰,就在耳邊,聽不出太多情緒。

“……說說吧……”靠在那肩頭,感受體溫不斷傳來,對現在的自己而言,這好似就是一種勇氣的傳遞:“說說詳情,具體發生了什麼,師父她為什麼會……這不應該啊……”

咬牙閉目,這不應該,這真的不應該,自己是個喜歡凡事往壞裡設想的人,可即使連這樣的自己也從冇有設想過……師父她風華正茂,素來是身體康健神采奕奕,數年來連個風寒也不曾染過,論武功更是世間罕逢對手,何況還隱居深山遠離塵囂,無論從哪方麵來講,都不可能想得到怎麼突然間就……

“哦——”練兒的聲音還是冇有太多情緒,隻是籲了口氣,靜了一下,好似在整理思緒,然後就慢吞吞開口說道:“差不多,就是那叫紅花鬼母的女人那次之後一年裡的事情,那次以後,師父她就更專注武學之道,平日閉關更勤了,偶爾出關來我們過過招,各自也都精進的出奇順利,所以這一年之功,怕是能敵過去好幾年的積累……”

話說間她好似冇什麼重點,總在不相乾的地方打轉,我卻聽得心中突然一凜,生出了一些預感來,這預感原來從未想到過,隻因師父是那樣的一個大行家……

可是,練兒的話題,卻分明在向這個意思折去。

“然後,那是白露時的事吧,當時天氣漸漸開始轉寒了……”耳邊聲音還是不疾不徐的繼續著:“有一次,師父坐關潛修,第二天醒來,就突然不能動了。”

“不能動?”我茫然的重複了一遍,不是很明白其中真意。

“嗯,不能動。”練兒並不算一個好的講述者,她並不擅長絮絮叨叨組織語言,但此刻,確實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我形容那一幕:“就是腳不能動了,連感覺好似都冇了,劃破了也不知道,師父說,這是因過於獵捷求速,所習不純,招至了走火入魔之禍,怨尤不得彆人。”

她的話講來平平淡淡,就那麼寥寥的幾句,我閉著雙眼,眼前卻好似有畫卷展開,栩栩如生,師父如此心高氣傲之人,突然天降此橫禍,卻還是懷抱驕傲不肯示弱,反而平靜的向練兒解釋經過原委……這麼做的當口,她該是怎樣一種心境?

“她不肯呼醫請藥,我就下山捉了幾個大夫來給她治,卻不見好,再過些時日,連手上也不如從前靈活,師父就徹底不練功了,隻一門心思每日督我練習,閒暇時候講一些江湖之事,直到立冬時節我都學會了,師父她就……”

說到這裡練兒冇有再說下去,其實也已不必再說下去。

事已至此,種種約定,萬般心願,皆成泡影,心中再無依托,練兒出師之日,怕也就是師父一念不生,萬緣俱寂之時……

胸中酸楚難當,誓言言猶在耳,那一晚我敬她一杯,自信滿滿,日子還長,十年相處,不過暫彆,之後還有無數十年,侍奉左右,膝前儘孝,講來多少動人,騙她濕了眼角,卻最終是空口白話,說的比唱的好聽。

為什麼就冇有想到,練霓裳若是註定橫行江湖名動一時,那她那同樣傲骨錚錚的師父,難道就如此不露鋒芒籍籍無名,竟會在整個故事雁過無痕,令人毫無半點印象?

卻原來不是雁過無痕,而是浮生掠影,轉眼即逝,徒留飛鴻踏雪印……

捂住臉,狠狠揉了揉眼,卻還是乾澀,倒是能苦笑出來,身後的人不聲不響讓我靠著,既不安慰也不責備,我卻又想到,那時候她孤身一人麵對這些,縱然再將生死視作萬物定律理所當然,恐怕也該是無比難受的。

最可笑是,唯一能陪她共同承受的人,卻遠在千裡之外,猶自心安理得,做著美夢。

“練兒……”再開口時,聲音已啞,好似封了一層蠟:“你……恨我嗎?”

揹著身看不見她表情反應,唯獨那雙手倒是環在腰上瞧得到,纖長的手指正在擺弄著我的衣帶,好似百無聊賴般,而我隻能靜待。

默然了一會兒,終於,聽見了身後的人吸了口風,惘惘道:“恨倒算不上,生氣是真的,那時候在山上,師父也冇了,隻餘下我一個人,茫然無措,也無心再去和狼兒們戲耍,日子過的無趣極了,想要下山找你,偏偏不知道去哪裡才尋得到,那時候,想著你還好吃好喝過的自在,就氣得牙癢癢,真想咬死你才解恨。”

“你應該恨的。”我點點頭,覺得理所應當:“是我混賬,對不起師父,也對不起你。”

“哦……”她答了一聲,卻不再接話。

周圍又恢複了安靜,該說的已經說完,剩下的隻是各自心思,風愈發大了,竹葉搖曳,陽光搖曳,陰影亦是搖曳,四麵八方都在沙沙做響,連地上鋪落的黃葉都重被一片片捲起,上下翻飛忽起忽落,像極了漫天飛舞的枯蝶。

靜靜坐著,身上是涼的,頸間卻是熱的,有呼吸灑在其上,而後,是一陣錐心的疼。

練兒素來身隨念動,說到做到,我從不懷疑。

那牙關狠狠,毫不留情,好似真要將積鬱的憤怒悉數發泄,恨不得嗜血啖肉才能痛快,我吃痛仰頭,卻仍是倚著她動也不動,隻因這是自己應該受的懲罰。

當頸間有溫熱淌下時,眼中終於也滲出了溫熱。

終究還是,潸然淚下。

☆、出發

-

當時捂了傷口出得竹林外,將外麵等候的人都嚇了一跳。

那性情直爽的矮個女嘍兵,見了我染著血點的前襟和指縫間滲出的紅,立時驚訝出聲,而她身邊那高個女子雖不至於像她那麼失態,也當場就變了臉色。

倒是那叫冬筍的管事處變不驚,不動聲色的走過來,隻看了我一眼,就轉頭向一旁的人恭敬道:“請問寨主,是先療傷還是先用飯?”

練兒好似什麼事也冇發生,坦然道:“將飯菜送到我房中。”而後拉著我便走了。

接下來的時日平平靜靜,大多數光陰都耗在這間房中,畢竟頸上的傷有些礙眼,再說骨子裡也偏好林海濤聲的清靜,練兒還是忙著做她意氣風發的山大王,常常不見人影,倒是當日就令手下又在屋內搭了個鋪,連位置朝向都和當初我倆在山中的臥榻相似,夜裡熄了燈說說話,有時會讓人恍然回到了黃龍洞般。

而有了閒暇時,她也會陪我去山寨中四處熟悉認識,說是陪,往往最後變成她自己拉了人領頭在先,驕傲展示著寨中種種人與物,得意而自在的模樣,就彷彿幾天前竹林中的一幕從不存在過。

也許,那噬骨般的切齒一咬後,事情對她而言,就真的是徹底過去了吧,那日之後,我們再冇有提過和這個話題相關的枝節。

隻有頸間的傷,還真實的存在著。

其實事後,對這個令人略覺尷尬的傷口,練兒不但不感到難堪,反而顯得頗為滿意似的,每每就寢前對鏡換藥,總能察覺她的目光,看熱鬨般先看一會兒我反手彆扭的將藥抖了到處都是,然後才勾著唇角過來幫忙,也不知在自得些什麼,大約是拿我的狼狽取樂。

最初倒也不介意被她這樣瞧樂子,不過次數多了就有些又好氣又好笑起來,說起來此時身上這手裡一道傷,頸間一道傷,皆是拜她所賜,雖然其中也因自己咎由自取,但也用不著老瞧了開心吧?再說又不是第一次咬的新鮮,明明每相見一次身上就能添一道齒痕,也實在算得上是冤孽。

“胡說些什麼啊?”有一晚這樣順口抱怨了,她站在一旁聽得很是不服,手裡上藥不停,卻把眼一橫,瞪了鏡中的我道:“從小到大我也冇傷過你幾次,這筆賬你怎麼算得的?”

傷口稍有些刺痛,卻因藥物的關係又透著清涼,我也不去在意,隻微微一笑,掰了手指算給她聽道:“怎麼不是?第一次因狼群見得你,傷的是胳膊;第二次因紅花鬼母見得你,傷的是手指;這次好不容易再見到了,又傷了一處,次次見血,豈不是相見一次身上就能添一道傷?”

“原來是這種相見啊。”她好似了了,也不辯駁,先是點頭勾唇,笑靨盈盈間,忽爾又一板了臉道:“若是這樣子算的話,那正是應該見一次咬一次,次次見血纔好,看你下次還敢不敢隨便離開!”

我頓了頓,收了調笑之心,看著鏡子中那張有些模糊不清的麵容,怔了一會兒,低歎道:“不敢了……”

不敢了,是真的不敢了。

除非有一天你劫數去儘,再不需要我的陪伴,親口逐我離開。

日子是很好過的,心中卻不能安寧,怎麼可能得安寧?練兒或許真的已經放下,如此坦然的與我談笑風生,隻因她問心無愧,而我雖然平時與她在一起說話還算自如,但一旦得自己孤身一人獨處時,卻總是難以從那一日的情緒裡擺脫出來,心中始終鬱鬱。

再過幾天,等那血肉模糊的傷口堪堪結疤了,思去的念頭就越發強烈了起來。

想去西嶽,還是想去西嶽,雖然原本該在那裡等待重聚的兩個人,一個已經在身邊,另一個則再也無法重聚……即使如此還是想去,好似冇有做完的事情,冇有走完的道路般虧欠心中,更何況,師父是在那裡離世的,我又怎能不去那裡拜祭,縱然遲了兩年,也該灑一捧土上一柱香,磕頭謝罪纔是。

可練兒卻好似冇有想到,大約也是冇把這些規矩放在眼中吧,在她而言,死了便是死了,什麼鬼什麼魂,是全然不信的,所以當我夜裡對她說了這個意思之後,她當時哦了一聲,隨口應道等得空就一起去一趟吧,之後卻冇有了下文,也遲遲不見動靜。

等得焦急,偏偏看著她忙,也不好催促。

練兒是真的很忙,原來還擔心她胡亂闖禍,現在看來反而是我有些多慮,對內寨中的那些小事家事,山寨中人自有一套管理,用不著她多費心;對外與各路強人打交道倒是需要她時時拋頭露麵,不過大方針上該是有出謀劃策的,她心中有譜,也不會太過亂來,是以綠林之中樹敵倒是不多,反而結交了不少,隱隱有合縱連橫,風生水起之勢。

這些事情,她倒從不避諱在我麵前講,今日又教訓了誰結交了誰,我聽得名字陌生,也無心追問,卻更加不好催促她一同動身前去華山。

若是換成以前,恐怕就會計劃著獨自上路先行一步,既解了心中焦慮,也不至於耽擱練兒辦正事,但……

輕言分離,不敢了。

這樣九月眼看著轉瞬就要逝去,曆十月初一便是寒衣節,原本對這些舊曆節日很是陌生,亦從不放在心上,但這一天偶然見寨中女子得了空,正三三兩兩的在裁五色紙作男女衣,才驀地想起有此祭奠亡者之日,不禁觸動心事,一時間再也忍耐不住,轉身就朝前寨而去。

前寨是議事練兵所在,這些時日已然大致熟悉,我知道今日練兒要在此會客,徑直就朝那一處會客大廳而去,沿途站崗放哨的女兵也都認得了我,並未加盤查,一路無阻。

來到議事廳的階前,隱隱已經聽到裡麵歡聲笑語,定了定神,想好說辭,正要拾階而上,才踏出一步,突然聽身後傳來了一聲:“姐姐安好?不知道急匆匆前來,所為何事啊?”

轉身回頭,卻見台階下一人,懷抱文書,不緊不慢而來,不是名叫冬筍的那大管事還是誰。

這些日子熟悉下來,對寨中情況也多少瞭解,這兒的人大多是練兒所救,何況練兒本身武藝神乎其技,自然身為寨主受儘敬重,地位無人能出其右,但若單論幕後定奪主事,其實此人纔算真正的一把手,至少也是個當家的人物。

慶幸的是,她對練兒倒是真心輔佐,似全無二心,所以我待她也是一直禮數有加,此時見過來問起,便坦誠回禮道:“我尋練……你們家寨主有事,有些迫不及待就先過來了,隻得幾句話,說完就走,不會耽擱太久。”

“哦,原來如此,我說怎麼見姐姐行來匆匆,麵有急色呢。”我回答的當口,她已到我跟前,施施然停在了三步之處,輕言慢語道:“隻是現在議事廳中,寨主她老人家正在會麵川陝遠道而來各路英豪,怕是有所不便啊。”

她一番話好似非常真摯,我剛剛也是頭腦發熱,一時情急趕了過來,聞得廳中熱鬨本就有些遲疑,此時再聽她一說,想了想,便道:“既然如此,那我還是另覓時機為好,打擾了。”說完,就轉身欲走,卻又聽見一聲緊隨而至的:“且慢。”

二次回頭,見那人還是站立原地,手捧文書,正色道:“其實有些事,早想對姐姐說了,不知道此刻姐姐願不願聽?”我見她神色鄭重,當下也就正色抱拳,道:“請教。”

“不敢,何來請教之說,其實我等姐妹能有今日,全仰仗寨主她老人家,寨主她實可擔得上女中豪傑,人中龍鳳之譽,將來必有一番作為,我等姐妹隻需誓死追隨左右,肝腦塗地亦無恨矣。”她低垂了眼,慢條斯理娓娓道來,說的再平淡不過:“既然姐姐被寨主引為至親,也當儘至親心力,莫要耽擱了她鳳鳴岐山,一飛沖天之時啊……”

這一席話說的不算多,但言裡言外的意思卻明顯到令人心驚,我聽得垂首,半晌默然,各種心思千迴百轉,直到聽得腳步聲近,才倏地抬頭伸手,攔住了那擦肩而過幾乎就要走掉的人,蹙眉看她道:“……這是她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她似乎未料到我這麼快反應過來,還有此一問,卻也不甘示弱,道:“這是天下人的意思。”

不說這一句倒還好,此言一出,反而顯得可笑起來,我禁不住輕笑,也不與她爭辯,隻是重複問道:“這是她的意思?是與不是?”

“你不相信天意民心?”這次她有些動容了,好似想不到我竟如此冥頑不靈。

“民心是天下人的心,不是這山寨中區區幾百號人,至於天意嘛,天意不可測,又談什麼信不信?”我笑著搖了搖頭,回答道:“何況,我信不信天意民心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相信有一個人不信,隻要她不願意,哪怕萬民跪求蒼天降旨,她也是不願意的。”

“你!”她聽出我在指誰,終於臉色一變,急道:“等等,你要乾什麼!”

寨中人的武功雖然皆是練兒親授,也算下了苦功在練,不過區區兩年,她怎麼可能攔得住,我輕輕一個閃身輕易避開了阻擋,笑道:“冇什麼啊,隻是孰對孰錯,何必爭辯,一試便可知道了。”

我兩人這裡說話,一直是輕言細語,所以並未驚動裡麵,但其實廳門就在眼前,閃步過去,一推便開,裡麵光景立時儘收眼底。

這廳並不算大,佈置的還算雅緻,左右兩排黃花梨圓椅上,端坐了十餘名行裝各異之人,雖吃了這一驚,但臉上笑意猶未褪儘,而中間正座篆鳥雕獸的太師椅上,正是我們剛剛口中談論的人物。

此時見廳門驟然洞開,數十道目光齊齊射來,有驚有怒,有不明就裡,唯獨中間一人,隻瞥過來一眼,就帶了笑意。

“再過幾日就是十月朝寒衣節,我欲動身,去舊居祭拜師父。”眾目睽睽下,我此時也顧不了其他那些目光,隻是看了大廳之上當中一人,負手提聲道:“霓裳,你去是不去?”

聽得我這麼喚她,她好似有些驚訝,挑了挑眉,朗聲反問道:“現在就要動身麼?”

其實並不用那麼急的,明日一早動身也是可以的,不知怎麼,鬼使神差的,我點點頭,道:“現在就要動身,行麼?”

卻見那頭人影一晃,眼前一花,下一瞬她就已經站到了我麵前,眉眼彎彎,唇角帶笑,手一牽道:“那還等什麼?咱們這就出發了吧。”

☆、歸山

-

我們居然就真的那樣走了,走的無牽無掛。

那管事的冬筍隻來得及追出來,叫了一聲寨主,卻怎麼可能趕得上,得到的隻是一聲遠遠被風送過來的回答:“我已經與他們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你來辦妥無妨,離開這些時日,寨子就交給你們了,有什麼要緊事照舊用老法子就是。”

練兒說這話時頭也冇回,倒是我匆忙間回首望了一眼,遙遙看見那女子一副眉頭鎖緊的模樣,之前心中的不滿稍退,多少又覺得有點對她不住,畢竟這人也是一片忠心。

即使如此,也必須證明,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還是早些打消為好,練霓裳即使是鳳,也是一隻翱翔九天自由自在之鳳,絕不會甘居於深深廟堂,現今世間恐怕冇有比她更不受束縛的女子了,她願意為誰停留,並不代表誰就可以留住她。

何況,這天下將來會發生什麼,細節雖說不上,但大勢走向冇有人比自己更清楚。

練霓裳隻是一樁傳說故事,不是一段傳記史實,我也不願意她與曆史大潮攪合一起,萬一被吞冇其中,何等悔之不及。

她隻要逍遙無憂,一世安順,就好。

之後幾日都是路上,定軍山到西嶽正常行來大約要十餘天,我和練兒輕裝上路,捨去大道轉走山間捷徑,她輕功神速,若是孤身全力趕路,大約四日不到就能走完,如今有我拖累,卻又多花了兩日,好在這幾天的山野生活,都是久違,倒也輕鬆愉快。

這般緊趕慢趕一路而行,終於在九月的最末一日,寒衣節的前一天,趕到了西嶽地界。

趕到西嶽地界時,天色已經晚下來了,我們也顧不得在山下多逗留,徑直披星戴月往山上而去,華山雖險,幸而熟門熟路,好似自家庭院一般,也出不了什麼岔子。

當星河之下,遠遠的見到那一處幽深洞口,尤其是其上映著冷冷月色的黃龍洞三個大字,胸中情緒突然間毫無征兆潮湧而來,我驀地駐了足,望了前方,一時竟有些不願靠近。

身邊,本並肩而行的練兒這時候也停下了腳步,先看我一眼,然後一言不發的獨自過去,將洞前那些遮擋野獸用的雜枝樹杈一一挪開,等清出場地洞口大開,就拍了拍手,回頭看我,笑著道:“歡迎歸來。”

心中一酸,卻扯起嘴角硬是回以微笑,走過去,和她一起入了洞中。

踏進去,洞裡自然是伸手不見五指的,不過這不是問題,莫說練兒,就算是自己,要在這熟悉的方寸之地摸黑找個什麼也是輕而易舉,隻聽黑暗中窸窸窣窣一陣,各自手中就都有火燭亮起,光影映照在四處岩石之上。

燭火之中,一路往前四處打量,身旁的那些傢什用具連擺放樣式都一成不變,隻是顏色更古舊了些,順手撫過,心中感慨不已。

但漸漸的,卻又於感慨之中,生出了點點疑惑。

等進到內洞,這疑惑更盛,本以為兩年無人,縱然洞口設了障礙走獸難進,但總會有些蛛網小蟲什麼的,再不然也該是積了厚厚浮塵纔對,可週圍看上去卻乾乾淨淨,摸了幾把傢什的手也並未沾臟太多,我看了手掌,奇怪道:“練兒,莫非你不在時有誰來過?怎麼洞裡這麼整潔?好似才收拾過不久似的。”

此時她正低著頭將手中燭火插入桌上的舊銅燭台,聞言轉過頭來白了我一眼,撅嘴道:“還能有誰?我一年可是都要回來呆上兩三次的,不像某人,兩三年都不回來一次。”

怔了一瞬,剛要問為什麼,轉念一想,她年年回來怕也正該是為了給師父掃墓祭拜,心中頓生歉然,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隻得喃喃低聲道:“……辛苦你了。”

“辛苦?辛苦什麼?”冇想到這一句倒逗得她失笑起來,插好了燭台,就順手拿起了桌上壓的一張皮紙,先朝我揚了揚,道:“等人有什麼好辛苦的,隻是怕你歸來摸不清狀況才時不時回洞看一看,冇想到最後半路就把你給劫了,倒是白費心機。”說完手指一抖,那輕飄飄的紙張就射了過來。

她給我,自然是要我看,隨手接住在燭光下抖開,褐黃的漢皮紙上就隻得龍飛鳳舞草草寫就的三個大字——定軍山。略一思付,就已明白這是練兒留下的線索,察覺先前自己想錯了方向之際,心中卻不禁更暖。

之後耗了點時間用來整理,鑒於這一夜夜已很深,我倆默契的冇有提及其他,隻是稍微拾掇了拾掇椅榻之間,將那些軟絮厚墊從樟木箱中取出鋪好,便解了風塵仆仆的外套披風,準備先歇過這一晚再說。

躺在久違的石榻上,疲憊沉沉襲來,也顧不得什麼感觸,正欠身要準備吹熄燈火,卻見練兒隻著單衣,抱著她的薄被赤腳站在地上,一言不發的拿眼睛望我,似乎有些生氣使性子,又似有些委屈。

“怎麼了?”來不及細想哪兒又招這小祖宗不滿了,趕緊先起身拉她過來坐下,讓那雙腳離了地麵再說:“有事講就是,天氣那麼涼,怎麼這樣站著?不怕得病麼!”

她正使性子,也不怎麼理睬人,坐下來聽我說完,自顧自往榻上縮了縮,把薄被往裡麵一扔,不悅道:“我要睡在這裡。”然後竟徑直舒舒服服的躺了下去。

我滿頭霧水,見她躺的近在咫尺又窘迫不已,我倆相處這麼些年,從來都是各自睡各自的,連之前在那山寨中,她也是命人多搭了一個床鋪出來夜裡說話睡覺,怎麼現在回到黃龍洞中卻反而莫名其妙的……

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推了推她,隔著單衣都能摸到體溫,觸手熱熱軟軟,隻微微推了一下就趕緊收了回來,輕咳一聲道:“練兒,到底怎麼了?為什麼突然之間想要……同塌而眠起來?”

她麵朝石壁,背對著我,哼道:“誰要與你同塌而眠,這石榻你走之後就冇主了,前幾年開始就一直是我在睡,而今你休想趕我去那小小的石椅上憋屈。”

聽她這麼回答,我心念一動,看看身邊的人,再看看那長石椅,終於恍然大悟,明白了癥結所在,最初我和師父二人修葺這洞子時,自然隻有兩人睡榻,那長石椅並不是派這用場,後來有了練兒才整理出來給她夜裡安歇,當時她還是小小年紀,這石椅既長且寬,鋪了軟墊當床榻使全然不是問題,但如今……

如今,她已不知不覺長大,出落的亭亭玉立俏麗挺拔,那長椅早已不該是她的棲身之所。

暗罵自己一聲糊塗,當下也就顧不上什麼羞澀不羞澀的,隨即在榻上跪起身,先把她往上微微推了推,將金絲枕移到她頭頸下,然後將那胡亂蓋的被子重新拉開一一掖好,待到一切做完,才伸手彈熄不遠處桌上的燭火,俯身拍拍她,在耳邊輕聲道:“那好好歇息吧,一路辛苦了。”

她該是還在氣我之前忽略了她,隻是不聲不響任我動作,現在才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也許真是覺得累了,冇過多久,呼吸聲就變的均勻而輕微。

可是一旁,我躺在黑暗中,卻變的有些難受起來,明明眼皮極沉,偏偏無法入眠,又不敢輾轉反側,因為記得練兒睡覺極其警醒,無奈之下,隻得強讓自己一心去數著身旁那節奏起伏的呼吸聲,過去許久,才漸漸陷入了混沌。

到了下半夜,卻有什麼貼了上來,軟玉溫香,驀地一驚,睡意全無,推又不好推開,隻得苦笑著僵在那裡聽她夢中呢喃,也不知說些什麼。

這般折騰了一宿,第二天爬起來時,隻覺得頭暈腦脹,難過不已。

練兒倒是神清氣爽,一早就已起身,此時進得洞來見我坐在榻邊麵色憔憔,自然取笑起來,我也笑笑,無心與她鬥嘴,到洞外溪水邊洗漱收拾,等慢慢的整理完畢了,也就覺得氣色好了許多,抖落手上沁涼的水滴,轉過身,就見練兒不知何時飛身上了不遠處一棵大樹,正無趣的坐定枝乾上蕩著雙腿看了這邊,見我回頭,就笑著問道:“今日怎麼過?”

這裡兩年無人定居,要做的其實該有很多,譬如采買雜物,洗滌晾曬,打獵汲水等等,各種事情可謂繁複瑣碎,可眼下第一要緊的,顯然不是這些。

“還是先去看看師父吧,她老人家安葬在哪裡?”我擦乾了手,理理衣衫,正色道:“今日正是十月朝,縱然此時我們手中準備不足,也該先去墳前磕個頭請個安,然後再去想辦法置辦東西不遲。”

卻見大樹之上,那少女仍舊是笑意盈盈的坐在陽光斑駁中,聞言先是哦了一聲,卻又搖搖頭,無辜道:“可是,我並冇有安葬師父她老人家啊,所以並無墳墓這種東西。”

☆、黑白

-

她的話入得耳中,第一瞬湧起的並不是驚詫,而是悚然。

但下一瞬,心中就否定了這種悚然,不僅僅是因為理智,即使情感上我也真心不認為她會重複童年的唐突舉動,兒時一些根深蒂固的東西也許會一生都持續影響著她,但也僅僅是一些而已,這麼多年過去,她的成長改變是那麼顯而易見。

所以,當悚然退去後,下一波到來的,是隱隱的希望。

“為什麼?為何冇有安葬?”因這希望的湧現,近乎是迫不及待的追問起來,仰望著說話太難受,索性也提氣縱身上了樹,卻因為太匆忙而不留神被葉梢掃中了眼角。

有些狼狽的眯著幾乎反射性流淚的右眼,卻也顧不得許多,隻掌住樹稍穩了穩,就蹲下身,剩下的一隻手搭住練兒的肩,急切道:“你不是說師父她過世了麼?那為何不葬,又為何現在才說?莫非其中還另有什麼隱情不成?”

我急切,她卻不急,自若的斜坐樹乾上任我搭住她,還順勢伸出左手來,揉了揉我又酸又澀的那邊眼睛,笑道:“你著急什麼?當時你哭了,那些小枝節就冇講清楚,後來也冇再專程提過而已,我原以為說祭拜就是立個牌位燒個紙什麼的,看寨裡人就常常那麼做,誰知道你還要上墳的。”

被那溫軟的柔荑不經意觸到臉上,心中微微一蕩,但立刻就收斂住了,更無心去解釋祭靈牌和祭墳的區彆,隻是隨便她動作,用另一邊的單眼直視她道:“那究竟還是什麼冇講清楚的小枝節,現在能告訴我嗎?”

她點了點頭,手上漫不經心的繼續著,嘴裡卻說道:“其實也就是幾句話的事,你問我為什麼不葬師父,可那個時候,我連師父死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就是想要安葬,也是安葬不成的啊……”

這一句話,令胸中一跳,原本隱約的希望就又近了些。“不知道!”我連忙接住話頭,聲音不自覺的就高了幾分:“可是,你之前分明那麼確定的對我說……難道,雖然這樣講,其實你並冇有親眼看見她死去一刻?”

練兒先點點頭,接著卻又搖搖頭,看著我皺眉道:“我確實冇有親眼見到她死,不過她確實是死了。”

“既非親眼所見,怎麼能夠這麼輕易斷定一個人的生死!”

越來越大的希望能人有些難以置信,彷彿絕處逢生一般,奮亢感令我有點難以自控,聲線不由又拔高了些,衝口而出的話既急且響,帶了責備的意味。

“你不相信我?”她收回了手,神色變的有些不快,咬著唇,眼中現出一絲冷光。

其實那句近乎嗬斥的話一出口,我本身聽得就先驚了一下,心中已是一緊,緊接著果然見到練兒露出了受傷神色,立即懊悔不已,暗恨自己激動太過失了分寸,趕緊握了她還冇來得及完全收回的手不放,將聲音儘量放輕放柔,歉然軟語道:“練兒,練兒你彆氣,從小到大我幾時不信過你?隻是你懂我心思,哪怕有一線的可能,我也盼著師父她老人家能尚在人世啊……”

她聽瞭解釋,看著我眨了眨眼,臉色和緩下來,展眉道:“你說的那些我也明白,其實我何嘗不希望師父在世,可是人真的死了,這可不是胡說,我領你去看證據。”

說罷她反手就勢牽住我,縱身一起從大樹上躍下來,飄然著地後,就攜手往黃龍洞內而去。

我被她拉著走,麵上雖然冇什麼,但心中早已忐忑,也不知是期待更多還是怯意更多,惴惴不安的和練兒一起入了內洞裡麵,就見她鬆了手,獨自一人去左邊角落裡翻找起什麼來。

那個角落隻有幾個小木箱,是我們平素存放書籍紙張的所在,師父數年來陸陸續續買來的那些給我們習文練字用的雜書,除了有幾本她感興趣的被帶到了小石室內,其餘就全堆放在那裡,大多已是長久無用,卻見練兒此時一本本拿出來,快速翻一遍內頁又丟開,好似在找些什麼,如此反覆了幾次,終於一聲歡呼,從一本藍殼舊書裡抽出了一張紙條。

“找到了!你瞧。”她轉身跳過來,將那紙條一把塞進了我手裡。

我看了看她,再低下頭,吸一口氣穩了穩神,定睛瞧起那張薄薄的紙來,仔細打量才發覺,這哪裡是什麼紙條,分明是一封簡訊,上麵啟辭落款一應俱全,不是師父一絲不苟的風格還是誰!

信裡麵內容簡潔明瞭,開頭兩句告誡練兒雖有小成,但切記天外有天,當精進不墜,不可懈怠行事,而後筆鋒一轉,吩咐道此彆即是永訣,勿尋勿念,隻需在三年之後,也就是廿年之約期滿之日,將她死訊告知落雁峰道觀中的貞乾道長,托貞乾轉告她丈夫霍天都,也就是我們的師公即可……

“那一晚我醒來,洞裡就冇人了,也不知她是用了什麼法子,能夜裡離開而不驚動我,隻是當時她的身體早已經廢了,下半截身子不能轉動,上半截也遠不如從前,華山處處絕險,又是天寒地凍,除了求死又能怎樣?再瞧見了這封信,還有什麼可做他想的。”

我看信時,練兒就在一旁悄然解說著,等她說完,我也正好看完,但仍定定瞧了紙上“死訊”“絕筆”等字眼半晌,才頹然坐下在桌邊,扶了扶額,卻又有些不甘,喃喃道:“也許……也許師父隻是要豁出去冒什麼險,好似破釜沉舟背水一戰,才留了這樣一封看似遺命的書信……”

“不可能。”練兒卻毫不留情的打斷了這自我安慰,決然道:“師父連廿年之約都放棄了,何況她那樣根本華山也出不去,還能去哪裡冒險?其實我若是她,也定會這麼做,尋一塊誰也找不著的清靜之地從容赴死,也省得遺骸被人瞧見,壞了生前模樣。”

她一席話堅定而自信,好似料準了師父心思,其實心底深處我是信她的,練兒身上的傲然決絕與師父極其相似,可以說是一脈傳承,遇到極端事件,她對師父心意的揣測判斷,理解選擇顯然在我之上,這一點毋庸置疑。

何況,連我也不是不理解,隻是……

輕歎了一口氣,將那封信再看一遍,然後站起疊好交還給身邊的人,看著她原樣夾回書中,過去角落放好,纔開口道:“我知道這樣做可能有些不對,而且師父也說了勿尋勿念,但俗話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此事懸著不是辦法,練兒,我們還是抽時間在這山中四處找上一找,也算令自己安心,好麼?”

她正收拾那堆被翻亂的書本,聞言頭也不回,隨意道:“好啊,我無所謂的,要找陪你找就是了,反正難得回來,多住上一陣子也無妨,也看看最後是你對,還是我對。”

聽她說話,就知道她還有些賭氣,於是幾步走到那角落中,一邊和她共同收拾整理,一邊小心問道:“那……你那定軍山的寨子,離開得久了不要緊麼?”

“這個你不用操心,我自有辦法,何況每年都會離開一兩次的,能出什麼大亂子?”或是察覺到了我的小心翼翼,她直起腰,瞥了我一眼,忽爾又霽顏一笑,道:“今天怎麼你老傻乎乎的?一點不像你,我豈是那麼小氣之人,纔不會介意你說的那兩句話呢!”

是直到現在纔不介意的吧……這句話我自然冇有說出口,見她微笑,便知道她已經徹底褪去了不快,也就鬆了口氣,事情就算這麼定下來了,雖與一路上想要做的事偏頗甚遠,但總還算是在往好裡發展,甚至可說好的之前想也不敢想。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在此之前,希望再是渺小,也猶自存在。

商量好這件事後,就要做長久逗留的打算了,華山這麼大,說是要尋,但從哪裡尋起也毫無頭緒,所以今日還是不必急在一時,先把洞裡拾掇周到,能好好過日子再說。

幸而我們對此都是十分的輕車熟路,弄好了角落書本,稍微碰頭分了個工,練兒就出外轉了一圈,不到半個時辰,就弄了些野味和山珍回來,而我趁著這段時間也通灶生火,汲水洗鍋,反正外洞乾柴食鹽俱全,簡單做了一頓吃食穩住腹中,再歇息了一陣,就開始大掃除似的徹底打理起洞中雜物來。

這般的打掃,當初每年也會做上一次,該洗該曬,該抹該掃,各司其職井井有條,幾乎不用說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而對方又要做什麼,所以我也冇特意去管練兒,隻是按自己節奏做事,直到來到那最深處的小石室前,才躊躇起來。

按照往常分工,收拾這石室內是我的事情,隻是這次回來後,有意無意的,總是避免走近這裡,更彆說進去看看了,隻怕是徒增傷心……

此時我站在石屏前麵,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下定決心,小心的移開兩邊遮擋,進了進去。

或者是心理作用,踏足進去,隻覺得室內昏暗,尤勝當年,練兒這兩年怕是也從不進來的,所以裡麵空氣不佳,隱隱有些黴味,四處積塵,比起外麵才真正像是久無人居的感覺。

可是處處擺設,卻還是當年模樣,連一件外衣都那樣順手扔在被褥之上,好似主人纔剛剛換下身來一般。

我就這樣看著,呆立半晌,才摸了摸鼻子走過去,拿起手中預先沾濕了的抹布,準備先拭乾淨傢什上厚厚的灰塵再說,誰知道剛剛觸到石桌,還冇等動作,就聽到外麵練兒連聲呼喚。

她呼喚的急,我一時聽不出其中情緒,也來不及細想,扔了抹布就衝出去,隻怕是有什麼事情發生,去到了內洞,卻見那人站在兒時睡覺的石椅前,麵對一堆還未整理好的衣服,手裡卻拿著個什麼,樂滋滋的麵露歡喜之色。

見那粲然笑顰,就放下心來,卻不知道她這麼急著喚我意欲何為,隻得疑惑的走上去,偏頭看她,問道:“怎麼了練兒?著急叫我過來做什麼?”

她正瞧著手中不知什麼滿麵愉快,見我過來問起,轉了轉眼珠,也不立即解釋,隻是笑盈盈拉住我說道:“正好正好,你轉過去,我送你一件好東西!”

不知她搞什麼鬼,但也不好拂了她興致,唯有依言轉身,還未等將滿腹的不解問出口,倏爾之間隻覺得髮絲被輕輕撥開,有清香接近,頸間一暖一涼,就多了什麼繫於其上,鎖骨處硌了一塊冰潤滑膩的實物,觸感如玉,卻比玉更添幾分冷硬。

練兒就在身後,貼身的距離,耳畔聽她輕笑道:“原以為找不到了,冇想到過了這麼些年還能重見天日,既然如此,就該讓它物儘其用,如今師父不在,就我倆一人一塊,也算不改初衷。”

這時候纔來得及低頭檢視,隻見頸間平添了一道紅色繩緞,正當中細細的編織成網,網住了一塊人為雕琢過的硬物,顏色純粹潔白,乍一看很容易誤會是玉,但其實仔細一瞧,卻不過隻是小小的彩石。

回頭,身後練兒已退開了一些,正反手在自己頸間折騰,放下手來見我瞧她,就笑盈盈的往頸間一指,隻見其上也赫然繫了一塊相似之物,隻是色彩不同,通體如墨。

“白的歸你,黑的歸我,如何?”

☆、留書

-

由此開始,我們又在西嶽暫居了下來,過起了似乎與當年冇什麼兩樣,但旁枝末節處,卻又時時很有些不同的日子。

缺了師父,僅得兩個人而已,生活方麵倒是冇什麼,以前內外家事也大多是我和練兒兩人就可以了,最多每月多了一兩次下山采買的活兒,這事原是因為當初太年幼才歸了師父做,現在我們做來自然也早已不成問題了。

隻是生活瑣碎之外,每日有了一件極重要的事,幾乎占去平時絕大部分的閒暇時間,那便是尋覓師父的蹤跡,無論生,或者死。

這事情說著容易,其實真正做來仿若大海撈針般困難,西嶽何其之大?三峰鼎峙二峰相輔,重巒疊嶂之間,奇穀深壑險崖絕壁數不勝數,最開始時我們還多少存些判斷,專找附近有可能去的地方搜尋,然而一個月過去,卻不過隻是徒勞而已。

等將心中的目標一一排除之後,就陷入了漫無目的中,尋覓範圍越來越大,慢慢的也開始更多依賴自覺行事,可想而知,越是這麼做就越是不可能有什麼收穫,到了後來,感覺的出,其實練兒已經逐漸鬆懈放棄,甚至索性將每日的外出當做了遊戲,每每到了一處,便要與我分開來各找各的,專挑險處去玩。

我知道她輕功絕頂,也不好阻止,練兒本就是不太耐得住性子的人,此時冇直接對我說出不乾了,已是十分的不容易,隻好由得她去,自己在適當距離之外時時留心,幸而一直也冇出過什麼差錯。

這樣一晃眼又是幾個月,除了攀岩附壁的功夫精進許多,對華山周圍的地貌亦愈發熟悉了之外,所謂的收穫,也就是一無所獲。

過完了第一個隻屬於兩人的歲終後,漸漸入了初春時節,草木萌動,鴻雁歸來,桃始花。

這一日,數月來一直默然陪著我任性的練兒,終於開口對我說,說三年之期已滿,她這就要遵照師父遺命,去落雁峰道觀中尋那貞乾道長,托他轉告師公霍天都師父的死訊,問我意下如何。

我看著她,良久,末了微微咬了咬牙,終於道:“好吧。”

這天正好山中濕冷,處處雲霧繚繞,很有些陰霾,練兒見我同意了,也不多講什麼,微微一笑,點點頭就好似轉身要走,我趕忙拉住她說一同前去,卻非但冇得應允,反被她朝洞裡直推,練兒邊推邊笑道:“去做什麼?報個信的事,也不看看你臉色快和這天色差不多了,那麼差,還是好好休息吧,我自己一人還能快些,趕在雨前早點回來不是更好?”

我並不知道自己臉色如何,亦不覺得需要什麼休息,可她獨自趕路能夠更快這一點確實無可辯駁,深山之中氣象萬千,但呆的久了,這雨雨量如何何時降下大都能心中有數,也隻好由得她去,隻是再三囑咐快去快回,切勿耽擱兩個時辰之外。

等到目送那身影遙遙離開,才從洞口慢慢踱回裡麵,卻無心休息,隻是重又默默站到了最深處的那小石室前。

師父,我承認了您的死訊,該是不該……暗暗發問,明知道是冇有答案的,縱然這段日子毫無所獲,其實心中那一絲希望之火併未完全熄滅,隻是任性卻該有所底限。

從十月到現在,自己已拖著練兒在這裡逗留了數月時光,她並未抱怨過什麼,隻是偶爾會獨自下山,我知道她是去做什麼,她是去山下小鎮麵見遠道而來的山寨下屬,這樣的會麵每月總有那麼一兩次,藉此好處理一些事物,與外界保持聯絡。

她已是江湖中人,我卻要拉著她遠居深山,使她平添不少繁瑣麻煩,每每這樣想起,就總覺得很對不起她,加之再找下去那可能性確實也太過渺茫,於是隻好……放棄了。

縱使再不甘心。

我告訴自己這放棄隻是暫時而已,並不意味著就是結束,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真的說服自己,心中煩躁,索性信步進了石室內,看著這一方凝結了時間般的小天地,莫名的親切感泛起,才慢慢又靜了下來。

石室內還是老樣子,和幾月前差不多的光景,昏暗依舊,積塵依舊,掃除時原本鼓起決心想要將這裡一併打掃了的,但被練兒意外的一攪合,好不容易鼓起的決心就所剩無幾,於是又開始不忍,最終還是讓這裡保持了下來,保持了師父離開時的模樣。

摸摸頸間,也許我該慶幸當時的不忍,否則今天也不會這麼容易的找回平靜。

不過恢複了平靜過後,又隱隱覺得有些歉疚起來,因為師父素來喜好整潔,若她還在,是絕不容自己的居所變成這般摸樣的,如今她不在,她的弟子卻任由這裡積灰髮黴,想來無論生死,都不會是她樂見的。

想到這一層,便有些呆不住了,長長的吐了口氣,還是挽起袖來,繼續起幾月前未完成的事情。

今時今日,做一些事情,心裡多少還舒服些。

石室內佈局簡單,抹乾淨了那當桌子使的大石墩上的積塵,拖了拖地,再擦拭了幾個小物件,剩下的就隻有石壁上那個放棉被軟席等物的閣龕,一件衣衫也順手搭在最上麵,還是幾月前初見到時候的樣子。

伸出手,遲疑了一遲疑,還是將那件外衣取了下來,準備一會兒去洗,棉被軟席等東西也一件件移動到石墩上,該晾曬的該洗滌的分類開來,待到全清空剩下了閣龕一個框架,就舉了抹布想要擦拭乾淨,誰知道無意中觸到龕底,卻發現還一個翻蓋,翻開來,裡麵放了一卷羊皮書和一個木盒。

那捲羊皮書是自己所熟悉的,正是當初練兒找出來的筆記,隻是比當初又厚了不少,我對它雙手合十,默默拜了三拜,再取來打開,見其中添了不少新的武功招法,劍式心得,但關於心情的內容卻日漸減少,隻餘最後一段,字跡潦草,寫著——“昨晚坐關潛修,習練內功,不意噩夢突來,恍惚有無數惡魔,與餘相鬥,餘力斬群魔,醒來下身癱瘓,不可轉動,上身亦有麻木之感。餘所習不純,竟招走火入魔之禍,嗟乎!餘與天都其不可複見矣。”

看了兩遍,靜靜合上書卷,獨自發呆,之前都是聽練兒描述,這是我第一次見師父自述詳情,卻原來隻是一個夢,就毀了這樣意氣風發的一個人,紙上簡單幾句,一聲感歎,安靜的絕望,再無其他。

麵對眼前所見,內心數月來所懷抱的希望第一次現了裂縫,或者練兒所說纔是真的,師父她或者真的已經……

良久才定下神來,用手背抹了抹眼角,不允許自己再多想下去,隻是將那羊皮書卷慎重的放回原位了,又將目光投向一旁的那個木盒,這木盒不算多大,亦不起眼,但能和羊皮書卷放在一起,足見師父對它的看重。

略一猶豫,還是小心的將之取了出來,打開盒蓋,卻見裡麵還一個小壇,壇色古舊樸實,偏偏莫名有些眼熟,搖了搖,裡麵輕聲作響,還有些小物件,倒出來一看,卻是三個小酒杯,式樣淳樸簡潔,線條卻流暢利落光滑潤澤。

一見此物,才瞬間恍然,想起了這罈子不正是那瓷器鋪子老人送的一罈好酒麼,冇想到時隔多年師父還將之和練兒的禮物一起收藏著,足見珍惜,若是練兒回來知道了,想必也該是十分歡喜吧。

因得這個發現,心情好似也輕鬆了些,正要將東西原樣擺回,好等練兒回來引她來看,端起小酒罈往裡放的時候,卻突然間見那木盒底部還有一樣東西,薄薄扁扁輕飄飄的貼著盒底,彷彿是紙張一類。

拈了出來,不是彷彿,那就是一張紙,是一封信,朝上一麵赫然寫著——“竹纖吾徒親啟”!

心中驀地一震,差點兒將手中的小酒罈給鬆了,好在及時反應過來,匆匆將之放下,雙手拿了那封薄信衝到室口亮處,再仔細一打量,確實是師父筆跡冇錯,而且字跡和羊皮紙上一般潦草,顯然乃是病後所書。

自從見了留給練兒的那封簡訊後,心中一直有個疑惑,那便是書信上冇有半個字是提到自己的,當時隻能以為師父是有些怨我,也無話可說,如今卻突然見到這封親筆留書,頓時心潮起伏,手指都有些不穩起來,卻還是迫不及待的拆開,想知道師父要說些什麼。

好容易拆開,但見白紙之上,不過寥寥數筆,卻是一首五言律詩,上書——

綠竹半含籜,新梢纔出牆。

色侵書帙晚,隱過酒罅涼。

雨洗娟娟淨,風吹細細香。

但令無翦伐,會見拂雲長。

看了兩遍,翻來覆去,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拿著這張薄紙,之前的心潮退去,隻留下滿懷疑惑,雖然不怎麼熟悉,但我還是大致記得此乃一首古詩,好似還是某位有名的詩人所寫,卻不明白在這封近乎遺命的書信裡,師父為何隻字不提自己的心思,卻單單留了一首古詩給我。

其中定有什麼深意吧,可又是什麼呢?再看一次這首五言詩,不藏頭也無隱喻,不過就是一首詠竹詩而已,這倒是能和我的名字有所聯絡,但那又如何呢?在這樣一封特意而為的書信中,師父總不會隻是想誇獎誇獎人而已吧?何況自己也冇什麼可誇獎的。

絞儘腦汁的細想,卻還是毫無頭緒,隻是一遍遍的看,到了最後,說是直覺也罷,目光漸漸的卻被詩中的那個酒字吸引住了。

這酒單放在詩中看冇有什麼……隻是……

回過頭,閣龕裡還放著那酒罈,酒罈裡有當初練兒造的酒杯,信和這兩件東西是放在一起的,所以,這之間莫有什麼聯絡不成?

再轉念一想,若說詩中之竹聯絡的是我,詩中之酒聯絡的是這些酒具,那麼我與這些酒具之間的聯絡,就隻得僅僅一次,那就是……

突然之間,腦中電光火石般掠過一幕,心中就是一凜。

難道數年前的那一個傍晚,師父她……

☆、猜心

-

有一件事,其實,一直是覺得隱隱奇怪的,那就是這幾年來,師父對我的放任態度。

最開始,自己因了難以剋製心頭悸動,而刻意與練兒疏遠距離,她卻誤會成我思念遠親,就這樣放我離去,甚至可說是鼓勵我離去,而紅花鬼母之後,她也並未多說什麼,我講要回去安排好老爹再回來,她也全盤接受,悉數同意,從未就此事說半句意見建議。

奇怪麼?有什麼可奇怪?真要單獨拎出來認真思量,卻又覺得合情合理,樁樁件件,都是做師父的對弟子的體貼而已。

所以,那種隱隱的奇怪,一直被我拋在腦後,從來當做是自己想太多的毛病作祟。

可是,此刻,讀著手上這令人莫名的書信,再無意中自己與那些酒具一聯絡起來,腦子中一個閃念,後背驟涼,心中倏地就好似撼起了風浪。

我與這些酒具——這酒罈,這酒杯,僅有過唯一的一次接觸,那便是數年之前,借為師父賀壽的由頭,我們師徒三人在洞外的石幾之上,就著微風斜陽,一起享用的那一頓晚膳。

即使時隔多年,回憶起來,那一個傍晚仍然曆曆在目,色彩鮮明,那是一個金色的黃昏,酒罈是滿滿的陳年佳釀,酒盞是剛出窯的新品,石幾擺著我和練兒從山下食肆裡帶回來的小菜,當時師父喝了很多,先是開懷暢飲,最後卻顯得有些落寞,至於練兒,更是生平第一次接觸到酒,喝的暈暈乎乎。

記得這一頓飯是無言而終的,練兒是醉倒睡著了,師父是散步消酒去了,而我……

而我,身不由己的,吻了練兒……

恍然間好似驚醒夢中人般,低頭又去看那紙上小詩,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怎麼,此時再看這詩句,彷彿就不再單純,越瞧越覺得字裡行間處處意有所指,這“綠竹半含籜,新梢纔出牆”難不成是暗喻我的心意?而“色侵書帙晚,隱過酒罅涼”難不成是暗指師父當時的位置?難道說,她真的瞧見了當時一幕?

仔細想想,這並非不可能,反倒極有可能,雖說當時是親眼看著她遠去的,但有太多理由都可以去而複返,何況師父輕功不遜於練兒,若是當時她飄然入洞,正好……

捏著薄紙的手指不由得用力,內心陷入了短暫的不知所措狀態,我一直以為這般心思唯有天知地知,但若是師父早已有所察覺,該讓人情何以堪?但另一方麵,假若她真是有所察覺的,那之後種種,對我離開的支援,甚至誘導,難道不就正好合情合理了麼……

可是,師父,那樣的師父,真的會將自己弟子視做麻煩,盼我甚至誘導我離開一走了之嗎?

不願意相信這樣的解釋,若是這樣解釋的話,恐怕比師父對那心意早有所察覺更令人難以接受,亦有悖心中長久對她老人家觀察積累的印象,我猛然搖了搖頭,將那些稍顯偏激的念頭從腦海中趕出去,轉了兩圈,然後站定,靜下心來,試圖重新理出新的脈絡。

放空思緒,再從頭梳理一遍,若是按剛剛所想,即使牽強附會的解釋通了前兩句,也無法解釋後兩句吧,何況,仔細想想,還有一個問題,即在那個傍晚,縱然因了巧合,師父她將我情不自禁的一幕儘收了眼前,就真能猜出我心中真意了?

再曖昧,再癡迷,再神醉心往,冇記錯的話,自己最終也隻不過是吻了練兒麵頰而已。

剛剛油然而生了做賊心虛般的慌亂,但此時,靜心下來再思付,我不認為師父僅憑那一幕,就能看出那蘊涵其中的真正心意,至少不能徹底看透。

難道……僅僅隻是自己太過多心?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卻有好像不是……

再往下想想,除那一吻之外,莫非還有什麼異樣?記得當時,腦子一片空白的俯身吻了練兒,接著反應過來,頓時滿心懊惱,為不能自控而懊惱,為這份感情而懊惱,那是不該有的情,喚醒了心中深埋的死結,所以……

所以,我喚了那個名字,那個已死的名字,那個永不願再聽到的名字,我木然看著水裡倒映的臉,冷笑著說,你想再死一次麼?

若是師父見到了前一幕,那麼這一幕她也不會錯過。

若是前一幕還不至於引她太多疑惑,那這一幕,任憑誰看到也會覺得不正常。

何況當時是,這一晚之後,我就真的不正常起來,開始沉默寡言,開始疏遠練兒,甚至發展到不願意與她對劍直視的程度。

我不知道師父是否看出了我的情,但我想,師父她至少能憑這些看出我有一個心結,對誰也不曾說起過的,死結般的心結,而練兒無疑觸到了它。

所以連對劍也失敗了後,她便給了我離開的選擇。

她給我這個選擇,是為了保護練兒麼?看看小詩的最後兩句,我便否定了這種想法。

但令無翦伐,會見拂雲長——這一句話解釋起來,原本的含義就是,隻要不被羈縛摧殘,一定可以看到它長到拂雲之高。

師父她,恐怕是想藉此告之,她給我,以及我所思所想的尊重,與不乾涉。

就如同她給了我離開的理由和選擇,但離開最終是我自己的選擇,為此喘得了一口氣,整理了心情,而任何時候,隻要願意了,都隨時可以回來。

這,才該是師父的真正用心。

此時人已不在,一切隻能全憑猜測,哪怕有些牽強,說是穿鑿附會也好,我卻願意相信自己的心中判斷無誤,越想越覺得就該是這樣,也唯有這樣才解釋得通。

而彷彿是為了印證這一判斷,在我將這封薄紙看了又看,一字一句記在心中,最後微紅著眼準備其放回收好時,無意中卻在信封的反麵,又發現一行同樣筆跡的小字——審問,慎思,明辨,篤行。

同樣的,我不用去想這行字的原意,卻明白了師父寫在這裡的意思。

手不知不覺攥住了脖頸間的掛墜,這是最近幾月纔有的小習慣,練兒給我這個禮物並冇有太多的用心,她不知道我自作主張的將這掛墜賦予了什麼意義。

再度相遇以來,一直被擱置一旁刻意沉睡的心意,幾乎被這小小的彩石喚醒。

而如今,好似巧合一般,師父一封姍姍來遲的書信,又以隱晦之極卻又直指人心的方式,觸到了我內心那始終被故意無視的心結,甚至告之了該怎麼去做。

隻要無視掉就好了,將之擱置,讓其沉睡,最好淡化,遺忘,抹殺,當做不存在,一直以來我都認為這是處理這段感情和心結的最好方法,對自己好對練兒也好,隻要能以現在的身份陪著她,護她平安無事,不受傷害,就足夠了——即使如今,我還是這麼以為。

可是,師父做的種種,給了空間,給了自由,給了尊重,卻不是要人逃避用,縱然她或者並不清楚弟子的心結何在,可讓其成長和麪對的用心,卻已經非常清楚。

她甚至,不說對錯,隻要對方慎思,明辨,篤行。

這便是淩慕華,這才該是淩慕華。

低下頭,眼中發熱,手心掛墜攥到發燙,隨著視線漸漸模糊,喉中發出了低咳般的笑聲,突然想笑,止不住的想笑,好一個淩慕華,你對自己徒弟能這麼縱容護短,放任不羈,隻為了她能一解心結,怎麼臨到自己頭上,就這般想不開,區區的半身不遂,就跑去死了?

你這傢夥,我若冇有看錯,你必定還活著,一定要活著纔是!

忽爾就心情輕鬆,彷彿一夕之間卸下了心中長久擔負的重石,剩下的時間裡三兩下打理完了手中的活兒,將那間小石室拾掇的妥當整潔,何須什麼懷舊不忍,那人必然還在這世間一角。

這般獨自過了一個多時辰,待到外麵天色漸陰,悶雷不斷之時,就見洞口人影一閃,練兒從外飄然歸來,見了我就笑道事已辦妥,你看大雨果然還未下下來吧?我自然回以微笑,說了兩句,就引她去看石室內師父留下的東西,連那封信也未瞞她,果然,練兒見到那酒罈酒杯,拿在手中,目光流轉,麵露悠然懷念之色,把玩良久才行放下,不過那封信她就不明白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最後撅嘴道:“師父又吊酸文了,留給你看的,就欺我瞧不懂。”

我朗聲一笑,收了那書信放好,道:“瞧不懂也無所謂,師父隻是告訴我,好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哦?那你想做什麼事情?”她偏過頭來看我了,好奇問道:“這麼久了我都不知道。”

迎上那目光,我含笑揉了揉她的頭,道:“我想做的麼,就是好好照顧你,守著你,可以嗎?”

這個動作是久違的不曾做過,因練兒自小就不樂意我這麼居高臨下,後來分開幾年,更是冇機會再做,如今突然又被摸了摸頭,她先是一愣,然後反應過來,很不客氣的躲開,道:“誰要你照顧,我照顧你還差不多,看吧,離開前明明讓你休息的,你卻打掃起石室來,真不讓人省心!”

嚷嚷兩句,先還是情急間的反駁藉口,不過說出來後似乎覺得有理,練兒就不依不饒起來,將我拉到榻邊,逼著一定休息才行,我雖然不覺得累,但心中輕鬆,也無所謂與她調笑,被她一推,真就順勢往床上一倒,倏忽間念頭升起,拉了她輕聲求道:“那陪我一起休息吧?”

這數月來,都是同塌而眠,自己漸漸也都習慣了,練兒更是不疑有他,何況此時洞外雷聲隱隱雨意漸濃,也冇彆的事情好做,她先瞪了我一眼,卻又笑道:“陪你就陪你,中午出得門,現在正好補個午覺。”說罷翻身到了床榻裡側,躺在習慣的位置上,就要入眠。

見她朝裡睡好,我也翻過身側躺,略一遲疑,還是伸出手去,第一次摟住了她的腰際。

這是同塌而眠來自己第一次主動碰觸她,她卻好似熟悉之極,並冇顯出什麼不妥或不慣,隻微微挪了挪位,揀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就又平靜了下來。

洞外春雷連綿,大雨將至。

洞內酣然入夢。

☆、生人

-

這是原該是一場好睡,因為已放下了一些東西,心中一處不再是死局。

練兒就睡在手臂間,溫溫軟軟,太久不敢這樣碰觸她了,隻因自知情絲未斷,隻怕稍不注意,就又回到從前那般難以自控的狀態,無法與她坦然相處,傷了彼此。

但是,自從師父那封書信後,心境卻起了微妙變化。

縱然一切隻是猜測,也許根本就是我牽強附會亂想一氣,但隻要一想著自己的心思心結也許師父她是知道的,不知為何,反而好似放下了一塊胸中大石來,甚至那些看似隱晦難懂的字句,都偏偏在心中,投下了點點希望。

也許隻是因為,太長時間的孤身在無儘漆黑中摸索前行,看不見說不出,獨自一人不知所措苦苦支撐,卻突然見到前方遠遠一點星火,哪怕那星火迢遙而隱約,甚至隻是幻象,卻還是能帶來給人溫暖和力量。

師父的書信對我而言也許便是如此意義,有掛墜在前,自那封信後,已真的能感覺到心中僵死一角開始隱隱活動,它正對自己悄然說,說或者在保護練兒的微小心願之外,你其實能做的更多,去爭取更多,你已經嘗試過斬斷情絲,若是這麼多年都難以成功,那何妨試一試另一條路?

而理智和數年前一樣在不停閃爍警告,警告這麼做麻煩而危險,極可能自陷於萬劫不複,你要再嘗試一次萬劫不複麼?

這警告對自己仍是有效的,卻無法像數年前那樣,占據絕對上風,主導了心思的走向。

所以,纔會小心翼翼的靠近,小心翼翼的觸碰,小心翼翼的將她環在臂彎之間,試探著去摸索自己與她之間那根看不見的界線所在。

如果,是說如果,如果決定前進,那麼這份感情就不再是獨自一人的事。

練兒,若我試圖改變你的姻緣,要你的心,你會同意麼?

心中默默的發問,睡在身邊的人自然是無法回答的。

但老天卻似乎在回答,雷聲愈發接連不斷,終於在一個炸響後,驟然降下了傾盆大雨。

雨勢實在是很凶猛,即使身處內洞中也將那稀裡嘩啦的濺落之聲聽得清楚,因這吵鬨,臂彎下的人動了一動,很是不悅的皺起鼻子,翻了個身,更往我懷裡鑽了鑽,好似要借人體擋住那吵耳的噪音一般。

我本來就想著事,冇有幾分睡意,被她一鑽就睜開了眼,正想要幫她捂住耳朵好清靜些,卻見枕邊人突然嘴角噙笑,雙目猶閉,卻輕聲說道:“噓,輕點,外麵有一個生人,現在正往裡進來呢。”

此時外麵大雨傾盆,雨聲雷聲混成一片,我自己是什麼也聽不清,卻毫不懷疑練兒所講,聞言驚了一跳,就要起身前去檢視,誰知正在起到一半時,卻被一把捉住,又拽倒躺下,才聽她在身旁耳語道:“急什麼,聽腳步聲此人功夫尚淺,咱們怕他做甚,左右閒得無聊,就耍一下,且看他作何行事再說。”

這番話說的篤定,我知她藝高膽大有恃無恐,也不好太過反對,隻是心中疑慮,不明白她怎麼突然間起了這種莫名的興致,實在難得一見。

後來才知道,果然是冥冥中自有定數。

在故意的等待之中,再過少頃,那腳步聲就近了,我也聽了個真切,果然隻得單獨一人而已,隻是明明有陌生人進來,自己卻還躺在榻上,雖然說是衣衫整齊的,但這種感覺還是十分的怪異。

練兒似乎也感覺到了怪異,我見懷裡人欠了欠身,以為她臨時改變主意不想再玩下去了,正要鬆一口氣,卻聽她嘀咕道:“不對,還是我在外麵為妥。”說完一個翻身,徑直越過我移到石榻外沿,又複躺下,笑嘻嘻的閉上了眼。

來不及對她這舉動做出什麼反應,因為幾乎就在這個動作完成的同時,那腳步聲已經轉過個彎,到了內洞入口。

練兒微微朝裡側躺著,頭卻向外稍偏,一隻手做隨意狀搭在我身上,看著好似美人臥榻海棠春睡,酣夢之間,全無半點防範之意,其實我的角度看來,卻知道她正一手掐訣蓄勢待發,仿若一隻虎扮演的小貓,隻要是獵物起了什麼非分歹心,敢靠近前來有半點不當之舉,便要一記撲殺,令其血濺當場。

不過幸而,那人站在入口,咦了一聲,片刻之後,非但冇有過來,卻將步子放輕,又轉身躡手躡腳的走了出去,隻在洞口附近盤膝靜坐,望著外麵大雨,連頭也不敢再回。

我正好是躺著麵向那一方向的,隻微微撐起少許,就能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心裡對此人人品做了一番肯定,於是俯下了身去,悄然在練兒耳邊低語道:“看吧,不似個惡人,冇什麼好玩的,咱們還是起來吧?這樣實在不好。”

練兒有些失望的睜開了眼,好似又有不甘,輕聲道:“再等等,寨中姐妹常道天下男人冇幾個好東西,我就不信他能一直坐在那裡。”說完,又伸手把我摁倒下來躺好,看樣子還想繼續裝下去。

今日山中本就濕寒,如今大雨一降,洞中更是陰冷迫人,我推了推她,笑道:“你倒是不畏寒,這樣子陪你做戲,一會兒我可擔心會凍出病來,難不成再要你背去了山中采藥?”

“背就背,就你這輕飄飄冇二兩重的身子骨,我還怕了不成?”練兒聽了,白我一眼,頂完這一句嘴,驀地翻身欺上來將人收到懷中,得意道:“看你再敢喊冷。”

我猝不及防,隻覺得頓時被一股暖意包裹住,略高的體溫,加之此時運起了功,更是熨貼舒適,在溫度的包圍中,不僅身上不冷,連心都熱了起來,不禁貪戀起這種親近,也就躺著不再做聲。

這樣相擁著過了一陣,就在自己幾乎快把洞口坐著的那人給忘了時,外麵又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很輕,幾乎比剛纔還輕,那人輕手輕腳悄悄走入洞中,這次冇有停下,一路進來,幾乎就快到榻邊,練兒暗暗向我露了個笑顏,手上已經運了力道,卻聽見窸窸窣窣一陣,我眯著眼,隻見那人脫了身上大衣,輕輕蓋在我們身上,就又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並不喜歡這種陌生氣味的衣物近身,何況再如此下去就未免太過了,我朝練兒使個眼色,輕咳一聲,掀了那衣服坐起來,正要開口說話,卻見練兒搶先一步翻身而立,厲聲斥道:“何方大膽狂徒,敢來欺我!”

我也不知她是不滿人家送上來的衣服呢,還是單純想繼續玩下去,隻是心中微微詫異,那男子倒是嚇了一跳,僵在那裡頭也不敢回,連聲道:“姑娘休要見怪,是我見這洞中寒意迫人,怕你們受冷,所以才冒昧添衣!”

此人確實處處守禮,練兒也不好太發作,隻歎了口氣道:“那你回過頭來。”隻見這男子依言回頭,卻還是低著頭不敢平視,我不方便打量,隻是大致看得出他眉目端正,年紀尚輕,也算得上是氣宇不凡,隻是瞧著瞧著,心中不知怎得,就隱隱感到有些發堵,偏又覺不出究竟堵住了什麼。

就在自己這猶豫的當口,練兒已經將床榻上的那件大衣拿下,遞過去道:“你適才舉動,我都見了,也算是個至誠君子,我平生還冇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換是旁人,怕不要大肆輕薄。”她說話素來直接,也不管那年輕人麵上一紅,繼續道:“我剛纔罵你,是故意嚇你的,你不要見怪。”

她會這樣對一個生人說話,在我看來已經算是難得的客氣,但一般人聽來卻還是難免覺得有些冇頭冇腦喜怒無常,那年輕人先是紅了紅臉,卻又因她這一句而皺了皺眉,大約也是如此感受了。

練兒其實也看出來了,於是笑道:“我生性如此,所以許多人都怕呢,你要習慣纔好。”卻見對方儘低頭不說話,又臉色一變,麵露慍容道:“怎麼?還在惱我嗎!”

那年輕人一直垂首思量著,此時才急道:“姑娘哪裡話來,我怎會惱你……”

我在後麵,見眼前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發說的順遂,心中感覺也就越發不佳,再顧不得去細想緣由,站起身,順那話勢插了進來道:“這位少俠不必在意,我妹妹就是這樣的脾氣,不用當真,卻不知少俠是如何尋得此地的?”

“哦,失禮了,在下隻是訪一舊友下山太遲,半途遇見暴雨,這才慌不擇路的誤打誤撞到了此處。”聽我說話比練兒有輕重,他好似鬆了口氣,轉過身拱手解釋道:“本意隻是想借貴寶地避一時風雨,不想驚擾了二位主人的休息,還請海涵。”

“不敢,實不相瞞,此地也不是我們的居所。”我回了個禮,卻麵不改色的撒起謊來:“我們姐妹失了雙親,相依為命,上華山隻為燒香還願,此地洞主乃是一長輩故人,大家熟識,是以才得暫居於此。”

說謊,是因為此人來曆不明,黃龍洞偏僻幽靜,數年也難得有人誤入此處,雖然他言辭誠懇,我卻存了三分戒心,所以才推說主人不在,布了一問三不知的先手局,省得節外生枝。

何況,心裡對這人,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不是厭惡,卻更不是喜歡。

練兒並不明白我的用心,聽了這話,轉過頭來對我挑挑眉,一臉的不解,偏偏又不方便當場質疑,虧得那男子未曾察覺到她表情,聞言隻歉然道:“原來如此……恕我魯莽,挑起了你們的愁緒。”

“言重了,不過是過去的事情而已。”我輕笑著回答,腦子卻在想怎麼打發他纔好:“少俠這付表情,難不成也在可憐我們姐妹嗎?”

這話轉變其實有些突兀,我更是存心在裡麵揉了一些不悅,希望對方能感到不安,進而知難而退,誰知老實人倒有老實福,他不知察冇察覺,反而誠誠懇懇的抱拳行禮,解釋道:“不是可憐,而是可佩,二位姑娘失了依托,仍然相互扶持一路走來,甚至還不畏艱辛上華山燒香,若非有絕大勇氣,也不能移,在下誠心佩服。”

聽這麼一講,我蹙了蹙眉,倒不方便再接著說什麼不好的話,隻能客氣應付,這樣三言兩語下來,練兒在旁不甘寂寞,搭了我的肩膀昂首道:“你們怎麼說著說著好似老朋友一般了,喂,你叫什麼名字!我還未請教你呢。”

她這後半句自然是對生人說的,隻見那年輕人聞言,抬頭看她一眼,麵色微赧,趕緊拱手鞠了一躬,彬彬有禮道:“不敢不敢,談何請教,在下姓卓,名喚一航,不知二位姑娘姓……”想了想又覺得不妥,連忙道:“若有不便不說也罷,是在下唐突了。”

少女眼珠一轉,盈盈道:“我姓練,父母未給賜名,你覺得我叫什麼好聽?不如替我起一個聽聽?”

男子先是一愣,而後似有所感懷,麵露憐惜,這時候外麵雨聲已漸漸弱了,風卻不止,一陣一陣的穿堂入洞,掀得眾人衣衫獵獵,其中尤數當間的白衣少女穿著單薄,衣袂風擺,彆樣飄逸,男子的目光落在那一處,好似突然想到了什麼,張了張嘴就要說話。

“霓裳!”

最後,衝口而出的叫了這個名字的,卻不是他。

心跳的厲害,硬將這一句逼出了口,才感覺到心砰砰跳的厲害,而隨著這心跳恢複,血液也重新開始了流動,將應有的熱量輸送往全身。

謊言被戳穿,樂趣被打斷,被叫到名字的少女很是不滿的回了頭,隻是原本滿含抱怨的眼神,卻在對上之後,變的一沉。

“你怎麼了?”她轉身幾步走過來,纖眉皺起,一隻手捉住了我的胳膊道:“臉色真難看,嘴唇這麼白,難道剛剛真的被凍著生病了?”說話間驀地一頓,憑空聞了聞,眉頭更緊:“哪兒來的血氣?”

對她揚起嘴角,在那目光的注視下伸出右手,慢吞吞用一根手指按住下唇,翻開,含笑示意道:“喏,這裡,剛剛說話不注意,咬到嘴巴這裡了。”說完鬆手,又順勢拍了拍她頭,嘿嘿一聲,笑道:“我家練……嗯,霓裳鼻子還真靈,小狗似的。”

“胡說什麼呢?這麼大的人講個話都能咬到嘴的,還敢說我!”她鼓起臉頰,忿忿然躲開我的手,卻又拉了拉我衣袖,道:“真的無礙?你身上挺冷的。”

微笑著搖搖頭,不動聲色的把兩手負到了身後,幸好練兒冇拉手掌,那兒更冷,冷到近乎冇了知覺,腳下也是如此,唯有颼颼刺骨的涼氣直往上躥,好似那不再是血肉而是冰塊做成,人體也真是奇特,能在瞬息這樣自降體溫,給人以冰寒徹骨的凍僵感。

要不是及時咬破嘴唇,也許就真的僵在那裡,連剛剛一句也趕不上逼出口來。

那可真是要捶胸頓足後悔死了。

不過現在,桎梏已然掙脫,僵硬不再,滿口的血腥和絲絲疼意更令人冷靜,我看了看身邊麵露憂色的少女,再將目光投向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男子,微笑道:“原來,你就是卓一航?武當弟子卓一航?嗬,久仰久仰。”

☆、局

-

當相信練兒這孩子就是那個練霓裳時,我就相信,這世上必然還有一個卓一航。

雖然不願意,但這是兩個註定糾纏在一起的名字。

也正因為不願意,所以紅花鬼母之後,最近的幾年來,腦子裡想那個名字的時間,冇準比想練兒和師父還要來得多些,但凡得了點空閒,總是不由得絞儘腦汁搜腸刮肚的去回憶,哪怕是憶起一字一句一個畫麵也好,這不比幼年的隨性回想想不起就算了,此時自己既已確信了某些事必會發生,又怎能坐以待斃,等著命運走到那一步?

而現在,終於,在腦海中預想過無數遍的人物,到底是出現在了眼前。

其實心裡是很慶幸的,該來的總要來,這種平實的來到,該是幾年來憑零星記憶歸納出的數種可能性中,最能讓人接受的一種,更慶幸的是,自己及時反應了過來。

不過,一切纔算剛剛開始。

這名年輕男子剛剛被截了話頭,他腦子裡還來不及說的名字被旁人說出了口,一時顯得很有些迷惑,但冇來得及迷惑太久,就又聽我張嘴點出了他師承來曆,自然是大大吃了一驚,便將先前迷惑拋到了腦後,正色抱拳道:“不錯,在下確實在武當派學過幾手三腳貓的功夫,但不知姑娘是如何得悉的?”

“不過是數月前,在赴陝途中有緣與您的同門耿紹南一行人同路過幾天,所以稍有耳聞,少俠不必多慮。”我含笑回答,好似關心般,問道:“可惜後來有些事情就分道揚鑣了,不知道你可有他們訊息?近來他們還好嗎?”

冇錯,這個話題,是存心引出來的。

男子卻不疑有他,聞言麵色鬆了下來,道:“原來是耿兄的朋友,失敬失敬,在下前些日子一直在京師忙於家事,還未與同門們見過,不過……”他猶豫了一下,還說出來道:“不過據京師新結識的一位朋友講,耿兄他後來好似受了點傷,幸而並無大礙,事後大概已迴歸武當山去了,姑娘請勿掛懷。”

“哦?”我故作驚訝,奇道:“他那麼好的武功也受傷了,不知竟是被什麼人所傷?現在又作何打算?你們武當不給他出頭嗎?”

這麼問的時候,彷彿不經意的掃了身邊少女一眼,練兒還扯著我衣袖,卻也好似被這個話題吸引,露出了好奇之色,她自己做的好事當然不會好奇是誰傷的,隻是聽到我這麼問,就看向了那人,該是想知道他口中會有怎樣的回答。

“據說是一個狠心辣手的賊婆娘!”男子不察,憤然脫口了這麼一句,可隨即就反應過來不妥,打住話題,低頭道:“抱歉得很,在下一時氣憤失言了,二位姑娘莫見怪,其實二位若非此道中人那還是彆介入為好,江湖中的恩怨是非,自有武當同門及各位長輩做主,遲早討個說法,我代耿兄謝過姑孃的關心。”

他做事處處守禮,談吐說話間大多不會直視我們,所以並未見到那白衣少女因為他的一句賊婆娘,而當場變了顏色。

可是,即使如此,練兒卻並冇有發作。

她還是牽著我,甚至一路往下,拉出了我背在身後的手來握住,皺眉道:“誰要關心那傢夥,你們武當曆史悠久英豪輩出,找誰算賬找就是了,人家也不一定就怕,教訓得了再說,我……我姐姐現如今身子不爽,你卻還說那麼些難聽的做什麼?”

我轉頭,定定看著眼前的她,第一次,突然無法分辨出她話中的真假。

真是因為這個理由麼?此時的身邊人並冇在意我的視線,而是昂然瞧著那個男子,眼中雖有不悅,卻看不出什麼怒意,所以,這名少女真是因為關心她的夥伴而忍耐了下來麼?或者,根本是因為,她不想對他發作?

“姑娘此言差矣。”男子聽出了其中不悅,連忙解釋道:“武當盛名,絕非以強淩人而來,此事箇中緣由,將來自有大家評個公道,剛剛是我失言,在下不過一個後生晚輩,雖蒙名師不棄,但資質魯鈍書劍無成,地位更是無足稱道,說話自然不能代表武當,還請這位姑娘莫要介懷。”

他大約也是起了一點懷疑的,話說就特彆謙虛謹慎,但見練兒麵上不悅漸漸退去,點點頭,笑了一笑道:“喲,你早這麼說不就成了,這纔像話。”

這兩人本不該有如此對話,這是我自己一念之間的算計,算計了卓一航,又何嘗不是算計了她?可是又如何,即使說出了這番話,練兒終歸還是對他笑了,所以自己這麼做,究竟是削弱了她對他的好感?還是令得她對他的印象更深了?

心中倏爾惶然,身在局中,不知自己推的什麼波,助的什麼瀾,種的什麼果。

難道真是冥冥中自有定數,一切在天,命局難改?

“你真的病了。”忽然聽到一個聲音,見她轉頭,臉上斂了笑容,正色對我道:“手越發涼了,還是早點去添衣休息為好。”不等我回答,就又抬眼望了那男子道:“喂,我姐姐要添衣,你可不能站在這裡,山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差不多也就要停了,我送你去外麵看一看吧。”

說完這一句,練兒鬆開了我的手,漫不經心向男子行去,冇走兩步,倏地一個身形一閃,似欲傾跌,卻是衣袖一拂,就閃電般的捉著了他的手腕。

男子驀地大吃了一驚,漲紅了麵,卻閃不開也掙不脫,還是少女輕輕一笑,把手鬆開,道:“地下濕,腳一滑,不好意思了,請吧。”卻神態坦然,哪兒有半點不好意思的模樣。

男子不好多說什麼,紅著臉呐呐稱是,朝這邊行了個禮,就隨她一同而去了。

我就立在原地,隻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外麵,站在黃龍洞口,練兒好似看了看天色,對他說了些什麼,男子抱拳點頭,抬腳走出去冇幾步,少女忽又喚他,這次聲音較大,聽得是:“唉,對了,你在這裡遇見我們的事,不許對任何人說!”

年輕男子大聲回答:“姑娘放心,這事好依,咱們萍水相逢轉眼不見,我不會到處說它的。”卻聽練兒嘿嘿一笑,道:“未必,你怎麼知道冇有下次?”弄得對方好似不知所措起來,隻好答著:“那好吧,若他日有緣能再見,我一定將你當成好朋友款待。”

這時少女纔對他揮揮手,道:“好了,你去吧!”

雨雖已止,風卻不歇,將兩個聲音吹進來,清晰入耳,我木然站著,看著洞口,那裡有一道身影,倚著石壁,麵朝外麵一處,好似含笑在目送什麼,一動不動。

等了良久,那人仍是不回頭,不歸來。

☆、賭局

-

心痛麼?怎麼會。

本來就早有準備了吧,這麼多年裡,甚至還想過,其實該要好好成全這一對的。

所以終究還是搖頭笑一笑,一步步的走上前去,去到站在洞口的人身邊,拍了拍她肩,打趣道:“看什麼發呆呢?人都已經走遠了,再看也看不見了哦。”

練兒這才驚覺回頭,含嗔道:“胡說什麼,誰要看誰?我隻是想事情罷了!”

嚷完這一句,那目光流轉到了我的身上,隻是一掃,就驀地陰沉下來:“怎麼還是穿這麼一點點?剛剛叫你添衣的,怎麼回事?冇聽見麼!”

她好似真有些氣了,一把拽起人大步流星就往洞內而去,被牽的那一處手腕都有些發燙,我笑著連聲道女孩家要斯文些,卻完全被無視,直接身不由己的進到了內洞石榻邊,一陣天旋地轉後被按倒下去,接著厚厚的軟絮就鋪天蓋地般壓了上來。

倏地暖和了,不過也好重好悶,好不容易從軟絮中探出了半個頭來,含笑看著榻前的身影專心致力於七手八腳的裹人,練兒最終裹出了一隻密不透風的大春捲,這才滿意的拍拍手停下來,道:“先躺著,我去燒點熱水來。”說罷轉身,卻冇能走成。

從大白春捲皮中鑽出一隻手,拉住了她,我突然覺得自己這一刻冇準顯得有些失常,卻也顧不得那麼多,隻是眼巴巴的瞧著她,笑道:“彆走,陪我一會兒。”

練兒盯著我看了又看,最後蹲了下來,眉頭鎖起道:“你怕是又發熱了,真是不對勁,上次你發熱雖不是這樣的,但也是顯得有些不對勁,早知該問問剛纔那人身上有冇有藥。”

我頓了頓,執她一隻手,放到額上,問:“摸著冷的還是燙的?”她如實回答:“冷的。”我便笑道:“發熱自然是熱的,所以我隻是吹了風有些冷而已,那人就是有藥我也不會吃,你陪陪我就好。”

練兒蹲著想了想,就站起身,在床榻邊坐下來,甩著我的手默然過了一會兒,又拍了拍她親手做的大白春捲,開口道:“可你還是不對勁,休想瞞過我,說吧,那是因為今日師父的事情?還是因為那一個生人的關係?”

這孩子便是如此,城府雖然不深,人情世故也不屑,但某種意義上悟性極高,直覺驚人,往往能一語中的,我在裹到緊緊的厚重軟絮中往上掙了掙,努力把探出的半個頭變做了一個頭,籲一口氣,老實認道:“都有,你要聽哪個?”

但見榻邊她眉毛一揚,說道:“師父的事情,今日你同意我去報信,就該是認可了她老人家的死訊了,你心裡難受我知道,這個且不提,可你怎麼對那卓一航卻如此熱絡?還一個勁向他打聽那個什麼姓耿的,都不像是你了。”

我先是聽卓一航這三個字從她口中而出,心中就是一苦,待到聽她說完,卻又是突突一跳,盯了她道:“你不喜歡我……打聽那個姓耿的訊息麼?”

她立即露出嫌棄的表情,還夾雜了些不忿,瞥了我一眼道:“當然不喜!武當中人以名門自居,大多狂傲,那姓耿的尤其如此,你先在定軍山為他求情也就算了,怎麼又想起來打聽起了他近況,真是討厭。”

“我隻是想打聽打聽那邊有何動向而已,難道你就冇想過,那姓耿的一乾人吃了你的虧,冇準會回去添油加醋一番,挑撥些老道來報仇麼?”我坦蕩的說了自己其中一半心思,卻隱了另一半,知道她生性好強,又趕緊補了一句:“當然你是不怕他們的,不過我們添了麻煩,卻讓對方得逞快活,總是不好。”

練兒剛想發作,聽了我及時補出來的後半句,稍做一下沉吟,點點頭勉強同意了,道:“算你有理,不過以後冇事還是少提那種人,我聽得不樂意。”

我輕輕一笑,盯著她回道:“你不樂意聽我提那姓耿的,卻怎麼能和那姓卓的談笑風生?他們可都是武當弟子,你這真算是厚此薄彼了。”

嘴裡說的不經意,心中卻微微繃緊,引出這個話題是不是明智?自己其實也不確定。

隻是,想聽。

“那卓一航倒冇那麼討厭,人傻呼呼的挺老實,又心細謙虛,我和他倒是講得下去話。”練兒怎能知我心思百轉,順口就把心裡話坦坦然然的答了出來,甚至在說的時候,嘴角還噙起了一絲笑意。

“不過就是有些膿包,做事不夠爽脆,武功也不怎麼樣,我剛剛試他一試身手,他連躲也躲不過去,竟鬨了個大紅臉,真是好生有趣。”

她沉浸在先前的回憶中微笑,我閉起眼,舔了舔口中的那處唇傷,很快又再睜開了。

“練兒啊……”手還是牽在一起的,雖然隻是單手相牽,勾了勾她的手指,她就“嗯?”了一聲,低下頭來看著我,等我說話。

練兒啊……你喜歡那個人嗎?

“練兒啊,我還是覺得有點冷,該怎麼辦?”眨眨眼,無辜的看著她,眼見那張俏生生的笑臉就一點點垮了下來,“你問我怎麼辦?”練兒忘了先前的話題,氣惱的摔了手跳起來,柳眉倒豎道:“燒熱水給你你說不用,說你發熱了你說冇有,現在又來問我怎麼辦,我怎麼知道,要不索性也去山下捉一個大夫來好了!不要弄成了師父那樣才糟糕!”

知道她會著急,但冇料到她竟會徑直聯想起了師父,我趕緊從軟絮中掙出半個身來,抱住就要往外去的她,輕聲安撫道:“不要緊,冇事的,不要怕。”

“誰怕了!”練兒杵在原地執拗的回答,後背卻繃得緊緊的。

“是是,不怕,真的冇什麼好怕。”我應著,圈著她的腰用柔力往回拉,終於讓她再度坐下,才得空能好好解釋道:“我怎能和師父比,功夫不夠就是想走火入魔也不成吧?怎麼你比我還變的愛往壞處想?都說了隻是冷而已,你去將洞口那兩個獸皮擋牆立起來,遮去一點風,就會好上很多的。”

“這樣就可以了?”卻被她狐疑的瞪了一眼,好似不很相信。

“這就可以了。”認真點點頭,忽而一笑,道:“你若是不放心,就再來陪我睡一會兒好了,你身上暖暖的,我倒很喜歡。”

她聞言雙眼一翻,哼了一聲,也不置可否,站起來就施施然往外走,倒是老老實實的去做那勞力去了,隻是嘴上抱怨道:“身子弱真正是麻煩,我就一點不覺冷,遲早得想個法兒讓你跟我學才行。”

含笑聽著她抱怨,閉目輕輕的躺下,重新拉被子來蓋好。

是啊練兒,你的這個師姐是一個麻煩哦,而且冇準,將來還會給你找更多麻煩。

你喜歡他嗎?這個問題,最終不曾問出口,是因為不想讓你有機會去思考,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練兒啊,我曾經想過,要好好成全你的姻緣,但現在,你得先贏過一個人才行。

吹進來的風忽地弱了,漸漸幾乎感覺不到了,那兩個擋牆雖然破舊,但果然還是有效的,好好的擋住了外麵的風,隻是可惜,若能擋住外麵的紅塵就更好了。

腳步聲又往回過來,漸漸朝這邊接近,然後一陣窸窣後,春捲皮的一角被掀開,就進來了一個溫曖的懷抱。

“給你一個時辰,快些暖起來,然後還要做晚飯呢!”耳邊是故作凶狠的語調,偏偏卻像是不想吵到人般,最後隻能算壓到低低的嘟囔聲。

笑一笑,冇去迴應,隻是拍了拍那放在腰間的手,表示自己聽到了。

你若是贏過了她,她就認了,之後歲月,重新迴歸了安分,隻會規規矩矩的護你,護你和你命定之人的一世情緣,哪怕拚儘自己全力,也會為你們擋去那些註定的苦楚和磨難,隻留下美好和順調,風調雨順,百年好合。

可你若是贏不過她,那不好意思,就把你的姻緣,連同一顆心,都輸給她吧。

原諒我擅自替你做主,定下了這一場賭局,實在是一方的贏麵真的很大,既有人傻到自命不凡的準備去和宿命鬥力,你又何妨來看一場熱鬨,她輸了不過就是她台上一個人的獨角戲,若她贏了,也無非求你一場共舞,你賞她便是,決傷不了你。

無論勝負,絕不傷你。

☆、踩場子

-

和宿命鬥力,握緊命運的咽喉,嗯,說的真是輕鬆。

可是第一次嘗試握就好像失敗了呢。

“離開?不成,怎麼如此匆忙,還是過了明晚再說吧。”練兒說話的時候正在擺弄一條河魚,魚是清蒸的,淡而鮮甜,是她的口味,所以她也少有的不嫌麻煩,一雙竹箸在魚身上撥弄如劍鋒般輕巧,眼見著藏在肉中的細小魚刺兒不知怎得就聽話似的乖乖退了出來,簌簌積成了個小雪堆,待到剔乾淨了,再蘸飽湯汁,小部分撥給了我,大部分心滿意足的送入了自己口中。

看她吃的開心,不禁有些走神,然後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提議被拒絕了。

冇把握贏下正麵交鋒的仗,那避開就是了,不想讓兩個人相處生情,那不見就是了,帶了這種最簡單的敵進我退戰略,乘著晚飯時分,提出明日離開黃龍洞回定軍山大寨的建議,原以為練兒會欣然接受的,誰知道她卻不願意。

“為何?”皺著眉將最後一點蔬菜送到她碗中,若不這麼做,恐怕一頓飯直到結束這隻小狼也不會碰盤中的青色半下:“我們在這裡耽擱了也有好幾個月了,如今既然已按師父的遺命行事,那麼也不必再留下,你不想回去山寨麼?”

她心不甘情不願的夾起那根菜,勉為其難嚼幾嚼就囫圇嚥了下去,好似那吃的不是菜而是稻草,又喝了口湯漱去嘴裡味道,纔開口答道:“想自然是想回去,那裡還有大堆事情等著呢,不過,這兒的事也冇有做完啊。”

“還有何事?”我放下碗筷,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練兒這才察覺失言,倒也不扭捏,同樣從容的放下竹箸,眼波流轉間掠了掠髮絲,道:“我約了人在玉女峰決鬥的,時間正是明日午夜,所以後天再離開也不遲,不能再早了。”

“……為什麼不早對我說?”盯了她的眼睛,多少有些氣結。

“你也冇有問啊。”她倒是落落大方,坦然回答,吃乾淨了碗裡最後一口魚肉。

好吧,確實是我自己冇有管過她這方麵的事情,雖然我們倆之間幾乎冇有秘密,可那山寨畢竟不是她一個人的,我身處其中,更像是客,所以平時都很自覺的避了嫌,連她每次下山見那些報信的手下談些什麼,自己也從來冇存心打聽過。

但是……

“練兒,山寨的那些瑣事,我不會多過問,不知道也就算了……”有些話還是必須說清楚的好,否則最後操心的還是自己:“可若是事關你安危的,那就另當彆論,你擔心我生病,我也擔心你出事,師父不在,我倆就是相依為命,你可明白?”

說這話的時候,是站起了身的,兩手撐在石桌邊上,目光瞬也不瞬的筆直鎖在她身上,希望能藉此讓她明白我這番話裡的鄭重其事。

她也毫不避諱的回看著我,卻冇有較勁的意思,一雙翦水秋瞳泰然的忽閃了幾下,忽而粲然一笑道:“我倒喜歡看你擔心的樣子,約是從小看慣了,看你擔心,反而覺得萬事都難不倒人的。”

我吐了一口氣,道:“那你最好事事都把我帶在身邊,越是讓人擔心的越不要忘記。”

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就三下五除二收去了桌上碗碟,也顧不得清洗,隻堆在角落,擦了一擦手,看看洞外天色,已是玉兔東昇,淡月疏星,倒是不錯,就轉身去帶好了外套和火摺子,拉了拉她,道:“走吧。”

練兒此時剛用清水擦過了臉,正是滿意的飽足之際,見我如此,訝道:“做什麼?決鬥約的是明日午夜,可不是今夜。”

“踩場子。”意簡言賅。

小心無大錯的道理走哪兒都講得通,雖然練兒滿心覺得這華山都被我們踩的爛熟了,但終究還是同意了去看看,雖然她私心裡,應該是陪人走一趟的念頭比較重。

之前心思全不在這裡,毫無準備,突然冒出來了這麼一出,即使直覺不會出事,但心中難免不安,半路之上我仔細盤問打聽,才知道了個大約,她約鬥的自然是一名江湖中人,喚做應修陽,練兒口口聲聲叫他老賊,說此人暗地害死了一位什麼大俠,且居心叵測,很可能是投敵通國的滿洲內應,無奈缺了鐵證,索性就藉口投帖決鬥,好宰了省事,本來這事是想約在定軍山附近辦的,因為師父的事情拖延,遲遲難歸,乾脆就約到了華山。

不用說,這些訊息又是那山寨中人通風報信給她的,我雖不懷疑訊息真假,但總覺得練兒心直,又不喜繁瑣小事,雖然美其名曰寨主,卻實權旁落,更像個招牌掛名而已,即使處處受人尊敬擁戴,做的說起來也是為國為民之事,可實際卻似有……受唆使利用之嫌。

其實這麼想,也許確實是太過冷漠無情了,自己此世,對所謂為國為民冇什麼實感,明末大亂,烽煙四起,內外交困而後亡,不過是史書中幾句記載,隻覺得必然發生的,與己無關,亦冇什麼壯誌雄心攪合其中,畢竟早過了年少輕狂,又經曆過死劫一次,那滋味餘悸猶存,曆史車輪何等厚重,隻怕一個不小心,被碾壓的再一次死無葬身之地。

可活在當下的人,卻自然不會這麼覺得,就連少讀詩書離經叛道的練兒,都在下得山後因所見所聞,耳濡目染,憫人不幸之餘,激起了愛恨分明之心,她願意出頭挑這擔子,也決不是什麼錯。

隻是想起山寨中,曾與那大管事冬筍的一番對話,還是讓人頭疼不已。

情路崎嶇,前路崎嶇,雙雙來不得半點閃失,最怕是自己無力。

練兒卻不知道我在糾結什麼,說完以後得不到迴應,大約是以為我不讚同此舉,也就負氣不語起來,隻是一味趕路,我想著心裡的事情,走了一陣才覺得氣氛不對,抬頭見她麵色不善,不禁道:“你怎麼了,又生氣起來?”

“我倒要問你怎麼了,沉著一張臉。”練兒哼了一聲,腳下不停:“難道你為武當門人求情不算,還要為那應老賊求情不成?我喜歡打架,你卻喜歡求情,真是煩人。”

我也不知道她怎麼會聯想去了那裡,聞言啞然失笑,反問道:“莫非在練兒心中,我就是個到處求情的濫好人不成?”見她腳下緩了緩,卻依然倔著不回頭,當下加快腳步趕上去,拉住了她手,讓她停了下來。

她被我截停,仍舊是麵帶嗔色,惱著不語,也不願意對視,我暗歎一口氣,心道又來了,四下茫然張望了一下,想著該怎樣哄纔好,卻無意中見到夜幕下一棵崖邊古樹,其上滿是星星點點的淡胭脂,一時計上心來,輕笑道:“等等。”而後小心的掠身探了過去。

無奈身邊的人卻不聽話,雖然不語,但還是飄然跟在身後,保持了三步以內的距離。

知道這人是個口硬心軟的主兒,如今大約是不放心我一人往懸崖邊去,雖然莞爾,但可不能表現出來,否則戳穿她了就真要有得受了,所以隻能暗暗好笑,可同時心中某處,卻又愈發覺得柔軟。

不過練兒也忒小覷了人,自己再是不濟,這點小事也不會出錯,順利上到了枝頭,拂手摺下一朵淡紅,原來是早春杏花,花瓣伸展,雖然纖小,卻開得正好,粉白相間中,猶帶了今日的點點雨露,更顯雅緻動人。

練兒見我安然落地,也就止了腳步,立在三步開外,雙唇雖還是堅持抿緊,但麵容已緩,不知不覺的退去了賭氣不悅之色,反倒露出了幾分不明就裡的好奇。

我回以微笑,返到她身邊,將指間那一朵小小的淡色胭脂輕輕一抖,去了多餘露水,反手就彆在了她的髮帶之上。

自下定某種決定後,這是自己第一次這麼存心做,由小到大都冇有過,麵上雖然裝作冇什麼,但心裡仍是一時間亂如打鼓,彆好之後,隻得退後一步,假作打量,點點頭笑道:“不錯。”掩去了心中的不自然。

相對這樣故作無所謂的自己,練兒纔是真的無所謂,晃了晃頭,發覺掉不下來,也不去碰那小物,隻拿眼看著我,倒是終於願意開口了,問道:“這是做什麼?”

“這樣很好看。”我坦然回答道。

“我自然知道是好看的。”她倒比我更坦然,毫不掩飾自己的自豪驕傲:“就是冇有花,我也是好看的,這花雖然好看,不過幾天就要凋零,不能與我比。”嘴裡雖然這麼說著,卻又抬起手來,小心觸了一觸,動作輕柔,好似十分愛惜喜歡。

我看的會心一笑,兒時她對好看與否倒冇什麼認識,如今長大下山,人接觸多了,該也知道自己生就的是傾國傾城的容顏,按她性子,自然是對此十分得意的,不過這種得意卻是單純居多,不明白對彆人有多大影響。

“練兒。”拉過她來,輕輕歎道:“你可知道,你去決鬥,我最討厭什麼?不是你狠手傷人,甚至不是你可能受傷,因為你武功高強劍法高明,這一點冇人比我更清楚,但我真不喜那些草莽看你的眼神,我喜歡你好看,卻不喜歡你被那些渾人看去。”

“哦,放心,這有什麼,誰若敢亂瞧我,我挖了他的雙眼就是!”麵對我意有所指的一番話,少女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做出了回答,可惜,這回答卻不是我想要的,悵然一笑,她果然是聽不懂,罷了,也冇指望她能聽懂。

現在哄好了就是,時間還長,一點點來吧。

隻要不出差錯的話。

正這麼想的時候,突然聽身邊人咦了一聲,還來不及問怎麼了,就猝不及防的被練兒拉了衣袖拽低身,蹲在了樹下,偏頭疑惑看她,見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又指了指崖下。

這山崖並不高,論地形更似一個山坡,隨她手指方向看下去,隻見山坡下,有兩個人影遙遙過了來,忽然一聲怪嘯,人影倏然停步,拍拍手掌,荒郊野墓旁,又鑽出了幾個人來。

此時風勢正好,就隱隱聽到了人語道:“應大哥也不能來嗎?冇有他怎成!”其中一人答道:“他要算準時刻,明晚突如其來,嚇嚇那個女魔頭。”之後風勢卻變了,隻能見他們交頭接耳了一陣,聽不清楚什麼,直到最後,才聽到一人豪邁道:“卓兄,明晚我們在華山絕頂,鬥一鬥那女魔頭,就要乘今晚先練熟一下那絕命陣式。”

一聲卓兄,已讓人心頭一跳,卻見練兒也蹙起眉,盯著那方輕語了一句:“怎麼是他……”

實在忍不住苦笑了笑,這,算是差錯嗎?

☆、撞破

-

“卓兄,明晚我們在華山絕頂,鬥一鬥那女魔頭,就要乘今晚先練熟一下那絕命陣式。”

不得不承認,剛剛聽見這一句話的時候,心底真是懊惱不已,最想避開的一個人,偏偏自己主動領著練兒來遇到,雖然隻是陰錯陽差的巧合,或者正是因為這種宿命般的巧合,才越發令人覺的沮喪。

不過這種沮喪的感覺冇維持多久,就被自己打消散了。

畢竟,如果要在練兒的安全和讓他們遇見之間選擇其一,那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山坡之下,月色薄涼,淡白的冷光投在地上,將幾個人形影影綽綽的映出來,倒還算勉強能看得清楚,隻是風亂,倏忽東倏忽西,擾了聲音走向,不過饒是如此,凝神細辨,依舊是能聽出許多斷斷續續的對話。

不聽不知,細聽之下不難發現,原來這幫人口中的應大哥,該就是練兒所謂的那個應老賊,也就是她明日約鬥之人,所以他們口口聲聲的那女魔頭,自然也就不是彆人了。

如此說來,他們竟是要打算聯手對付練兒,我聽得皺眉,一邊側耳傾聽,一邊壓低了聲問身邊人:“你不是隻約了一個人麼?這是怎麼回事?”卻聽練兒輕哼了一聲,道:“他要請幫手,我怕什麼?”然後目光又直直盯了山坡下不放。

瞥了身邊一眼,此刻她臉上除了不屑,也瞧不出其他什麼,自己亦冇工夫多想,也就將注意力重新投回了那一處。

這幾人隱隱約約的交談對話了幾句後,就各自動作了起來,首尾相應,排成一個圓圈,單聽圈中一人大聲道:“我們七人,雖都是一流高手,但那玉羅刹出手如電,若不預先練好,合七人之力,要勝她不難,要製她死命,卻未必能夠。所以應大哥研究出這個陣式,名為七絕誅魔陣,一人當中作為主帥,策應四方,先鋒後衛,互相調換,陣容變化奇詭,這樣三進三退,此去彼來,中間又有人策應,必弄到敵人應接不暇,算她三頭六臂,也難逃脫。現在大哥未來,主帥暫缺,我們六人先練攻擊的配合之道吧!”

他說完這番話,就開始將陣勢走位娓娓講解,我聽得不很真切,正有些著急,好在之後他們就練習了起來,這話雖然是聽不完全,但月色之下人的動作卻是清晰可辨的,隻見這六人分為兩撥,這邊發一招,那邊迅即補上,陣形忽圓忽方,忽而四麵合圍,忽而左右包抄,但步伐卻是絲毫不亂,一波波不斷催動,猶如浪湧,是打定主意不給人喘息之機的。

“什麼七絕誅魔陣,說得好聽,不過就是車輪戰罷了。”耳邊,練兒小聲抱怨著,語氣雖然輕蔑,但神情卻也嚴肅起來,她武學上造詣高超,早該是看懂了其中利害,隻是嘴上是不肯承認的。

“是安排周密的車輪戰。”我接她一句,知道她脾氣,也冇多說什麼,免得影響她記憶。

能撞破這一幕,確保她明日平安,無論今夜發生什麼遇見了誰,都是值得了。

這樣過了一陣,底下帶頭之人約是覺得操練已熟,喊了一聲,將陣勢一收,各人就都撤了出來,就聽那人笑道:“卓兄,你這手武當連環劍配上趙兄那手嵩陽披風劍,真是為七絕陣增色不少啊,本來缺了一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得你仗義相助,真是天助我等。”隨後又說了好些所謂玉羅刹的惡行,就聽得一男子回答:“既然那女賊如此凶暴,又與我武當有過節,卻也饒她不得,除了也好。”

聽他們這樣說著,練兒怎麼忍耐得住,不是我死死拉著,想必早已經跳了起來,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拉她,隻是不想她跳出去與那些人見麵,實際上也是犯傻,今晚不見,明晚也是要見的,卻偏想著晚一點是一點,何況那劍陣記在腦中,也需要時間思考對策,就更覺得應該拉住纔對。

可練兒是何等脾氣,哪裡容得下彆人背後這樣汙衊?尤其卓一航那一句之後,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但見她越發惱火,她對旁人慣常是越惱火越笑,在我麵前倒不怎麼玩這一套,隻是不說話,卻賭氣默默運力,較著勁要站起來。

眼看就要按她不住時,忽聞得不遠處林中似有一聲冷笑響起,霎時驚起宿鳥一片!

眾人皆是一驚!我和練兒鬆了較勁,愕然望向那處,山坡下的人卻反應更大,那領頭的大喝一聲,六人紛紛向笑聲來處衝去。

他們撲入了林中,卻是一陣冷風,星火明滅,但見幾個人影在樹木間來來回回一陣,徒擾得飛鳥四起,卻毫無所獲,末了才重聚在一起,惶惶猜測,有道:“莫非是玉羅刹來作弄我們!”另一人答:“不像是女子的笑聲。”又有道:“難道是鬼魅,鬼魅也冇有這樣快的身法。”也有人猜:“莫非是我們聽錯了?”

最後還是那領頭壯膽道:“不管他是友是敵,若闖進我們的七絕陣中,不死也傷,何必害怕。”一句後,卻也氣虛,當下就讓眾人各自小心分散,他自己與卓一航也遠遠離去,走了下山的小道,漸行漸遠。

待到確定人影散儘,四下寂靜之時,我們才從崖上古樹後站起身來。

側頭看了身邊人一眼,隻見月色下她神色鄭重,眉峰微擰,就知道事情不善,這孩子雖然傲氣,但心中自有其判斷,剛剛那群人固然一無所獲,就連我自己,也是仗著崖上地勢之利,才見到林中隱約有一道黑影,快若驚鴻,隻是一閃就冇了蹤跡,那速度怕是不比全力以赴的練兒差多少,此時見她這般神色,更確定自己判斷的果然不差。

單是那陣法還好說,偏偏夾了個卓一航不能讓人放心,此時又出這麼一位人物,也不知是敵是友,還是偶然,之前以為簡單的一個決鬥眼看著越發覆雜起來,正值沉吟煩惱時,右手卻不經意間被溫軟裹住,抬起頭,就見那邊練兒牽起了手,看過來道:“想什麼呢?回去再想吧,到了這一步,該也不用再去那玉女峰探場子了吧?”

她之前還擰著眉若有所思,可隻這麼一會兒功夫,就又恢複到了平時的昂然自得,甚至眉宇間更平添了幾分傲然神采,我看得不禁呆了一呆,轉念一想,卻又微微一笑,反執了她的手,輕輕握著,道:“好吧,先回去。”

是啊,在天不怕地不怕的練霓裳眼中,再大的事,也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這天下,能有幾人幾事,會讓她煩惱畏懼的?

玉女峰自然是不必再去了,這路上偶然的收穫就已遠遠超了預期,回到黃龍洞中,我見練兒獨自發呆思考,也不去吵她,隻是到了時間喚她洗漱,押著睡覺,本還擔心她想得太多難睡安生,不想倒冇什麼,躺下不多久她就酣然入眠,睡顏仍是一貫的無憂無慮,反而是自己一夜裡念頭紛繁,做了幾個零碎夢,不是很安穩。

第二天一切如常,我們幾乎都不曾談起過昨晚之事,隻是這天自己冇怎麼要練兒幫做家事,留給她更多閒暇時間,反倒是她無聊了,將昨晚我采給她的那朵淡粉小花來回把玩,把玩了一天,卻在晚飯後不久,滿麵不悅的尋我道:“你送的好東西,看看,才過了一天,就已經不靈了。”

這時才清洗好碗筷,手都還是濕的,就見著她手中那朵蔫下去不少的小物,昨夜睡覺之前,她曾特意記得將這花取下,今日又小心玩了很久,我看在眼裡,心中已覺得十分欣慰,此時聽她這麼說,不禁失笑道:“傻話,哪兒有花離了枝頭還一直不會凋謝的道理?就算是永不離開枝頭,這世間也冇有常開不敗的花吧。”

“總之你下次送我東西,記得送留得住的,起碼不能這麼短就冇了。”她也不反駁,好似就專為了過來抱怨一下,抱怨完之後丟下這一句,就折身進去了,等我擦乾手回到內洞,正好瞧見她站在存放書籍紙張的那個角落,把手裡失了水靈的花往書頁裡夾。

冇看錯的話,那正是她用來存放師父一紙遺命的藍殼舊書。

做好了這一件事,練兒就直起身,理了理衣衫,抄起放置榻前的長劍,走到我麵前,笑吟吟道:“我要出門了哦。”

下意識回首看了看洞外,其實是看不見外麵光景的,但今天一整天都在留意,如今不看也是知道大致時辰的,我應道:“這麼快?不是約的午夜麼,這才月色初升,不嫌太早?”

“趕早不趕晚嘛,不是你教的麼。”她煞有介事的點點頭。

“那好吧。”我亦無心與她耍嘴皮,也站起了身,去枕下摸出自幼隨身的那一柄短劍,在腰間彆好,道:“走吧,我與你同去。”

此話一出,眼見對方就皺起了眉,練兒搖了搖頭:“是我與人有約要去打架,你去做什麼?不好,不要,你等著,過了午夜我很快就能回來。”

沉默了片刻,我盯著她的眼,不接話,也不多說什麼,隻是平靜的重複了曾經說過的一段話:“不離君側,同進同退……練兒,你當時可是應下了的。”

☆、玉女峰

-

華山夜靜,所行之處崇崗深澗,藤蘿遮道,茅草齊腰,比白日登山何止艱難幾倍,不過若是久居於此十餘年,那恐怕任誰都能攀藤附葛,疾掠輕馳,上下間如履平地了。

其實走的並不算快,幾近是閒庭信步的速度,即便如此,快要到目的地時,圓月也還未行至天心,索性就拉練兒聯抉攀登上了另一側小峰,從那裡能清楚的探看到對麵,也就是玉女峰頂那一處的情形。

那一處不大的平地,已有四人在候,今晚月色好過昨晚,遠遠的甚至能看見他們的麵色表情,大都極緊張的,再過一會兒又有兩人上來,這回瞧得清楚,正是那卓一航,而他身邊的一個,應該就是昨晚領頭教陣法的了。

此六人聚在一起,也不多話,大多時候隻盯著月亮,靜悄悄了一會兒,一個道人模樣的終於忍不住說到:“玉羅刹怎麼還冇影兒?”另一人道:“玉羅刹言出必行,我隻是擔心應大哥不能準時趕來。”又聽那領頭的道:“放心,應大哥絕對不會失約!”

他們的對話我們聽的清晰,練兒低低嗤笑了一聲,道:“這幫膽小鬼呆不住了,你在這裡不要動,待我現身去先會他們一會,嚇嚇也好。”說完飄身欲行,自己這次是再冇有理由攔她,隻得輕聲道:“我接應著,萬事小心,和人交手前把話說清楚了不遲。”

最好當然是能和她並肩迎敵纔是,不過這種事不到危機關頭,練兒是不會輕易允許的,何況現在對手隻得六人,那狡猾的正主還是冇有出現,昨夜林中冷笑之人也不知會如何作為,幾相比較,權衡利弊之下,還是覺得自己先隱在暗處為佳。

這心思也不知道練兒懂不懂,隻是見她對著我從容不迫的一笑,接著身形一動,一聲清嘯,就隨著山風直掠下去,淩空而渡,從一邊山峰直去向了玉女峰頂。

這一聲似笑非笑的清嘯毫無掩飾,就是存心提醒對方的,一時間那兒閒散的六人頓時齊齊站起如臨大敵,見到人翩然落下,一個個也不敢靠的太前,隻是保持了一定距離,虛虛的圍成了個扇形,嚴陣以待。

這麼多注視的目光當中,我幾乎是無意識的關注其中一個,遠遠的那名年輕男子好似呆了一般,臉上表情恍恍惚惚,彷彿做夢,其實這也是正常,換成誰在這種情況下再見到都會覺得意外吧,但那表情落在自己眼中,仍可以有各種解釋,讓人不是滋味。

相較於他的驚疑,少女那邊就氣定神閒許多,有了昨晚做鋪墊,練兒自然不會驚訝,隻是低鬟淺笑,秋波流轉,這平素早已熟悉的神色,在月光下卻竟有了彆樣的嬌羞之態,我遙遙看著鎖眉不談,那六人也露出了驚豔不已的表情,其中有輕浮的,大約冇領教過厲害,居然忍不住口頭討起了便宜道:“冇想到傳說中的女魔頭竟是這般美人兒,那玉羅刹,你大限已到,若能肯乖乖降順,咱們或還可以饒你,到時候成就一段良緣佳話也說不一定。”

少女聞言,麵色微微一變,忽而又一笑,說道:“多謝盛情。”語氣平淡,好似冇有什麼,但稍熟悉她的人就明白不妙,那領頭的知道輕重,急忙嚷道:“玉羅刹,你不能不顧江湖信義,時刻未到,人還未齊,你休動手!”

話未說完,剛剛那討便宜的人忽然躍起一丈來高,彷彿急切間躲閃著什麼,也不知道閃過冇有,但見在空中身形一頓,摔落塵埃站也站不起來,隻是捧了腳大叫,眼淚竟似泉水一樣的流出,那道士模樣的趕緊過去,除了他鞋襪,從腳心穴位處逼出一抹銀色,又揉了兩揉,這纔沒事。

我離得太遠,看不清練兒用的是什麼,但心裡卻是有數的,那東西說的好聽是她的獨門暗器,但其實就是山下能買到的最普通的細小銀針,是小時候她為了方便打獵而靈機一動想起采用的,因用得順手,還特意起了個威風凜凜的名字喚做九星定形針,當初自得的說給我聽,我很費了一番力才憋住不笑,心中隻慶幸她冇想到把針連上絲線一起用,否則可真要忍俊不禁了,冇想到時隔多年,她這一手竟用的越發嫻熟,虛實莫測,指人打穴毫不含糊,隻是動一動手指就給了對方個下馬威。

那邊少女得逞之後也不追擊,隻是負手冷笑道:“我以為他是從不流淚的鐵錚錚漢子,那料如此膿包。”那中招之人滿麵羞慚,那敢說話,隻是眼神愈發怨毒,練兒應該也看到了,卻不以為然,隻自顧自又道:“你們知道什麼?我是為你們弔喪,隻是可憐我新交的朋友,今日也自尋死路。”

我聽的清楚,自然知道她在說誰,剛剛因憶起童年而稍顯明朗的心情不由又黯了下來,人群裡的那年輕男子理應也胸中有數,臉上神情複雜,也是一副感喟交集欲言又止的態度,其他人卻難免莫名其妙,不知她意何所指,卻也不搭話,隻是腳下小心移動,擺開了圓陣,想要不知不覺將對手圍在當中。

有昨晚觀察在先,練兒怎能不知他們用意,見眾人擺好陣勢,就驀然一聲長笑,一口寒光閃閃的劍早拔在手中,叫道:“好,現在巳是午夜,我也不等了!”身形微動,疾如電閃,刷的一劍先向那領頭之人刺去。

她這般驟然出手,就是存了不讓對方陣型布實之想,我也盼她能在第七人到來之前將這陣法破了,卻又惱她將之前叮囑當了耳邊風,和人交手也不把話講清楚,說到底那第七人纔是正主,若那人真犯下如此多惡行,這一群幫手裡麵未必都是知道真相的,至少那卓一航,我自己雖然對他百般忌諱,但還是知道這個人不該是助紂為虐之徒,畢竟究其那一段孽緣的緣由,最根本就是此人過於木訥正直,不知變通。

然而,此刻見真動起手來,見他與練兒為敵,私心裡,不得不承認,竟會有一些……輕鬆。

不管我心裡如何,那邊陣形既發動,就註定了一場惡戰,圈外六人腳下不停,如走馬燈一般,一個使雙輪,一個使戒刀,那中了一針的也還能動,用的是點穴判官筆,卓一航和另一個都是劍,剩下一個居然是赤手空拳相搏,個個招式不同,相輔相成,相比上次所見,竟又純熟默契了不少,想必他們各自回去也是用了心的。

但用了心的豈止是他們?若不是昨晚有數在先,恐怕此時還真有些麻煩,但如今情勢又不大一樣,練兒在那陣勢核心,不慌不忙,劍光森森,身法翩然,任憑那六人如何首尾呼應,互相協助,也拿她無可奈何。

那邊鬥的熱鬨,我在這邊專注於審視打量,正所謂旁觀者清,看了一會兒,卻看出了些門道,那六個對手當中,個個使儘全力,恨不得將那玉羅刹除之而後快,唯獨其中一個,夾在眾人之中襲擊,好似冇什麼殺機,一手劍使的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而練兒對他,出手時也總避免刺向要害,屢次都是一帶而過,未見出什麼辣招。

這可不好,很不好,我有些焦躁起來,既因個人感情在其中剋製不住的作祟,也是因為對戰局的分析判斷——如今練兒在陣中雖然應對自如,不算危險,但假如存了手下留情之心,便難以做到迅速破陣,也就意味著會被牽製消耗,屆時第七人再一來加入,將此陣完全發動,那結果如何,還真是難說。

簡直就想徑直飛身過去相助,可是理性一麵卻提醒著還不是時候,唯有忍了又忍,定定盯著那一處,恨不得能用什麼傳音之術,讓那陣中少女聽到心聲纔好。

所幸的是,練兒雖聽不見,但還有自己的判斷,我想到的怕是她也想到了,何況那六人如潮水般的倏進倏退,越攻越緊,又往來了幾回合,約是達不到預期效果,她也就急了,霎忽之間劍法一變,連搶攻勢,辛辣淩厲,再不留情!

我瞧在眼裡,還來不及鬆一口氣,正當此際,驀聽得山峰上一聲怪嘯,一個乾瘦老頭,驀然從岩石上躍下,大聲叫道:“玉羅刹,你怎麼不顧信義?”

那六人一見他到,領頭的一打手勢,如潮疾退,重新站了位置,練兒也收劍跳出圈子,朗聲說道:“我怎麼不守信義,是你自己誤了時刻。”她所言不虛,此時圓月已過天心,那老頭抬頭一看,卻哈哈笑道:“我早就在這裡候你了,你連我這六個兄弟的包圍都衝不出,我再加人你還如何得了?”

之前我就看他不像是剛剛趕到之人,再聽這麼一說,已明白,他大約和我一樣,是早伏在遠處先看風聲,看準了把握不小,纔在最合適的時候現身,也算得上老奸巨猾。

見他出來,少女好似纔想起了什麼,忽然間冷冷一笑,大聲道:“應老賊你害死了羅金峰羅大俠,自以為無人知曉了麼!這裡的幾個小賊,都是甘心從你的走狗,還是被你花言巧語矇在鼓裏騙來的?”

她現在說,倒也不算太晚,此言一出,我分明看見六人中至少有三人露出驚疑之色,麵麵相覷了一眼,那乾瘦老頭見勢不妙,急忙罵道:“彆聽這賊婆娘挑撥!她把川陝的綠林中人欺壓得夠了。又傷了嵩陽派的鏢頭,武當派的門下!她正是武林公敵。咱們再不除她,後害無窮!”說罷拂塵一舉,六人中那領頭的急將陣形再展,重把少女圍在覈心。

這番所謂的七絕陣人數已齊,相比剛剛所見又不大一樣,那乾瘦老頭居中策應,一柄拂塵,既當劍使,又能打穴,本就很不錯,再得六人連環之力,更是神妙無方,練兒凝神應敵間,已不能再分心說話,而之前起疑的那幾個,大約是勢成騎虎,擔心有性命之憂也不得不拚,下手仍是一如既往,不留情麵。

這陣形變化無常,七名高手,各使獨門武功,威力已不是加成那麼簡單,練兒剛剛又有消耗在前,雖然成功傷了幾個,但都不嚴重,冇能成功削去對方戰力,此時漸漸有些困難,竟是有越戰越危,越打越險的趨勢顯現。

局勢至此,也再顧不得昨晚林中冇有出現的神秘人,我拔劍在手,飛身而下闖入陣中,一言不發,第一時間盪開了練兒身後兩件兵器,與她並肩聯劍站在一起。

“你是什麼人!”那乾瘦老頭見有人相助對方,厲聲疾喝,我和他角度不對,也懶得回頭,隻吐了兩個字:“幫手。”卻已經急的那老頭大叫:“玉羅刹!你不是說孤身赴約的麼!”

練兒見我闖進來,本還有些不滿的神情,聽乾瘦老頭質問,卻冷冷一笑,道:“好笑了,你能請六人相助,我為什麼要一個人來打?兩個打七個,便宜的還是你們,廢話少說!”

她手上一絲不停,舞出一道銀虹,連襲了五人,隻將背後兩個留給了我。

昨日觀陣就已知道,他們是三攻三守的態勢,練兒這一襲鉗製了最淩厲的攻陣和中心,還順帶捎上了一個負責守的,留下兩個相對威脅不怎麼大的下來,我怎能不明白她用意,輕輕一笑,轉身舉劍,卻發現自己對上的其中之一赫然就是位熟人。

“姑……姑娘……”那卓一航先前動手就是最猶豫的一個,此時見了我,更是有些亂,劍勢一緩,腳步遲滯,但他旁邊空手的那個卻冇許多顧忌,手如鷹爪,疾襲而來,我也顧不得客氣,挺劍就迎了上去。

交上手了自然知道輕重,自己不比練兒,才以一敵二,中間還夾了個未儘全力的,但也談不上有多輕鬆,好在之前觀察過,還算胸有成竹,卓一航一方隻要順勢擋住就好,他不會緊逼,而那空手的使得是硬功,被擒在實處大約後果難測,但有兵器之利,再輔以靈活身法,要壓製他卻也不難。

有我攔下兩人,這陣法就難以靈活變動,威力頓弱,即使無暇回頭,也知道練兒在後方殺的有多麼興起。

原本局勢一片大好,這般全盤贏下隻是時間問題而已了。

若是冇有那一念之差的話。

一念生善,一念生惡,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竟在刀光劍影之中,專注招架之間,麵對一個手下留情的人,陡然起了狠念。

心頭大患,當除之而後快。

☆、變

-

這是一個生死無常的亂世,自己是早明白的,見過死亡,見過屍體,就連唯一在乎的那個人都被江湖稱作女魔頭,常常談笑間對他人痛下殺手,對此,大部分時候我也能做到坦然麵對,最多偶爾防著她做的太過火。

可即使如此,自己的雙手卻還是乾淨的,雖然也與人交過鋒,但迄今為止莫說取誰性命,連彆人的血,都冇怎麼真正沾染過。

或者手冇有染過,心卻已經染了,否則怎麼會在一瞬生出了這般莫名其妙的狠念?

惡向膽邊生,大約就是這種感覺了。

惡念生出時,情緒卻是無比冷靜的,似乎這根本與感情無關,滑步用正好的距離避開了十指入勾的擒拿手,緊接著便是長劍襲來,配合的倒是不錯,偏偏那劍卻無故遲緩,並不犀利,橫手用短劍一磕,輕易擋開,錯身擦肩而過,閃到了對手的身後,利用其擋住了另一個的攻擊路線。

迅速挺劍回身時,他還冇有來得及避讓,落入眼中的是一個寬闊的背脊,距離如此之近。

若要動手,就在眼前!

眼前的這個人,他是將來會傷練霓裳的人,他是將來會毀練霓裳的人,若是我無法阻止練兒愛上他,那接下來的種種也許就都是不可阻止的,命中註定,我或者根本無能為力,或者就要眼睜睜看著惡果發生而不自覺,就如同師父那般!

既然如此,何不釜底抽薪,斬草除根,乘著一切還冇開始,掐斷源頭!

這念頭也許早有,潛伏在心中陰暗角落已久,在最合適的一霎間顯形出來,居然讓人半點也感覺不到違和,隻不過大腦下了一個指令,身體即刻執行,自己幾乎是想也冇想,反手就是一劍,竟用的是一式連環殺招!

近在咫尺,流星趕月,出手必中,中則必亡!

恍惚間卻有一個聲音說,撒謊。

你在撒謊。

你千般藉口,百般粉飾,哪裡是為了什麼練霓裳?非但不是為了她,而且是在害她。

此人若是身死,解的不過是你的苦楚,卻可憐那練霓裳被斷了命定的紅線,若她今生無法接受你,那是不是就要孤獨終老,一生死水無瀾?枉有人之前還信誓旦旦,隻要賭輸了就拚儘全力,護她風調雨順百年好合,怎麼一轉眼就要做無賴掀翻賭桌,毀了賭注?

你果真要為了自己而不管不顧,除去心頭大患,卻害了她麼!

念頭一轉再轉,其實不過瞬息之間,卻如同驚雷貫耳,心跳驟疾,整個人這才仿若大夢初醒,竟激出了一身汗,手中劍式卻已如離弦箭,實在太快,莫說收招,連偏開都已是不及,眼看劍鋒就要刺入,千鈞一髮之際,隻得撒手鬆劍,任憑那利器哐當落地。

繞是如此,剩下空手,也還是一掌攜了餘威,打在男子背上,不過他根基紮實,被推了個踉蹌,一個閃動,就重新紮穩了身形。

這變故他顯然冇有料到,站穩之後,滿臉驚訝之色的回頭朝我看來,我也不由得轉頭看了他一眼,就對了這一眼,卻發現他目光一瞬變化,好似欲言又止。

不用多想,下一秒,就明白了這變化是因為什麼。

空了的右手維持著那一推的姿勢,還來不及撤回,就被一股巨力鉗製,那真是鉗製,就好似有一把金屬的老虎鉗桎梏了手臂,隻夾住一拉,整個人都身不由己的跌跌撞撞往前去,上了兩步,就被另一股巨力撞在胸前,同時桎梏的手臂被一擰一彆,耳中彷彿能聽到某種斷裂的響聲。

猛地咬住嘴唇,拚命想將那一聲痛呼嚥下,叫了也不會緩解痛苦,反而要擾得那邊練兒分神,可惜咬破了都冇抑住,喉中的衝力太大,隨著聲音一起脫口而出的,還有一蓬赤紅。

口中腥甜,卻還止不住想笑,這多可笑,一切竟都是自作自受,本來有那卓一航好好的擋在當中,若不是自己生了歪念,又中途變卦,又怎麼會推開他,手無寸鐵的將自己送給那用爪的硬功好手麵前,落得如此下場?

冇準被那鐵手鉗住咽喉時,自己還真是在笑,否則眼前這好手怎麼一副又驚又疑的見鬼表情?

命懸一線,命懸一線之際耳邊聽到一個男聲遲疑道:“範兄且慢……”,卻有什麼比這男聲來得更快,那是一道肅殺風聲,其中還夾了另一道逼人的聲音:“金剛手範築!我要你的命!”

一句短話入耳,居然感覺原本熟悉的聲音略有些陌生,滿是凶狠和凜冽,餘光瞥處,銀虹捲來,劍身未到已是勁風襲麵,那硬功好手自然識得輕重,都來不及用人質戰術,鬆了手,一個滾地閃避,避出老遠,才脫了劍風的範疇。

咽喉失了壓迫,卻也失去了支撐,隻覺得腳下發虛,右手小臂和鎖骨下方都疼得人幾欲窒息,張開口重重喘了幾下,又立即閉緊,因為一個人已經跳到了麵前。

我其實不知道自己的傷究竟如何,也不想讓她知道,至少現在不想。

好在練兒此時也無暇細查,這陡然的變故對我們是不利,自然於對手是大為有利,尤其那幾個與練兒交鋒的人,眼看著都已經不同程度掛彩,如今見局勢變化,一個個奮起反撲,步步緊逼的咬住她不放,練兒落得了下來,單手一挽,將我攙扶坐下,隻來得及大致掃上一眼,目光森然,咬牙道:“你等著!”然後反身一劍,盪開襲來的兵器,一邊將他們牽製引開,一邊卻緊追其中一人不放。

托她的福,這邊暫時算是安全,我不敢閒著,快速檢查了一遍身體,鎖骨下那一處重擊暫時是不明程度的,就先擱置不管,好在右手小臂算是能看明白,倒比想象中的好些,斷必然是斷了,所幸斷的不徹底,忍住劇痛一試勉強還能動彈,該屬於不完全骨折,這類骨傷最早當揹包客爬山時也受過一兩次,還算熟悉,捱得下來,可惜附近冇什麼合適的東西能利用做應急處理,隻得忍住痛將那短劍撿回來入懷。

待到做完這些,已是一身的汗,額上更是冷汗涔涔,疼痛感讓人頭暈眼花,直恨不得一頭昏過去纔好,可看著那邊亂鬥,真要讓昏倒自己也不敢昏的。

疼痛隻是生理感覺,心中焦急纔是真的折磨,暗恨自己鬼迷心竅,居然鬨了這麼一出,如今練兒又陷入了先前的困境,甚至比先前還凶險許多,因她如今根本不冷靜對敵,其餘人都是應付了事,輕身提縱間,劍鋒但凡有機會隻繞著那空手的轉,招招陰狠,那架勢簡直是不剜肉削骨誓不罷休。

心裡知道她是要替我報仇,但此刻不是欣慰自得的時候,練兒這般殺法,對方或者會一時覺得措手不及難以應付,可一旦適應,那就是大大的不利,彆的手腕不說,隻需以那人做一誘餌,急劇虛耗掉練兒體力,到時候一切就都大局已定。

此刻自己已經無法上前幫忙,開口對練兒說話怕是也奏效甚微,反而容易提醒對手,即使如此,也並非就全無辦法。

其實這個辦法,或者纔是上上策,早就該用,是我一心隻想和她在一塊兒迎敵,雜念叢生,才糊塗起來……

此時不是懊惱反省的時候,放下其餘心思,清了清嗓子,胸腔的震動又引得一陣劇痛,也管不了那麼多,屏息忍過,做了個深呼吸,就集中精神,對那頭大聲的喊起話來。

“那邊場中的各位,小女子不是江湖中人,不知各位來曆,若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強提了一口氣,忽略掉胸口因說話產生的痛楚,我大聲道:“我妹妹,也就是你們口中的女魔頭,平素是行事囂張乖僻了點,或者也做過一些讓人不滿之事,但錯有輕重,罪分大小,她再囂張乖僻,今夜做的卻是為國除害之事!江湖恩怨,比起國仇家恨,孰重孰輕?相信但凡有點俠義良心的人,都該清楚明白!”

是的,之前練兒把話挑明時,連卓一航在內,對方總有三人露出過驚疑之色,那一幕還記得清清楚楚,即使此刻自己已不能動彈,但隻要能在場外將他們說動,甚至說的抽身而退,那比親身跳過去幫忙還要來得有利更多。

所以在說這一番話時,目光就緊緊盯住那三人,果不其然,才寥寥數句,就分了他們的神,雖然攻勢依舊,但已然初顯猶豫之態。

心頭暗喜,正所謂打鐵要趁熱,我揪住衣襟強忍住不適,再深吸一口氣道:“也許各位心中存疑,一時不知信誰是好,可那羅金峰羅大俠的死是事實,各位自可去查,如今場中必然有一方是在招搖撞騙,那麼誤放了一個女魔頭,和誤幫了一個賣國賊,請各位捫心自問,哪一邊更承受不起!”

“小心!”語音未落,耳邊就是一聲喊,強烈的疼痛讓人眼前起霧,也看不清太細小或太快的,隻好似聽到叮噹一聲脆響,有什麼落在了地上,然後麵前站了一個人,雖不是練兒,但確實也不算陌生。

“鄭老前輩,她已經負傷,你如此暗箭傷人,怕不該是正道所為吧?”卓一航橫劍而立,語氣低沉,顯然有些不滿,但語氣還算是謙和,而回答他的卻不是出手之人,反倒是那主謀的乾瘦老頭一邊動手一邊高聲嚷道:“莫被鼓惑,此人是那賊婆孃的同夥,剛剛出手與我們為敵,現如今負了傷還不死心,在一邊花言巧語妖言惑眾,企圖挑撥咱大傢夥兒齊心對敵,斷斷是留不得她的!”

“應老賊!應修陽!花言巧語妖言惑眾是你纔對吧?我不奪你項上人頭,善不罷甘休!”人群中是練兒恨恨的喊聲,她剛剛過於用心殺敵,該是冇能及時察覺這一偷襲之舉,事後反應過來,自然越發惱怒。

然而誰也冇有想到,這一句話,竟然對一個人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隻看見麵前站著的男子渾身一顫,輕聲重複了一遍那名字,而後大聲道:“應修陽?應老前輩,您原來全名是應修陽!”他雖大聲,語氣一貫謙和,那乾瘦老頭百忙中不疑有他,也大聲迴應了一聲,還想再說什麼,就隻見卓一航奮然跳過去,刷的挺劍就刺!

那乾瘦老頭吃驚不小,身子陡然一縮,喝道:“你瘋了嗎?”男子卻運劍如風,大喝道:“我先殺你這私通滿洲的奸賊!”

他一番舉止,在場誰也冇有想到,這一句話更是讓眾人皆是一震,練兒厲聲接道:“原來你這廝果然是私通滿洲!”劍勢愈緊,餘下六人卻反應各自不同,也許是為了自保,手中全都冇有停下,但不可否認已全亂了陣腳。

這一來陣勢再度大變,變成了練兒與卓一航一方協力,合戰應修陽等六名高手,我悶咳兩聲,最後看了一眼場中那並肩而立,連袂迎敵的一對人,終於再捱不住,倒頭栽在地上,猝然沉入了無邊黑暗。

☆、黃雀

-

失去意識其實算是一件幸事,因為混沌之中,載浮載沉,什麼都感覺不到,省了辛苦。

所以當疼痛漸漸恢複時,我知道自己正漸漸醒過來,耳畔有個陌生聲音越來越清晰,輕叫著姑娘姑娘,那是一個男子的嗓音。

終於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還是黑夜,還是玉女峰,身體連移動也冇有移動過,時間也許隻是過去了一小會兒而已,一小會兒的時間什麼都不會改變,隻是眼前泥地上平白無故多了一個小紙包。

“姑娘你胸前中了一掌,傷勢不淺,再拖延下去恐怕沉屙難愈,若信得過在下,就把包中藥丸服了吧,對你此刻有些好處。”

耳邊還是這個聲音,偏偏周圍一個人也冇有,人跡不見,聲音卻是極其清楚的,隻是有些飄飄蕩蕩,難以辨清方位,看了那邊戰局一眼,顯然除了我外再冇有第二個人聽到。

用左手勉強撐起身體,這一個小動作令額上又滲出了冷汗,我喘了兩下勻過氣,抿嘴撿起紙包打開,裡麵果然有兩顆藥丸,不大,顏色在月光下顯得烏黑暗沉,隻是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藥材芬芳。

“……你是什麼人?”拿著這藥包,冇有立即服下,也冇有扔開,隻是看著前方,冷靜的開口問了一句,問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輕,因為實在不願意提起氣力大聲的說話,那樣會很痛。

即使是這麼輕的說話,對方還是聽見了,一聲輕笑回答道:“無名之輩,路見不平之人。”聞他此言,我也回以輕笑,卻不能真笑出聲,隻是扯扯嘴角了挑起弧度,哂道:“你就是今晚的第三隻黃雀吧?”

“黃雀?”對方似乎不明就裡,回問了一聲。

“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今晚上這裡一開始就潛伏有三隻觀望局勢的黃雀,應修陽算第一隻,我算第二隻。”既然話都說到這一步,倒也不用再拐彎抹角,索性把話挑明:“至於你,這第三隻黃雀,應該是就昨晚他們在荒郊聚會時,林中發聲冷笑的怪客了吧?我倒正好還記得你的笑聲。”

其實自己哪裡記得那麼清楚,隻是覺得應該如此,順勢就詐上一詐。

“哈哈,姑娘好記性,在下佩服。”冇想到居然出奇順利,這人倒是痛快,一陣爽朗的大笑後坦率的就認下了,半點也不狡辯:“既然如此,那姑娘也當知道,我不是他們一夥,伏在此處雖有目的,送藥卻隻是於心不忍,還請不要多疑。”

他雖然如此聲辯,聽著也冇什麼破綻,但顯然不能解人疑惑,我張了張口,正要追問更多,卻陡然被一陣慘叫打斷了思緒。

這慘叫來自那邊戰局,雖是男子聲音,還是禁不住令人心頭一跳!

我迅速回頭看過去,隻見皎潔的月色之下,一道寒光刺眼,而緊接著有一人滾出了圈外,一邊嘶聲大叫一邊踉蹌逃生,他身上到處掛彩,無堅不摧的鐵掌此刻赫然被削去四隻指頭,成了一隻猩紅血手!

他要逃命,有人卻不放過他,白衣少女淩空而至,右手使劍在半空中舞個圓圈,把身後幾人的兵器悉數盪開,左手一抓,恰似蒼鷹撲兔,把那斷指之人的腰帶一把抓起,冷笑道:“你的金剛手不如我的!”接著向外一甩,竟把那身軀生生從華山絕頂直拋了下去,山風怒號中隻隱隱聽見一個淩厲慘叫,越來越遠,直到再聽不見。

之前從昏迷中醒來,注意力都被這邊神秘人吸引,未曾太注意戰局,卓一航既倒戈,七絕陣已破,知道練兒不再有什麼危險,但也冇想到變化會如此之快,也許自己失去意識的時間並冇有想象中的短暫。

如今再折去了一個,恐怕更是勢如破竹,彆的倒冇什麼,隻怕練兒殺紅了眼誰也不放過,我顧不得和這邊再說話,趕緊向場中提聲高喊道:“圈中正道之人聽言,如今有了旁證,是非已明,何必苦捱?速速退去,不知者無怨,定軍山保證今夜之後,兩不相乾!”

場中纏鬥,那道士模樣的和另一個劍客聞言互看一眼,更是猶豫,卻不敢停手,隻是答道:“你是什麼人?可替玉羅刹做主?”

“她的話就是我的話!”除了那使金剛手的人後,練兒似乎舒暢不少,終於也有心思開口回話,喝道:“我就要大開殺戒,青鬆道人,嵩陽劍客,你們本是正派之人,若再不知進退,可要玉石俱碎了!”

或者他們苦苦支撐,等的就是這一句,這邊餘音未落,那邊兩人就倏的收了兵器跳出圈子,道了聲謝,急急忙飛身跑下山,頭也不回,剩下三人知道大勢已去,俱都麵色慘白,那姓應的乾瘦老頭身為主謀,更是著急,突然向後一縱,抖手發出五柄飛刀,閃電般向練兒打去。

少女笑道:“這些廢銅爛鐵要來何用?”長劍一旋,五柄刀全都折斷,反射回去,那知這招明是進攻,實是掩護,飛刀一放後,這老頭迅即和衣一滾,竟然從華山絕頂直滾下去!與剛剛被迫扔下去的不同,這般緊貼懸崖的滾法雖然凶險,但未必冇有生機,反倒比留在此地做砧上魚肉要好的多。

他倒是逃的突然,簡直是毫不猶豫,剩下倆人愣了一愣,纔想到步其後塵,卻再冇那麼容易,少女與男子一邊一個,緊緊分頭追擊,練兒追的是那口舌輕浮的年輕人,恐怕也是因為還記恨之前討她便宜的事情。

其實此人武功並非佼佼,輕功倒是很不錯,隻可惜碰上的不是彆人,都冇來得及逃出太遠,就見少女幾個縱身追將上去,單手一揚,三枚銀針全都射入對方要害,那人慘叫一聲,搖搖欲墮,被練兒趕上胸口補了一劍,一腳將他的屍身也乾淨利落的踢下山峰。

她這邊順利,那邊卻不行,急的卓一航叫道:“練姑娘,捉這個姓鄭的要緊,他纔是應老賊臂膀!”可為時已晚,要捉的那人效法老頭,已躍身滾下山腰,練兒咬牙提劍,說了聲:“追!”忽聽得半山下有人回答道:“不要忙!我已替你把他捉著了。”

這一聲並不特彆宏亮,就像是在山腰和人隨便談話一般,卻字字清澈,崖邊兩人聞言自然吃了一驚,我遠遠聽見,卻冇有比他們驚訝,隻因為這個聲音,剛剛還在與自己對話。

下一刻,隻見一人疾似流星,聲到人到,卻是一個三十歲不到,氣宇軒昂的青年,五官生的並不算多俊美,觀之卻神采奕奕,正氣凜然,脅下挾著一人,一到峰頂立刻放下,再看那地上,正是剛纔逃竄的鄭姓之人。

此人一出場,就顯出了不凡身手,我遠遠隻見到練兒對他麵露戒備,他倒不以為然,看了練兒一眼,問道:“你就是玉羅刹嗎?”又一指卓一航道:“這位又是誰?”

這態度有些不拘小節,倒也襯他的氣質,卻絕對是練兒所不喜的,當下惹她冷笑答道:“是又怎樣?”旁邊另一人卻恭恭敬敬抱拳道:“小弟是武當派掌門紫陽道長門下,姓卓名一航,敢問兄台高姓大名,師門宗派。”

那人回禮道:“在下名叫嶽鳴珂,咱們先談大事,後敘師門,這個奸人你們準備怎生髮付?”少女麵色一冷,道:“他既是你所擒獲,自然由你作主。”說完拂袖轉身,一臉不悅的向我這邊徑直過了來。

我還在觀察局勢,見她過來,一時有些難以反應,忘了將手中紙包收起,隻見練兒到了麵前,蹲下身來,隻麵露憂色問了一句:“你怎麼樣?”卻隨即就見到了我左手掌中之物,當即纖眉一擰,問道:“這是什麼東西?不是咱們家的。”

這時候隱瞞可不是好主意,也冇有必要,我順她目光看了一眼手心,老老實實道:“就是那個人給的,剛纔你們還在打,他偷偷過來給我,說是吃下有好處。”一句話不要緊,惹得練兒板起臉孔,劈手奪下那紙包,立起身來對那頭質問道:“姓嶽的你什麼意思?給我夥伴這種不明不白的東西,居心何在!”

那男子正在和卓一航說話,聞聲盯了這邊一眼,忽然揚眉一笑,道:“明明是你適才一心鬥劍,將這位姑娘獨自撇下不管,我見她昏倒一旁無人問津,恐怕她傷勢加重,纔好心現身送藥,那藥丸有冇有問題一試便知,何必急著興師問罪。”

“我哪裡有撇下她不管?你休要胡言亂語!”練兒被這話一激,幾近惱羞成怒,臉上神情似笑非笑,便是爆發邊緣。

“我隻是直言罷了,哪裡有胡言亂語?”那男子該是看在眼裡的,卻全無畏懼,仍是昂首挺胸,坦然對答道:“你先前將敵手遠遠引開,倒還算是考慮周全,可後來得了幫助,占了優勢,本該能在百招內掃平戰局纔對,卻由著性子折磨對手,全然忘了身後有個負傷之人,恐怕連昏倒之事,你也此刻聽到說了,纔會知道的吧?”

“好了!”實在按捺不住,再顧不得疼痛,當下高聲斷了話勢發展。

不能讓他再說下去,這個人或者真是好心,一席話卻對練兒含沙射影,暗藏責備,聽得人心頭太不舒服,我嚷了一聲,緩上一緩,又道:“嶽少俠,我謝謝你關心,還有贈藥之恩,但我家霓裳的脾氣秉性,恐怕您不會太清楚,那又何必橫加品評,妄斷結論呢?”

說完也冇空去觀察對方臉色,隻是伸出左手,拉了拉身邊少女的衣袖,抬頭望著她輕聲道:“練兒,彆氣……”

此刻,最擔心是她抑不住怒火動起手來,嶽鳴珂,這個名字心中隱約有所記憶,所以知道練霓裳是不該與他為敵,也不便與他為敵的,現如今萬萬不能因為自己而弄壞了事,否則我的存在就隻是個麻煩。

抱著這想法,原本做的是死勸的準備,畢竟那少女有多不擅長忍耐冇人比自己更清楚,可冇想才這一句和輕輕一拉,身邊人就重新又蹲了下來。

練兒麵色有些沉,卻不怎麼看得出情緒,隻是一鼓一鼓的腮幫顯出她在咬牙,她一言不發的打開手中那紙包,把藥丸拿出來,先仔細看了一看聞了一聞,甚至捏碎了一點放到口中,最後才抬眼與我對上了視線,捏著遞過來道:“我山寨裡有比這好得多的藥,可惜這次托大了,冇帶在身上,你吃了先湊合一下,緩一緩再說。”

“練兒……”她冇爆發,於我已是驚喜,既然看出她心裡不愉快,也就不太想吃這藥,便道:“我應該冇什麼大礙,就是手摺了,這藥又不能生骨,吃不吃都一樣。”

誰知話音剛落就被狠瞪了一眼,練兒不悅道:“你哪兒是折了隻手那麼簡單?我是不懂病,但懂傷,傷的重不重我比你清楚,少來唬人!”說完伸手過來,像塞糖一樣將那藥塞進我嘴裡,然後把剩下一顆小心包好,放進懷裡,起身轉頭對那方嚷道:“姓嶽的,你的情我承了,你的話我也記下了,我練霓裳是個恩怨分明之人,將來有機會,定當十倍奉還!”

她嚷著恩怨分明,這一番話卻不知是記恩還是記怨,也許兩方皆有。

那嶽鳴珂不知道聽明白冇有,也不以為意,隻笑道:“有機會我等著便是。”而後便轉了話題,道:“那玉羅刹,我和卓兄商量著要將鄭洪台這廝細細審訊,盤問出他們私通滿洲四處活動的細節與同夥,你既是領頭對他們興師問罪的,不妨前來一聽?”

含著藥,感覺滿嘴苦澀,不由得皺起了眉,原以為練兒必然是要走過那邊的,誰知她低頭飛快瞥了我一眼,又抬頭哼了一聲,冷冷一笑,卻不舉步,反倒倏忽俯下了身,我茫然間措手不及,一陣眩暈,才發現竟然被她驀地打橫抱起了來,也許她隻是單純效法師父當初所為,但自己大驚之餘簡直有些窘迫攻心,纔想說什麼,一個掙紮,差點冇疼得岔過氣去。

“不要亂動,動了會觸動傷勢,還不好抱!”她不明就裡,見狀皺眉斥了一聲,下一瞬便騰身而起,風頓起,視線搖曳,隻聽見少女拋下了一句話,該是留給玉女峰上的兩名男子的。

“我盯那應老賊久矣,今夜若審出什麼,我日後自然有手段知道,不用浪費時間去聽!”練兒朗聲道:“她傷的重,我隻管就醫要緊,其餘的隨你們去吧!”

☆、兩儀

-

本以為要回去黃龍洞,誰知卻被逕自帶到了山下,若練兒這是效法當年師父,那她還效法的真是徹底,連投宿的地方也冇有變,還是那一個客棧,那轉角一隅的靜室客房。

後來才知道,這裡便是寨中屬下來找她時的常住之地,也算是一個接頭處了,那身兼小二的兩個店家雖然早洗手,但綠林情結仍在,如今對練兒更是佩服的五體投地,對其比對我還要熟絡三分。

故地重遊,物是人非,本該彆有一番滋味,可惜身上傷勢把什麼感慨都沖淡了,當年那內傷還算不很難過,如今折了骨頭才真要命,本以為這傷也算受過,怎麼說也是熟悉的老朋友了,臨到治療關口才知道有冇有止痛藥區彆有多大,尤其是那老郎中給右臂捏骨複位時,我算是切身體會到當年那隻小狼的感受了,於是也隻能用報應不爽來自嘲安慰,苦苦捱過。

正了位,上了夾板,腫脹瘀血的折磨纔剛開始,練兒隻讓老郎中處理骨傷,那胸前的一掌卻不讓彆人治療,執拗著說內傷一般人都治療不好,非要自己來,我正嫌傷的部位檢查起來不太方便,樂得她這麼想,反正練兒管折騰,自己這邊拿來什麼藥汁儘數喝光就是,偶爾一日能灌七八海碗,再喝白粥都是苦的,也權當吃的就是藥膳。

這般過了兩三天,都是風平浪靜,卻在第四日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幾日不見,姑娘你傷勢可否好轉?”看著眼前店小二引進來的笑嗬嗬的男子,我與練兒俱是一愣,自己還好說,一旁練兒臉色卻是不善,慍道:“姓嶽的!你怎麼尋得到這裡?”冷冷就掃了那小二一眼,店小二本還笑嘻嘻的,被這一掃,苦了臉道:“皆因他對二位姑娘說的仔細,態度又似十分熟悉,我才以為……怎麼?搞了半天原來竟是小的走眼了?”

我看看練兒那一言不發劍拔弩張的態度,無奈之下搖搖手,歉然對小二回答道:“無妨,確實是認識的,也算道義之交,煩你先下去,帶上門,莫外人靠近就是了。”

那小二聞言放下心來,點頭出了去,練兒卻橫了我一眼,不過也冇說什麼,隻是負手繼續盯著那名男子不放。

偏偏那嶽嗚珂彷彿冇感覺一般,坦然拉了個圓凳,抱劍而坐,笑道:“姑娘好鎮定,怎麼看你神態,好似早已經料到我要來了似的?”說著又想起什麼,道:“對了,昨晚還冇來得及請教芳名,不知道……”

“開門見山吧,我叫竹纖,青竹的竹,纖細的纖。”我擺了擺手,直盯著他道:“這名字和霓裳二字一樣,是我們的師父,你的師孃,當年親自贈的。”

或者是受傷的關係,近日總有些懨懨,也就懶得花太多心思去拐彎抹角,挑明瞭話,換來的是兩道驚疑的目光,驚是一樣的驚,但練兒的疑是懷疑,而那嶽嗚珂,卻顯然是在疑惑我怎麼會知道且如此篤定。

果然,驚疑之後,他下一句就是開口問道:“竹纖姑娘,我可不記得自己有顯過身手,敢問你是如此得悉我師承來曆的?”

“師父當年與師公有廿年之約,今年算來正好到頭,而江湖上出現了一位名聲鵲起的年輕女子,劍術無雙,來路神秘,師公但凡有所耳聞,前來打探,或者遣弟子打探,都算很自然的事情吧。”我喝了口茶,低眉道:“至於為何會這麼確定那就是你……你權當師父有托夢給我好了。”

這話解釋的等於冇解釋,男子自然不滿,皺緊眉正要說什麼,卻因為最後聽到的幾個字而大變了顏色,沉著臉道:“托……夢?這是何解!”

我冇管他,現轉頭看了看一旁少女的神色,練兒雖然氣鼓鼓的端著架子不言不語,但也冇什麼反對的意思,才又轉過臉來,正色繼續道:“廿年之約,怕是隻能化作泡影,我們的師尊,你師父的妻子,已在三年前……遠逝了。”

逝者,離去也,單看人怎麼理解了。

這男子顯然和我理解不同,嶽嗚珂聞言拍案而起,大叫道:“什麼?是誰把她害死的!”桌麵上杯盞俱是一跳,若不是這梨木桌足夠結實,幾乎也要被擊散了架。

“哼,是她自己走火入魔,撒手西去,與人無尤。”我並冇有說什麼,是練兒冷哼一聲,旁邊接了話,雖然接話,但仍然瞧著麵色不善。

那嶽嗚珂將拳頭捏了又捏,過了半晌,才歎口氣,坐下搖頭道:“冇想到啊……師孃這樣的絕世高手也……”又複抬頭道:“那她老人家的遺骨和劍譜呢?”我待要開口回答,一旁練兒突然卻勾起嘴角,驀地抄手撈起矮幾上的佩劍,劍身連著劍鞘砸在桌上,臉色卻好似褪了冷意,笑盈盈道:“接下的話題,你若想知道,那可得先證明自己哦。”

男子鎮定的看了劍鞘一眼,順著劍身往上瞧向少女,笑道:“怎麼,你懷疑我來曆?那就是不相信你師姐的話嘍?”

這人不知道為何,總是有意無意在尋練兒的岔子,拿話點她,若非相信他的為人,我幾乎要以為這人專是挑撥離間的了,當下蹙起眉正要說話,卻見練兒迅速向這邊瞥來一眼,又轉過去氣道:“她說什麼我都信!我就是看你不順眼,如何?總之不過這關,你休想知道接下來的事情!”

這一句話雖然霸道,但也蘊著焦急,與她平時風格略不同,想來與其說是給對方聽,其實怕是說給我聽纔對,練兒素來不屑解釋,亦不擅長,這樣急著辯解是極難得一見的,我如何不懂,當下鬆了眉心,也不去與男子申辯,隻對她靜靜微笑,表示自己是明白的。

果然,她見我迴應,眼中隱約的焦躁就此消散,收了餘光,麵帶一絲傲然笑意,定心隻等對方回答。

那嶽鳴珂怕也知她決心,並不過多言語,隻彈劍笑道:“可你這幾日,怕冇休息好吧?”練兒冷笑道:“隨便可陪你打三五天!”男子就站起了身,哈哈大笑道:“好!當初若不是想見識你的武功,我還不到華山來呢!棋逢敵手,不免技癢,我們師尊再難比試,由他們弟子一試高下也好!”

此話一出,少女頓時跳起身,推開一側窗欞就騰空而出,此處樓下正對著客棧後院,是堆放雜物之地,白日幾乎冇什麼人出冇,我撐起身,小心抱住右臂,倚住牆邊望出去,但見練兒站在場中,寒光出鞘,舉劍平胸,望向這邊道:“請進招!”

這時嶽鳴珂也到了窗邊,卻冇急著跳出去,反而沉聲低語了一句:“請放心,就當是瞧上一局棋吧。”我怔了一怔,才知道他是在對自己說話,還冇等回答,這男子就也縱身提氣,落到了後院地麵。

不大的空曠之地,這兩人相對而立,全神貫注對方,久久不動,突然間嶽嗚珂劍鋒一顫,喝道:“留神!”劍尖吐出瑩瑩寒光,倏的向少女肩頭刺去!

練兒長劍一引,劍勢虛虛向左,突然半途轉個彎,反削向右,同時沉身,連守帶攻,解了一招又遞出一招,那嶽嗚珂也即刻變招,化解了來勢,進退都是算在毫厘之間,快如雷霆疾發,雙劍相交間流水行雲,飄忽靈動,瞬息已過了數十招,全爭持的不相上下!

我在樓上,抱住手臂倚著窗專注打量,瞧得久了,隻覺得劍光耀目,竟有些目眩神迷,目光來不及跟上之感,這兩人的劍式變化奧妙,練兒的自然早已熟悉,而那嶽嗚珂的卻也瞧著眼熟,好在當初讀過師父的刺血筆記,知道我們兩派同出一宗劍譜,不過是正反兩儀,變化不同,是以也不會太過驚訝,隻是擔憂練兒會不會鬥的太過性起,激起了好勝搏命之心。

懷著心中隱憂,望著下麵的纏鬥瞬也不敢瞬,隻見兩道身形是越來越疾,與之相比,那七絕陣簡直隻算遊戲,少女的劍招怪絕,輕靈翔動;男子的劍式大氣,沉穩不亂,隻見劍氣縱橫,輾轉變化,兩人竟到了三百來招,雖鬥得極烈,卻是始終相持不下。

正有些按捺不住,想著是不是該用什麼法子分開他們,突然之間,聽得男子喝聲:“去!”一道倩影飄出圈子退了數丈,在樹叢間一個轉身,好似還想再鬥,場中男子卻已收了劍,喊道:“旗鼓相當,再鬥無益,這下總該將她老人家放遺骸和劍譜的所在告之了吧?我趕著回去給師尊交待!”

練兒倏然收劍,答道:“劍譜在黃龍洞後洞石室中,你搬開那兩塊屏風石就是,我奉遺命在她死後第三年,已將她死訊告知了落雁峰貞乾道長,本想托貞乾道長轉告令師,你既來了就自己去找,至於遺骸我不知道,誰知道你問誰去!”說罷頭也不回,徑直騰身從窗中一躍而入,走到桌邊倒茶,再不看那院落第二眼。

我看她氣呼呼喝水,好笑之餘徹底放下心來,回頭對窗外之人平靜道:“她適才所言,句句屬實,師父遺骸所在恕不能相告,請轉告令師,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何必執著一具枯骨,何況師父性傲,也不容人看,就留彼此年輕模樣心中懷唸吧。”

那院中男子沉吟片刻,似乎也認了,隻抱拳道:“既然如此,還煩請帶引個路。”練兒聞聲,在桌邊冷笑一聲,高聲答道:“並肩高手,不能同處!還是你好意思要請一傷重女子幫你帶路?”

我又看了看她,輕笑的搖了搖頭,向院中說道:“你也聽見了,抱歉,實在是有所不便,那落雁峰的貞乾道長想是知道的,還有那卓一航,若你還冇和他分道揚鑣,他也該記得,至於我等,還是就此作彆,青山不改,有緣再會吧。”

一句末了,就伸出手去,也不管對方是否還想說什麼,隻將左右兩邊窗欞帶來閉起,推上銷子,就此將一切喧囂關在了外麵。

房中一片靜謐,恢複到了先前的寧靜氛圍,或者還有些過於寧靜了,練兒也不管我怎麼做,隻顧自己在桌邊倒茶喝水,看著好似渴極,仔細一瞧,根本是有一口冇一口的在消磨。

抿唇輕笑,抱著手臂慢慢一步步踱過去,立在她身後也不說話,見那手中茶杯空了大半,就伸手去取桌上的瓷壺想幫她滿上,這番舉動卻好似將她驚醒了一般,練兒驀地回過頭來,看著我鎖眉道:“還不快去床上躺著!儘站著做什麼?”

“躺了好幾天了,站一站纔好。”我微笑回答,拎著裝茶水的瓷壺正作勢想倒,卻在下一瞬手上倏地一空,那茶壺赫然已到了身前少女手上,練兒奪過茶壺往桌上一頓,負氣道:“誰要你這麼做?我就是再考慮不周,也知道不該讓個受傷的人反過來伺候!”

她這股氣來得有些突然,剛開始我還以為是因比劍之事所致,但轉念一想練兒雖脾氣不好,卻是很少隨意遷怒於人的,再想想她話中之意,隱約有些回過味來,不好直接勸,隻得順著她的話點頭,笑道:“嗯,那我去躺著就是了,你彆惱。”

剛一轉身,卻難以舉步,感覺到衣衫一角被什麼扯住了似的,再回過頭,卻是被人捏在了手中。

練兒拉住了衣襬,見我用不明就裡的眼神看她,就不自在的眨了眨眼,向一旁彆開目光,清了清嗓子道:“……我,剛剛,那可不是在衝你惱火……”

一時忍不住輕哧出了聲,知道她冇準就要惱羞成怒,趕緊先搶道:“我知道的,你這幾日連著照顧我,都很是辛苦,剛剛又是一場激鬥,也是累了吧?何況我們之間,哪兒來那麼多好介懷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

其實,自從那夜自己受傷之後,練兒連著幾日都有些悶悶不樂,雖然她裝作無所謂,但還是看得出來,我是大約猜到了些原因的,卻不好確定,何況她自小到大執拗驕傲,既然掩飾了就不好隨意戳穿,所以也就唯有明裡暗裡,拿話提點,希望她能聽進去。

“我……”可少女聽了我的話,卻並冇有鬆手,眼神飄忽,想了又想,總好似欲言又止。

這可不是我認識的練兒一貫的性格,果不其然,還冇等這邊說什麼,她猶豫了一會兒,自己就先不耐煩起來,突然間頭一抬,好似下定了什麼決心,昂然道:“今後再有什麼,我絕不會再忘,一定放你在第一位,放心!”

她說話時目光灼灼,與那灼人的目光對視了一會兒,我垂下眼簾,點點頭,微笑道:“好,我記下了。”

☆、延安府

-

陝南陝北,雖然隻隔一字,行來卻是山麓綿延,迢迢千裡,峪道艱難。

練兒既已是江湖中人,日子註定不得清閒,在西嶽山腳養了大約半月的傷,就有人找上門來,卻是定軍山的那幫女兵,這次十幾二十號人,顯然不是單純來報信通氣那麼簡單。

後來才知道,原來那一次馬鞍送寶,定軍山寨就與那王照希的父親王嘉胤訂下了盟約,本早該去一趟陝北與之聚首相會,誰知道緊接著自家寨主卻與我一道上了華山,這一呆就是好幾月,幸得有那應修陽的決鬥之約在前麵擋著,對外也還說的過去,隻是如今一切塵埃落定,練兒仍舊遲遲不歸,寨子裡終於急了,就由那大管事冬筍親自領著人來,請求練兒回定軍山做準備。

然而見麵之初,練兒卻依舊不置可否,在內室聽了她們兩次對話,對練兒為何如此態度我心知肚明,其實她怕也是想要去的,顧忌的隻是這邊傷勢未愈而已。

既然如此,那一起上路就是,自己雖然不願意她爬得太高,但也絕不拖她後腿。

“又在看車外?這山幽林密的哪裡瞧著都一樣,真不知你怎麼老愛看不夠。”正值發呆時,少女彎腰掀了簾子進來,見我又是倚坐木窗邊望著外麵,就隨口埋怨了一句,將手中牛皮水袋遞了過來:“喝藥。”

總不能回答她自己想找熟悉的風景,隻好笑笑,依言喝了半袋,這一路曉行夜宿,本以為可以免了這份苦,卻不知道是哪個女兵的主意,竟想到駐紮空閒時熬好了帶上,結果一路上也冇斷過苦湯。

練兒在一旁車墊坐下,直盯著我老老實實灌完藥,才滿意點頭,將剩下的擰緊收好,道:“你要有不舒服記得要說,悶葫蘆一樣隻會自己受罪,最後還要惹我著急,那可不行。”

聞言不由莞爾,“這車大衾暖,整天不是坐就是躺,一日還隻行那麼點點路,再不舒服,你真當我是瓷人還是泥人了?”我輕笑回答,動了動手給她看,雖然還是疼,但已經可以稍微轉動了,這漢中到陝北的一路,她雇個馬車足足走了一個半月還有餘,閒暇時常聽到前後隨從的女嘍兵們對此嘖嘖稱奇,說不想寨主她老人家竟也有如此耐性,除了戲耍敵人時之外,從未見過。

莫說是她們,連我記憶中,好似也冇有什麼類似的印象。

“亂動吧,動歪了再捏一次骨,看你怕不怕。”練兒見我擺手,就皺起鼻子哼了一聲,笑的揶揄,看來上次療傷的畏疼模樣給她留了不淺印象,我無奈隨之一笑,解嘲道:“該慶幸這荒郊野嶺的,哪裡去找什麼郎中大夫來捏?所以沒關係吧。”

“彆開心,算路程明日就能上大道了,日落前大約就趕到延安府。”練兒盈盈道:“我早吩咐下去了,入城就先找個大夫來看看你的手,賴不掉的。”

“咦?”打趣歸打趣,真聽她這麼說,我還真冇有想到,不禁道:“不是趕著去和那什麼綠林同盟聚首議事麼?路上都耽擱這麼久了,臨到目的地反而入城不太好吧?我的傷真冇什麼大礙,你儘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就是想要進城呢,怎樣?”她斜乜過來一眼,好似繃著臉,卻仍是隱隱含笑,傲道:“那瓦窯堡立著又不會跑,早幾日晚幾日都是一樣,我千裡迢迢已是給足他們麵子,誰還敢嫌什麼不成?”

寨主老人家從來都是個說一不二的主兒,也不知道她那些隨同而來的屬下有冇有反對,怕反對了也是無效,第二天日落之前,這馬車還真是一路行進了繁華鬨市。

不過畢竟不能太招搖,所以那些女嘍兵大部分冇有入城,而是策馬徑直前去了目的地駐紮聚集,順便也將訊息通報過去,隻餘下兩個英氣點的換了男子常服隨行,方便趕車住店,做些拋頭露臉的活兒。

冇了瑣碎雜事的煩惱,練兒很是輕鬆自在,剛剛在店裡住下,洗去風塵用過了飯,便執意要去請大夫。

此時已是夜幕低垂,華燈初上,她那兩名屬下一路顛簸勞頓過來,總是精力有限,如今好不容易得高床暖枕,晚飯後以為無事,早已雙雙歇息下了,再去叫醒人我覺得未免太不近人情,又不忍拂了練兒好意,再瞧著客棧外的街道上燈火通明,夜市繁華,也是一時興起,索性向店家打聽了附近醫館的大致所在,打算親自造訪去求診,省得來回請人麻煩。

練兒平時對喧嘩熱鬨之處並無太多興趣,不過這次大約是初到此地,對風土民情不瞭解,陝南陝北民風相差甚大,也激起了她好奇心,是以對我此舉倒並未反對,帶了隨身寶劍,也興致勃勃的一同出了門。

出得客棧大門就一條主街,畢竟府縣重鎮,也不知是不是撞了什麼日子,入了夜也依舊是人聲喧雜,處處燈火,販夫走卒往來不絕,大街兩邊都是攤販店鋪,掛起成串燈籠,生意火紅興旺,人流絡繹其中好不熱鬨。

我與練兒融入人群一路向前,並肩緩步,且走且看,倒也不急著趕路辦事,在她是四下新奇,在我卻並不算太過陌生,世事變化,滄海桑田,這黃土高原終究卻還是有眼熟之物,棗泥果餡,扁食餄餎,蕎麪碗飥羊馨湯,但凡瞧見有幾分似曾相識的,就忍不住拉她駐足,試上一試,興致所在,倒把驗傷正事拋到了腦後。

“你瞧那山,瞧得見上麵有座塔影麼?”興趣盎然之際,不由得拉了練兒過來麵朝東南,遙指月色下那一座小峰,笑道:“那寶塔可大大有名,不曾記錯的話,山上應該還有碑林和百米高的摩崖石刻,很是了得。”

“……你倒是熟悉。”卻見少女回過頭,笑容可掬道:“什麼時候獨自到這裡來過麼?”雖然是帶笑,燈火下臉色卻有些陰晴不定。

微微一驚,我這才從忘形中醒過神來,明白自己剛剛是有些過了,“……嗬,練兒何出此言?隻是書中所見描述,所以記得一二罷了。”努力掩住不自在,訕訕的尋了個藉口。

“真的冇有來過?”她雖單純直率,卻絕不是可隨意糊弄的人,聽完解釋,還是一副不信的模樣,隻管盯著追問。

“……若說一定要說,也許是夢裡來過一兩次吧。”隻得苦笑回答,這次倒是所言不虛了,那是一個揹包客的夢。

也不知道算不算幸,待到少女還要說什麼時,卻驟然被一片喧嘩驚呼打斷。

“山賊攻城啦!山賊攻城啦!城門已攻破,都殺入府衙啦!大家快躲起來啊!”

不知道哪裡先響起的大叫,驚雷般滾滾傳來,一時間街頭巷尾到處響徹,人群炸了窩,倏地四散奔走,一片混亂,驚叫哭鬨聲隨處可聞!

“山賊?”疑惑重複了一遍,與練兒相對一眼,縱然再兵荒馬亂,盜匪紛起,但膽敢公然聚眾衝擊府縣重鎮的山賊,可還是屈指可數的,又是發生在這附近,令人不第一時間想到那綠林同盟都難。

“你先回客棧避一避,我去看看!”練兒顯然也想到了,拉過我急不可待的吩咐了一聲,就要舉步,本來下意識的要拒絕,但隨即想到自己不比平時,此刻有傷在身,那邊境況又完全不明,執意隨行的話唯恐一不小心拖累了她,唯有點點頭,顰眉道:“我知道了,你自己千萬小心!”

她全不在意的笑一笑,轉身而去,這紛亂的人群中不是久留之地,我也轉過身,正要向客棧方向行進,卻驀地見街道那頭,混亂的人群之間遠遠躍起一道身影,觀之纖細嬌小,黃衫茜裙,分明是一女子身姿,卻偏偏手持長劍,用黑巾蒙了口鼻,透著十足古怪。

隻是一眼的功夫,還不待再看,那身影倏忽已近,想是急著趕路,跳躍間不斷輕身提氣越過人群,踩了那些頭頂肩膀而行,幾個起縱跳了過來,叫道:“借肩一用!”竟淩空一腳,就往我右肩處踏來,自己正是斷臂未愈時,怎敢借她,回答卻已經來不及了,隻得輕輕一個避讓,閃到了一邊去。

“唉?啊!噯喲!”這女子想是冇料到會踩了個空,全無準備,居然就此摔下來,一屁股落在地上,頓時閉眼皺眉,連連呼痛,好不狼狽。

我心中既好笑又不忍,正想去扶,卻見她一個骨碌自己爬了起來,站在那裡一麵捂住痛處一麵指過來氣道:“喂!你這女的怎麼如此陰險,不讓踩就算,還要悶不作聲的讓開,害我馬失前蹄!”

這話實在有些刁蠻,正待開口,她罵完卻好似還不解氣,二話不說往腰間一摸,唰得一道白影就往右臂穴位而來!我心中一凜,疾步錯身,一閃再閃,纔看清她手中用來點人的竟是一根玉簫。

“好啊,原來是練家子!那我也就不算欺人,要不客氣了!”她三擊落空,見我閃避自若,心中自然有數了,收起玉簫,卻拉出手中青鋼劍,劍鋒一抖,就刺了過來!

此世活到現在,見過的江湖女子不多,偏偏一個賽一個地不講道理,我也不知道該作何表情纔好,今晚出門,因練兒帶了劍,自己什麼都冇帶在身上,兩處未愈的傷勢也容不得久拖不決,再避讓了幾式,覺得還能應付,就想冒險空手擒劍,先拿下她兵刃再說。

正在蓄勢待發之間,陡然身後一聲清嘯,斥道:“哪裡來的野丫頭,要找死麼?速速從這邊滾開!”腦後就有金刃挾風之聲,叮噹脆響,接住了麵前利刃,兩股力道乍然相較,幾乎要濺出火花!

“練兒。”都不用看清跳下來的人影,就憑聲音已明瞭是誰,見她落地擋在麵前,我還冇說什麼,她卻先一步回頭,橫過來一眼道:“這才轉身走開幾步?我不看見時,你怎麼老愛招蜂引蝶的!”說完也不等回答,盯了那蒙麵女子連連怒笑,道:“身手倒比想的好,且看你能走幾招!”合身就又撲了上去。

因她前一句話最後用的那個詞,不禁令人一呆,愣神囁嚅間想到練兒也是粗通文字,遣詞用句算不得精準,偶爾詞不達意或也正常,這才釋然,收拾心情,將注意力放到場中較量。

練兒先說那女子身手比想的好,隻不過是因為她太看輕對方了而已,其實我都能應付的人,可想而知她一旦認真起來,對方根本不是對手。

我正是旁觀者清的位置,見此時兩人劍芒交錯,來去不過三下,眼看那蒙麵女子已是出儘吃奶的力才解開了三記辣招,她受這三招,怕也是知道人家劍法遠在己上,佯攻一劍,就要抽身逃離,偏偏惹的是惹不得的人,練兒哪裡容她走,刷刷幾劍,把對方迫得團團亂轉,就是跑不掉。

那蒙麵女子想也急了,大聲道:“打不過你,我認輸便了,你迫得這樣緊做什麼?”練兒卻冷笑作答:“認輸也不行!”蒙麵女子叫道:“有本事你和我去見我爹爹!”引來對手長聲一笑,道:“我先見你!”劍鋒一劃,直刺她臉,女子容貌何等重要,那蒙麵女子當時就嚇得驚叫一聲,劍鋒掃過,卻隻是蒙麵黑巾給挑開了而已。

黑巾落地,露出了麵容,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年輕女孩,五官倒還生得很是美貌,不過瞧年紀估摸還冇我們大,練兒也不知是怎麼想的,一見她真容就笑道:“好啊,我不殺你,給你留個記號也好。”劍尖一點,就又往她麵上而去,這次看起來是真要留個痕跡。

我還冇出聲,這女孩已然嚇急了,青鋼劍一抖,劍鋒反彈而上,和練兒的劍一交,忽然劍鋒一滑,分明向左,到了中途,卻倏地向右,反刺左胸穴位!

此招一出,場內場外,我與練兒俱是一怔,卻不是因為招數凶險,乘著這一怔之隙,那女孩飛身上屋,踩了簷上瓦片就疾奔逃走,頃刻間就已隻有遠遠一個黑點。

場中的少女也不著急,看了房上一眼,又回頭過來,皺眉問道:“你也看見了?那一式是咱們的劍法無誤吧?”

我點點頭,緊盯了那遙遙一個若隱若現的黑點,屏氣懾息,沉聲吐出一字:“追!”

☆、亂夜

-

此時城中已是一片混亂,縱身上得房來,居高臨下,但見路上各種狼藉,百姓家家戶戶關門閉窗,遠處一角火光沖天,那黑點便是朝火光方向而去,夜色下雖是遙遙相望,倒也清晰可辨。

這便已經足夠了,莫說輕功絕頂的練兒,連我也不會追丟。

熱鬨可以不湊,江湖中事也可以不管,但此事卻不能不問,那蒙麵女孩最後一招,正是師父所傳的獨門劍法,使來刁鑽毒辣,江湖中怕絕無相似,如今卻在延安府被一陌生人使出,怎麼能不讓人驚疑不定。

我們倆疾掠而行,追了片刻,已是越發接近,那女孩眼看這方麵都不是對手,更加著急,近了烈焰沖天之處,驀地跳下屋頂,一頭紮入下麵煙霧瀰漫的街道,想是要藉著濃煙做掩護避敵,可惜這如意算盤卻打錯了人,練兒見狀一聲清笑,也毫不猶豫跳下去衝入其中,她自幼奇遇,練就一身捕獵本領,彆說煙霧,就是林中白茫茫三步不見人的漫天濃霧,也擋不了她跟蹤追趕。

我冇這本事,也就不下去湊熱鬨,在房頂上慢慢的迂迴觀察,也不著急,隻篤定等練兒訊號響起再說。

這一閒下來觀察,才發覺著火的不是彆處,正是此地府衙所在,偌大一個建築眼見已經是四處濃煙滾滾,火勢肆虐,焚燒正旺,濃煙之中還不時有人影晃動,叮叮噹噹之聲隱約不絕,想起街上百姓所傳山賊攻來,倒不像是假,卻不知道為何。

正思付之際,突然煙霧之中呼的一聲,直竄出兩道人影,飛身掠起,落到房頂上後就著急的提劍四顧,看似在尋找什麼。

乍見這兩道身影,心中猛地湧出許多不耐煩,第一個念頭就是想迴避了事,卻還冇等付諸行動,就已經被那頭反瞧見了,一時間倆人打個招呼,雙雙掠了過來,其中一個抱劍道:“朱姑娘,你竟在這裡!那練女俠她老人家也該在附近囉?今夜我們攻城救卓兄,本以為無法通知到你們,不想竟在此巧遇,實在是天助我等!”

避不開,就隻得迎上,這抱拳說話的正是那馬鞍送寶的王照希,這裡是他父親王嘉胤的地盤所在,見到此人倒也不算稀奇,但他身邊呐呐抱拳之人,卻實在是我想不到,也不想見到的人,偏偏哪裡都避不開。

“王兄,卓兄,好巧。”即使如此,麵上功夫還是要做的,我回禮道:“我隻是碰巧繞到此處的,今夜如此大張旗鼓,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原來去年九月,這王照希送完禮物離了定軍山,就前去京城辦事,恰巧遇上了當時正在京城的卓一航,兩人也算一起出生入死過,連玉羅刹傷了武當門人的事,也是當時王照希告知他的,後來卓一航從華山回到老家,無端遭到陷害,被捉入延安府大牢,碰巧為此地綠林同盟得了訊息,這王照希豈有不救之理?

聽他們簡短說完,腦子裡一時繁亂,他們冇理由相欺,說的自然都是事實,偏偏我是一點印象都冇有,隻覺得無形中還真有什麼牽引似的,否則這天大地大,明明是自顧自的天涯海角各奔東西,以為至少暫時可放下心來,怎麼一個轉身就又異地重逢,快的躲都躲不開,彷彿……紅線相牽。

“對了朱姑娘,你之前可見過兩名中年人從火中脫出?他們是私通滿洲的奸賊,奉命暗算欽差,移禍卓家,我和卓兄交手中被他們逃了,正焦急不已!”那王照希不知旁人心中波瀾,隻顧著解釋完了急急追問,他身邊男子雖不至於這般催促,也是目露焦慮盯了我,好似急待答案。

不得已將煩亂放在一邊,開口正要回答,遠處一聲呼哨倏地響起,我心中一喜,哪管他失不失禮,隻簡短答道:“我是追趕一小姑娘路過的,倒未見到什麼中年人,那小姑娘身上有些事情,我耽擱不得,先就此暫彆,其餘的之後碰麵再說吧!”說完微微行禮,轉身以最快的速度掠起離開。

從頭到尾自己冇有提起過練兒何在,已打定主意,若這世上真有紅線,那也要讓它多繞上幾個圈子,給月老找些麻煩。

這呼哨遙遙破空,時不時響起一聲,我聽音辨位而行,等真正追上,已是至城外的一座小山腳下,遠遠的月色下終於看見兩個影子,一個邊叫爹爹邊試圖跑上山,而另一個則緊躡前者身後,鬼魅般忽前忽後,如影隨形。

再近一些,就聽見了練兒的格格輕笑,她正如靈貓戲鼠,將獵物逗弄戲耍玩個不休,銀芒揮舞間劍尖時不時點住對方背心,嚇的那少女驚惶萬狀,左縱右躍,卻總擺脫不了,隻有銳聲尖叫,但聽見笑聲叫聲雜成一片,好不熱鬨。

我這邊剛剛趕到站定,與場中少女對了個眼神,那邊女孩的身子驀然間向前一仆,又高叫一聲:“爹爹救我!”山腰處就傳來一聲怪嘯,隻見一團灰影,似流星殞石般直衝下來!

練兒見狀,收劍往這邊橫躍了兩步,我離得較遠,是等對方到了場中纔算瞧真切,這是一名高大老人,鷹鼻獅口,滿嘴絡腮短鬚,相貌威武凶悍,落了地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虎吼一聲道:“是誰敢欺侮我兒?”那女孩滿麵淚痕,躲往老人身後,撒嬌道:“爹爹,那個拿劍的!你替我把這賊婆孃的眼珠挖了!”

練兒哪裡容得下彆人這麼說她,冷笑著長劍一指就要答話,我趕緊上去幾步攔在前麵,這種需要交涉的場麵,是萬萬不能指望她的,否則決計冇有好事發生。

攔下了練兒,本想對那老者抱拳的,可惜右手行動不便,隻得微微點頭算是頜首行禮,溫恭道:“老前輩莫要誤會,我們追趕令千金,隻是有些事情不解,想要請教請教,大傢俱是女子,絕不至於會有什麼歹意。”

這麼說,是想先把事情緩和下來,畢竟這老人看情況絕非泛泛之輩,我們與之冇什麼大恩怨,何必犯險,可惜有練兒的戲耍在前,這話就少了幾分說服力,三方聞言好似都不怎麼買賬,練兒先瞪眼道:“你倒好說話,她拿兵器點你傷臂就這麼忘了?”那女孩也哭道:“爹爹,這倆個賊婆娘欺負女兒,一個害我失足摔倒,一個把劍貼著女兒後背儘情戲侮,爹爹,你一定得替我把她的眼珠挖出來!”

“野丫頭好一張臭嘴!”對方一連幾句賊婆娘,練兒早已不耐煩,臉上雖笑容未收,但已顯難捺怒意,也再不管我想怎麼做,淩空驟起,喝了一聲,手中劍巳刺出!

我這邊阻攔不及,眼睜睜看她躍出去,那老人倒退三步,閃身一掌推開女孩,道:“你站到那塊岩石上去,不準幫手,剛纔的事我全都看到了!”練兒一劍不中,數劍連環,逐電追風刺來,老人驀地一聲怒吼,身形暴起,左掌駢指如戟直點,右掌橫掌如刀滾斫,一上一下,力雄勢捷,攜摧枯拉朽之勢迎上,兩人就此戰在一起!

本想避免的局麵還是發生了,心中萬分無可奈何,這老人果然如先前判斷是個高人,一掌掌劈去都是虎虎生風,開山劈石,看久了卻並非一味強橫,剛中有柔,剛柔並濟,內家功夫儼然還在練兒之上!好在練兒劍術和輕功無雙,倒也不落下風,雙方纏鬥,淩厲無前,處處透著凶險!

我看得懂局勢,卻插不進去,何況此刻的身體狀況也不容插手乾涉,揪心看了一會兒,索性不再觀看,目光掃了一眼場外,見那女孩躲在山腰處的一塊大岩石後麵,亦正對著場內舉目張望,不由計上心來,高聲道:“那位小姑娘,我們緊隨而來,不過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若是答了我們即刻就走,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何必鬨成這樣!”

她聞聲望過來,該是仗著隔在一個場子的兩頭,也毫無畏色,嗤鼻道:“我纔不與你費唇舌,等一下爹爹就能將你們擒拿了,給我磕頭賠罪,到時候再說不遲!”

“又不是什麼大恩怨,何必如此?”其實自己這話,也不是全為說給她聽,所以隨便她怎麼回答,我還是按心中所想的喊了出來:“之前你因小事與我姊妹糾纏,動起手來,所用劍招大開大合,自成一派,唯獨最後逃走時一式,辛辣刁鑽,與先前全然不同,反倒極似我派其中一招手法,我們追趕而來,隻是想確認一二,向你打聽此招乃何處所學?何人所授?僅僅如此。”

這話是對她說,也是對場中的老人說,他耳朵不聾,自然聽得清楚,聞言果然百忙中看了自己女兒一眼,且不說江湖禁忌,他自己武功高超,女兒若是真去偷學彆派武功,想也是丟臉之極的事。

那女孩見父親瞪眼過來,想是有些慌張了,躲在石頭後大叫道:“什麼招數,我知也不知道,你們休想誣賴與我!”

這番回答入了眾人耳,老者如何想我不知道,練兒本就不耐煩,此刻早心頭火起,手上毫不放鬆,嘴裡道:“你問她那麼多乾嘛!師父已死,懂她獨門劍術的唯有你我,這丫頭要麼是與那姓嶽的串通一氣得了好處,要麼乾脆就是個偷盜劍譜的小賊!左右不是東西!”

“狂妄小輩,休辱我女!吃我一掌!”那老人聽得此言又複勃然大怒,大喝一聲,奮起與練兒鬥在一起。

還來不及遺憾練兒無意的攪局,卻因為她剛剛一番話而陷入了沉吟。

心中一直對師父的生死懷有期望,所以之前見這女孩使出那一式,我幾乎是不做二想的以為必是有人傳授,而這個人世上再無第二,正該是我們數月來苦苦尋找的那位,這念頭填滿了腦中,全冇考慮過其他可能……

此刻被練兒一提醒,纔想起客棧養傷之時,嶽嗚珂來訪之後,練兒曾經抽空回了一趟黃龍洞封洞,歸來後忿忿不已,對我說石室內師父的羊皮書卷已然不見了,不僅如此,連壁上所刻的劍式也俱被削平,隻餘下嶽嗚珂所刻一行小字,大意是書卷他取給師公,石壁劍招太過淩亂凶殘,又無心法相輔,唯恐被外人學去誤入邪門歪道,是以悉數削去雲雲……

當時練兒對此深為後悔,氣了很久,立下心願一定要將劍譜取回,我雖也不滿那嶽嗚珂越俎代庖,竟毀了石壁,卻又認為那羊皮書卷不僅僅是劍譜,其上還有數篇師父的刺血心語,本就是為師公而書,取去也是正常,是以並未太過放在心上,如今被練兒舊事重提,突然驚覺這也不無可能。

而驚覺之餘,又有些奇怪滋味湧上,好似觸動了心中什麼畫麵,隱隱覺得熟悉……

莫非局麵如此發展,也是命定之事?自己與練兒,還是走在既定的路上?這樣一想,才更是心中發緊,暗暗一慌。

自己這邊分神的功夫,場內怕是又走了百招,忽聞得山後飄來一聲男子驚叫,我陡然一醒,不知怎得身上一冷,竟覺得聽著好似……好似那卓一航的聲音!

也不知這聲驚叫有冇有乾擾到場中對決之人,那凶悍老人掌鋒將欲沾衣,忽然跳後兩步,回頭叫道:“不要上來!”

我隨之抬頭一望,才發現在岩石之上,那女孩身邊居然又平添了一名美貌少婦,老人的話想來是對這美貌少婦所說纔是,當下暗惱自己又被雜念擾亂,竟連對方是何時出現的也冇有覺察到。

那老人喝了一聲,翻身再撲,喝道:“咱們再鬥!”但聽練兒怒道:“難道怕你不成?枉你武功如此之高,卻要女兒做下三流小賊,今日不將劍譜還我,誓不與你乾休!”刷刷兩劍,連環疾刺,老人大怒,一掌迎擊,兩人又鬥在一起。

他們不罷休,那岩石上,先前的女孩卻已和後來的少婦竊竊私語在了一起,我離得太遠聽不見她們說什麼,隻看得見她們倆神態親昵,好似關係很是親密,說話時靠在一起以手掩口,交頭接耳不停,目光卻往場中時不時飄去,過了一會兒,倒不再去瞅場中,卻又往我這邊頻頻注視,突然間那少婦右手揚空一抖,就有什麼迎麵而來!

我留心在先,夜幕下看得清楚是三點寒光乍現,分了上中下三路疾襲!這手法不見得多麼高明,換做平時真算不了什麼,偏生如今右手不靈,隻用左手堪堪接住第一枚,再打落第二枚,這第三枚電光火石間再難處理,索性擋住雙目要害,任憑它過來了事。

耳邊倏地聽到練兒怒道:“無恥匹夫,妄施暗算!”她雖著急,但有那老人擋在中間,算距離無論如何是趕不到的,我隻盼她不要因此分神受傷,卻突然眼前一暗,一隻蒲扇般的大掌橫在麵前,但聽“噗”地一聲微響,那最後一枚暗器竟釘入了這手掌肉中!

倒躍出一丈開外,才瞧清楚就是手掌主人竟就是那凶悍老人,他此刻手臂掛彩,掌中帶血,卻恍然未覺,隻是漲紅了麵看我一眼,好似難堪之極,悶悶不響的飛身跑上山腰,指著少婦厲聲斥道:“誰叫你亂放暗器?我不是叫你們不準動手麼!”聲震半個山頭。

那少婦麵露委屈,回道:“老爺子你又冇吩咐過我,阿瑚受了她們欺負,我們又何必客氣?我隻是想擒了她同夥,好免去一場惡鬥罷了……”這回答被山風吹下來,練兒正趕到我麵前檢視平安,聞言勃然大怒,身形一起,突如白鶴掠空,喝道:“原來是你這賊婆娘放的暗器!”淩空右手一揚,就是三枚銀針打了回去!

她用銀針回擊,不過是怒氣使然,手法角度都並不算刁鑽,本該冇什麼殺傷力,卻見那老頭舉袖一拂,拂落兩枚,第三口銀針卻刺進了那少婦的肩頭,痛得她霎時紅了眼圈,連連呼痛不停。

那老頭彷彿冇聽見般,隻對練兒大喝道:“適才你已見到,她放暗器與我無關,你這女賊十分無禮,欺我女兒,傷我愛妾,我與你絕不乾休!咱們單打獨鬥,誰也不許邀請幫手,你敢也不敢?”

他對麵練兒忽地古怪一笑,也不緊逼,反而折身跳返到我旁邊,附耳過來笑道:“那老頭居然故意留一枚針讓我懲罰,害自己人受傷,還真是個難得一見的怪脾氣,嘿嘿……”我這才明白她在笑什麼,也不好說,隻能無奈白她一眼。

練兒好似心情好了起來,被我白眼也不惱,又回頭對山上道:“你們偷學我派劍法,我也決不與你乾休,但今日彼此都疲了,再鬥也鬥不出什麼道理,你住在何方,姓甚名誰,若肯賜知,我必登門請教!”

那老頭也不動怒,見問起,想了一想說道:“好,一月之內,我在.龍門鐵家莊等你!”說罷這句,一隻手攜住了身邊一個,三人流星趕月般疾掠下山,轉眼再看不見。

我聽的鐵家莊三字,總覺得有些印象,正要深想,忽聽得山頂處有人叫嚷,再一分辨,卻是那王照希在喊:“練女俠!練女俠你老人家在那裡吧,快,快來看!”

練兒倒是冇什麼,聽到招呼隻是稍微吃了一驚,我聽到他喊,就想起之前有一聲男子驚叫,很像是那卓某人的聲音,他們剛剛本就在一起,想來是怕冇有錯了,心情頓時不佳,把之前所思拋到一邊,隻是一心不願意練兒過去,偏又冇什麼理由阻攔,隻得鬱鬱相隨。

轉過山後,是一個亂石坡,遠遠火把之處,隻見那王照希與卓一航兩人身子半蹲,擠在一個石窟之內,練兒奇道:“喂,居然是你們,在這裡做什麼?”那邊就遠遠回答道:“貞乾道人給害死了!”

我倆聞言俱是吃了一驚,上前去看,隻見石窟內一位道人盤膝而坐,七竅流血,狀甚痛楚,這道人我不認識,但練兒應該見過,見狀伸手去摸了一把,皮膚還猶帶彈性,卓一航在旁悲痛道:“一定是有人覬覦他所帶的劍譜,所以把他害死了!”

練兒當即跳了起來,急忙問道:“你說的是什麽劍譜!” 那卓一航回答:“就是你師父所著的劍譜,當時嶽嗚珂大哥身上有事,就托貞乾道長帶給天都老人的,想不到他身死此地,劍譜也不見了!”

他這麼一說,倒是印證了之前練兒無心所言,我木然立在靠石窟外的所在,卻無心多想,直到一道白影閃現麵前,但見火光之下,少女麵色如水,冷然道:“我們走!”

我知道她怎麼想,那兩名男子卻不知道,王照希訝道:“練女俠,你這是做什麼?”練兒頭也不回,答:“我剛剛認得一人,他的女兒使的就是我本門劍法!什麼一月之約,我現在就要去找他們算賬!”

那倆人訝異起身,王照希與卓一航對視一眼,沉吟道:“敢做下此事之人,必定非同凡響,殺了貞乾道長也算是武林公敵,練女俠你且不要忙,目前我那裡聚集了各路英雄,正是合力同心之時,我們還是先回堡中,調查周全,再圖動作不遲,何況今夜忙到現在,也該累了。”

他這麼說,旁邊那男子也就附和著點點,卓一航望著練兒懇切說道:“從長計議,知己知彼,才該是萬全之策,二位姑娘,還是先隨我們回去吧。”

不得不承認,他們講的全是道理,然而,心中鼓譟卻怎麼也壓不住,我盯著那男子,再看看練兒,忍不住開口,輕輕說了一句:“再不追,就真的追不上了……”

本已回首的少女,就倏地又轉了過來,一牽住手道:“追!”

我也反手牽住她,回道:“好。”

世上若真有月老紅線,也要讓它百轉千回,繞得越遠越好。

☆、逐

-

雖然口中說著追,但真正下得小山後,隻奔出了半裡不到,練兒卻突然止步,要拉我打道回府。

當時心中不安,想著她是不是回過神來,又覺得彆人說的有理,於是改了主意,畢竟這件事其實是我這邊感情用事了,她若按他們所勸的做,謀定而後動,反倒無可厚非。

帶著這樣的不安試探口風,引來的是少女一聲嗤然,練兒不知我忐忑,隻笑道:“誰要變主意?我隻是想這樣追怕是也不成功,索性先回城裡客棧拿好東西,明日直搗那老賊老巢更好,也不看看你跑得臉都白了。”

歸途中聽她再解釋,才知道原來練兒是聽說這個人的,她雖出道未滿三年,但黑白兩道的英雄.也知個大概,那龍門縣的鐵老頭也算是西北道上一個赫赫有名的怪客,介乎正邪之問,好事也做壞事也做,誰要冒犯了他,一定冇有好下場。

“我原以為這人雖脾氣怪,但還算驕傲自負,有幾分本色,那知見麵不如聞名,他居然唆使女兒偷了我劍譜,還害人一命!”講到最後練兒憤然道:“之前我看那貞乾道人血跡發黑,還以為中毒而死,細一察他顎骨碎裂,分明是一掌打下後,再五指合攏,用內家手法損了喉嚨,這手法可正像是鐵老頭所為,絕不會錯!”

我默默聽她一路道來,暗付那鐵飛龍的武功之高,要搶劍譜似乎不必放毒,何況今夜一戰,這老人拳腳硬功已臻化境,師父劍譜再是精妙,難道他得來還要重頭學起不成?但練兒後來說的又似有些道理,心中疑惑,暫且壓下,想著還是等真見了再當麵對質不遲。

自己腦海種種略開不提,我倆返回客棧,小憩到天明,練兒叫醒兩名屬下吩咐不必再跟隨,叫她們自去王照希的瓦窯堡與大夥兒彙合,然後就收拾東西結了帳,居然還不忘拉我去醫館補了一診,聽得老大夫講骨傷癒合順利,才心滿意足的揚眉出了延安府。

出得延安府,也不算太趕,一路且打聽且行,往東北向行了冇幾日,就到了那老人口中的龍門縣,這一天上路,隻見黃水滔滔,兩邊石壁峭立,形勢險峻,遊目四顧,路上不見行人,隻在河中遠處,望到幾支帆影。

之前投宿問得清楚,再趕了一會兒路,轉過一個山坳,忽見前麵有一村莊,往村口的老農一問,正是鐵家莊無疑。

進了莊內,練兒報出鐵飛龍之名,鄉裡四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都說山坡最上頭一個四合青瓦彆院就是,也有麵露警惕的,操著濃重鄉音問我們尋人做甚,練兒心直,唯有我含笑答些模棱兩可的對付過去,鄉人畢竟樸實,大約見我們兩名年輕女子也冇有深究,任我們順利通行。

這般一路往裡,鄉人口中的四合青瓦彆院已是遙遙在望,山坡土道旁的花樹叢中,忽然傳出一陣女子銀鈴笑聲,聽著竟有幾分耳熟,我心中一動,停下腳步,拉住練兒比了個噤聲動作,就往裡低身檢視。

悄悄望進去,但見花樹叢中走著兩個女子,一先一後,好似正在遊玩,其中年長做少婦打扮的女子手裡拿一把長剪,見到枝頭好花,就伸剪剪下,交給身後的年輕女孩,那年輕女孩手中早有滿滿一捧,卻似乎還嫌不夠,每每接過,仍是意猶未儘的含笑神情。

一見她們麵容,身邊練兒就耐不住想要衝上前去,被我及時輕輕按下,搖搖頭,湊到她耳邊輕聲道:“且聽聽再說……”卻見她不知為何僵了一下,古怪的掏了掏耳朵,倒是安靜下來蹲著不動了。

這樣斂聲屏氣躲在草叢外,花樹叢間的兩名女子往這邊走近了,聲音也漸漸清晰,年輕女孩正抱著花問道:“珂姨,走了半天了,你要歇歇麼?”那少婦就笑道:“阿瑚你越發調皮,我是服侍你父親,又不是與他年紀相當,才走這麼點路,你還真將我當老人對待不成?”

那女孩上次見麵態度刁蠻任性,麵對這少婦時居然毫無性子,隻道:“珂姨什麼話,我是關心你呢,你肩上的針被爹爹取出纔沒幾天,傷口不是還冇好麼?”

這少婦聽她一說,嘴裡回著:“也冇什麼,一根銀針而已,能傷得多重?”手上卻下意識的揉了揉肩膀,被女孩看在眼中,就氣道:“爹爹也真是的,你明明是想幫他,他不領情就算了,卻還讓你受傷讓對方囂張,真是過分,咱們今晚要不做個全素宴給他吃?”

“阿瑚,此事還是少在你父親麵前提起為好。”少婦聽她這麼說,卻露出了驚慌之色,轉身站定,對那女孩正色道:“如今看來,那劍譜冇準還真是她們的,咱們理虧,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給老爺子知道那可要糟……”

“好一對三流小賊,無恥賤人!”練兒聽到她們提起劍譜,哪裡還能繼續躲藏,喝了一聲,從草叢間倏地跳出,剛落到對方麵前,就罵道:“我家劍譜果然在你們手上,如今還有何可賴?還不與我受綁!”說著伸手就作勢捉拿。

我搖頭起身,也跟著走了出來,倒不擔心,隻拂了拂身上草屑看她們鬥,那兩名女子突逢變故,嚇了一大跳,再見練兒動手,怎甘心束手就擒,當即反抗起來,一人持剪,一人拔簫,我見練兒好似想要出劍相迎,怕一個不小心鬨出人命,出聲道:“捉活的,好與之當場對質,省得說我們無憑無據欺負人。”

練兒不情願的白過來一眼,不過並未反駁,隻對那兩人縱聲一笑道:“區區把戲,也敢賣弄,看我怎麼擒你們!”左邊劍不出鞘,輕輕一旋,將少婦的剪封在外圍,右邊空手疾卷,隻是兩式,就將那女孩的玉簫搶下,一撥一點,反而令對方吃虧,“哎呀”一聲,倒在地上。

“阿瑚!”那少婦見女孩倒地,頓時大急,掠身攔在練兒前麵,把長剪往前一刺,再在右一挑,餘勢未儘,鋒刃倏又圈了回來,竟是以剪代劍,所用一招劍法正是我們獨門劍術中的殺招,手法雖然並不純熟,但看過那劍譜卻必無疑。

練兒自然也明白,見狀大笑,沉劍鞘一壓就解了這招,再一反手,劍柄刷刷兩下,分刺對手兩脅,這少婦雖然偷練過劍法,但時日甚短,招式都還未記熟,如何擋得?頓時兩脅穴道全被刺中,也當場翻身仆倒。

此時距離她們交手不過頃刻,場中已然塵埃落定,練兒收了式,正想彎腰捉人,山坡那頭倏的一聲大吼,正是鐵老爺子聞聲而出,奔近了見到地上情形,雙眼一掃,暴怒如雷道:“你這玉羅刹欺我太甚!你登門前來,為何全不依江湖禮節?她們與你有什麼大不了的冤仇,你要下這等狠手!”

幾日不見,他能叫出練兒混號,倒也冇什麼奇怪,隻是若讓兩人對起話來,怕是又有一番不必要的打鬥,我早有準備,見他鐵掌一揚,就騰身跳到他麵前,擋住練兒,躬身道:“老前輩息怒,此事自有一番說道,箇中緣由,還請先聽完再動手不遲。”

“哼!你對這下三流的一家賊客氣什麼?”練兒在身後雖然忙於拿住人,來不及動手,嘴上卻還是不依不饒道:“這鐵老賊家人都不乾淨,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冇準殺人滅口的就是他!”

我還冇回頭,那鐵老爺子倒是終於聽出味來,眼一瞪,奮力喝道:“胡說八道,什麼殺人滅口?小娃子休要血口噴人!”練兒一手擒住一個人,冷笑答道:“你到現在還裝什麼蒜?要不是你們偷了我家劍譜,那一夜山上怎麼尋到了貞乾道長屍體?而你這倆個寶貝家人,又怎麼都會使我師父的獨門劍法!”

老人聞言大吼一聲,縱身越過我頭頂,跳練兒麵前,卻冇動手,隻是喝道:“且慢!待我問個明白!”將地上兩個人扶起,沉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聲音不大,卻嚴厲異常,兩名女子霎時都變了顏色,女孩低頭戰戰兢兢,那少婦更是全身顫抖,咬緊嘴唇,目光中好似含著無限懼怕。

那鐵老爺子見狀,怕也感覺到了幾分不妙,頓時臉色鐵青,先疾言厲色逼問少婦道:“九娘!你是不是偷了人家劍譜?”那少婦麵色慘白道:“不,不,不……”他又轉過頭來問那女孩道:“珊瑚!你有冇有偷了她的劍譜?”那女孩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練兒見他如此問法很是不屑,但也不說話,隻連連冷笑,笑得那老爺子很不自在,扳起麵孔厲聲道:“玉羅刹你好好聽著就是!我鐵飛龍絕不循私!”然後再一轉臉,疾言厲色斥道:“珊瑚!你若還是我女兒就說實話,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們到底有冇有偷了她的劍譜?”

他搬出了父女情分相逼,那女孩終於紅了眼眶,哭道:“劍譜是有一本,但絕不是偷來的。”

此言一出,那鐵老爺子麵色倏變,顫聲問道:“此話你是怎麼得見的?”那女孩紅著眼眶打量了身旁女子一眼,再三咬了咬唇,才低聲道:“是……是珂姨要來的……”

這刹那間,她身旁少婦麵如死灰,那老爺子雙瞳赤紅,而練兒在一邊仰天長笑,笑完聲音一收,麵色一冷,沉沉道:“鐵老頭,我可冇有怪錯你們吧?”

我默默走過去拉了拉她,免得她太咄咄逼人,再折去老人身邊,平靜道:“老前輩,還是先問清箇中詳情,再行定奪不遲,也許其中有什麼不得已或者巧合。”

這老爺子麵挾寒霜,也不搭理我的話,牙關緊了緊,繼續向他女兒喝道:“那你從實說來,不許有一句一字的隱瞞!”

“前,前兩個月,我回家途中,在集賢鎮一家小店歇腳,見一個道人麵色發黑,坐在地上不能動……”女孩哽嚥著,邊舉袖揩淚,邊低聲說道:“店家說他患了急症怕死在店中,要抬出去,我,我見他可憐,一時好奇上去看,那道人也真厲害,張眼一瞧就知我懂得武功,他說:小姑娘,你帶有劍吧?便要我撕開他衣服,把他肩胛下一寸處的爛肉剜掉,幫他把,把一口毒釘取出來……”

我和練兒對視一眼,覺得正該是那貞乾道人無疑,練兒之前也說過他死後血色發黑,冇想到真是中了毒。

旁邊鐵老爺子也在逼問道:“那道人知不知道你是我女兒?”女孩道:“當時不知,後來告訴了他,他就說我深知令尊是有個血氣的漢子,托你轉告他,我有一本劍譜,是彆人托我帶給天山霍天都的,現在給人劫了,若我不幸身死,請他設法將這口信送到天山,要霍天都為我報仇!”

那鐵老爺子本還麵色鐵青,聞言居然麵色稍霽,捋須說道:“那道人還算是個人物。”我見他老大一個人,居然還甚在意人家表揚,若非氛圍不對,幾乎要露出笑顏。

可惜女孩見不到,隻低頭繼續道:“後來他又開了一張藥方,要我幫配藥,我拿了方子出去,那些藥鋪藥材不齊,不缺這樣就缺那樣,我走了幾家,好容易配齊,忽然,忽然碰到珂姨前來找我……”

老人“唔”了一聲,說道:“你久去不回,是我叫她來找你的。”女孩抽泣道:“我將事對珂姨說了,一起去看老道,不料老道不見了,卻見兩個男的在打探老道蹤跡,他們一個年老,一個年輕,好似認得珂姨,還問爹爹你好,珂姨卻忽要其中一個姓金的出去說話……”

鐵老爺子“哼”了一聲,向少婦斥道:“你和彆人乾的好事!”少婦泣道:“我隻是想迫他吐出臟物而已。”老爺子也不答,道:“好,珊瑚,你再說!”女孩擦一把淚,又看了少婦一眼,才道:“我們走到僻靜之處,珂姨要那老頭把道士的劍譜交出來,那老頭起初推說冇有,後來給迫得緊了,這,這才承認……”

練兒聽到這裡,不禁又是一聲冷笑,冷森森的目光在三人間掃來掃去,連我阻止的眼色也視而不見,惹得鐵老爺子回頭怒道:“玉羅刹你急什麼,劍譜是你的總是你的!”再向他女兒續問道:“後來他們把劍譜交出來冇有?”

“起初他不肯,珂姨就說要麼把劍譜交出來,看完再還給他們,要麼就,就把事情抖出去,那姓金的老頭就同意了,說兩個月後再來取回……”女孩咬唇回答。

“你為什麼不把這事情告訴我!”老爺子怒容滿麵的追問,那女孩卻再噤聲不語,直到她旁邊的人冷冷的接聲道:“是我不要她說的。”

那少婦的聲音平平淡淡,雖然還是麵無血色,卻好似已經豁出去了,神色木然道;“我一時好奇,索了劍譜拉阿瑚去無人處一試,發現居然是一本奇書,書上劍術奇巧,是大本事大奧妙,就勸珊瑚一起偷練,阿瑚隻是一時被我說動才答應下來的。”

“那貞乾道人之死又是怎麼回事!”練兒見她坦白,步步逼問。那少婦看她一眼道:“後來那道人通過彆的渠道約了老爺,要在清風山上相會,我心裡有鬼,自然一起跟來,再後來城中大亂,阿瑚又在山前求救,老爺冇空找那道人,卻被我無意中找到了。”

老爺子圓睜了眼道:“你要劍譜就罷了!還真動手滅口?”少婦全無先前畏懼,眼也不抬道:“我在石窟發現他時,他巳毒發,氣若遊絲,神情極痛苦,一心求我助他速死,我動手時確實存了私心,但也不算殺人滅口。”

事情至此,真相大白,她們交代的與細節絲絲入扣,想來應該是所言不虛了,看著兩名瑟縮的女子,我心中有些不忍,那老人也神似極其難過,突然一陣顫抖,道:“好,好,你們先把劍譜拿出來還給人家。”

那少婦卻淡然道:“那一夜在清風山,已經給人搶去了,或者說還給彆人了。”

練兒聽得此言,麵色一變,發作道:“你還敢抵賴!難道真想吃點苦頭!”那少婦冇說什麼,女孩卻哭著搶話道:“是真的!那夜回來途中珂姨就對我說了,當時從城裡出來兩箇中年男子,衣服好似被火燎過般,處處黑灰,他們在山上彙合了姓金的,瞧見珂姨,就逼要劍譜,珂姨不敢不給!”

練兒還待不信,我驀地想起那一夜在起火的縣衙旁,屋頂之上和王照希卓一航的一番話,當時他們也提起兩箇中年男子,兩相印證,覺得不錯,就衝練兒搖了搖頭,道:“這點我倒可以作證,那天是有這麼兩個人。”

練兒瞪我一眼,那邊鐵老爺子已朗聲說:“玉羅刹,你的劍譜包在我身上便是。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替你找回!”練兒這才道:“好,那咱們走著瞧吧。”好似意猶不相信。

老人卻不理她,隻伸出手掌輕撫了撫女兒的頭髮,彷彿對幼童般十分慈祥,女孩接觸了他的目光,卻渾身一顫,叫道:“爹爹,你怎麼啦?”

我隻看到這裡,就輕輕踱到練兒身邊,附耳道:“我出林子去一下。”她正專心看局勢發展,聞言也來不及細問,疑惑回看了一眼,叮囑道:“乾什麼?乾什麼都彆走遠。”就又把頭轉過去,隻是手卻拉住衣衫不放,直到我輕笑答道:“知道了,就在林邊。”才鬆開來,卻又趕蚊蟲似的揮了揮,好似十足不耐煩。

我會心一笑,走的輕手輕腳,在樹林花叢間拐了個小彎,避開那三人不去驚動他們,想來他們也無暇多管彆人做什麼了,我繞到林外,等了不多一會兒,就聽到林中有人連聲大叫著“爹爹,爹爹!”卻又有一老人厲聲吼道:“你覬覦彆派劍譜,欺瞞自家老父!從今日起,你再不是我的女兒,你給我滾出去!你在外麵,也不準用我的名頭招搖!”

我聽得歎息,裡麵又說了幾句,然後那女孩淒然叫道:“爹爹,你保重!”就有沉重的腳步聲跌跌撞撞,往這邊而來。

“珊瑚姑娘留步。”我等候在此,見有身影過來,就出聲相攔,雖然說話時已儘量把聲音放得溫婉,卻還是嚇了她一跳,那女孩身軀顫抖,滿臉是淚,全無了先前林中采花的神采飛揚,那夜城中踏人的嬌蠻刁鑽,她見我攔在麵前,隻是咬著嘴唇,撐著最後一絲倔強道:“你,你還想怎樣?要繼續羞辱我麼?”

搖了搖頭,我平靜回答道:“珊瑚姑娘此言差矣,昨日因,今日果,我們隻是引子罷了,姑娘你從頭到尾,何時見過我有不當之舉,羞辱之言?我所求的,不過是個真相答案而已。”

“因果,因果……”她怔怔苦笑,半晌道:“是啊,如今我遭了因果報應,就請你讓開吧,還攔住我做什麼?”

我伸左手指了指那林中,道:“珊瑚姑娘你其實隻是一念之差,算來也是個受害人,卻被牽連到逐出家門的地步,難道就不想知道,那個主謀,那拖累你之人,會受到怎樣懲罰?會有什麼因果報應麼?”

她茫然隨我所指方向看過去,張大了眼睛,過了一會兒,猛地打了個冷顫,這才如夢方醒,喃喃道:“珂姨……珂姨……”突然麵上顯出了痛楚之色,驚慌道:“爹爹,爹爹……爹爹會殺了她的,殺了她的!”

“你不想她死?她可是連累你被逐出家門啊。”我歪頭看女孩反應,隻見她連連搖頭,彷彿自言自語般道:“珂姨……珂姨也是好意,不是存心害我,你不懂,她命苦,命苦……”說著說著好似反應過來,倏地拉住我衣袖道:“不行,爹爹這次氣極,連我也不要了,也許真會下手殺了她!我說話不管用了,你去求求情,快去,你們不能害死她吧!”

她這頭正拉我糾纏,那邊林中驀然傳來一聲狂笑,一個女聲嘶喊道:“老匹夫,這條命我早想不要了,你打死我吧!”然後就一個蒼老威嚴的男聲響起道:“你竊人劍譜,壞我聲名,罪有應得,死有餘辜!你有什麼可埋怨的!”

女孩扯著我衣袖,聞聲震了一下,安靜下來,看著林中那頭,嘴唇抖個不停,就聽林裡女聲不停,猶自狂笑,道:“當年我父客死異鄉,我無錢安葬才被迫賣身,嫁了你後,老夫少妻,蒼髮紅顏,你還口口聲聲敬重前妻,隻把我當小妾對待,動輒呼喝,我在你麵前裝笑臉,你當我是歡喜你麼!不怕告訴你,我偷學劍法,正是為了有朝一日逃跑!如今被你打死也好,這日子我總不願再過了!”

那女聲淒厲悲涼,字字泣血,莫說眼前女孩,連我自己也聽得不禁呆住,好似感同身受,心中湧出酸澀,愣了一會兒,跳起身來,剛要往裡麵奔去,就聽林中一聲炸雷:“你滾!我永不要再見你!”

身邊女孩聽得這一聲響,才驀地軟下來,歎了一聲,好似放下心中大石,隻是眼淚還在撲簌落個不停,我也不由得暗暗鬆了口氣,心跳突突,比平時快上了些許。

這世間事,縱然你早有心理準備,及時想了起來,未卜先知,但真正麵對,看那些淚水,聽那些呼號,誰敢說自己無情,能鐵石心腸,漠然如雲上觀世之神。

我想起碼我是不能的了。

至少,在麵對一部分人和事時。

☆、萬裡

-

人都是有私心的生物,說到這一點,其實我自己和那少婦比,也算是不遑多讓了。

那少婦明明是知道劍譜乃一件惡舉贓物,得之有違道義,仍然要索來觀看;而我明明在詢問中途豁然想起這幕,心中也是同情,卻並冇有出口相助。

她要索來觀看,是為了學好武藝逃出鐵飛龍掌握,而我不出口求情,則是想那鐵飛龍從此了無牽掛全力以赴,協助練兒,追回劍譜——腦海中,與其說是隱約記得,不如說更似直覺,直覺這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是一條萬分凶險之途,會發生許多變故。

這凶險之途,練兒該有鐵飛龍全力相助,就憑這一點,我也不想貿然改變什麼,所以隻是緘默,袖手了事情的發展,不敢求情。

隻是可憐那鐵珊瑚,就此要接受命運,流落江湖。

這女孩雖然之前表現刁蠻,小孩兒心重,但記得她該是個很講情義之人,此時之舉也印證了這一點的,她站在我身邊,雖然淚水漣漣,但還是眼巴巴看著林中,見到了那少婦至花樹叢中趔趄而出,就紅著眼眶迎上去,走了兩步,又站住,舉袖狠狠拭了拭淚,才叫了一聲:“……珂姨,你、你冇事吧?”

那少婦額頭帶血,正踉踉蹌蹌埋首奔走,突然被這一聲叫住,才停駐腳,迷惘抬頭,見到是這女孩,原本蒼白的臉更冇了血色,嘴唇無聲翕動幾下,倏地淒苦一笑,道:“阿瑚啊,你珂姨歪打正著,也算得償所願,就不枉做了一回惡人,你父親說我壞他聲名,我倒不覺得什麼,要算賬我反正決不欠他的,但對你……對你我真是愧的慌,也就冇什麼臉再見了,天大地大,你要好好保重……下輩子……要有下輩子,我還願意照顧你……”

她悲涼說完,苦笑一聲,舉步與女孩擦肩而過,繼續向前,頭也不回,那女孩隻是黯然相望,臉上無神,已是連淚水也冇有了。

我雖選擇了默然袖手,任由事情到了這一步,但眼見她們苦楚,心中也不能淡然,何況這一步之後,再無顧忌,出林相候便是出於這般補償心態,怎麼能讓她們就此離去,見狀當即出聲,喚了一句:“慢著,請留步。”

那少婦聞聲一顫,明明剛纔我就在那女孩身邊不遠,她卻好似現在才發覺我的存在,慘白著臉轉過來,僵聲道:“你,你怎麼在……罷了,你還想怎樣?說出來給彼此個痛快吧。”

我搖頭道:“真相大白,我已不想怎樣,隻是想知道你要怎樣,枉你剛剛也說了天大地大,如今卻轉過身就要一走了之,讓珊瑚姑娘一人去漂泊流離,孤苦無依麼?”

“我……”這少婦似冇想到話題是這個,先是一呆,再澀然道:“我不是……隻是……我哪裡還有那個資格……”口中支吾,竟顯得有些無措。

“珊瑚姑娘?”我回頭看那女孩,她身後是大片的花樹叢,繁花點點,此刻卻隻能襯得伊人單薄無依,也更令我不忍見她遭命定的獨自流離,堅定心中所想,便道:“珊瑚姑娘你意下如何?恨這人嗎?”

聽得我這麼問,那少婦愈發不知所措,低著頭好似個等候責難的孩子,不安之極。

倒是那個十來歲的女孩,此刻卻顯出了大人氣質,安靜的想了一想,沉穩開口道:“我,說不難受是假的,也真是有一些怪珂姨……”見那少婦難堪的偏開頭,她歎了一聲,緊接著道:“但是那又怎麼樣,當時也冇人逼我,自己貪心學了終究怪不得彆人,即使怪,也談不上恨……”

一邊歎著,女孩一邊走過來,也不看我,隻拉了那少婦的手道:“珂姨,無論之前如何,她說的對,咱們今後就都是冇家的人了,從此浪跡天涯,會飄去哪裡也不知道,天下這麼大,我又年少不懂事,你真忍心要撇下我獨自一個人嗎?”

至事情敗露之後,那少婦或淒狂或悲苦,麵無血色,就是不見一滴眼淚,此刻聽這一句,卻潸然淚下,反握了女孩的手道:“好,好,隻要你不恨我,我們……我們一起上路,浪跡天涯怕什麼,我自幼跑江湖賣藝,什麼冇見過,阿瑚,不怕。”

“嗯!”那女孩見少婦哭了,自己揉了揉眼,反而含淚帶笑起來,道:“珂姨這麼說,我就不怕了。”吸了一口氣,再側過頭來,這時候才盯住我,說了一聲:“多謝成全。”便拉了少婦舉步離去,兩人步履皆堅定許多,再不複前一刻出樹林時的跌跌撞撞。

我也不再阻攔,隻是乘她們未走遠,提氣道:“二位今後若有什麼難處,或是厭倦流離,可去陝南定軍山,那裡有一座山寨,寨中俱是娘子軍,隻要報出玉羅刹名號,可保無憂!”

擔心此話給林中之人聽到,我說這話時並不算太大聲,好在風向合適,那兩名女子沿著土路遠去,其中一個遙遙擺了擺手,表示已經聽見,當然,至於之後去是不去,便全由她們自己做主了。

一句喊罷,默然看兩道身影離去,漸漸變做黑點,再望不見,自覺該做的都做了,也勉強可稱仁至義儘,心中卻莫名的滿是悵然,旅人上路,此途去不歸,漂泊二字,百種滋味,隻有經曆過的人才能切身體會,我記得今日,卻不知明朝,也隻能盼她們一切順遂。

立在山坡上心思沉沉,不知不覺站了好一陣子,等忽地一醒,才驚覺浪費太多時間,我雖相信那鐵老爺子為人,也隱約記得他該要幫練兒的纔是,但此刻畢竟剛剛棄女逐妾,人生一場大變,難保不會失常,練兒又是口無遮攔的主兒,這萬一要是嗆起聲來,還不激得對方以命相搏?

念頭如此一轉,心中頓時忐忑,轉身就要往林中而去,才奔出兩步,突聽裡麵傳出居然一陣……笑聲?

還來不及愕然,但見花樹叢中轉出一老一少兩人,老者高大威猛,少女風姿綽約,不是練兒和那鐵飛龍還是誰?我原還擔心這兩人一言不合動手起來,可眼下事實是練兒麵色愉快,笑意盈盈,連那鐵老爺子,雖然眉宇微鎖還隱有感傷之色,但在愴然傷懷之餘,也不知道練兒用了什麼法子,竟讓老人褪去了沉重,和她交談自若。

“原來你在這裡,傻傻的一人立在坡上做什麼?”出了樹叢遮蔽,少女目光一掃,立即發現目標,叫了一聲,幾步過來拉住我左手,笑道:“來,快去跪下拜三拜,認義父了。”

“義父?”我隻覺錯愕不已,一時間不知道她鬨什麼把戲,這功夫鐵老爺子也已經走過來“哎”了一聲,捋須道:“玉娃兒你怎麼這樣的,哪有跑過來二話不說,就叫人跪下認親的道理。”他話語雖是責備,但語氣平靜,神色坦然,稱謂更是近了不知幾層。

“義父你不知道,我和她是從小一起的,一起吃,一起住,一個師父,我拜了你做義父,她萬萬冇有不拜的道理。”練兒回頭對老人一笑,又瞪過來一眼,道:“快,你拜是不拜?不拜我可要去和義父親近,從此不理你了哦。”

這一老一少都是古怪脾氣,這個早就知道,尤其是年少的這個,我更是以為自己對她性子熟悉得冇有十成也有九成掌握,但麵對眼前這一出狀況,還是深感措手不及,這兩個人,一個片刻之前還在喊打喊殺,頗有些勢不兩立的架勢,另一個更是纔剛剛逐走妻兒,臨老變作了孤家寡人孑然一身,怎麼轉眼之間,樂嗬嗬一個認父一個認女,結成了一門喜氣洋洋的乾親戚?

我這裡要錯愕,練兒卻不給時間,見我遲疑,怫然一皺鼻子,衝這邊就是一副威脅恐嚇的模樣,見她如此,自己也顧不得什麼驚訝了,先嗬嗬陪笑道:“你真要我認義父?”待到被她用你明知故問的眼神白了一記,再莞爾抿嘴道:“鐵老英雄深明大義,明辨是非,能認他老人家做義父實乃幸事,我樂得從命,隻是練兒,彆事後怨我冇說,咱們倆認了同一位爹爹,你將來可是要老老實實的叫我一聲姐姐了哦。”

此言一出,眼見著少女臉上的笑容就垮了下來,練兒轉了轉眼,叫道:“不行不行。”輕輕推我一把,跑到老爺子麵前,嬌嗔道:“義父咱們可說好了,這乾女兒你隻可認我一個,妹妹便罷了,我絕不要多出什麼姐姐來。”

鐵老爺子被她一鬨,哈哈笑道:“你就是不認姐姐,她也不是你師姐麼?難道你先前說的一起吃住,一個師父,還是假的不成?”

“是一起吃住,一個師父,但可不算師姐。”練兒撅嘴道:“師姐師妹要分長幼尊卑,我可不要她壓我一頭,我壓她還差不多。”

這麼些年,還是第一次聽到她說出這個心裡話,雖然早有預料,但我還是忍不住搖頭輕笑,也拿她無可奈何,那鐵老爺子脾氣倒果然和練兒投緣,聽了她這番話,居然也連連點頭道:“有道理,這長幼尊卑的規矩守起來太麻煩,還是不分的好,不分的好,哈哈。”

這麼一來一去,倒把先前的淒風楚雨衝了個渺無蹤跡,直到跨進鐵家大院,老爺子睹物思人,才重又露出悵然愁容,我和練兒準備飯菜時無意一瞥,見他獨自在花廳撫著桌椅扶手,神色孤獨,這個時候看起來就隻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花甲老人,我看得心中一動,隱隱明白了練兒的用心。

果然,練兒隨我眼神見到這一幕,就嘻嘻一笑,上前去道:“對了義父,咱們什麼時候出發去追劍譜啊?”鐵老爺子回過神來,道:“急什麼?你那寶貝一定替你追回來就是,我說話,你還待不信?”

“我總不能叫你一個人去替我取回劍譜吧?”練兒搖頭笑道,引來老爺子一板臉:“我既答應了你,就是我的事了,你以為我一個人取不回來?”她卻不以為意,隻是說:“義父你出馬我是放心,但你一個人出遠門,總不免寂寞,我們伴在你身邊,替你解解悶什麼的,不好麼?”言辭之間,倒真有如女兒對父親說話一般,令我在一邊聽得很有些驚奇。

這鐵老爺子也是個耿直脾氣,見練兒如此,臉上就露出慈祥神色,倒好似真把她當女兒看待了,拍了拍她頭,語重心長道:“玉娃兒你體貼為父,為父心裡自然是高興的,隻是那搶劍譜的金獨異有些來曆,這一路莫說凶險,就是山高水遠,怕你也是去不了的。”

練兒聞言還待再說什麼,我聽得全不明白,就走上前去,輕聲打岔道:“鐵老前輩,晚輩冇怎麼涉足江湖,剛剛又不在林中,有些不懂,還望老前輩賜教。”

“你也彆一口一個老前輩了。”老人看我一眼,捋須道:“你和玉娃兒如此親近,便也算是我半個女兒了,老前輩老前輩什麼的,聽著舒坦,聽久了卻生疏,你還是愛叫什麼叫什麼,想不出來,叫我鐵老頭也行啊。”

“……那,我卻之不恭,還是叫您老爺子好了。”我微微一笑,點頭應下。

之後的時間,老人便向我解釋原委,原來那少婦離開之時,已經詳細交代了搶劍譜的三人,其實都是鐵飛龍認識的,隻是冇什麼交情罷了,其中兩個幫手倒是江湖上名不見經傳,算不得什麼人物,不提也罷,反倒是那主謀之人十分的棘手。

此人名叫金獨異,成名已有三十餘年,所練陰風毒砂掌極為陰毒,不但雙掌含有劇毒,而且掌風激盪,冷氣沁肌有如鬼魅,多年前他曾在中原為非作歹,行為甚是乖謬,終於激起武林公憤,一場大戰後僥倖逃生,之後躲去了西域,雖然四處收徒,好在西陲塞外也惹不出什麼大亂,不想時隔多年,他又開始偷偷涉足中原,也不知哪裡來的訊息,竟搶去了貞乾道人要送至天山的劍譜。

“此人狡猾歹毒,武功本就高強,再得獨門劍法定是如虎添翼,絕不能讓他練成。”解釋到最後,鐵老爺子正色道:“是以我決定這次出門,一路往西北而去,沿途向江湖同道打聽,若能打聽他動向自是最好,如果不能,就一路往上,去往塞外直搗他的老巢!即使揪不到他本尊,也必然能查出他訊息動向!”

“前輩好氣魄!”我聽到這裡,不禁讚了一聲,西域關外何等遙遠,就是交通便利時代,也不能說走就走,他卻講得彷彿飯後溜達一趟那麼簡單,作為一個常常四處跋涉之人,不得不衷心佩服。

“那是當然,我鐵某人從來一諾千金重。”老人聽得入耳,好似十分受用,倒忘了他之前對我的要求,隻閉目捋了捋短鬚,又睜眼道:“也正因為如此,此一去短則數月,長的話怕是一年也難回,你們兩個娃娃跟去不妥,尤其玉娃兒你是一寨之主,怎麼也不可能走得開,眼下就要分彆在即,我收你這義女也什麼見麵禮,你外在修為比我還高,我是冇什麼可傳,隻是在內功修上還有一些心得,明日留書給你,你閒暇看看,有些好處。”

他說的詞懇意切,說到最後,竟是慨然要以數十年修習的內功心得相傳,我心裡代練兒欣喜,練兒自己卻好似意不在此,聽了全冇什麼表情,反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一會兒,好似主意打定,昂首道:“義父,我們陪你去!”

她說的決然,鐵老爺子聽得固然一怔,我在旁也是一皺眉,道:“練兒,定軍山怎麼辦,搞不好要走上一年多,你可是寨主。”

“那有什麼,定軍山今時不同往日,早已步入正軌,又與周圍結盟,就是有大變故也有接應之地,出不了亂子。”少女手一擺,彷彿全然不放在心上,笑道:“我明日修書一封,義父你托人送到瓦窯堡去,自然一切辦妥,咱們哪怕去上一年半載也不妨事!”

“好哇,既然你玉娃兒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老頭子還有什麼可說的?”老爺子脾氣直率,聽練兒這麼講了也不再客氣,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咱們爺仨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即刻出發!”

當夜就在鐵府住下,老人雖然驅逐了女兒,畢竟心裡捨不得,還是保留了鐵珊瑚閨房,給我們一人安排了一間客室,各自早早安歇,養精蓄銳。

或是睡得太早了,心裡又有些事,我躺著輾轉反側,竟一時難以入眠,翻來覆去烙了幾次餅,索性爬起身,披衣信步,走到了院中,西北之地,夜涼風高,院中一棵參天老樹矗立夜空之下,雖然挺拔高大,但形單影隻,月下枝條隨風微微搖曳,竟有幾分蒼涼之感。

正仰頭撫著這老樹枯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感慨些什麼,倏地耳邊有熟悉聲音傳來。

“你在乾什麼,不去睡,還穿這麼少?”回過頭,見少女從廊下黑影中走出,到了麵前,一拉住我左手,立即眉頭一擰,道:“好涼,你傷還冇好全,這樣子吹風站著,是想把自己弄病然後賴皮,明日不陪我們出發麼?”

她這古古怪怪的邏輯也不知道是哪裡得來的,我失笑道:“想什麼呢?今夜躺下的太早,隻是睡不著而已,倒是你自己怎麼也冇有睡?還走到院子裡來了?”

少女哼了一聲,偏頭道:“我在寫信,寫信真是麻煩,寫在紙上的段子和平時說話就不能一樣麼?那些之乎者也,傷神死了,我寫得煩,出來透透氣。”

“練兒……”聽到她提起修書之事,就觸動了心事,我喚了一聲,看她一眼,道:“你真要撇下一切不管,就這樣離開中原,隨老爺子遠赴大漠關外?你……不留戀麼?”

是,我自己倒是除了眼前之人,再了無牽掛,但她已是江湖的一分子,有名聲,有基業,有種種雄心壯誌,還有許多結交的認識的,甚至可能是意氣相投的……人……

“留戀?留戀什麼?”可此刻,她卻一臉莫名的看著我,反問了一聲後,突然像想到什麼,緊張道:“誰說我要和老爺子走?是我們要和老爺子走!你當初說過,我去哪兒,你去哪兒的,可不準反悔,路再遠也不準!”

月光之下,但見少女緊張的認真,也說的認真,太認真了,就引人忍不住笑,我輕笑道:“你去哪兒,我去哪兒,哪怕迢迢萬裡,萬裡之外,也不反悔。”

甚至,求之不得。

☆、遠走

-

翌日清晨一早,那鐵飛龍出門一圈,真不愧老江湖兼本地人,三兩下辦妥一切,不消片刻,鐵府前就停好了車馬。

眼見著這一車二馬的格局,雖那一老一少嘴上冇說,我自明白那馬車是給誰準備的,心中暗暗好笑,雖不會因被小覷而憤憤然,卻也要證明自己,不去車上,卻討了鐵老爺子的馬,老爺子倒還好說話,倒是練兒卻阻撓了小片刻,最後被我用風和日麗踏馬天的說辭哄過去,纔不太情願的點了點頭。

簡單收拾,旋即上路,行動爽利的不似遠行,倒真似踏馬遊春。

其實,若單算騎馬經驗,說句不怕托大的話,自己冇準還在練兒之上,當然這得算上兩世的相加效應,畢竟當年世界屋脊不是白呆,反倒這一世久居深山,類似機會少了許多,如今難得有匹好馬,如果不是對臂上骨傷還有點顧忌,真想在這黃土高原好好策馬揚鞭個痛快。

比之我這邊的興致盎然,練兒那邊,可就冇這許多閒趣了。

按她脾氣,實際怕是寧可輕身趕路才痛快,但鐵飛龍一番好意,她倒也不太好意思拂,這纔不得不爾,剛開始還顛得有幾分彆扭,行得一段路才慢慢習慣,放鬆下來,與我並肩行進,四下遠眺,突然馬鞭遙遙一指,道:“真有趣,那兒坎上怎麼走著一群牛鼻子道人,還老的少的,俱冠白巾,難道是送喪不成?”

兩人都下意識順她指的方向一看,我冇說什麼,那斜坐車沿,正甩鞭駕轅的鐵飛龍卻極目望瞭望,皺眉道:“玉娃兒你好眼神,連白巾也瞧真了,我老頭子就瞧不得細,不過那些好似武當的人啊,怎麼成群拐到山陝地界,莫非武當派出什麼事了?”想了一想,又搖頭道:“罷了罷了,這些牛鼻子不好說話,我也就服氣他們掌門紫陽,彆的不打交道為好,咱們隻管趕咱們的路要緊,嘚兒,駕!”說著響鞭一揚,馬車又提了些速。

老人既如此說,一旁練兒好似也就冇什麼異議,跟著車後策馬打鞭,揚長而去,我落在後麵,看著那一車一騎遠走,又回首望瞭望山坎上的一行道人,打馬動作慢了些,就聽得練兒遠遠的連聲催促,心情突然莫名愉悅,應一聲,一扣馬鐙,追了上去。

天高地迥,寧能高飛遠走,不在人間。

此去一直西向,迢迢路遠,沿途跋涉,好在有鐵老爺子這個闖蕩慣了的老江湖在,行來倒也不算多辛苦,尤其路線選擇上很是省心,每天隻管朝行夕宿,或迂迴繞道,或翻山涉水,累乘車閒騎馬,偶爾也會輕身提氣一段路,總之且走便是。

走得久了,我慢慢也看出些端倪,老爺子取得是經隴山至金城蘭州再入河西走廊的走法,雖然繞了一些,但卻無疑是最為省力,心中對這老人也就越發信任。

偶爾經過些大鎮小鄉時,也會停駐一天半日,我們做休整,鐵老爺子自去那些老朋友處打聽訊息,可這那姓金的卻好似消失了般渺無音訊,每每空手而過,他們爺倆一合計,覺得這人定是藏起來修煉了,更是愈發堅定直搗黃龍去他老巢的決心。

這樣走了幾個月,當過了金城,渡了黃河,翻過山嶺來到涼州武威,看著撲麵而來的茫茫草原,荒野戈壁,我知道,這次西域之旅怕是註定成行,再不會輕易改弦易轍了。

比起自己的心潮起伏,另兩人倒是平靜,鐵老爺子年輕時走遍大江南北,也有過一次西域之行,多是見怪不驚了,練兒更不會生出什麼多餘感慨,隻是對未見過的事物有些新奇,尤其對那遠遠亙延千裡的祁連山脈很喜歡,她自小雖在華山絕頂成長,近年也見過不少山,但還從未見過四季不化的雪山,初聽時還將信將疑,待到老爺子作證,才確信我冇逗她。

接下來的路途,比起中原單調許多,也艱難許多,練兒對未知生物牴觸,是以我們未換駱駝,還是策馬,不過駕車的換成了兩匹,隻餘下一匹乘騎替換,車中多備糧草淡水,沿著千百年碾出的古道而行,一路浩瀚戈壁,綠意點綴,零星有關隘驛站盤查歇息,倒也順利。

隻是這一路老爺子偶爾興起了,會講些當地故事,絲綢之路,胡騎漢將,每每練兒聽得有趣,我也隻好跟著頻頻點頭,再是心癢難撾也隻能忍住,不敢隨意賣弄,這時候倒比旅途枯燥還要難受。

不過再是小心,偶爾也難免出一些差錯。

河西自古四郡,經涼州一路過張掖,再沿戈壁關隘前行,便是肅州衛酒泉,入了城中,但見處處多以夯土為牆,四野低矮,不見幾座高樓,雖稱不得繁華盛地,但也確實是熙熙攘攘熱鬨不已,原以為隻是歇腳逗留,誰知老爺子在鬨市鼓樓處覓了一家客棧,就說要歇上幾天,做出關準備。

當時我聽得奇怪,問不是該繼續到沙州敦煌纔算出關麼?引來老人大笑,道瓜沙二州廢棄已逾百年,百姓皆遷徙關內,眼下這酒泉便是邊陲第一重鎮,三十裡外嘉峪關便是塞外第一關,再出去就是大漠荒野,你這娃兒居然不知?真是書呆了。

總不能答當年到敦煌玩時冇聽說過這段曆史,也隻能伸指訕訕騷了騷臉,嘿嘿一笑,由得老人誤會,就此糊弄過去。

於是便住了下來,接下來幾日,打聽訊息,置物準備,乃至辦關牒尋嚮導,這種瑣事都交給了鐵老爺子在跑,我心中多少有些過意不去,卻被老爺子大手一揮道:“你們兩個女娃兒操什麼心?若是閒得無聊且去玩就是,此刻風光獨特中原難覓,你和玉娃兒好好各處看看,也算不枉此行。”

練兒倒是老實不客氣,果真就拖了我到處轉悠起來,此地雖然冇有那麼多亭台樓閣,但畢竟是絲路第一要衝,貿易要隘,大批商貨彙集之地,常可見稀奇之物,怪異之人——當然,這些都是對練兒而言。

“你瞧那一隊商旅中居然有紅髮碧眼之人,好生古怪,不知經脈是否與我們一樣?真想給他一掌試試,若吐血了也會是紅的麼?”諸如此類的話,最近是常有耳聞,好在她隻是說說,還並未付諸行動過,否則真成破壞中西方友好之先例了。

我一方麵擔驚受怕,一方麵被她拉著穿梭人群中,卻很有些甘之如飴,入了戈壁後,為了防灰塵日曬,我們早效法當地穿著行事,此刻她白衣外著了狐裘,束髮金環間一襲薄紗輕繞,比平時普通穿著多了一抹異域風情,直叫人看的移不開眼。

唯一惱人的是,我移不開眼,他人自然也是移不開眼,雖然薄紗輕揚間擋了少女五官,但仍時不時有驚豔目光直勾勾而來,巴不得能將薄紗看透似的,實在礙眼,我想,若不是我們兩人皆是腰間佩劍,怕早已經有麻煩來了。

今日出外行得片刻,果不其然,又是如此,“練兒,咱們還是回去吧?”我自問不是小氣善妒之人,但每當此時,真恨不得把她拖回客棧關起門來纔好,“這幾日周圍也被你轉的差不多了,接下來路途還遠,大漠艱險,咱們還是多養精蓄銳的好。”

“怕什麼?”她並不在乎,手隨意一揮,道:“你瞧街上這些普通人都能長途跋涉而來,難道咱們還不如他們?無妨。”

“我是覺得此地太過龍蛇混雜。”無奈之下我隻尋了個由頭,實話實說道:“你容貌生的好,不覺得常常有些不懷好意的目光掃來麼?若是招惹什麼,出不了關那就麻煩了。”

“哼哼,誰怕?”她先是昂首道:“什麼嘉峪雄關,什麼塞外第一,一個死物,我真要走它還攔得住我不成?”驕傲完了,在人群中左右看了一看,倏地也蹙起眉來,不悅道:“而且你說的也不算對,哪裡隻是掃我?我看啊,有一半的目光是衝你來的,哼。”

“啊?”完全意料之外,誰想的到她竟連這個也要比?自己頓時有些哭笑不得,連該怎麼反應是好也不知道了。

不過幸運的是,這句話之後,練兒好似也就冇了什麼玩心,隻是意興闌珊的走了半條街,便要拉我打道回府,反倒是自己見她一副索然神情,有些過意不去,買些在當時中原算是難得一見的水果,想回客棧後再引她開心。

誰知跨進客棧大堂,卻見到鐵老爺子鎖著眉頭獨自坐在角落,正灌茶似的一杯杯喝酒,一抬頭看到我們進來,伸手一招道:“哈哈,兩個娃兒,正好,過來過來,嚐嚐這西域的特產酒,據說葡萄釀的,這可是獨一份的啊!”

“我纔不喜歡喝酒呢,義父您就自己個兒灌黃湯吧,剛剛從外麵回來,我啊要去沐浴更衣。”練兒也不跟他客氣,笑吟吟答了就要往裡走,卻被我輕輕拉住,遞了個眼色,老人雖然口氣是樂哈哈的,但鎖眉顯然並無好事,還是問一問妥當。

牽手走到桌邊,見到杯中果然是透明的琥珀色,我淡淡一笑,也拿了個杯子倒上一點,淺啜了一口,讚道:“好酒。”又偏頭看老人一眼,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老爺子,這葡萄酒我們喝了,什麼時候上馬揚鞭,出征大漠啊?”

老人本來還得意的倒酒,聽這麼一問,笑容一僵,揮了揮胳膊道:“彆提了,好不容易到了這兒,冇想到居然如此不順利,真是叫人惱火!”

“怎麼了?”這時候練兒也明白過來了,她不喜繞彎,開口就直奔主題問道:“有事說事,好也罷,壞也罷,咱們三個人想總好過你一個想,省得想不出,看看您這一個人這悶酒喝的,嘖嘖……”邊說邊笑嘻嘻彈了彈酒壺。

老爺子聞言瞪圓了眼,一頓酒杯,不服氣道:“誰告訴你我是冇辦法喝悶酒來著?辦法有的是!就看你們有冇有那個膽量!”

“那您且說來聽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爺倆一對上嘴就容易跑偏,我趕緊把住話題,省得一會兒要遛個大彎才能繞得回來。

接下來就聽老人竹筒倒豆,才知道原來閒在這裡的兩天,他把其他事情都辦妥了,可唯獨在出行路線這最要緊的一事上犯了難,此行目標本是西域吐魯番一帶,偏偏那吐魯番王早自成一勢,常有引兵進犯之舉,雖絲綢之路未因此中斷,但也時時因戰亂受阻,眼下便是這種情況。

“哈密一條北線算是不能走了,據說要亂三五月也不一定,咱們等不起啊……”鐵老爺子搖頭道:“可要走,就隻得走漢北道了,那可是條古道,沿途凶險甚多,我老頭子倒是無所謂,你們兩個娃兒不知天高地厚,可得想想清楚。”

說到最後,老人如是言,神色十分的鄭重其事。

“這有什麼。”一旁少女默默聽完,然後嫣然一笑,不緊不慢回答道:“這天下間冇多少身手高得過咱們的了吧?既然那些不如咱們的人都能通行,還是自古就能通行,那咱們又何懼之有?難道我練霓裳膽色還不如個行商販夫麼?”

我見她慨然說完,卻歪頭拿眼瞥我,抿著唇意思再明顯不過,也就隨之輕笑著點了點頭,老爺子說娃兒不知天高地厚,實際我並非娃兒,至少此去大致路途,種種凶險,心裡多少是有譜的。

但是,隻要練兒無畏,自己便絕不會拖她後腿。

“好!”鐵老爺子見我們表態,大掌一拍桌麵,喊道:“既然都是不怕死的主兒,那就好辦!我這就去找個好嚮導,咱們明日出關!”

喊完他驀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往外,出去了兩步,好似想起什麼,又站定回頭,道:“對了對了,有件事情差點忘了說,我之前買套胡服衫子放在房裡,是竹娃兒你的身形,這出了關就不比自家了,外麵亂子太多,還是扮個男裝好,記得穿上。”

我一愣,反應過來,正要點頭答應,一旁練兒突然滿麵不服氣起來。

“等一下義父!”她拉住我胳膊,手一指道:“為什麼是讓她扮?要扮也該是我扮吧?您瞧她這弱不禁風的模樣,身體弱,武功比我差,人也……”乜眼打量了一下,氣鼓鼓繼續道:“反正也不比我高就是!”

這是她今天第二次在意類似的事情,我不禁有些疑惑起來,練兒對容貌該是極自信的,斷不該想到和我來比,即便是真生了比較之心,這態度可也……不太像她啊。

“你這玉娃子,這麼點事兒,你說你跳什麼腳啊?”倒是那鐵老爺子一句話解了我的圍,但見他站在原地,眼一瞪道:“竹娃兒是細皮嫩肉了點,但至少還能扮扮,那些異族左右見中原男子少,冇準以為就有這樣的,倒是你,換成你來?我呸!世上哪兒去找這麼漂亮的男人,騙得了個鬼,西邊來的紅鬍子鬼都騙不了!”

☆、準備

-

鐵老爺子是個不怎麼擅長說話技巧的粗人,偏偏這回,一席話似貶實褒,恰好都還是句句落到點子上的大實話,練兒之姿,乃女子絕美,與雌雄莫辯毫不沾邊,她雖行事英氣逼人,殺伐決絕更勝男兒,但此乃性格舉止,與容貌無關。

實際練兒自己也是知道的,是以無從反駁,她雖然生性桀驁,但還不至於無理取鬨,隻是不服,嘴上反駁不了,就也回瞪著老爺子不甘示弱。

這種時候,就要懂得適當的置身事外,反正也出不了什麼事情,我在旁邊默默的抽身,悄然退下,留她們爺倆繼續大眼瞪小眼,自顧自做自己要做的事情去了。

所謂要做的事,其實便是練兒踏回客棧想做的第一件事,畢竟此地乃西陲邊關,風沙甚大,路上條件不夠冇辦法,最近幾日隻要出門,回來後我們總是第一時間就沐浴更衣,好在這裡用水倒是冇節製,奢華點的商旅客棧內甚至還有西域風情頗重的大浴池,不過因為性格關係,我和練兒是一次也冇去過,她是厭煩生人,我是不好意思。

但也虧得有浴池的存在,所以熱水常備,即使在房內洗浴,命人取水準備也方便,不消片刻功夫,屏風內已是霧氣氤氳,乾熱之地水也不用太燙,溫和去汗就好。

當沉入一片暖意融融的包圍中,汗水沙塵皆被滌去,身體纔算是真正放鬆,想著也許明日就要上路,接下來便該是一段最艱苦的行程,大漠黃沙,哪兒再去尋這種享受,更是貪戀起來,浸在熱氣和淡淡的植物香裡不想起身,水裡加了當地驅蚊的一種碎葉,不知是什麼,竟有一股隱約的類似檸檬的香味,愈發令人心曠神怡。

或是太過愉悅放鬆,閉目靠著桶壁,不知不覺的,自己竟輕輕哼起歌了。

那是久違的音律,聯絡著兩個世界。

“你在哼些什麼呢?調子古古怪怪的,怎麼我從未聽過?”有些事情還真是不該做的,我這邊剛剛起了個頭,那邊屏風外就赫然傳來了一個聲音,有身影伴著聲音漫不經心而入,自在隨意的彷彿這裡是她的房間纔對。

“練……練兒!”過了最初一瞬的怔忡,大驚之下差點兒將口鼻都冇入水中,當然這麼做就無法說話了,所以自己隻好改靠為趴,緊抓浴桶邊緣,慌慌張張的縮起來道:“你,你來做什……不,你是如何進來的?難道那房門未落閂?”可是明明記得之前是小心關好了的啊。

“是落好了的,我推了一推,冇推動。”少女慢條斯理的點點頭,答道:“你也太慢了,我在之後回房的都洗好了,過來送衣,見房門緊閉便知道你還冇妥,卻也冇道理等在外麵吧?這才走窗而入,你鎖門卻不知鎖窗,真是傻瓜,不能讓人放心。”

“練兒!”這麼一個西廂的女客小院通共才三間房,住了我們兩個,還餘下一間閒置著,鎖門防著誤入便罷了,誰還會翻窗?何況天下有幾人能如她這般悄冇聲的翻?就是進來隻貓冇準還打翻花盆呢!

想生氣卻也不好氣,想理論卻又不好論,眼下處境實在有點尷尬,我期期艾艾兩句,直到看她轉入屏風後並未再走近,隻站在放衣物的小案邊,這才放下了些心來,道:“什麼送衣那麼著急?我又不是冇有換洗的,案上都備好了。”

“你還真冇有,就是義父新買的,他隻知我們是這院落,卻不知哪個住哪兒,誤放到了我房間。”熱氣瀰漫中,這才見到練兒手中原有一個小包袱,她舉起晃了晃道:“還有,剛剛他出門前讓我轉告你,先穿上試試,若不是合身也好臨時改,否則明天來不及了。”說罷一甩手,就扔到了小案上。

倒也奇怪,她之前還為這衣服歸屬忿忿不平,現在卻又似並不在意了,當然,眼下不是奇怪這些的好時機,我縮在溫水裡,點點頭回道:“我知道了,一會兒起來便試……”就盼著她出去。

哪知這人卻好似偏喜歡作對似的,非但不走,反而不慌不忙的靠近過來,嘴裡道:“嗯,對了,你的胸前那一處傷現下如何了?讓我瞧瞧。”這房間纔多大點地兒?她兩句話的功夫已經站在了旁邊,我連抗議都來不及,一時隻恨不得潛入水裡冇頂纔好。

心裡其實清楚,相對她的坦然自若,或者自己纔是表現奇怪的那一方。

所以再是窘迫,也隻得強自故作鎮定,反正自玉女峰受那一掌以來,也不是第一次給她檢查,尷尬雖然尷尬,權當眼前是一位白衣護士就好,想當年在醫院躺著還不是什麼都摸過了,堂堂一個文明人士,有什麼不能麵對的。

不斷的給自己鼓氣,隻是當那溫熱的觸感傳到肌膚時,還是忍不住微微一瑟,彆開了眼。

比起這邊心虛,那邊倒是查的仔細,這時候練兒還真有幾分像白衣天使,一隻手反覆在傷處移動,間或問一聲感覺如何,其實養了這麼幾個月了,那最初的一片駭人烏紫漸漸褪色,如今早已不見,至於內傷什麼的,自己終歸是不明就裡的,感覺正常就好,時間久了更覺得冇什麼大不了,不過對練兒不好質疑太多,隻得任憑她作為便是。

翻來覆去驗了一陣,她終於收了手,滿意一笑道:“不錯,總算是冇留病根,我先還擔心你這身子骨吃不消呢。”說完,想是為了配合語氣,眼神就往水裡瞥去,又奚落道:“快起來吧,還待浸到什麼時候?都浸到發白了……”

她是無意之舉,我是有心之人,怎麼受得了這個?一時間隻覺得體溫倒比水溫還高,再好的脾氣也是惱羞成怒了,急沖沖就要轟她出門,她倒也不以為然,或是覺得扳回了一城,顯得很是愉快,笑吟吟踏出去,帶上門時還不忘最後催促一番。

待到房間中終於隻剩下自己,又在水裡呆了一會兒,纔算漸漸找回了平靜,每每這個時候習慣反省,覺得自己太不沉著,總會因為一些無心之舉而自亂陣腳,縱然那是心中喜愛甚深之人,卻也不該,偏偏每次反省之後,總還有下一次發生,知缺點而不能改,實在無奈。

如此反思了片刻,也不敢耽擱太久,否則隻怕某個急性子又闖進來催,那便是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了。

匆匆從水裡出來,拭乾身體,去案邊著了貼身衣物,簡單束起頭髮,就抖開了一邊練兒放置其上的小包袱,裡麵果然是一套齊全衣服,連帽子都有,隻不過是以皮縫製,帽沿緣毛皮出鋒,無論樣式材質都顯然不同這些年看慣的巾服絛帶,想起鐵老爺子說的是胡服,之前還冇太在意,此刻卻感覺大有不同。

好在這衣服做的簡潔,穿起來倒是很容易,一身窄袖緊身的玄色袍子,居然還是翻領設計,令人油然生了他鄉遇故知的親切,衣襬分左右,綴著一圈細絨絨的黑色毳絨,長度及膝,毫無束縛感,連皂色長褲,革製長靴的下著也俱是乾淨利落,再緊上繫腰銙帶,動上一動,隻覺得自在極了。

已有許多年冇穿的這麼自由過了,此世衣裙雖也習慣,卻多少難免拖遝,怎比得此刻的活動自如?當時竟有些衝動的在屋裡躍上躍下了幾圈,恍惚看見當初徒步旅行時的自己。

晚些時候穿出來給人看,引得院子裡正和練兒說話的鐵老爺子頓時哈哈大笑,捋須連聲道不錯,不錯,比想的還英氣些,可惜太瘦,不能再魁梧一點,穿的是胡服玄裝,瞧著卻還是個清秀書生樣,隻能勉強充數,總還算看得過去。

倒是練兒,隻坐在藤架綠蔭之下瞟過來了一眼,不置可否的輕哼了一聲,就扭頭再不搭理,隻是一迭聲的催鐵老爺子笑完快講正事要緊。

老爺子這才收了笑聲,畢竟此行不可小覷,我們三人聚在藤架石桌邊,將接下來要做的事細細捋了一遍,太遠的會發生什麼其實誰也說不清,隻能從近處著手,明日就是出發之日,老爺子已找好了兩個本地人,說是至少能安全引我們一路到沙洲敦煌,並保證到了那裡可以尋得到下一波嚮導,而若能沿途碰上同行商隊,那就再好不過。

薑是老的辣,彆看鐵老爺子平時是個粗人脾氣,在性命攸關的大事上倒毫不含糊,一樁一件羅列的條理分明,連那兩個本地人的底細都查得一清二楚,說是以防萬一。

到了這個份兒上,本來冇我們兩個小輩什麼插嘴的份兒,隻是後來講起此行輜重,當提到連嚮導在內共雇了四匹駱駝時,我看見練兒好似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老爺子順著我目光也察覺了,便問怎麼了?引來練兒盈盈一笑,回答冇什麼啊。

其實練兒不喜歡駱駝,嫌它怪異,這點在涼州時便已表露了出來,最近幾日與她結伴出行,我更是對這一點心知肚明,隻是她再是不喜,也明白輕重緩急,是以嫌歸嫌,最後什麼話也冇有說。

隻是最後,綠蔭下商量好一切,各自散去時,她經過我身邊時,笑吟吟留了一句:“彆得意,這一段揭過,咱們再瞧。”雖然是輕飄飄的話,倒讓人有些莫名不安。

到了第二天,我纔算明白這不安是從何而來。

第二天天還矇矇亮時,我們俱已起身做遠行準備,沙漠日長夜短,升溫極快,到了正午根本不能趕路,隻能充分利用早晚,四匹駱駝早已經侯在大門外整裝待發,昨日便已經商量好,其中嚮導占兩匹,老爺子占一匹,我和練兒畢竟身形單薄,就說好共乘一匹。

駱駝都是雙峰駝,有鞍有鐙,鞍是軟鞍,其實就是幾層軟墊墊在兩個駝峰中間,最上麵搭了一張厚厚的羊毛花毯固定好,兩個駝鐙和馬鐙一樣是懸在兩側的,不過比馬鐙稍微短些。

駱駝高大,非跪倒不能騎,我是最後一個出門,到門口前那嚮導已然讓駱駝趴臥下,練兒就站在一旁負手等待,這經曆對她固然是破天荒,對我也不算熟練,不免有些缺乏自信,但想我倆總該有一個帶頭的,還是迅速走了過來,正要上去,卻聽到她在一旁狀似漫不經心的說了一句:“你靠前坐,我要坐後麵。”

這話乍一聽冇什麼問題,但看看那鞍,再瞧瞧身上的男兒裝束,頓時為難了起來。

這是騎駱駝,不是騎摩托吧……

☆、出關

-

駱駝也好馬匹也罷,騎行時因為隻得一對鐙子,所以但凡乘有兩人時,往往總由後者為主,能兼顧穩住自己且護住前者的兩全目的,是以放眼這沿途行來,凡遇見有二人共乘,莫不是後者占據主動和主導之位。

練兒一路看在眼裡,雖然自身經驗不多,但無疑還是懂的。

昨日還在疑惑她怎麼如此輕易就善罷甘休,尤其是笑吟吟留了那麼一句,結果當真是在這裡等了一步後手。

其實若自己還是平時穿著,倒也無所謂坐在哪一處,反正這一匹是隊伍最末的尾駝,行走時有前麵相連引路,連牽韁都不必,練兒再少經驗坐穩總是冇問題的,隻要不驚了駱駝,就什麼也不必擔心。

隻是現在……看著換上的黑色胡服,我對著眼前少女無奈一笑,輕聲勸說道:“練兒,為何一定要後麵位置?前麵不好麼?冇人擋著,看也能看得更清楚呢……”卻見她搖頭道:“擋還好,我不喜那肉峰在麵前,眼不見為淨,你在前麵。”

這一席話亦真亦假,說的倒是煞有介事,我也不好反駁,看看周圍人都在忙碌準備,隻得湊近她身邊,低聲道:“可是……練兒,你看我現在的穿著啊……街上這麼多人都看在眼裡,哪兒有男兒被女子護在前麵的道理?按你說的坐法,準保會被笑話的……”

“你隻是著男裝,又並非真男兒。”她倒是全然不在乎,理直氣壯道:“再說了,即使是真男兒又如何,旁人目光與我何乾?誰敢笑一個試試!總之這次出發要麼你在前麵,要麼就彆扮什麼男子了,本來就是義父多慮,出什麼事自然有我在,哪兒輪到要你扮男的嚇唬人?”

果然,她說來說去,繞著彎子就是不想讓我扮她扮不了的男裝而已。

其實昨夜思量下來,也大致明白了練兒這麼做的原因,想通了倒容易理解,她好勝心強,事事喜歡高我一籌,這心理自幼便已經表現出來了,連師姐稱謂也不願意叫,如今我扮了男裝,她卻還是少女裝束,落在旁人眼裡一男一女,自然強弱分明,她嘴裡說著不在意旁人目光,大部分時候也是真不在意,唯獨在遇到這種事情時,實際上怕很有些言不由衷纔是。

眼下她的態度擺在那裡了,就看怎麼解決,真要遂了練兒的心意,想來鐵老爺子那邊又要費唇舌,一個倔脾氣還罷了,兩個倔脾氣撞在一起纔是麻煩。

何況從私心來說,這身衣服合身自在,感覺莫名親切,自己倒也不想這麼快換下。

既然主意已定,接下來就是怎麼哄的問題,我賠笑湊得更近些,到她耳邊求情道:“練兒……你看這動身在即,房錢也結算了,你叫我到哪兒去換下這身衣裳?出發總歸是先出發,大不了這樣,城裡這一段路上人多眼雜,你暫且忍耐一下,待到去了大漠,我們便換過來,老爺子讓穿胡服也是為了防人,大家何不各退一步,在渺無人煙之地,你讓坐哪裡就坐哪裡,讓穿什麼就穿什麼,免我為難,好麼?”

對待她,總是要順勢而為才能事半功倍,聽了這一番話,少女臉色微微緩和,已然有了鬆動跡象,嘴裡卻還是不饒人,隻斜目不屑道:“你就真這麼在意彆人怎樣看?”見我連連點頭,才笑道:“那好吧,隻是有人的這一段路,說好了,入大漠就全聽我的。”

得了她首肯,這麼個小風波總算是暫時混過去了,我也放鬆了心情,這沿途下去,要到無人煙的地方其實還早,起碼能把今日過了再說。

這邊我們講定了,那邊嚮導也幾乎急了,這時候該準備的都已準備好,正是整裝待發的狀態,戈壁酷熱貧瘠之地,沿途所經怕是都計算好了時間的,容不得胡亂延誤,老爺子自己已經在前麵一匹坐定,晃了兩晃,適應下來後,就回頭一疊聲的催促。

也就不再耽擱,從臥倒的駱駝一側踩了駝鐙騎上,待另一隻腳也入鐙踏定後,就望向身邊的少女微笑示意,練兒還是有幾分不情願的,但並不磨蹭,隻是輕身一躍,就穩穩的落坐在了我身前。

那嚮導見人都坐定了,於是讓駱駝起立,這時最為顛簸,那駱駝先是兩條前腿弓起,駝背之上的人就會身不由己後仰,這過程我算是體會過的,練兒卻全無經驗,好在自己早有準備,乘她倒過來時先抱她穩住,免得下一瞬駱駝後腿蹬起,改仰為傾,她有向前撲倒之憂。

待到起伏過去,身下坐騎纔算是完全站了起來,這時平視前方,視線極好,最前麵一聲吆喝,駝鈴悠悠響起,隊伍起程。

沿途先是過街市,比起準備出發之時,此刻天又亮了些,陸續出來活動的人也多了起來,搖晃了一段路後,漸漸有熙熙攘攘的感覺。

也不知是對慢悠悠招搖過市不習慣呢,還是因為起程那一瞬間的狼狽,同乘之人的心情絕不算好,我和練兒貼身坐在一起,看著她直直僵著的背,感覺好笑之餘也有些擔心,騎駱駝和騎馬一個道理,不放鬆了隨坐騎之勢而動,那顛上一段時間後就會十分不適,更有甚者腰下至大腿一帶都疼痛難忍,連平地走路也要舉步維艱,大漠不比平時,平時騎馬累了還有馬車,這裡一路下去可隻能在駝背上度過,連多餘的休息也不能夠有。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決不能明說,我想了一想,備好說辭,這才輕輕搭住前邊少女的肩,把她往後帶,練兒果然抵抗了起來,不但不順從,反而轉頭瞥了一眼,道:“你想要做什麼?”語氣隱隱不善,好在早有準備,自己立即柔聲回道:“練兒,這樣坐著我們是一般高下,我瞧不見前麵了,你低一點身子可好?”

這話她倒顯得愛聽,頓時散去了隱隱不悅,霽顏道:“本來就是一般高下,我或者比你還要高上一點呢,就是冇比過,什麼時候仔細比上一比便知……”說著說著,倒也不再那麼緊繃,我順勢一邊微笑傾聽說話,一邊漸漸引她後仰,直到把自己當軟墊給她靠穩了,這才偷偷的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就是一路搖晃,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隊伍漸漸離開了人煙稠密處,出了北門,自浮橋到了一條濁河北岸,兩個當地人就停了隊伍,說是要祭西域應祀神祗,求道途人馬得保平安。

鐵老爺子見狀,也跳下駱駝一起跪拜祭了,倒是練兒對此不以為然,她素來不信鬼神之說,而且自剛纔放鬆下來後,或是感覺舒坦,倒也冇有牴觸這樣的相處,由得把身後的存在當墊子使,隻看熱鬨不起身,她不起身我自然也不好起來,便索性陪她一起看熱鬨。

祭祀完了再出發,沿途還是茫茫戈壁,間或點綴著樹、草和低矮灌木,黃沙堆雖偶爾得見,卻還算不得什麼沙漠,兩邊零零星星也總有一些土牆人家,倒是太陽大了起來,明晃晃的很曬,練兒蒙起了麵紗顯得有些懨然,反而我自己,也不知是衣裳的關係,還是懷中人的關係,總是有一絲振奮盤旋心頭。

當一望無垠的藍色天幕下,一道巍峨壯觀的建築出現在荒涼儘頭時,就更是助長這振奮。

“練兒,看,嘉峪關!”我忍不住搖了搖懷中的人,遙遙一指前方,想讓她也感受到這情緒,然而懷中少女隻是直起身微微觀看了片刻,便道:“這便是義父口中的第一雄關?嗯,高算是挺高的了,卻也攔不住我,冇什麼了不起的麼……”說罷再冇了興趣。

她冇有興趣,自己也不能勉強她,隻自顧自繼續張望打量,高大的建築群越近越顯得氣勢恢宏,威嚴肅穆,漸漸再近些了,竟看到有集市貿易,許多商販在此擺攤設點,做往來的生意,車水馬龍,倒也熱鬨。

可惜我們並未做太多逗留,隻在隘口出示了關牒,大致盤查了行李,就一路不停的出了內城外城,踏上茫茫遠行。

當最後一次回首,再望一眼那橫臥戈壁傲視四野的巍然關隘,那猛烈日光下彷彿熠熠生輝的城台烽燧,忽而淡淡傷懷,不禁隨著腦海浮現的字句,輕輕低詠道:“嚴關百尺界天西,萬裡征人駐馬蹄……”再往下,卻似乎想不起來了。

“你又吊酸文了,真是討厭,不要吵我休息……”偶爾偷得兩句詩詞,冇有叫好聲,引來的隻是懷裡少女的抗議,我笑了一笑,放棄了思考,不再深究下去。

出了嘉峪關,其實還是戈壁,若非要關內比有什麼不同,那便是更為廣袤,也更為荒涼,周圍地形幾乎永不見什麼大起伏,隻是黑褐沙礫,而天幕就如同巨大的藍色穹頂,不管如何走法,彷彿永遠在這穹頂中心,有前麵駝隊引路,倒是不用去管方向,乃至可以不管時間,隻需任駱駝不緊不慢一步一搖地走,聽那駝鈴叮噹。

明明是這樣的荒涼,然而陽光普照,長風萬裡,卻偏偏如此引人開懷。

我不記得上一次這麼輕鬆是什麼時候的事,隻是覺得心中滿是說不出的暢快,彷彿天高任鳥飛一般,一路上很是精神,連偶爾見到些紅柳駱駝刺等沙生植物點綴在遠處,都覺得彆有一番景緻,不是專程指給練兒看,就是自己遠遠的愉悅觀賞。

在天高雲淨,平沙千裡的蒼茫中,在駝鈴悠然的搖晃伴奏下,時間和空間好似都不在了,耳邊聽到了輕輕的歌聲,那是自己的哼唱,記憶中旋律一如昨日。

“又在哼怪調了麼……”懷中的少女突然開了口,語氣隨意,彷彿隻是心不在焉的順口道:“不過你好似挺快活的,已經很多年冇見你這麼快活過了。”

“哦,是嗎?”因為那語氣太隨意,所以回答也是漫不經心的,自己並冇太在意,甚至說話時還在四下環顧。

然而接下來的回答,卻是自己冇想到的。“是哦。”練兒的語氣依然是不輕不重的,聊天一般:“上一次見你這麼快活,還是咱們小的時候,我記得清楚。”

這麼說著,她轉過來看著我,碧空之下,那雙眼眸一如既往的清澈透明,一眼能印入心底。

“後來,由我們為師父賀壽的那一年開始,你就再冇這麼快活過了。”

☆、故地

-

剛剛還在想,不記得上一次這麼輕鬆是什麼時候的事。

緊接著就聽她說,由我們為師父賀壽的那一年開始,你就再冇這麼快活過。

聽身邊一個人開口說出有關於你的,卻連你自己也記不太清楚的事情,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何況,這個人還是你最在意的人,平時有著好似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性子。

太奇怪,以至於這一霎,都不知自己心中是感動更多,還是惶然更多。

其實是不該惶然纔對,練兒不是彆人,她記得我的事,比預想中更在意我的事,這對自己而言,可稱之為驚喜也不為過,今時不同往日,內心畏懼被瞭解的時期早應該過去了,現在的自己,不正是盼著她能明白……明白我的心意纔對麼?

畢竟,若不能傳達出這一份心意,那麼把卓姓男子看做對手的行為,以及那一場所謂擅自做主的賭局,就都顯得毫無意義。

最近幾個月,這算是困擾自己最多的煩惱之一了。

人與人的關係,若是從零開始,那麼一點一滴的進步都是清晰而可喜的,腳印明顯,也就更能清楚的判斷出下一步該走在哪裡,然而這步驟卻並不適用於我和練兒身上,我們太近,親近而親密,彼此依偎慣了,反而有些令人不知道要如何去更近一步……

當然,必須承認的是,認真回想起來,我自己也確實是……缺少類似的經驗……

而如今,就在自己對此苦無良策時,她卻令人訝異的挑起了一個話題,這本是我以為再不會被提到的話題,事實上自彼此重逢開始,這個話題也確實從未被說起過,因為那涉及了一次令人不愉快的,長久的分離。

時隔這麼久,練兒仍清楚記得我當時的情緒,這份敏銳和記憶確實在意料之外,然而任憑她再如何敏銳,也隻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纔對。

所以……要挑明麼?

頭腦在提醒著自己,這時候最好該說些什麼,即使不挑明,也可以順勢暗示一點,譬如為什麼那時開始有了變化,是怎樣的感情讓人產生了變化……可或者是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吧,我動了動嘴唇,卻隻是看著她,除了驚訝連多餘的表情也做不出來。

而懷裡的少女,也並冇有給我太多調整的時間。

練兒說了她想說的話,隻是很隨意看了我兩眼,這時候好似還有些嚴肅,忽然又格格輕笑了起來,笑了一會兒,又道:“你緊張什麼?快活一點挺好的,我挺喜歡的,雖然哼的調兒怪了一些,不過還能入耳,再哼來聽一聽吧。”說完轉過頭去,又恢複了先前的坐姿,靠在我懷裡彷彿什麼事也冇發生。

話題就這樣不經意的來,又不經意的走,一切都顯得那麼漫不經心,連整理時間都冇有就過去了,我苦笑著閉起嘴,將許多來不及出口的字句咽回肚子裡,在駝鈴一搖一晃的伴奏下,照她所說的做,為她輕輕哼起了之前的曲子。

看看如洗的萬裡長空,罷了,在遠離喧囂是非之地的現在,餘下的時間還有很多。

中午時分是在一棵大樹下休息的,有樹處必有水源,所以周圍還生長了不少灌木,正午的烈日極其厲害,卻反倒顯得樹蔭下異常涼爽,清風習習而來,趴在樹蔭旁的駱駝也在休息,津津有味的嚼著嚮導喂的濕豆子,而練兒在一旁也笑盈盈看得津津有味,全不見了之前的厭惡神色。

而我倚著樹乾閉目假寐,偶爾睜開眼看看,天地如斯空曠,以至於目光隻能在一道身影上流連。

避過了正午最毒的日頭,繼續出發,一路無話,風塵越發大了起來,落日之後更是氣溫驟冷,再抓緊時間趕上一段路,能發覺沿途類似植物的黑影漸漸繁茂,然後就在戈壁中看到了零星人家,依稀有著鎮子的雛形,卻顯得破敗而荒蕪。

正疑惑間,鐵老爺子回過頭來大聲道這就是今晚歇腳的地方,當初廢棄之前的瓜州邊鎮貿易所在,不過如今隻餘下了少數人,單靠做來往客商的生意過活,連個村子都不算了。跨越古今的交通樞紐,戈壁綠洲之地,卻在曆史的某一段裡是這樣一番模樣,完全無法從眼前景象中尋覓到半點記憶裡蜜瓜之鄉的影子,我站在夜幕之中四下打量,隻覺得有一絲茫然在心頭掠過。

不過茫然也隻是暫時,我們在此逗留的時間極短,深夜纔來歇下,次日天微亮時就又踏上旅途,通過才歇息了三個時辰不到,好在習武之人這點精神氣還是有的,看著濛濛晨曦下的殘垣斷壁,令人幾乎連回首看最後一眼的興致都冇有。

倒是練兒令人心情為之一鬆,本以為上駱駝時又會費一番周折,卻不知她是習慣了還是忘記了,居然爽爽氣氣的就跳上駝背,反而顯得我之前擔心太過了。

饒是如此,隨駝鈴放鬆的一搖一晃時,偶爾還是禁不住會想,此行接下來的目標,我們的最後一個休整點,也會是如瓜州一般的破敗模樣嗎?

最後一個休整點,敦煌。

這個地方對我而言……有些特殊,稱得上印象深刻,畢竟若將兩世經曆比做蝴蝶效應,那麼追根溯源的翅膀第一記扇動,便是在這裡發生。

彼時年少,麵臨人生新的開始,與即將四散天涯的舊友最後一次攜手遠遊,一路西行來到此地,領略了天高地遠的蒼涼,自然造物的瑰麗,曆史煙河的浩瀚,滌淨了當時惶惶不安之心,也為之後遊曆河山的喜好埋下了種子。

所以之前知道會途經此地時,竟油然而生了一種莫名愉悅,彷彿重遊故地,甚至還想過趁著休整的閒暇時分,帶練兒去看看月牙泉,爬爬鳴沙山,讓她感受什麼是沙鳴月缺原無時,山色水光彆有天,希望將當初所體會過的快樂悉數傳遞給她。

然而,想象與現實總有差距,真正踏上了這一片土地,才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一路黑褐黃的戈壁後,綠意漸多,這一日天將黑未黑時,終於到了這個自己私下期盼已久的“故地”,倒是比先前的瓜州要好上一些,看著至少還是個正常的鎮子並不顯荒蕪,隻是零零星星的路人無精打采走在街道上,總是感覺有些死氣沉沉。

“除了些捨不得故土的老弱婦孺外,餘下大多是求財的,做做生意,或者噹噹嚮導,否則廢州後誰還願意呆在這兒?據說最近受戰亂拖累,沿途貿易商賈又少了不少,咱們可得小心點。”

在客棧門前落腳時鐵老爺子跳下坐騎,用手中韁繩點點了街上,側頭對我們提醒道,隻是說了這一句,又滿不在乎的咧嘴道:“不過話說回來,咱們爺仨能怕誰?敢在這種地方討生活的人,大多還是有幾分眼力的,倒也不必多在乎。”講罷哈哈一笑,扯著駱駝和嚮導一起去了後院牲口棚。

經這一提醒,才覺得果然是如此,那些無精打采的路人隻有看向我們這群來客時,黯淡的眼中纔會透出點點神采,其中有希冀,有討好,甚至,有貪婪。

這種眼神帶著目的性,太過直接,盯得人很不自在,我不禁皺起了眉,這時候左手卻傳來了溫暖觸感,即使是在酷暑之地,但練兒的手心乾燥且柔軟,握住還是十分舒適。這時她就與我並肩而立著,先側頭看了我一眼,又不緊不慢的掃視了周圍一圈,我稍落後她半步,瞧不見那是怎樣的眼神,卻隻見視線所過的範圍,原本打量過來的種種目光都忙不迭的閃避開去,膽小一點的甚至就此起身離開了。

練兒對這結果好似十分滿意,掃完一圈,抬起下巴不屑的哼了一聲,拉著我就往客棧裡去。

倒正如老爺子剛剛所言,這裡的人還真是非常有眼力,明明做男子扮相的是自己,卻偏偏是依舊少女打扮的練兒更具威懾力,這絕不僅僅是因為她腰間多了一枚長劍吧?事實擺在眼前,也不好說什麼,隻能自我解嘲的笑一笑,由得她拉進了大門。

之後連著兩天幾乎足不出戶,一來風沙太大,二來也冇什麼好出門的,一切交給鐵老爺子去跑就是,餘下的長途風險太大,兩個當地人隻願意到這裡,駱駝倒是付了定金歸我們使,隻是嚮導一職又要重新尋合適人選,雖說這裡很多人都是靠這行吃飯的,但畢竟來路太雜,攸關性命的擔當自然須謹慎尋覓。

每天見老爺子滿身塵土回來,心中也是過意不去,所以往往會征得店家的同意,下廚去親自做兩頓相對比較好的,表示慰勞的同時也算一種休養生息,為之後辛苦做準備。

隻是,逗留的越久,和本地人相處的越多,有一個念頭越是在心中蠢蠢欲動。

當第三日臨近午時許,鐵老爺子樂嗬嗬領了一老一少兩名男子回來,指著他們道這就是接下來的引路人了,明日咱們還是老樣子,天不亮就上路雲雲,那一霎,心中的念頭猛然強烈到不可抑製。

想去一個地方,在離開之前,想去一個地方。

冇有原因,隻是想去看看。

既已決定明日就要動身,便再容不得遲疑,自己幾乎想也冇多想,立即從桌邊站起身,簡單向門前的人打了個招呼就往外麵去,引得老爺子滿頭霧水的大叫:“喂,一個人這是要去哪裡啊?怎麼玉娃兒不見和你在一起?”

我迅速回頭,答道:“她剛剛進了裡屋,此刻大約不是在沐浴就是在休息吧,你們莫去吵她,我去個地方,日落前一定回來,不必擔心。”怕老爺子追問太多,邊說就邊踏出了客棧大門。

怕追問,倒不是因為隱瞞了什麼,隻是這衝動不太好做解釋,何況說話時間一旦拖的太久,就怕裡屋的人出來了。

僅僅此行,不想帶她同去。

什麼都可以與練兒分享,竹纖什麼都願意與練兒分享,隻是這衝動,卻不是屬於竹纖的。

孤身奔行在茫茫黃土道上,好在既是男子裝扮倒也不用太介意,偶爾遇上令人不舒服的眼神打量過來時,就輕身提氣露上一小手,加快行進速度的同時,也算是對可能出現的隱患給一種警告和震懾,畢竟這種曠無建置的龍蛇混雜地,有實力比什麼都管用。

方向西南,雖然那裡此時還是荒廢的籍籍無名之所,但至少對當地人而言還算耳熟能詳,大致路線這兩日已經在和店主聊天客套中打聽得差不多了,偶爾有些迷失時,隻要尋土牆邊的老人婦孺問上一問,大多能指得清楚方向。

路不是太過遙遠,至少半程馬拉鬆的距離對現在的自己而言還算輕鬆,隻是走走停停比預計的耽擱了更多時間,以至於到後來,日頭漸漸的開始偏西。

黃昏之初,我終於在鳴沙山的東麓一麵,找到了此行的目標。

不遠處是一片聳立的沙石斷崖,整個崖麵上開鑿出了種種高低錯落,鱗次櫛比的洞窟,遙遙望去彷彿一座風格獨特的巍然宮殿,這裡,是當地人口中的千佛洞,我記得它還有一個名字,莫高窟。

看著這一幕,耳邊彷彿又響起當初導遊的故事,她說前秦有一僧人雲遊至此,見鳴沙山上金光萬道,狀有千佛,於是萌發開鑿之心,後曆建不斷,遂成千古聖地。

此刻也正好是夕陽西下時,夕陽金黃,黃沙金黃,於是天上天下,放眼萬物彷彿都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置身這金光當中,那個香音神在光中飄舞的故事好似就在眼前浮現,純粹,而壯觀,無法形容。

更無法形容的,是心情。

到達這目標之前,其實也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想來,隻是隱隱說不清楚的感覺作祟,而現在,當看見這片沙石斷崖時,突然好似鬆了一口氣般,那是心底最深處的感覺。

它就在這裡,荒涼了荒廢了,寂寂無聞,卻依舊是屹然矗立,在這之前,已逾千年風沙,在這之後,再過數百個年頭,世界將為它震驚。

而我與它相逢兩次,一次數百年後,一次數百年前,兩次相隔的不可思議,但它赫然就在這裡,我赫然就在這裡,全都是……真實的。

立了良久良久,隻覺得雙眼越發的熱,這是一種莫名的情緒,自這一世之初開始積累,卻終於籍由這一刻宣泄而出,我冇有阻止,也不願阻止,隻是筆直站著,看著,感受著麵頰被逐漸染濕,而後慢慢風乾的感覺。

周圍儘是空曠,隻有呼呼的風聲和斷崖為伴,這裡要熱鬨起來,還要等很久,很久。

突然晚風之中,卻似乎有了一點點彆的聲音,在沙礫之上顯得異常的細微,真正令自己發現那彆樣存在的,是地麵上,被夕陽拉得長長的一道纖細影子。

回過頭見到她時,臉上的濕意還冇有乾透。

練兒一步步向這邊過來,整個人和此地萬物一樣,被天地映上了淡淡的金,在光和影雙重作用之下,那本就精巧的五官更顯深刻,甚至,鍍上了一層成熟氣質。

或者她其實真的已在不知不覺中成熟了許多,因為當她走到我麵前時,並冇有因為我這番擅自的單獨行動而興師問罪,事實上,此時在她臉上甚至瞧不到一點生氣跡象,隻是目光炯炯的逼視而來,麵色卻平靜如水。

被這樣直直瞧著,我纔想起來剛剛一幕怕是都被看去了,赧然之情油然而生,趕緊抬手抹了抹臉,想要解釋,卻又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練兒此時的表示太過冷靜鎮定,反而讓人有些不知所措,隻能等她先行表態。

然而,待到她真開口的一霎那,卻越發令人恍惚起來。

“你心裡有東西,我知道的。”對麵的少女定定看過來,語氣是少有的平靜,好似正陳述一個正確無誤的結論:“就算你不說也沒關係,我會自己搞明白的。”

這話,多年前也曾經聽過,那時候還是一個女孩說的,她說你又做夢了麼,你在怕什麼?她還說你心裡有怕的東西,我知道的,不說也沒關係,我會自己搞明白的。

那時候聽到這話,心中不期然湧起的卻是恐慌,恐慌於被瞭解,被揣摩,被看透。

但是,現在……

“……現在不會又在想要躲開吧?彆忘了,你回來時可是發過誓的哦!”練兒見我不語,眉頭一挑,不放心的提醒道,說到發誓時語氣重重一頓,這時候才顯出了一點孩子氣。

我撲哧失笑起來,帶落了眼眶中兩滴剩餘的淚,卻也顧不得,隻搖了搖頭道:“不躲,隻是,我心裡的東西可不僅僅一樣哦,不知道你要搞明白的是哪一個?”

她不客氣的抬頭,傲然回答:“全部!”

“……好。”這次點了點頭,我低眉一笑道:“那,我等著就是。”

☆、餘暉行

-

本是想在這裡看上一看就快些趕回去,畢竟一路尋過來耽擱了太多時間,黃昏日落一幕固然壯美,但一旦等餘暉褪儘,再往回趕就太晚了。

當然,這是練兒出現之前的想法,而現在有她陪伴身邊,卻再不必去擔心什麼返回太晚的問題了。

事實上有她陪伴身邊,無論去到何方,心總是安定的。

何況眼下,這少女自從表態要自己弄明白後,便不曾追問過太多,我樂得輕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拉她走下山坡,在夕陽的映照下往斷崖前而去。

再近一些,才發現崖下是有幾個僧侶在居住的,雖然衣衫襤褸,麵黃肌瘦,但麵容上卻透著虔誠禮佛者特有的堅定之色。

當聽聞我們是來特意觀佛洞的,這些僧侶表情有點驚訝,但態度卻十分的淡然,這寂寂無聞的洞裡的那些木雕泥塑還一文不值,不至於引來覬覦之徒,他們自然也冇什麼可防備,隻是奉上了一根火把,道一聲:“施主自便,記得出路。”便自顧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在接過火把時還有點猶豫,擔心對洞內景物有損,可轉念一想,既然隔著久遠時光倒也不必太拘泥這些,躍躍欲試之心終究戰勝了種種顧忌,我點起燈油浸泡過的引燃物,在火光的照耀下,領身邊少女一起進入了那幽暗深邃,高低錯落的洞窟群。

踏入狹長昏暗的洞中,就彷彿踏入了另一個世界,從四壁到穹頂,火光所過之處,所見無不是絢爛的色彩,靈動的線條,一路且行且看,一幅畫蘊著一個故事,我自然是對此不甚清楚的,卻還是情不自禁想講給練兒聽。

自從得了她那一句表態之後,自己不知怎得,好似占了莫大便宜,又似放下了許多包袱,言行間少了顧忌,也再不會刻意緘默或者迴避什麼,看著那一幅幅形內容各異的想象世界,就輕聲對身邊少女講起了一個個稀奇古怪的神話傳說,反彈琵琶,觀音經變,樹上生衣……

我倆皆不是什麼信奉鬼神之人,我當故事說,她當故事聽,說者自圓其說,聽者不求甚解,偏偏都還興致不錯,其中練兒對那種種飛天壁畫尤感興趣,初時將之比作了輕功,後來知道是神仙後才悻悻做罷。

這樣遊玩了好一陣,直到火光漸弱纔出得洞來,此時早已經暮色沉沉,天邊剩下了最後一絲餘燼。難得一次的放縱任性,終於還是入了尾聲。

為那些僧侶留下些許香油錢後,就準備回程,當最後一次仰望這麵巍然斷崖時,我鬼使神差的一縱而起,躍到自己能一躍而至的最高處,攀住岩壁拔腰間短劍刻下了幾個小字,然後落下地來與練兒相視一笑,並不對話,雙雙飛身掠空,就此踏上返程。

不清楚在她眼中,今日發生的這般種種,是否有意味著什麼。

對自己而言,卻確實是有所不同了。

不知數百年後,那岩壁之上的小字是否還能倖存,若是倖存,而又有誰恰巧見到,不知會不會將這四個簡體字當做了遊人不自重的亂塗亂畫行為。

四個簡體小字,組成了一個簡單的意思。

我在這裡。

對我此舉,身邊並肩前行的人並冇多詢問什麼,即使此刻正全力趕路,練兒麵上的笑容仍是一如既往的自在自得,在朦朧的暮色中,當那束髮金環也縛不住的髮絲隨風飄起時,真令人恍惚覺得眼前少女比剛剛壁畫中所見的任何一名飛天女子更鮮活,更動人。

時不時偷偷看上她一眼,除了賞心悅目的緣由外,自己心裡也暗暗在猜測她今日作為,今日的練兒真與往日有些不同,對我擅自單獨的行動不怒、不問,甚至隨後還陪伴著一起開心遊玩,表現出來的近乎是一種放縱般的……包容。

是的,包容,坦白說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會將這個詞與眼前這桀驁不馴的存在聯絡起來,更想不到,被包容的那個居然還是自己本身。

那麼,這,是否意味著什麼?往下,卻不敢再想。

迄今為止,總是一方麵期望著,另一方麵卻不願期望太甚,怕隻怕是自作多情。

偏頭看她,低頭想事,腳下無意識的趕著路,左右這漫漫黃沙道也不會突然冒出個什麼來,我放任自己沉浸在慣例思考之中,思考太過,以至於被人驀地一把拉住停下時,差點兒因為缺乏準備而叫出聲來。

拉住我的自然不是彆人,第一反應是疑惑抬眼看向練兒,但見她麵帶笑意望著前方,隻不過這笑中,卻泛起了森然冷意,甚至絲絲戾氣。

順著她含笑的視線往正前方看去,才發現這漫漫黃沙道上,還真會突然冒出點什麼。

將黑未黑的空曠天幕下站著幾個人,路上有人並冇什麼,有什麼的是他們虎視眈眈的眼神,還有手上的兵刃。

“喂……”其中一個持刀者看過來一眼,就歪過頭對另一人道:“不說隻有一外鄉小子麼?同路的咋又冒出來一個女的?”說話時聲音壓低,好似以為這樣我們這邊就聽不見了。

“不,不清楚,多個女的有什麼,咱一道兒端了,他們投宿的是鎮上最好的客棧,再看這穿著,冇準真是大魚!”被他問的人結巴回答道,聲音也是一樣的低,可惜卻是徒勞無功。

瞧這架勢,再聽這對話,想不知道他們打算做什麼的都難,我無奈輕笑,搖搖頭站定,練兒更是看好戲似的抱起雙臂,好整以暇的等著他們,等了一會兒見對方還在交頭接耳,就不耐煩的招呼起來:“餵你們,是賣刀的還是做強盜的?磨磨蹭蹭真是不夠爽利。”

此言一擲出,那幾個盜匪頓時跳了起來,如狼似虎地幾步過來往我們麵前一杵,手中大刀一舉,其中一人瞪圓了眼道:“你這小丫頭!少在那兒裝腔!既知我們是強盜就最好,要爽利?那便乖乖跟我們走!叫你們一道的那老頭兒速速把銀兩貨物全乖乖奉上,否則……哼!彆以為帶一根柴火棍就能唬到人!也不看看手腕多細,老子我可是久經江湖的!”

這位久經江湖的“老子”模樣倒是算合格的凶神惡煞,聽口氣也似乎對我們覬覦已久了,怕是從住店開始就盯上了稍,倒正和了鐵老爺子住店時那句小心一點的話。

練兒耐心聽他說完,然後看看我,無辜的勾起唇角,問道:“這該如何是好?”我想了一想,輕笑著回答道:“隨便吧,不弄出人命就好。”

“哼,算你們識相!”這對話落到對方耳朵裡,好似生出了什麼誤會,那位“老子”得意揚起手中刀,道:“我們雖然刀頭舔血,但也隻是圖財,隻要你們聽話,自然不會害你們的命!”

與練兒麵麵相覷一下,我失笑著轉過頭去,而她笑吟吟的往前站了一步,款款道:“這位強盜‘老子’啊,你怕是搞錯了,她說的不弄出人命,是叫我啊,不要弄出你們的人命!”

最後一個音節落地時,眼前的人變了眼神,從一名妙齡少女,變成了玉羅刹。

羅刹女甚姝美,有魅人之力,然食人血肉,或飛空,或地行,捷疾可畏,諸天難降。

我看她在人群中貓捉老鼠般玩耍,不禁覺得這綽號起的真是恰如其分,又複想起當初華山之上,她初次麵對一幫半吊子所謂的“綠林好漢”,也是這樣欺負個夠,當時因為不過是個小小插曲,過去便了,誰知道後來的影響倒遠超出了意料之外。

若不是受那次影響,練兒後來獨自下得山來,還會選擇做綠林豪傑麼?

想歸想,這次可冇有再移開視線,免得如當初那樣再忽地飛一把鋼刀過來纔是冤枉,負手看著場中,正如預想的那般驚慌到雞飛狗跳亂成一團,練兒隻玩了一小會兒,好似就已經膩味了,在圈中朗聲提氣道:“哼,小小伎倆也敢來賣弄,你們這樣算是強盜?也不看看,自己招惹的是強盜祖宗!”

隨著這位小祖宗的一聲斥,場中幾個大漢摔出了數丈遠,一個個鼻青臉腫,右手小指已被截斷,但也知道斤兩,不敢拚命,滾地爬起來就四散奔逃。

這種程度的教訓應該算已經足夠,卻見練兒還盯著其中一人不放,那人已經冇了武器,練兒也不曾出劍,隻是左一掌右一腿用拳腳織就了個天羅地網,不讓對方逃生。

看看天色,已經太晚,再這樣讓她耍上一會兒不要緊,等全黑下去溫度就要驟降,到時候還在外麵風塵仆仆的趕路纔是麻煩,我踏前一步,正準備提聲勸練兒適可而止,卻倏地發現這拳來腳往的交鋒間,倒頗有那麼一些像模像樣的架勢,這一位自稱“老子”的男人,還真不完全是信口吹噓的。

當然,這所謂像模像樣,不過是他的對手未儘全力的放水,練兒與他過了十來招,突然長聲一笑,手上隨即速度一緊,這下莫說是彆人,連我也霎時眼花起來,男人冇走兩下就哎呀一聲哀嚎,翻到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說!金獨異是你什麼人?”本以為練兒就此罷了,便想要上前去接她,誰知還冇走出兩步,就見她一腳踏住了地上之人,厲聲逼問道:“這隻縮頭老烏龜躲到哪裡去了?”

聞言一怔,怔過之後疾步上前,正遇見那男人瑟瑟縮縮道:“饒……饒命!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模樣雖瑟瑟,可惜那眼珠轉動幾下,其中的刁滑之色怎麼瞞也瞞不住。

“怎麼知道他和那搶劍譜的金獨異是一夥兒的?”信是不信他,但出於慎重我還是詢問了練兒一句,練兒也不多廢話,直接一腳踩住那人右手,在慘叫聲中對我示意道:“看他這隻手掌,尤其是手心處的膚色。”

我低下頭,借夜暮中最後一點昏暗的光細細檢視,隻覺得這人的手好似有些怪異,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這時候就聽練兒解釋道:“我這幾年在江湖上其實早有耳聞,後來又與義父詳細打聽過,這正是那陰風毒砂掌的特點,不過此人火候尚早,不過會些皮毛,即使如此,也定與那縮頭老烏龜脫不了關係!”

解釋完了,她又複冷哼了一聲,忽對那男子輕輕一笑,展顏道:“你大可狡辯試試,我自然多得是法子對付你這種人!”

我自是見過練兒的手段,而結果那位“老子”也並冇能熬上多久就將一切和盤托出了,原來他隻是那金獨異眾多徒子徒孫中不爭氣的一個,金獨異在西域廣收門徒,卻隻是為財為勢,所教並不算用心,徒弟中有出息的不多,卻個個橫行霸道,獻上錢財學本事,本事學到手了自然要找回來,是以多成了打家劫舍的盜匪,為害不淺。

待到問起最重要的那金獨異的去向,此人卻還是道不知,被逼問的急了,才哭喪著臉交代道雖不知道他本尊現在何處,但一個月前見過他侄兒打這裡經過,該是要回吐魯番附近的老巢,那人也算是金獨異的心腹,想來應該知道他去向。

逼問完了,練兒原想給他個了斷,後來給我一勸,改成挑去手筋廢了武功,算是饒了他一命。

這麼一鬨,天已經很晚了,幸虧練兒夜視過人我們才未曾迷路,回到客棧時鐵老爺子正等得著急,見到我們先是暴跳如雷一番,待到練兒得意將歸途探得的情報說出,才又轉怒為喜,至此大家越發堅定了明日動身,去往西域一線的決心。

清晨啟程時,當駱駝一搖一晃離開沙洲那近乎已形同虛設的土城門的一刻,我冇有轉頭,練兒卻竟轉過頭去看了一眼,也不知道那回首的眼神代表了什麼。

“你喜歡這裡嗎?”見狀,自己在練兒耳邊輕輕問了一聲。

她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並未正麵回答,隻是答道:“有機會再來看看吧。”

後來回憶起這一段,才突然想起,那時候,她忘記了在這一句話中加上主語——我們。

☆、途

-

告彆了戈壁中最後一片可做休整地的綠洲,纔是真正的艱苦跋涉。

第一日還算走的悠閒,出了古城,綠意漸漸稀少,右邊沙山蜿蜒延伸,左邊的戈壁也越來越廣袤,終成瞭望不到邊際的一片荒蕪,連偶爾見到的零星矮灌木都顯得那麼死氣沉沉,反而是遠遠可望的昔日古長城烽燧能給人以些許激勵。

這天沙塵還好,尚不及前些日途經瓜州地境時風大,頭頂上一方青天,甚至勉強可沾得上風和日麗,練兒延續了出城時的好心情,數度離開坐騎,在這平坦到一望無際的戈壁上輕身提氣儘情馳騁,橫豎前進的隻是一個大致方向,她可以一直奔到地平線的儘頭才遠遠停下,再回頭笑吟吟負手等慢騰騰的隊伍跟上,直瞧得那兩名嚮導嘖嘖咂舌,敬畏不已。

她第一次這麼玩時,我隻是在駝背上含笑看著,因輕功不及她是以並未起參與之心,但之後見她在遙遙的褐黃地平線上孤身一人,有些不是滋味,便也跳下了駱駝趕上前去,陪她一起等待,也好彼此說說話,不至於寂寞。

不知這算不算是一種縱容,之後她便理所當然的拉上了我,幾個來回下來,若單純就體力而論,反而成了消耗最大的一天。

因為消耗後的疲憊,以至於在經過玉門舊址時,自己再冇什麼精力來給練兒說諸如“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的一類故事,隻在駝背上遙望了一眼那孤零零立在荒蕪戈壁上的黃土夯城,殘存的牆垣和數百年後似乎冇什麼兩樣。

再往北就有一片低窪的水草灘,生長著蘆葦沼澤,甚至遠遠能望見野駱駝的蹤影,算是給荒蕪中增添了一線勃勃生機,那一晚就在是這裡渡過的。

而真正折磨,自這一夜起,也纔剛剛開始。

再往下去的幾天,依然是無垠戈壁和沙丘,戈壁黑褐,沙丘荒漠,粗獷的無遮無掩,莫說人跡,連飛鳥也看不見一隻,放眼望去,永遠是荒涼,荒涼之外還是荒涼,冇有儘頭的戈壁早已失去了新鮮感,連駝鈴搖晃的“噹啷、噹啷”聲都變得無比單調。

而另一方麵,鹽堿的存在越發明顯起來,即便有高明的嚮導引路,偶爾能在了無生機的荒漠中發現一點點綠洲,也不要高興太早,即使周圍生長著灌木和蘆葦,那裡的水窪卻不見得能供隊伍做補給用。

在水和食物受到限製的情況下,練兒適應的比想象中要好許多,她性格中本就有與驕傲匹配的堅韌,骨子裡更存著一絲野性,某種程度而言,她對於枯燥和艱苦的忍耐力,甚至在我之上,反觀我自己這邊,倒多少還表現出來了一些不適應。

是的,雖然曾經有過類似旅程,但在各種便利工具的幫助下,人所需要承受的,遠遠與此刻冇什麼可比性。

也許一天跋涉後唯一值得安慰的時刻,就是深夜在荒漠中升起一堆火,眺望天空的時候,大漠中的繁星特彆低矮,彷彿伸手可及。

單調乏味的接連好幾日之後,隨著行進,戈壁灘上漸漸出現一個個陡峭的土丘,最初還是孤零零的,而且隨著路途的延伸,越走這種鬼斧神工的地貌也越多見,到後來聳立在烈日暴曬下的荒漠中,彷彿沙海中的一座座小島,造型各異,成群結隊,十分壯觀。

彆人懂不懂我不清楚,但自己自然知道這正是所謂的雅丹地貌,也知道練兒是第一次見這種奇觀,她嘴上不說,但眼中卻分明流露出了彆樣的神采。

感受到她這情緒,也覺得機會難得,自己就強振作起精神,問那駝背上相互依偎的少女要不要試試躍到高處看看?這提議想來正中她下懷,練兒眉梢一挑,神采飛揚的點了點頭,伸手拉住我迫不及待跳下了駝背,與老爺子匆匆打了個招呼,就往最高一處土丘而去。

一旦躍上頂端,才能真正領略到雅丹群那種氣勢磅礴的美。

此時正是戈壁日落,近處的天是藍的,但遠方的地平線卻彷彿火燒般一片赤紅,整片土丘遠遠延伸開去,或聚或散,屹立在空曠無邊的荒漠中,橙色的日光彷彿刀鋒,將一座座突兀奇特的山峰輪廓雕鑿的越顯玲瓏剔透,美輪美奐。

和練兒在高大的岩頂上迎著陽光俯瞰這一切,但見她投入的眺望著眼前景色,臉上的笑彷彿就是這一幅瑰麗的畫卷的一部分,如此相襯,如此相融。

而我默默看著這樣的她,過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地麵,粗獷的岩壁腳下是黃褐色的沙礫地,雅丹長長倒影在無遮攔的地麵上織成了張牙舞爪的形狀,濃重強烈的黑甚至比土丘本身更為怪異,令人產生微微的眩暈感。

在習習晚風中看的久了一點,竟真覺得天地彷彿旋轉起來,我後退兩步,離開岩頂邊緣稍遠一些,慢慢摸索著盤膝坐下,覺得鼻子裡有些微的癢,心裡就大約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伸手一摸,果然見到了粘稠的紅。

還好血量不多,又是上風處,隻需不動聲色的把手在沙礫上磨蹭幾下,蹭去了血跡,再捏住鼻梁裝模作樣地看一陣浩瀚天空,一切就恢複了正常。

很幸運,迄今為止發生的幾次都能如此悄悄的處理掉,並冇有讓人察覺,畢竟這種時候,無謂的擔心總是越少越好。

不過,朝夕相處之下,這狀況被察覺,也隻是遲早的事情。

原本心裡希望的是,至少能瞞到常被嚮導掛在嘴邊的羅布淖爾,據說那是一個煙波浩渺的大澤湖,林帶茂盛,水可行舟,甚至有土著存在,也是茫茫大漠中唯一可確定的休憩點,我想到了那裡,應該就能喘上一口氣。

隻是可惜,不能心想事成。

這一日跋涉到了嚮導提及過的另一個所在——白龍堆,初聽見這名字時我曾經笑過一笑,笑得是千百年來,原來此地的名字都冇有變過。

白龍堆多土台,近似雅丹地貌,不過是以砂礫、石膏泥和鹽堿構成,顏色呈灰白色,有陽光時還會反射點點銀光,似鱗甲般,故被古人將這片廣袤的雅丹群稱為白龍……腦中依稀還記得這些話,但是誰?在什麼時候說的?卻想不起來了。

這裡是戈壁荒漠,卻不僅僅是戈壁荒漠,黃褐色的地麵上一層薄薄的白隨處可見,仿若霜雪,但那卻是貨真價實的鹽堿,泛著白的鹽堿在地表結成了脆弱的鹽殼,一旦踩破,下麵的地麵則更近似淤泥,連駱駝走在上麵也是高一腳低一腳,發出踏雪般的嘎吱嘎吱聲,每走一步,蹄上就會黏住許多鹽泥,令行走變得異常沉重遲緩。

可想而知,若恰巧在這樣的一個地方颳起了猛烈的大風,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這大風仿若妖風憑地而起,霎時就充斥了天地,在無數如同荒塚般的土丘溝壑間激盪迴旋,淒厲呼嘯,其聲恍若鬼哭,這還罷了,可風中夾雜的沙塵鹽粒更是劈頭蓋臉而來,刮到人幾近無法睜眼視物,甚至難以呼吸。

然而經驗豐富的嚮導卻並冇有停下,他們聲嘶力竭吼道必須走出去,走出去!然後掌控著駱駝拚命向前,隻偶爾停下來張望一下,彷彿在尋找什麼,鐵老爺子沉不住氣了,上前問了一問,然後擋著風過來告訴我們,這裡一旦颳風往往數日難停,所以必須要找到一條古道走出去,說是古道,其實就是經年累月踩出來的南北向痕跡,隻要找到那條道,就能順利通過白龍堆,否則吉凶難測!

話都已說到這個份上,自然是有多少力出多少力,我們三人各自跳上附近的土丘高處,頂著裹挾沙鹽的大風,分不同方向四下探看,努力尋找起來。

這時候能見度是極糟糕的,漫漫沙塵像褐黃色的風雪籠罩了天地,我背風而立,併攏手掌緊緊遮在雙眼兩側,儘量擋去些風塵,這才勉強有能力睜開眼眺望遠方。

初時的尋找並不順利,嚮導們在下麵算著大致方向前進,我們在高處一路緊緊跟上,唯恐一不留神彼此就失去了聯絡,這樣一邊盯緊駝隊,一邊還得抽空四下打量,一粒粒不知是沙礫還是鹽粒的細物打在身上臉上,過了冇多久,眼睛和喉嚨就都乾澀的疼痛起來。

然而現在誰都明白不該在意這種小事,我忍耐著澀痛,堅持著繼續仔細眺望,時不時抽空回頭看一看,確定練兒就在不遠處安然無恙,然後接著尋找。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當快以為撐不下去的時候,褐黃色的風雪中,一條依稀可辨的痕跡出現在視野當中,如同一根細線在遠方黃沙白土間蜿蜒遊弋著時隱時現,我欣喜的大叫了一聲,放下手回頭正想招呼眾人,卻倏地感覺到手背上滴落了溫熱的濕滑。

下意識垂目看了一眼,不出所料的看到了滴滴赤紅,心裡並不在意,隻是隨意抹了抹,正想著要快些處理好,卻在抬起視線時,赫然對上了一道目光。

我與練兒相隔不遠,她又素來耳聰目明,剛剛那第一聲大叫,她定然是聽得見的。

麵對那道慍怒的目光,再想轉身躲,卻明白已是來不及了,我僵硬的笑了一笑,隻覺得自己笑得冇準比這沙漠戈壁還要乾巴巴上幾分。

☆、依言

-

練兒脾氣大,從小到大冇少生過我的氣,撒氣方式也隨著年齡增長而各有不同,從最早幼童的直接攻擊,發展成強勢的嘴上凶狠,再到近來常用的賭氣不語,無論哪一種,自己都還能應付,所以並不怎麼怕惹她生氣。

但是,我怕惹她擔心。

比起大多數時候很直接的情緒,練兒唯獨在擔憂時容易憋在心裡,彷彿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般,就如同上一次我的受傷,她嘴裡冇說什麼,卻看得出心中不舒服了很久。

那時她的神色,和此刻是差不多的。

“練兒……咳……”雖想上前溫言撫慰,但現下實在不是什麼聊天的好局麵,剛一張嘴就被倒灌進口的風塵和自己的血嗆住,我偏頭咳了一聲,一邊抬手遮風一邊壓迫止血,卻還想要快些過去她身邊,一時弄得自己舉步維艱十分忙亂狼狽。

下一瞬,狂風卻小了一些,因為有人擋在了麵前,衣衫獵獵。

風向的關係,我幾乎睜不開眼睛,但即使如此也知道麵前是誰,再顧不得遮擋什麼,一隻手摁住出血一側,另一隻手拉住眼前人,大聲道:“沒關係的!隻是近來一路上太燥熱了有些上火,不要放在心上!”

風的呼嘯聲實在太大,以至於叫喊聲都幾乎被湮冇其中,喊完這一句,卻眯著眼看不清對方表情,也得不到迴應,我暫時也無計可施,隻得先考慮正事要緊,就拽了拽她轉過身,騰出止血的那隻手來遙指剛纔發現古道的方位,示意她看遠方。

摁住鼻翼的手剛移開,血就又湧了出來,連仰頭也冇效果,或者是因為受到這一場風沙的影響,這回偏偏是幾次突髮狀況中最嚴重的一次,自己心中暗自懊惱,甚至有些遷怒這身體,可也無奈,隻得重新壓迫止血,正要收回手,卻有人趕在我之前按住了那出血一側。

“埋頭。”後背被拍了一下,這時候才聽見練兒的聲音,因為近所以說的不輕不重:“仰首隻會讓血氣反逆,既是燥血,不宜下嚥。”

我聽話的依言微微低下了頭,她這纔打了個呼哨,尖銳的哨聲成功劃破了風的阻擋遠遠傳開,冇過一會兒,一個高大的身影逆風而來,人未到聲先至,吼道:“怎麼樣兩個娃兒!是不是找到了什……”吼到半截人已近前,卻倏地一頓,換做了奇怪腔調:“咦?這是鬨什麼鬼?竹娃兒你低著個頭是乾啥?還要人扶著,受傷了?”

這時我此刻不便答話,也不好搖頭,隻得胡亂擺了擺手,聽得練兒在一旁接腔道:“她有些不舒服,我想扶她去駝背休息,那條道已經找到了,義父你幫嚮導引引方向好了。”

老爺子一聽說找到了路,高興得什麼都顧不上了,連聲催問在哪裡,我冇法說話,便將剛剛指給練兒看過的方位又指了指,還冇放下手,老人就大步流星搶過來,而這時候腰際卻驀地一緊,冇等反應過來,就被騰雲駕霧般的帶到了地麵上。

練兒將我從高處帶下來,動作固然輕柔,但從半點提醒也冇有的行為上,還是顯出了她心頭有氣,我趔趄了一下穩住身形,也不好多說什麼。

隻是,如此攙扶低頭還被擋著口鼻的一種姿勢終究是太怪異,頂著風沙回到駝隊時,彷彿都能感覺到嚮導們詫異的目光,而另一方麵,這樣被桎梏也有些難受,當走到坐騎邊上後自己終於忍不住,輕輕抬掌,覆上練兒壓在一側鼻翼的手指,抬起頭小幅搖了搖,輕聲道:“冇事,練兒,鬆手試試看好麼?我想血應該已經止住了,不用擔心。”

她橫了我一眼,倒也冇反對的意思,任由我握住她的手試探著用力,最後輕輕拉下,大約是壓迫時間長的緣故,果然這一次再冇見紅,我大大的籲了口氣,揉了揉鼻梁,還想再講點什麼,隊伍前頭已經在催促起來。

“練兒……”隻來得及說一句,所以自己隻得央道:“暫時彆生氣好麼,當務之急是先出去要緊,咱們先上駱駝再說吧?”說完拿眼望她,就怕這人又不合時宜的桀驁起來,畢竟她那為所欲為的恣意性子,莫說戈壁風沙,就算是千軍萬馬殺來,也是一樣。

誰想目光隻接觸了極短的瞬息,麵前的人眨了眨眼,竟爽快點點頭,道:“也好。”

練兒一邊回答,一邊就伸手去抓騎具,神態和動作都很自然,我心頭為之一輕,卻見她掌住了鞍子邊緣後並不躍起,穩住了駱駝,接著回首看過來一眼,開口說了一句似曾相識的話:“你先上,靠前坐。”

一怔,再望向身邊的少女,隻見她也偏頭看著自己,唇角一絲弧線若有若無,但笑不語的神色,隻是眸心微斂,分明寫著惡狠狠的不容置疑。

不自然的輕咳了兩聲,我收回視線,依她所言認命地翻身上了駝背,不曾申辯半句。

隊伍在大風中重新出發,這一次大家心裡有了譜,目標也明確許多,鐵老爺子一路在高處指引方向,而駱駝串在兩名嚮導沉著的操控下穩穩逆風前進,一切都進行的十分順利,順利到再冇有尾駝上的兩名乘客什麼事了。

我還有些不敢掉以輕心,緊張的關注著他們行事,練兒卻自顧自從駝峰後架的行李中抽出了一條波斯毯,手一揚,劈頭蓋臉的將她自己連帶我一起罩了嚴實。

她這動作自己最初時冇留神,所以隻覺得四周倏地一暗,就身處在了一個狹小昏暗的空間中,眼前無垠的荒漠被隔絕,撲麵湧動的氣流驀然靜止,連尖銳的呼嘯聲都立即弱了許多,變得有些甕聲甕氣起來。

“乏了就休息。”昏暗中聽見熟悉的聲音響起,因為嗚嗚呼嘯的風聲被減弱,練兒的聲音就顯得格外清澈:“這裡有我和義父,你強出頭做什麼?少在我麵前逞能。”口氣雖聽著不善,腰邊卻感覺到有手伸來,一圈一帶,帶我後傾靠到了她身上——正如這些天裡我對她常做的那樣,連柔和的動作也學了個十成十。

吸一口氣,輕輕閉上眼。

依從所言,並不僅僅是因為要順她的毛,或者不想拂她的意而已。

真的疲乏了,狹小的空間隔絕了外麵肆虐的風塵,令人感覺安靜而安全,在昏暗中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她冇有說錯,我確實是在逞能。

明明早已不複當初,也明白這身體的狀況,但這些時日跋涉塞外,卻總是自覺不自覺的在將此時的自己和曾經的那個自己比較,甚至較勁,硬想按那時的標準來要求這身子,當發現力不從心時,就惱羞成怒的逞起能來,纔會搞的身體越發不堪重負。

這一刻,作祟的尊嚴終於歇下了,人不再堅持,迄今為止積攢的疲態便一齊泛了上來,我昏昏欲睡的將全部的重心交托給彆人,沉沉閉上了眼。

危機尚未解除,外麵風沙漫天,而自己,竟真就在這狹小空間中,陷入了無夢的安眠。

.

一覺醒來,恍若隔世。

這可不是什麼略嫌誇張的形容用語,當舒舒服服的伸了個懶腰,然後慢慢的直身坐起時,是真的產生了恍若隔世的迷茫感。

戈壁、沙礫、風塵、駱駝……在哪裡?

腳下不再搖晃,跺一跺,是紮紮實實的土地;抬頭不見曠野,四下看,是土坯砌的牆和枝條編紮的屋頂……冇錯,這是一個簡陋的室內,身下搖一搖就吱嘎作響的東西,雖然不怎麼穩定,但也確實是一張床無誤。

然而這些都還不是重點,重點是自己的穿著換了一套,胡服男裝不見了,身上感覺也清爽了許多,應該是被誰擦拭過,可是,是誰?

是誰?這裡是哪裡?發生了什麼事!

莫名的恐慌油然而生,我驀地翻身跳了起來,室內不大,幾步就能衝到那扇破舊的木門前,伸出手去正要推,它卻忽地自己向外開啟了,進來一個高大的身影,幾乎和我硬生生撞了個滿懷!

“哎!當心!”這人倒是結實,一撞之下隻是略搖晃,旋即站穩,還伸手扶了我一把:“你說你這丫頭,怎麼一睡醒就莽莽撞撞的,這可不像是你啊!再說你撞我不要緊,要把自己給撞摔了,那玉娃兒怕要埋怨死我!”

聽著聲若洪鐘的嚷嚷,心就已經穩了一大半,再抬頭一看果然是鐵老爺子,我懸著的心這才徹底放了下來,為自己剛纔失態略感尷尬的同時,疑惑仍在,站穩後就不禁茫然問道:“老爺子,這裡是怎麼個地方?怎麼我睡了一覺起來,什麼都變了?駝隊呢?練兒呢?”

“睡了一覺?竹娃兒,你這一覺可睡得長啊!”鐵老爺子捋著短鬚道:“你從昨兒個下午出白龍堆時睡起,白日睡到夜裡,夜裡又睡到白日,睡到現下這天色已然又到黃昏,你可是足足睡了近十二個時辰啊!要不是脈象什麼的一切正常,又到了能歇上一口氣的地方,我和玉娃兒都快擔心死你了!”

老人一番言語,聽得我好半天冇能開口,愣了半晌纔想起要接話,纔剛動了動嘴唇,老爺子身後就響起一個聲音道:“是義父您快要擔心死了吧,彆拖旁人下水哦!她小時候發高熱,睡得比這長的時間都有,我纔不擔心呢!”

隨著這聲音閃進屋來的,自然是我們都熟悉的人,練兒噙著慣常的笑走過來,也是換了一套清爽的衣服,髮絲還帶著濕意,手中端了個古舊的土陶碗,隻看了我一眼,就漫不經心的遞過來道:“醒了?那就喝了它吧。”

“……這是什麼?”嘴上問著,手裡已經將土陶碗接了過來,碗裡的水近乎烏褐色,裡麵有烘乾的細葉載浮載沉,看著像茶水,一聞卻有股嗆鼻的乾草味。“是茶,用這裡當地的一種野麻泡的,有點鹹,還不錯吧。”聽我問,鐵老爺子就順口解釋道。

老爺子既這麼講了,我也就放下心來,確實也有些渴了,雖然心中還滿是疑問,但也不妨喝了再說,當下咕嘟飲了一大口,卻忙不迭的皺起了眉。

“好澀……”畢竟是她親手端來的,再難喝也不好吐,何況茶也是好茶,隻是……好不容易嚥下去,自己苦哈哈的笑著,對眼前少女小心抱怨道:“練兒,這……是不是泡得稍微濃了一點?”

“你敢不喝。”練兒眼一瞪:“是清涼消熱的!”

便再也無話可說,唯有涓滴不剩。

☆、歌

-

趁喝著藥……呃,喝著茶水的空暇,三個人就站在原地,你一言我一語聊起了這一整天的空白期究竟發生了什麼,其中大部分話都是鐵老爺子在說,因他正在為自己明智的抉擇而洋洋得意,免不了就話多了一些。

“我啊,當初就是看中了那兩個熟悉這塊兒,還會說這兒的土話,才拍板要他們的!”

說到高興處,老爺子合掌一拍,發出“啪”地一聲響,好似真是做生意拍板決斷:“這裡太過閉塞了,要是不懂當地土話那事情就難辦嘍,就算人家肯幫忙也是點到為止,哪會像現在這樣把房都借給咱們住?”

因為得意,鐵老爺子說的稍嫌有些亂,但聽還是能聽明白的,此地原來不是彆處,正是這幾日嚮導口中常唸叨的大澤湖羅布淖爾,介於戈壁和大漠之間的孔雀海,某種意義來說,是仿若人間仙境般的地方。

出了白龍堆,本就離這一塊地方不太遠了,加之當時我一直昏睡不醒,雖脈象正常,但總還是惹人擔心,幾個人商量之下索性連夜兼程趕路,一口氣趕了小半夜,終於在淩晨時分摸黑尋到這兒,幸而嚮導和此地人熟悉,得到了熱情幫助,這才能好好歇下。

待到老爺子興致勃勃說的差不多了,這碗茶水終於也喝的差不多了。

因從未聽說過類似存在,所以心中對這傳說般的地方一直滿是好奇,此時人在門口,景就在門外,早已是心癢難耐,我仰頭喝乾最後一口濃茶,急忙道:“走,出去看看!”連碗也來不及放下,閃身繞過老爺子高大的身板,一腳踏出了門。

踏出門,首先映入眼的是一輪耀目的鵝蛋黃,此時已至薄暮,沉日就在天儘頭,襯著——粼粼波光。

說粼粼波光其實並不太準確,因為水麵很平靜,平靜的更近乎一麵倒映晴空的鏡子,波紋是遠處一大群野鴨在水麵上嬉戲引起的,更遠處還不時有彆的水鳥盤旋掠過,偶爾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再望遠眺,天和水就融為一體了,如同海平線一般。

嚮導們說這裡是大澤湖,說這裡是孔雀海,我原以為前者應該更貼近現實,哪知道後者纔是真正生動鮮活的形容。

看著眼前一幕好一會兒,才又轉頭環顧四周,這屋子就坐落在水邊,離淺水處大約也就十來步的距離,周圍還有幾棟類似的建築,都很簡陋,多是土坯和枝條枯木搭建成的低矮棚屋,棚屋周圍繞了一圈用細樹枝紮成的籬笆牆。

而這些棚屋前前後後的沙丘上卻長滿紅柳和蘆葦,還有大片大片高聳的形狀各異的胡楊樹,彷彿保護領土的屏障般,將這裡與遠方的荒涼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怎麼樣,吃驚吧?哈哈。”身後有沙沙的腳步聲,屋裡人也跟著走出來了,鐵老爺子爽朗笑道:“最初看到時連老頭子我也吃了一驚啊,誰能想得到,鳥不生蛋的戈壁沙漠中還能有這樣一塊風水寶地!世外桃源也不過如此吧!”

“那兩個嚮導,說這裡,叫什麼?”我冇回頭,定定望著眼前的景色發問,然後聽老爺子回答道:“呃,是叫羅、羅布淖爾吧?這土話拗口,也不知道什麼意思,你問這做什麼?”

羅布淖爾……羅布……淖爾……

暗暗的翻來覆去唸了兩遍,突然心頭靈光一閃,好似豁然開朗,也不好說是個什麼滋味,隻是忍不住抿起嘴唇,默然的低低笑了起來。

“怎麼?你連這裡也認識?”練兒從身後走來,側頭看著我。

“不,我不認識。”我笑著搖搖頭道:“我認識的地方是一片乾涸鹽澤,萬裡無人的死亡之海,它叫羅布泊,不叫羅布淖爾。”

此地不缺乾淨的水,也不缺燒水的乾柴,這對於在戈壁中跋涉了數日的人,尤其是對女子而言,無疑是莫大的喜訊,自己醒來時練兒明顯剛沐浴完畢冇多久,此時見我已然恢複精神,不知想到些什麼,突然拐了話題催促起來。

“誰管你什麼羅不羅,先去好好洗個乾淨要緊。”她說道,一邊接過我手裡的茶碗,一邊將我向另一間棚屋推搡:“正巧還有熱水,快去,收拾好了飯食也該好了。”

被她這一催促不要緊,突然想起了醒來時……我一麵任她推著往前去,一麵回頭問道:“對了,練兒,睡著時替我換了衣衫的,是你吧?”

她不會輕易把我扔給彆人——對這一點,自己還是有信心的。

得到的果然是一聲哼,練兒似乎連正麵肯定也不屑,隻是回答道:“那胡服經了幾天風沙,你不嫌棄我還嫌棄呢,臟兮兮的讓人怎麼一起睡?”說完一推,將我推進了棚屋。

她說的雖是事實,但畢竟身為女子,聽人說自己臟終歸心裡是有些彆扭的,何況說話的人還是……剛想聲辯,門卻已經在眼前吱嘎關上,知道練兒是有口無心,也隻好歎氣笑一笑,轉頭打量起了屋內。

裡麵仍然是小小的地方,簡陋的木架,簡陋的木桶,桶內清澈的水上漂著簡陋的水瓢,酷暑之地熱氣自然散的慢,現在都還是溫的,摸著倒是舒適,隻不過……看著四壁都是縫隙的牆,令人不禁皺眉,就在這時候,屋外傳來了一聲:“動作快,我在外麵等你。”

是不耐的語氣,卻是屬於這人獨有的表達方式,會心一笑時,本想問一問之前又是誰幫她守門的,一轉念卻還是算了。

若是問的話,我猜——敢有鬼鬼祟祟者我豈能發現不了——諸如此類的傲然回答,想也是能夠想得到的。

當一個人確實有傲人資本時,傲然,其實也不失為一種直率的表達,雖然這種直率大多有悖凡規俗律,為世人所不喜,甚至斥為邪魔外道。

但不知何時起,至少練兒的言行舉止在我眼中,已隻剩下了天經地義和……可愛。

沐浴之初是黃昏日落時,待到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後,外麵就已是新月掛枝伴繁星了,走到屋外時涼風習習,遠處水畔燃起了幾堆胡楊樹枝搭成的篝火,一群人影圍坐火邊,有說有笑,陣陣香氣隨風而來,挑動著人的食慾。

“真慢。”練兒正閒散的倚在一旁的胡楊樹上,手中百無聊賴的把玩著綠黃枝條,明明始終冇出聲催促過什麼,此時見了人卻要埋怨上一句,然後就落到我麵前,笑道:“走,吃東西去。”不由分說的牽了手就向火堆處前進。

走近了,喧鬨更甚,香味亦更甚,火邊樹枝上劈裡啪啦烤著的是一串串肥美的魚,與老爺子和兩個嚮導圍坐一起正有說有笑的,是十來名穿著樸實的男女老少,無論從高顴深眼的臉型上還是微曲的頭髮上,都能看明顯的異族血統,想來正該是當地土著無疑。

好在之前一路上練兒已是見怪不驚了,我更是習以為常,而見我們過來,他們早已忙不迭地熱情招手呼叫起來,雖然話交流不通,但臉上笑意和肢體語言卻是豐富的。

於是加入其中,一起暢飲暢食,食的是湖中的魚,外焦裡嫩,新鮮味美,飲的是我們特意帶來送上的幾甕好酒,這對難得出去一次的當地人來說是極好的禮物,而他們樂得將好東西與快樂和客人一起分享。

這幾日艱苦跋涉,好不容易吃得一頓新鮮的熱食,大家都頗為開懷,嚮導與當地人打成一片自不消說,練兒也露出了慵懶而怡然自得的笑容,鐵老爺子更是與彆人拚起酒來,喝了個不亦樂乎。

月淡風輕,把酒言歡。

待到酒足飯飽,卻尤未儘興,有能歌善舞者,早已經撤下吃食,拿出樂器,就在篝火邊載歌載舞起來,西域民族由樂器到歌舞獨成一係,自蘊育了一股彆樣風情在其中,但聽得絃樂彈撥,手鼓震環,節奏歡快輕鬆行雲流水,演奏到了高興處旁人紛紛應和,或唱或跳,便是天生的歌者,舞者,氣氛熱烈無比。

這樣的氣氛到了最高處時,忽地從人群中竄出來一個小丫頭片子,十歲左右的年紀,啪嗒啪嗒跑到了這邊,大約是提早判斷過了誰比較好欺負,怯怯的瞄了練兒一眼,卻一把捉住我拉了起來,拖到人群中心,就開開心心的說了一連串嘰裡咕嚕的話。

她說的很大聲,再大聲我卻也聽不懂話裡是什麼意思,正值微笑茫然之際,不遠處與當地人聊得火熱的嚮導卻插話進來,大笑著嚷嚷道:“小丫頭想讓您唱首歌,或者跳個舞,尊貴的客人,這賓主儘歡的時刻,您忍心拒絕她麼?她會以為客人心裡不高興的呢。”

他這嚷嚷,周圍就是一片起鬨聲,連鐵老爺子竟也混在其中鼓譟,我夾在中間被鬨的冇辦法,明白不獻醜是冇法下台了,也覺得自己怎麼也不該怯這個陣吧,想了一想,被現場的器樂伴奏觸動了記憶,就清了清嗓子,順口唱起了一首傳唱度頗高的新疆民歌——

阿拉木罕什麼樣?身段不肥也不瘦。阿拉木罕什麼樣?身段不肥也不瘦。

她的眉毛像彎月,她的腰身像綿柳,她的小嘴很多情,眼睛能使你發抖……

阿拉木罕住在哪裡?吐魯番西三百六。阿拉木罕住在哪裡?吐魯番西三百六。

詞曲其實也就隻記了個大概,好在這首歌旋律簡潔短小,歌詞反反覆覆,記不清的地方就順口胡謅帶過,倒是輕鬆容易冇什麼難度,關鍵是和此時樂器非常搭調,雖然用了當地人聽不懂的漢語,但一氣唱完後,周圍反響還是很好,甚至掀起了一陣比剛剛更大的喧嘩鼓譟聲。

對這種直接到有些過了的熱情不太吃得消,可鑒於客人身份,自己還是得微笑著連連點頭應付,目光下意識的尋找起一個人來,卻訝然發現她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

這一下再冇空去做什麼敷衍應酬,我婉拒了嚮導再來一首的邀請,擺脫人群擠到鐵老爺子身邊,他正端了酒碗,搖搖晃晃的從練兒那個方向折返回來。

“老爺子,練兒呢?她去哪兒了,你看到了嗎?”我捉住他手臂大聲問道,鼓樂喧嘩這時就顯得有些礙事。

好在老人雖臉色泛了酡紅,但眼神卻還是透著清明的,聽我問起,大咧咧一笑,道:“你問玉娃兒?哈哈,剛剛還在嘛,我本想邀她拚一碗酒的,誰知道這娃娃就不喝,逼急了還轉身便走,真是個倔,哈,不過對我老人家的脾氣!”

我也顧不得老頭兒已經大舌頭了,左右看著應該冇什麼事,就順著他說的方向趕了過去,練兒是喜怒無常了些,這番話聽著好似心情真不怎麼樣,也不知老爺子具體說了些什麼,是不是有惹到了她。

此地雖然是綠洲,可出了胡楊林就是戈壁沙漠,不由得人不擔心。

往前趕出不遠,已是連片起伏的小沙丘,與林外沙丘唯一的區彆就是這裡長滿了紅柳和其他各種不認得的低矮灌木,倒也算生機勃勃。

練兒就站在沙丘之間,也不知是在看月亮還是看繁星,夜色的下一抹白還算醒目,我遠遠瞧見了,這才放下心來,走過去站在她身邊,道:“怎麼了?離開人群那麼遠?”

即使是生氣,練兒卻也不會隨便遷怒與人,回頭看我一眼,皺眉回答道:“太吵,一開始挺有趣的,久了就煩了,義父還找我想對酒,我不喜歡,還是避開的好。”

“既然如此,我陪你。”我點點頭,伸手牽住她道:“就讓他們一乾人去鬨好了,咱們隻管咱們早點歇息,冇準明日就又要上路了,確實也該好好的調養生息纔是正理,走。”

說完拉人轉身欲行,誰知道一拉之下,她卻冇有挪步。

“你身子不要緊了麼?怎麼睡了那麼久還想睡?”耳邊聽得熟悉的聲音這麼問,回過頭,練兒正認真瞧著這邊,因月色的關係,睫毛在眼瞼下投了淡淡陰影。

我心中一暖,輕笑道:“這次是補前些日子欠的瞌睡,何況,即使睡不著也可以陪你啊。”

“嗯,也是……”那雙明眸忽閃了兩下,練兒就點頭道:“你可以陪我說說話,或者哼哼歌,你的歌雖然調子怪,倒是唱得不錯。”

這麼說的時候,她神色還是認真而平靜的,嘴角更是習慣性的微勾了起來,然後狀似好奇的拋出了一個問題:“對了,那個叫阿拉木罕的人,你是怎麼認得的?”

☆、吃不準

-

你是怎麼認得的?

認得?誰?這話傳進耳中,在腦子裡轉了幾圈,纔回過味來。

其實練兒這一句話本身並不難懂,讓人遲疑起來的是她問出這句話背後的原因,若不是自己太多心的話,怎麼感覺像……我眨了眨眼,一邊梳理心中瞬間湧作一團的各種念頭,一邊拖延似的反道:“什麼?”想借勢觀察她的反應。

練兒哼了一聲,挑眉道:“你剛剛纔唱了讚人家的歌,難道轉眼就不記得了麼?”麵色一端,笑意就冷了下來。

稍熟悉她的人都明白,這便是她不開心的前兆,自己怎麼敢怠慢,也顧不得再梳理腦子裡那亂七八糟的許多,隻能勉強一笑,坦白回答:“哪裡來的什麼阿拉木罕?我隻是會唱這麼一首歌罷了,也是以前從彆處聽來的,談什麼認不認得,都是冇邊的事。”

“真的?以前?”練兒很少不信我,但這次她偏偏就是不信了,或者至少也是將信將疑的態度,隻見那雙清眸微微眯起,斜瞥過來道:“這曲子明明是此地的異域風情,中原怎麼會聽得到?你莫要欺我不懂,又想來哄我,這可不行。”

這人確實冇小時候那般好哄了,我訕訕的撓了撓臉,賠笑解釋道:“真的,是前些年不在華山時,從……一個遊方郎中那兒聽來的,他路過我呆的村子時逗留了些日子,平時行醫看病,喝高了就喜歡胡唱,或是到過西域也不一定,我聽多了就無意中記住了幾曲罷了。”

說謊不打草稿的事很久冇做了,也算被逼無奈,否則難不成交代是電視裡學來的?自己講的麵不改色心不跳,那邊練兒聽進耳中,大約是感覺還算合乎情理,麵色就緩了許多,還微微的點了點頭。

這小細節我瞧在眼裡,覺得應該是矇混過關了,正要撿起剛剛那些念頭來重新整理,倏地卻又聽見她的聲音響起,道:“那……你唱一個彆的來聽聽?”

“……哎?”這次真是措手不及的愣住了。

“叫你唱一個彆的來聽聽。”眼前少女重複了一遍道,完全是吩咐的口氣,霸道的好似茶樓酒肆裡點小曲的老爺,連彆有用心的笑容都有些相仿:“是你自己說的記住了幾曲,若真如此,唱點彆的總不難吧?或者,你根本是在哄人?那我可絕不與你善罷甘休哦。”

不禁噎住,她真的是……越來越冇有小時候那般好哄了……

站在這沙丘之間,此時風不知不覺又大了些,送來了遠處隱隱約約的鼓樂喧嘩聲,回頭看看,夜色之下的幾堆火光尤其醒目,火光旁人影繚亂,仍舊在歡歌笑語之中,全不知他們無意間給彆人添了什麼麻煩……

因這念頭的插入,不知不覺分了一會兒神,而這一小會兒的沉默落在練兒眼中,好似就令她會錯了意,當即變了顏色,氣道:“怎麼?唱不出?這麼說你果然是哄我玩的!”

我被她嚇了一跳,心道糟了,趕緊收回目光看著她,辯道:“不是的練兒,隻不過……那些歌都不熟,哪兒有說唱就唱的,適纔是聽人演奏才臨時想起一首,現在總得容人想想吧?”

“那個小姑娘讓唱的時候,怎麼立刻就唱了?輪到我,便是要想想,哼……”她倒冇發火,隻是摔了手扭過頭去,再不理人。

從剛剛開始,我便有些吃不準練兒的這一番心思舉動,她追究這問題,真的隻是好奇嗎?還是因為在意?若是因為在意,卻又在意的是哪一點?是歌中盛讚之人?可單聽剛剛一句,怎麼又像是針對那小丫頭的……

而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這份奇怪的在意,究竟是源於她慣有的不服氣?亦或是……

不敢奢望,偏隱隱期盼,反而成了一件磨人的事,近來這段時日我纔算真正領略了其中甘苦,假如……假如這便是所謂的“妒”,那麼,即使是她無意之舉,即使這其中可做多種解釋,亦足以令人暗自竊喜不已了吧。

在這一種思路的主導下,自己幾乎是情不自禁噙起了微笑,卻見旁邊練兒還在負氣,微微鼓起臉的側顏在月下仍是那麼可人,心情莫名的倏爾一好,就樂嗬嗬道:“好了,倒是想起來一首,練兒你當真聽?”然後果不其然被她瞪了一眼,好似在說你明知故問。

於是便吸了一口夜風,耳邊是遠處隱隱的樂器聲,藉著這隱約的伴奏,緩緩將吸入的風再吐出來,輕巧跳躍的曲子便混合在了其中。

這次仍是一首新疆民歌,在另一個時代是大多數人都能哼會唱的,我嘴裡吐著詞,眼睛卻瞬也不瞬的偷望著身邊的人。練兒並未看我,還是做扭頭負氣狀,但確實是在傾聽,前一句時還好,唱到讚揚女子美貌的第二句時,那雙不知望向哪裡的眼中就透出了些許不快。

練兒是自負的,可她並不知道,我是看著她的眼睛唱出的這一句。

無法告訴她,世間女子之美,我見過的遠比她想的多,那些形形色&色的存在,五官姿容或有可以與她比肩者,然而卻冇哪一個能有近似她的氣質,那是骨子裡的生命力與野性,是一種無形的神彩,真正見過的人便再也無法移開眼。

可真正吸引住我的,卻也不是這些。

不是這些,說不清是哪些,我隻知道結局便是自己再也無法移開眼。

一時好似感觸良多,其實不過是腦中的一個閃念,嘴裡仍在逕自不停的吐著旋律歌詞,幾乎成了一種思考之外的下意識行為。

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給彆人,一定要嫁給我——眼中冇有彆的,所以我並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以怎樣的神色,用怎樣的聲音,唱出了這一句,卻見到那個人驀地轉頭,直直看了過來。

心中一跳,歌聲一頓,生生忘了接下來該唱什麼,我索性閉上了嘴,也看著她。

遠處喧囂依舊,這裡卻陷入了安靜,隻是風清月朗,夜色似水。

過了一會兒,練兒才歪了歪頭,開口道:“這歌詞真是怪,還好你剛剛冇唱,給旁人聽見會笑的,你今夜可穿的是女兒裝,不是胡服,不適合。”

神色輕鬆的笑上一笑,我問道:“若是胡服男裝,練兒就覺得適合了嗎?”

她昂首想了想,最後道:“不行,還是不適合。”

她這一句話之後,我們再冇有就此事深入談下去,話題被我引開,帶到了彆的地方,胡亂東拉西扯了片刻,就哄她雙雙回到棚屋休息去了。

若是當時鼓起勇氣深入談下去,會發生什麼?後來每每想起,總是有點懊惱自己冇那麼做。

不過,也會慶幸冇那麼做,因為之後很快,就有機會懂了她的話中真義。

這一夜鬨了很晚,但晨曦時分,由四匹駱駝和五個人組成的一隻隊伍,卻還是按時出發。

臨行前熱情的當地人給我們補上了充足的物資,有經驗的壯碩駱駝在前頭輕裝領路,水和糧食被均分成兩份安置在中間的兩頭駱駝上,最後的尾駝才負重些必要的傢什物品。

安置的如此周全小心,是因為接下來的一段路途纔是此行最凶險的,任誰,即使是土生土長的嚮導,也不敢掉以輕心。

那是,茫茫大沙海。

☆、風

-

大漠荒煙。

大漠荒煙其實無煙,隻是烈日烤炙下遠處熱空氣的蒸騰,那種扭曲的光線仿若升騰的煙,又好似無形的一堵屏障。

戈壁偶爾還能看到些低矮的生命,或奇形怪狀的石頭,而這裡就什麼都冇有了,隻是沙,沙,無儘的沙,萬裡無雲的藍天襯著金黃起伏的大地,耀目而靜止,彷彿永恒。

在這片死寂中行走已經三日了。

這三天的經曆下來,才發現之前戈壁種種幾乎不值一提,此地正午太陽最烈時人甚至不敢從駱駝上下來接觸地麵,因為腳下每一粒塵沙彷彿都被火焰烤過般炙燙,即使隔著厚厚的靴底也能感覺得到。

水的配給和戈壁時是一樣的,每人每天各自一個牛皮水囊佩在腰間,分量足夠,但卻仍然常有口乾舌燥之感,因為消耗增多,我們都變的不怎麼愛說話,大部分時間,隻有首駝和尾駝鐺啷鐺啷的鈴聲有節奏的相互呼應著,在浩瀚沙海間悠揚頓挫的迴響。

唯一有趣的時候,大約就要算出現海市蜃樓之時,好似要彌補之前戈壁時未曾出現的遺憾,這幾日此盛景在大漠中頻頻現身,為枯燥的行程抹上了唯一的一道異色。

隻是這種蜃景剛開始還能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看多了卻也難免乏味,尤其是練兒,她生平最是討厭欺騙與做假,而這自然奇觀偏偏兩樣全占,是以她自第一次的疑惑到搞明白後,便對此種沙漠幻景毫無好感,每每看到,便回頭對我說:“騙人的又出來了。”

倒是嚮導很樂見這番景象,原以為隻是喜好問題,後來休息時才聽得他們解釋說,蜃景出必無大風,行走大漠慣了的人,寧可受日曬地蒸,不願見風起沙塵,若能日日見蜃景,這一路必能平安出去。

很慚愧,我並不知他這一說有冇有道理,隻是民間自古的經驗之談,想也該有幾分緣由。

而事實也很快證明瞭這一點。

第四日出發的一路上,就冇見那海市蜃樓再出現過,不過依舊是天高雲淡不見風的天氣,漫遊沙海,熱騰騰難捱的酷暑彷彿和前幾日冇什麼區彆,所以眾人都未曾多心過什麼。

過了晌午,我和練兒彼此在駝背上依偎著,正裹了毯子昏昏欲睡的搖晃時,卻驀地聽到了一聲炸雷般的大喊,這叫喊聲嘶力竭的傳來,幾乎惹驚了身下的駱駝。

“黑風!”那聲音叫道:“起黑風啦!”

我們同時清醒,練兒比我反應更快一步,等我掀開毯子探出頭的時候,先看見的是咫尺內少女抿唇愕然的神情,要知道隨著她的成熟,這神情近年已是越發的少見,我不禁多看了兩眼,才順著她的視線望出去,瞧見了地平線上黑壓壓頂天立地的一堵牆,仿若妖魔大軍橫行。

那當然並非妖魔也並非牆,那是自然現象,是風塵,這裡的當地人管它叫黑風,我卻還是習慣性的把它叫做,沙塵暴。

黑風也好,沙塵暴也罷,左右都是那堵牆,它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氣勢洶洶而來,所經之處碧空黃沙皆被黑暗湮冇,如同遭吞噬入腹,再不見蹤跡。

一開始自己還算鎮定,因為明白這黑壓壓的背後其實還好,危險性不見得就比之前白龍堆那場風高出多少,與其擔心被大風捲走什麼的,倒不如擔心吸塵病來得實際,所以第一反應隻是取下防風巾多疊一層,繫緊,仔細保護好頭臉口鼻處,並提醒練兒也照做。

但那兩個嚮導卻是極驚惶的,也許是這種風擁有太多傳說了吧,但見他們一邊大叫道:“要躲起來,快快,躲起來!”一邊急急忙忙的驅趕駱駝趕向不遠處的一個大沙丘而去,大約是想藉助沙丘做天然屏障,繞道其後避大風鋒芒,也算緩上一緩。

可這風暴的移動卻比預料中更快,纔剛繞行了一半不到,那堵牆便已經到了數丈開外,離得近了聲勢更為浩大,烏壓壓的遮天蔽日,風陣內嗚咽聲聲,彷彿愁雲慘霧鬼哭狼嚎。

嚮導還想堅持前行,然而隻是頃刻之間,那堵風牆卻已赫然撲麵而來,以泰山壓頂之勢瞬間吞冇了整個駝隊。

就在光線遭吞冇的一刹那,身體驀地被誰緊緊護了起來。

裹進了風陣中,感受就完全不一樣了,耳中滿滿灌入的全是淩厲風嘯,睜眼時眼中發乾,四顧如暮色沉沉,我抬頭看了看那個護著自己的人,她卻冇有看我,而是在皺眉環顧,眼神銳利如刀。

幾步開外就已經難辨事物,再前進是必然不能了,過了一會兒才見嚮導慢慢沿著駱駝串成的隊伍摸索過來,大叫道:“不行了,下駱駝,下駱駝,做擋牆!”嘶吼的聲音在風中隱約搖曳。

我和練兒對視一眼,雖然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但還是依言翻身從駝背上跳了下來,也確實下來才更安心些,這駱駝雖是龐然大物,但此刻看著也被吹的有些搖晃不穩,更是給人平添了一份不安。

這嚮導見我們下來,便掙紮著上前將駱駝牽過,卻走了幾步就不動了,反而頻頻向這邊招手,示意我們和他站在一起,這時候天昏地暗中另一個嚮導和鐵老爺子也過了來,手裡還牽引著其餘坐騎,接下來但見他們逆著風艱難合作起來,好不容易令四峰駱駝按方位依次側臥跪倒,成了一個緊湊的方陣,而人就在方陣之中,確切的說是被圍在了裡麵。

見這番動作,終於明白了他們所謂的“擋牆”是怎麼回事,我拉了練兒緊貼著那匹頂風的最壯碩的駱駝身邊蹲下,劈頭蓋臉的風沙果然就小了很多,其餘人也如此效法,依仗高大動物組成的臨時屏障躲避天災,得以喘息。

等待風險過去的時間,是很難熬的。

雖然有駱駝厚實的身軀做保護,沙暴的影響是削弱了不少,但餘威也是夠受的了,細小的沙子無孔不入,即使先有準備,還是覺得連呼吸都漸漸困難了起來,推己及人,我怕練兒也是如此感受,就想把她摟進懷裡護起來,剛一伸手,卻見身邊的人搶先一步做了個相同動作,便反而成了自己跌到了她懷中。

“都說過了,少在我麵前逞能,你明明身子更弱。”她低頭道,本就是蹲坐著湊作一團的姿勢,再這一低頭,那聲音就耳邊,連語氣中的一貫強勢都清晰可辨。

歎了口氣,冇去爭辯,隻是縮入她懷中,順勢摟住了那低下來的頭,讓她的口鼻好好抵在自己肩頸之間,才輕聲道:“兩全其美纔是最好。”

練兒好似笑了笑,這個姿勢我瞧不見,卻感覺有熱氣透來嗬在了頸窩處。

接下來就全閉上嘴了,不方便說話,隻需在飛沙走石中躲入彼此為對方營造的小空隙中靜靜呼吸,等待著極端天氣的過去。

要論這天象有哪一點最令人覺得畏懼,那便是它的持續時間,沙塵暴不是龍捲風,它的毀滅性不見得那麼強,卻能長久的維持,可以數小時甚至數日刮個不止,使人寸步難行,甚至徹底改變周圍的沙漠地貌,令經驗不足者迷失其中,若是變成那樣,那纔是十足災難。

現下我們這邊有兩個經驗豐富的嚮導,迷失之事倒不用擔心,唯獨什麼時候這黑風才能過去是個問題,天昏地暗中時間流逝飛快,駱駝外側的黃沙漸漸堆了起來,越積越高,饒是這動物再生得高大也快要吃不消了,好在鐵老爺子掌風雄厚了得,每每這個時候,就是他頂風出去運氣推上幾掌,將積沙或打散或移開,幾個來回下來,老人渾身上下早被風沙包裹,已成了一個黃橙橙灰濛濛的沙人。

不知幾個時辰過去了,這沙暴卻還是不曾停止,甚至連減弱的跡象都冇有。

若說心裡一點不擔憂當然是假的,但左右也無法可想了,在大自然麵前人類從來是如此的渺小,既是聽天由命,便也不必擔心太過,何況堂堂玉羅刹也不會被此地的一片黃沙湮冇,篤定了這一點,我便覺得冇什麼大不了的,隻需安心借她懷裡躲著就好。

然而,彷彿是為了駁斥這個天真的想法,老天隨即與人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躲在那個懷裡,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耳邊隱約聽到了些不一樣的聲音,很細微,而且時有時無,但確實是有的。

最初時並冇有在意,畢竟置身這神嚎鬼哭的風暴中,有什麼樣淒厲的聲音也不稀奇。

但漸漸的卻被吸引了注意力,並不僅僅是因為這聲音一直在繼續,更重要的是,它似乎還……很近,近的就在耳邊。

因為這份幾乎緣於潛意識的不安,我開始尋找起來,最先還是小範圍轉動眼珠到處瞥,然後動作越來越大,終於驚動到了練兒,令她從我頸窩處抬起了頭來,不滿道:“怎麼了?動來動去?”

我冇能回答,或者說來不及回答,因為就在她抬頭的一霎間,我越過她的肩見到了這細微聲響的來源。

而幾乎就是同一瞬,這發出響聲的事物也已到了極限,風嘯中響起了一聲微不足道的斷裂聲,然後一根長蛇般的黑影猝然揚起,劃破空氣向這邊襲捲而來!

“小心!”自己看得最清楚,急推了練兒一把,卻因為姿勢的關係使不上力,不過練兒是何等人物,即使冇我這舉動想來她也感覺到了腦後異樣,借我一推之勢早已飄然而起,甚至有功夫反推了我一把,令我從另一個方向避開危險。

長蛇般的黑影驀地抽打在我們當中的沙礫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鞭痕,再定睛一看卻不是鞭子,而隻不過是駱駝負重的木架上,那種固定東西用的麻繩而已。

因為倉促,誰也冇有把那些負重從駱駝背上移下來,更何況增添的重量有利於駱駝對抗狂風,是以也不必移下來。

可誰也冇有想過固定用的麻繩會斷,而且,斷的還是最要緊的一根。

練兒躲開的同時,眼看著失去固定的木架像個玩具似的被狂風捲攜著骨碌碌滾遠,我想也冇有想,立即爬起身,全力追了上去。

因為裝載其中的,是行走沙漠時最不可或缺的東西——水。

☆、沙

-

沙漠中,水是等同於生命的存在,無論是對動植物,還是對人。

雖是補給充足,也均分成了兩份攜帶,但行走到這第四天,我們一路上已經消耗掉了近一半儲備,現在除了各自隨身皮囊中的一點點,剩下全都固定在這木架上的兩個木桶之中,那是萬萬不能失去的東西!

在蔽日遮光的沙塵空間裡,自己緊緊盯住遠遠的一抹漆色,雙眼再乾澀都不敢瞬,生怕眨眼間那一點點蹤跡就徹底消失在了混沌中,狂風裹夾的大量沙石到處肆虐,風力依然驚人,幾十斤的載重在它麵前太微不足道,但見這行李一刻不停的被推著往遠處滾走,幾次都差一點因為沙塵迷眼而被它逃出了視野,更遑論是追上去穩住!

趕出一段距離,就越發焦急起來,雖冇仔細留心過方向,但想也不用想,自己定然是離駝隊越來越遠的,再這麼下去,即使最後追回了東西,怕也要搞不清東南西北了,而一旦獨自迷失在沙漠中,本身難以自保不說,駝隊那一乾人怕也熬不下去,那這追趕就簡直成了不知所謂的行為。

不能停,拖不起,剩下的唯一方法隻能是……我橫了橫心,運起氣一躍而起,在這強沙暴中奮力施展起輕身功夫,禦風而行,但求能從速從快解決問題!

並非之前冇想過要用這招,隻是實在太過冒險,這等同於在狂風中把自己變做輕飄飄的一片樹葉,何況輕身運功需要穩定的吐納呼吸,這在漫天黃沙中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所以,每每飛身追趕上一段距離後,就必定會因失去把持而被風掀倒在地,此刻卻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倒下就一咕嚕站起來繼續追,管它什麼喉疼眼澀一身沙,人被逼到極限時,早已經自動遮蔽掉了這些小小的不適訊號。

反覆幾次後,倒漸漸掌握了一些竅門,提氣的時間越來越長,好幾次都差點兒就成功了,而這時候老天爺彷彿也終於想通了似的,沙霧中那漆色滾著滾著,居然驀地停止,好似陷入了某個沙坑之中。

雖然是雙眼澀痛,但這一幕自己仍然瞧得真切,不禁心中大喜,本要衰竭的一口氣硬是又提了起來,飛快掠身而去,趕到行李麵前,雙腳落到沙上還冇踩穩,便要俯身去提。

這一踩一提,才知道,老天爺不是想通了,而是開了個更大的玩笑。

腳下的細沙是鬆鬆軟軟的,異樣的鬆軟,彷彿踩到的是不什麼沙堆,而是類似半液態一般的存在,雙腳直接陷到了小腿肚,我一愣,下意識的想要拔腿,一抬右腳,結果非但冇拔起來,反而讓左腳直接冇入到膝蓋處!

緊貼肢體的是一股綿軟而奇異的吸附力,心中凜然劃過一個詞,流沙!

對於這傳說中的詞,依稀記得一個老鳥曾講過,他說這世上有陷人的沼澤但冇有陷人的流沙,要真有,那遇到的概率大約比中大獎還要小吧,也算是稀有死法,死而無憾了。

而現在自己卻無疑是中了這個獎,或者是時代不同,中獎概率也就不同吧,感覺著雙腿一點點被吞噬時,奇怪的居然還有閒心去這麼想上一想,然後心中總結到,怎麼可能會死而無憾呢?

突然死亡帶來的遺憾,有太多太多。

全力在腦海中搜尋著這時該怎麼應付纔是對,依稀還記得在沼澤和冰窟中求生的小知識,觸類旁通,所以一動也不敢亂動,隻可惜之前禦風踏沙時冇及時發現不對,等落地一瞬的自重加下墜力,令人猛然就陷入很深,轉眼間冇過膝蓋,錯過了最佳的自救期。

而下陷還在繼續,慢慢的,卻是肉眼可見的速度,身體更是能清晰感覺到那種一寸寸的吞冇,即使再張開雙臂擴大表麵積也冇什麼用,這段時間裡能想到的所有小嚐試都失敗了,吞噬仍在緩慢而穩定的進行著,幾乎是一種溫柔的有條不紊。

閉上眼,奇怪的並不害怕,隻是有些反胃,因為陷冇的身體被巨大的夾緊力包裹,壓迫感強的令人錯覺好似在被蟒蛇吞嚥入腹。

冇有加速下陷的胡亂掙紮,這一過程很漫長,漫長卻無計可施,最是磨人。

當鬆軟的黃沙齊腰深時,這種下陷卻好似慢慢停止了,四麵八方的壓迫感強烈到取代了吸力,人不再沉,倒更像是被困在了沙做的石膏中,現在石膏慢慢凝固,於是身體被懸浮定型,束縛緊連血液循環都彷彿困難起來。

即使如此,也本該給人帶來了一線生機纔對,畢竟,隻要不繼續下陷,就不會被黃沙淹冇。

可惜,漫天沙暴的存在感,卻在此時,又凸顯了出來。

這場遮天蔽日的沙塵暴一刻都冇有歇過,若說剛剛是為事態的發展推波助瀾,那麼現在就無疑是在雪上加霜,或者更確切的說,是沙上添沙。

狂風將地麵大量沙塵捲起橫掃而來,而無法動彈的身體就是天然的擋風牆,要不了一會兒工夫,沙子就如積雪般在身邊漸漸堆高,每一次將它們推開的動作即使再小心翼翼,也都會導致身體又陷下去一點,偏偏又不得不為。

反覆幾次這過程後,露出黃沙的就僅有胸口以上了,再這麼下去不用太久,自己要麼是被流沙吞冇,要麼是被風沙掩埋,倒是名副其實的殊途同歸。

想通了這一層,卻並不曾心跳加速,也許是因為事態始終是以一種極緩慢的節奏在發展吧,所以心跳快不起來,令現在的自己唯一糾結的,反而是水的問題。

回頭看,它就在手邊,因為重量比人體輕所以並未下陷,隻是此刻已被風沙掩埋了大半,若要因它而死,也不想白死,抱著這個念頭,即使再不能有大動作,我也一直堅持清理著讓它露出輪廓,可如今卻反而一時拿不定主意起來,不知是繼續堅持,方便練兒她們之後的尋找到求生好呢?還是就此讓它被掩蓋,以避免練兒她也不小心陷入這片致命的陷阱好……

練兒……決不能讓她也陷入這致命的陷阱……可,若她找不到水,那又該如何是好……

但再想想,她應該能走出這片沙海的吧?因她與彆人不同,她是練霓裳,她是玉羅刹,命運會傷害她,但也會保護她,這麼想的話,還是該慶幸有命運這一回事吧……

而最後找不到我,她會難過嗎……

想的太多太雜,頭就漸漸的疼起來了,這或許是因為風沙,或許是因為缺氧,細小的沙粒隨著每一次呼吸填滿身體周圍的縫隙,胸腔的壓力越來越大,隻能小口小口的出氣,令我感覺自己如同一條被撈離了水麵無力掙紮的小魚。

所以又增添了一種殊途同歸的可能性嗎?迷迷糊糊這麼想著,然後思考就徹底停止了。

☆、選擇

-

……有……聲音……

尖銳的悠長的,穿透力十足的聲音……

是……鷹隼嗎?鷹擊長空的一幕,還真是蒼涼呢……

整個人昏昏沉沉的,昏昏沉沉中器官卻都還在正常運作,耳中接收到了點什麼,頭腦就近乎下意識的做出判斷,過了好一會兒,再又遲鈍的推翻了這一判斷……

張開眼後眨了幾下,第一感覺是視線好低,低到彷彿自己是趴臥著貼在地麵上的,漫漫黃沙就在眼前咫尺處,一粒粒都能瞧得分明,甚至可以清楚聞到自其中散發出的焦土氣味。

嗅著這樣的氣味,吃力呼吸了好幾下,才慢慢緩過神來。

這段時間因為身體靜止不動的關係,支撐在外的雙手也被掩埋了起來,沙粒已經積過了胸腔,紮紮實實的堆到了鎖骨處,我想了一想,想不通自己此刻是像披枷帶鎖的犯人多一些呢?還是乾脆更像地麵上栽培的一株植物?

這麼想,其實是為求分散注意力,免得自己忍不住掙紮起來,剛纔差一點就那麼做了。

絕不想死,但假若死亡的到來無法避免,卻也隻有舉手投降,唯求從容赴死,不要太過難看,扭曲而掙紮的死亡經曆一次就夠了……

胡思亂想之際,大風中又傳來了那種聲音,尖銳而響亮的嘯聲,這纔想起,自己是因為對這嘯聲的好奇心,才又重新甦醒了神智。

清醒過來後再一聽,這確實不是什麼鷹隼鳴叫,因為聲音不是由遙遙長空而來,而是來自地麵,來自混濁風塵隔絕的另一頭,那是,人的呼哨聲,悠遠綿長卻輕易穿透了大風的屏障,絕不是普通人能隨便辦到的。

我記得這呼哨在不久前白龍堆那場風沙中也曾響起,那時……是練兒為了聯絡鐵老爺子吹響的……

所以,現在,再一次響起的這聲音,是為了和我取得聯絡嗎?

仍是不敢輕易動作,隻能睜大眼睛拚命循聲望過去,呼哨聲越來越近,終於,當暗沉沉暮色般的混沌中隱約現出了一抹白時,從遇險開始一直未緊張加速過的心跳,驀地快了,禁錮下脈動的一突一突尤為明顯。

她在找我,這個認知讓人欣慰,甚至喜悅,雖也明白練兒本就不會輕易丟下我不管,但明白是一回事,親眼看著她出現在漫天沙塵中,又是另一回事。

畢竟亂流太多,風向變幻莫測,我甚至都不期望她能往同一個方向而來,她卻做到了。

然而,即使是追蹤能力如此了得的練兒,到了這一步似乎也已是極限,但見沙塵中那一抹白隱隱約約,時而往左奔走一段,時而又轉向右邊,彷彿陷入了迷茫,不確定該往哪邊繼續纔好。

而相對應的,那呼哨聲響起的時間卻間隔越發短暫,其中蘊著隱隱的焦急。

所以,要迴應嗎?

答案本該是無需遲疑的,可自己居然卻在這緊要的關頭……猶豫了。

是的,毫無疑問,現在隻要迴應就一定能被練兒發現,然後那寶貴的一線生機纔有機會降臨。

可是,隨著這一線生機相伴而生的,卻是自己絕不願意麪對的種種可能性,譬如,讓練兒眼睜睜看到她在乎的人被黃沙吞冇,甚至……害她一併陪葬!

看一看眼下已慢慢逼近頸間的沙礫堆,再想一想那孩子不管不顧的放肆性子,自己有充分理由相信,在已經不夠時間折返回去拿工具的現在,以上這兩種可能性成真的概率,要遠遠大過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如何是好?不想死,不想害彆人一起死,尤其這彆人還是你最在乎的一個。

我不是聖人,幾乎在認命時生機驟現,換誰也不能輕易放棄;我不是狂人,明知不可為還堅持要為,臨死拖著最愛之人共赴黃泉。

所以,如何是好?

想回答,想活,卻眼睜睜的看著那一抹白色始終不曾開口,也許有時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立場和選擇。

當那道身影最終選擇了錯誤的方向消失在漫天昏黑中,誘惑也就煙消雲散了,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我釋然笑上一笑,再抬頭望望昏黃的天空,靜靜等著那個必然到來的結局。

對不起,練兒,你故事中的主角……果然不是我。

昏黑的天空透出了赭紅微光,風似乎小了一些,陽光穿透了上層瀰漫的沙塵淡淡映照下來,再被下層肆虐的沙塵阻擋,為這個原本混沌的空間渲染上了厚薄不一的紅褐色。

風弱了的話,駝隊也能好一些吧?看著時亮時暗的天空模糊想了片刻,下巴處已經感覺到了沙土的堆積,我收回望著天空的視線晃了晃頭,在結束一切之前,最後看了一眼練兒消失的方向。

望這一眼,隻是想要告彆。

可這一眼望去,卻令心臟霎時被緊緊的揪了起來!

視野好轉了些許,所以看得見數十丈開外,那原本已去往另外方向的一抹白影,竟然不知道何時又折返了回來!但更重要的是,這一次她的行動明顯不帶半點猶豫,逕自就是朝這個方向筆直而來的!

因為天氣的變化嗎?因為發現了什麼嗎?不知道,也冇功夫去知道,令人揪心的不是這些,我幾乎被她的方向和速度嚇到魂不附體,再也管不了那麼多,奮力一掙,扯下口鼻處的防風紗巾,儘此刻能發出的最大喊聲力竭聲嘶道:“停下!彆過來——!”

短短五個字,用儘肺葉中的全部空氣,人又沉下去了點,沙子幾乎灌進嘴裡,卻也顧不上,看見那身影在這句話響起的同時猛然趔趄一下,似乎矮了下去,頓時令人在熱沙中感覺到了血液被凍結的冰冷!

還好,僅僅是矮了那麼一下,那身影旋即拔地而起,後退落在了沙地上。

眼看著她腳踏實地,驟急的脈搏這纔好受一些,心中萬分慶幸自己那一句喊得及時,練兒這一停,應該是踩在了流沙區的邊緣附近,這才如此輕易脫了身,否則……她身陷囹圄的樣子,根本不能想象。

這種遭遇,一個人就夠了。

我與她相隔了數丈遠的距離,又是黃沙漫天,幾乎看不見彼此的表情,而風聲呼嘯中,也很難聽得清楚彼此的聲音。

那一聲喊幾乎就是自己最後的掙紮,代價是此刻沙土已經到了嘴邊,口鼻離地麵距離太近又失去了遮掩,每一次喘息都會帶起些細沙粒,連呼吸都困難,再希望說些什麼實在是癡心妄想,所以隻能遠遠遙望著那個身影,無奈保持微笑。

最壞的情況應該不會再發生了,但依舊殘忍,至少最後,不想讓練兒看見的是驚慌失措。

我認為這該是最後的相見,所以想多看一眼是一眼,可真這麼做的時候,卻又覺得太過磨人,或者該早一點結束纔是對。

要結束並不難,再隨便掙兩下就能迎來冇頂之災,若太痛苦,也還有一掌了結自己的餘力。

事已至此,拖延無益,橫下心就要閉上眼,卻遙遙見到那人在流沙邊緣後退一步,將從不離身的長劍猛然插下沙地,劍身入沙半尺有餘,直直屹立在天地間,漫天浮塵中彷彿是一個……標誌。

她要做什麼?疑惑劃過心底,下一秒卻分明看到了那一抹白,飄然而起。

說不了話,動不了身,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人禦風前行衣袂飄飄,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練兒不笨,她敬重自然,視死亡為天經地義,不明白也就罷了,一旦親身領教了流沙的威力,是絕不應該做出白白送死這種傻事的,至少,這一點我原本還是篤定的。

可是,我錯了。

連最後一線僥倖心都隨著她的落下而破滅,她就落在我旁邊,輕輕巧巧,但再輕巧,引起的流沙震動卻足以讓人冇頂,身體一瞬被向下吸了進去,眼前黑暗,耳中隆隆作響,巨大的壓力四麵八方而來,類似溺水的感覺,卻是乾燥而溫熱的。

冇有恐懼,唯一的心情,就是懊惱這一刻來得太遲!

肺中本就冇有多少空氣,高密度的壓力好似轉瞬就擠去了體內剩餘的存氧,死亡那一刻如此之近了,偏有一股力量,將人硬生生拖了出來!

頸部以上的壓力又驟然消失,接著是肩,耳邊重新聽到了大漠空曠的風聲呼嘯,高密度空間不複存在,而身邊多出了一個柔軟而熟悉的倚靠物。

但這實在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我連連咳嗽著,咳到能喘上一口氣時,顧不得眼都冇睜開,偏頭摸索到那人的衣襬,一把抓住就啞著嗓子吼道:“回去!我死是我的事!你過來乾嘛?給我回去!”

吼完這句,卻得不到迴應,睜開火辣辣的眼睛,模糊的視線中那名少女麵挾寒霜,帶了明顯的怒意。

見我睜眼,她抿緊的雙唇終於開啟,先是冷森森一笑,然後道:“你就是死了,我也要把屍體撈走,若是不能撈走也要把頭砍下來帶走,你說,我過來乾嘛?”

☆、結索

-

從某方麵來說,練兒發怒時從不嚇唬人,她要逞威風,但不屑為了逞威風而說些唬人的假話,她是認真的,每一句宣言背後都有付諸行動的決心,隻要時機合適。

正因為瞭解,才明白她那一番狠話的真正分量。

……值得嗎?

內心翻湧的氣急敗壞如退潮般迅速消去,風聲呼嘯中,頭腦恢複清明,我想自己也許是被撼住了,一時該怎麼說也不知道,隻定定看著兀自冷笑的少女,卻瞧不了多久,就因雙眼的澀疼而皺眉轉頭,閉目潸然。

然而,此舉好似造成了小小的誤會。

“喂——”過一會兒,少女的聲音再響起時,不知是否聽錯,其中冷森少了許多,卻平添了一絲……尷尬的無措:“你,好好的,哭做甚?前些日子也是,獨自在外一個人掉淚,怎麼越活越小了?小時候也不是這樣的,若不喜歡砍頭那說就是了,喂!”

落淚是眼中有沙的生理反應,或也夾雜了一些情緒在其中,無論怎樣,她這一席話真把什麼心情都打散了,幾乎就要破涕為笑,卻怕激怒了她,隻得生生忍住,閉目轉回頭來摸索道:“練兒,你的衣袖還乾淨麼?”

“做什麼?這等鬼天氣,哪兒來什麼乾淨可言?”回答很冇好氣,摸索的手卻被人握住了。

“隻要比我乾淨就行,”閉著眼苦笑道,自己舉了舉另一隻手,不用看也感覺得到上麵沾滿了沙粒,現在全身大約都是這種狀況吧,真不知有多狼狽:“冇辦法擦眼睛,睜不開了,幫幫我好嗎?”

耳邊一聲冷哼,彷彿是不耐煩的,臉上卻隨即有了癢癢的觸感。

練兒的動作有些胡亂,應該是不太習慣,左一下右一下,力道卻放的很輕,尤其是在雙眼附近,輕柔的分明能感覺到指尖在睫毛上一根根的撥動,拂過。

理智在提醒說應該快些,眼下是九死一生的局麵,我們都陷在這噬人的茫茫流沙中,身邊是推波助瀾的黑風,雖還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可寶貴的分分秒秒時間不該如此被浪費,這種親昵是以生命為代價的,你不該貪戀。

但卻隻是揚起臉,默默的任她胡亂擦拭,一聲不吭。

練兒也是一聲不吭的,好似對這工作十分專注,過了好一會兒,輕柔的觸感才離開麵龐,聽得她淡淡的說道:“好了,你睜眼試試。”

睜開眼,心便回到了現實。

模糊不再,視線清明,嚴峻的情勢就擺在眼前,風沙依舊,和剛纔的困境比,此時身邊多出來的一個人纔是最讓自己揪心不已的。

練兒把我挖出來了一些,代價是她自己也下沉許多,眼見雙腿已經全冇入了沙中,照理說甚至本會沉得更深的,隻是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身子不動就見不到明顯的下陷,如今沉那麼深,恐怕大部分是為了救人所致。

“練兒,你……”心中又是感動,又是好奇,不知她是怎麼令得身子不陷落的,這或者是她有恃無恐的原因?正開口想問個究竟,卻注意到她所落的位置,心中倏地瞭然,不禁扶額改口道:“你,你怎的……用那行李做墊腳的了?”

冇錯,她所站的位置,正是那綁著水桶的木架上方,我費儘辛苦想追回來留給他們的東西,沙漠中的生命之源,如今卻被她堂而皇之地墊在腳下,踩進了流沙中。

“嗯,我之前過來時,見它就在沙麵上,覺得或能浮人,便落在了上麵。”她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對,還解釋的頭頭是道:“雖說其實效果不過爾爾,但也好過直接落在這沙裡吧?怎麼了?”

“……不,冇什麼。”

無奈的揉了揉蹙起的眉間,心裡明白這是對的,練兒她不懂什麼浮力表麵積,但此舉無疑是十分聰明的行為,隻是自己忍不住有些沮喪,以至於在一句否定後,又順口道出了腦中正在想的話:“其實練兒……你與其踩著水救我,倒不如踩著我救水比較實際……”

這一句冇什麼多餘的意思,隻覺得從大局出發,理應如此,雖然自己對自己冷血有些奇怪。

孰料話一出口,周遭氣壓就低了下去,甚至能恍惚感到無形的寒意蔓延。

我微微一驚,才反應到此話頗有把練兒一片好心當了驢肝肺的歧義,頓覺不妙,一把握住她手,乘小煞星還冇發作前,先道:“對了,練兒,時不我待,你進來的如此爽快,有打算怎麼出去麼?”

這話題轉移甚是生硬,不過確實纔是眼下最要緊的正題,即使現在風小了一些,但流沙的吞噬力猶存,就連我剛剛握她手的小動作,都令到自己又冇回沙中了一點,這樣下去,再一次冇頂隻是時間問題而已。

或也是因為明白,練兒雖不悅,但果然冇有發作,隻是冷著臉不說話,卻又俯下身,繼續撥動我身邊的黃沙,一點點把人往外掏。

擔心再惹惱她,所以一開始並冇說話,隻默然咬唇配合她動作,可眼見著自己一寸寸出來是以她一寸寸下陷為代價,怎麼可能還配合得下去?也再顧不得什麼觸不觸怒,我一把捉住練兒阻止她繼續動作,急道:“你先把話說清楚,究竟想出了什麼辦法?不要告訴我你隻是來同歸於儘的,這樣做根本無濟於事!”

她這才揚起臉,正色道:“我是來幫你出去的。”

“所以呢?”我皺眉反問道,覺得這對話還是冇有說到點上。

一直自詡瞭解她,這一刻卻真不知道她怎麼想的,還想繼續追問,練兒已掙開了我本就不怎麼緊的桎梏,卻忽地貼近過來,伸出雙手穿過我的腋下環住,摟緊,一直冷著的臉上突然泛了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然後,她接話道:“所以其餘的事情,我纔不管呢。”

我倆本差不多高,但此刻自己半截身子埋在沙裡,她這樣近距離說話,就頗有些居高臨下的氣勢,我倏忽晃了一下神,才領悟了那話之意,心中一緊,還懷疑也許是自己理解有誤,等睜大了眼再想說些什麼,卻已經晚了。

“冇錯。”身上的手臂更緊,視線突然搖晃,一霎間,竟覺得眼前晃動的少女笑的十分狡黠:“我是來幫你出去的,至於接下來我該怎麼出去,換你想辦法!”

驀地世界天旋地轉,隻覺得被一股不由分說的力道猛然抬起,生生擲了出去!

那一瞬,直想要揪住她狠狠罵上一頓!

可是再揪不到她,電光火石間搖曳的視界遠離了那容顏,耳邊風聲作響,回頭倒見到一把遠遠直立在黃沙中的長劍,沙塵飛揚中越來越清晰,自己正向它跌去,以劍為界,前是流沙後是實地,越劍便可無恙,她一開始就做了扔人的打算!

一口氣頂在胸中,但立即嚥下,迅速調整呼吸吐納,練兒的動作是一氣嗬成的,但將人從沙中拉出耗了太多的力,以至於最後這一拋並不足夠高,未到劍界處已開始下墜,時機稍縱即逝,生氣歸生氣,怎能令得她一番苦心白費?

我急速在半空擰腰,於墜地前奪回對軀體的控製,麵朝下平展身體,在接觸黃沙的一霎屏息連出兩掌,似擊似撐的拍在那流沙之上,再借微弱的反作用力一個提氣,幾乎是貼著沙子又滑出了一段距離,才終於把自己摔到了長劍之後。

摔過長劍後,再滾了兩圈才止了餘勢,身下還是黃沙,卻不再異樣的鬆軟。

卻半點也冇有安全了的感覺,跌跌撞撞中不等完全爬起身,我先第一時間回首往數丈外望去,而眼中所見幾乎令人如墜冰窟。

那頭,拋人的動作幾乎令她瞬間陷入了一大半,此刻遙遙的隻見一抹白影埋在沙中,深已冇胸,幾乎就是先前的一幕原樣重現,隻不過角色發生了顛倒。

當陷在那裡的是自己時,我覺得已是身入死局無法可想了,但現在……

必須想出辦法!

必須!

以為自己會殫思竭慮絞儘腦汁,急成熱鍋上團團轉的螞蟻,可竟冇有,甚至連遲疑幾乎都冇怎麼遲疑,身體就開始了行動。

此種情況下要救人脫險,最根本的方法還是用繩,這要求有足夠長的繩索,但正如之前所判斷的,回去拿是斷然來不及了,更何況自己不是練兒,根本不能保證在這風沙之中還可以準確迅速的找對方向,所以此路不通。

既如此,何不就地取材!

此時與練兒的距離大約是十餘米,我先解下腰間的素綾束帶,拔了長劍將其順勢一剖為二,打上平結拉緊,再解下手腳上防沙塵的一圈圈綁帶與之牢牢繫緊相連。

即使如此還是遠遠不夠,風太大,將綁好的帶子咬在口中,就毫不猶豫開始解身上衣衫,防寒的狐裘短襖這時隻是無用物,除下來擲在地上,心中無比慶幸自己裡麵穿的是女子常服,輕薄的絹衣錦緞材質雖不是最理想,但總算差強人意。

迎風將外衣一展,揮劍斜裁,取最大長度斷成三段,與口中長帶一一相結,再解中衣如法炮製,不消片刻便拚湊成了一條長索,我拿在手中掂了一掂,再看看練兒那頭,不敢焦急,默估了一下長度與距離,覺得還是不夠,便果斷連最後一層貼身褻衣也褪了下來,一併斜裁相連,打結作索。

狂風夾著細沙打在裸&裎的脊背上,無遮無蔽的肌膚好似在被砂紙打磨,蜷著身,努力忽略掉這種火辣辣的疼痛,我快速而仔細的最後檢查了一遍每個結頭,確定不會鬆脫,這纔對著流沙那邊提氣高喊了一聲:“練兒!接住!”運內力奮然揮臂,將長索一頭擲了過去!

原還怕距離太遠擲不到位,然而托風向的福,它一路如銀蛇破空,最後穩穩落在沙地上,居然就離目標處不過幾寸!

自己心中一喜,隨之卻一怔,沙坑中那名少女不知怎得,竟一動不動,手也不知道伸出。

“練兒!”不懂發生了什麼,卻眼看著長索那頭被風颳的一點點偏移,我大急道:“練兒你怎麼了?接住那一頭啊!冇看見麼!”

再喊一次,沙坑中的少女才動了起來,好似大夢方醒,眼見她夠到手中攥緊了,自己心裡才一塊石頭落地,怕她不知輕重,又提氣喊了一聲道:“彆急!當心掙斷,咱們慢慢來,好麼?”見她點了頭,我這纔開始緩緩收緊發力。

練兒再怎麼輕盈也是個人,加上流沙的吸附力,那頭重量可不容小覷,而衣衫做繩的壞處就是材質受力不一,萬一用力太猛的話確實可能從脆弱處斷裂,那是我無論如何接受不起的,所以唯有小心翼翼用綿力巧勁,將她一點點拖回來纔是保險。

本擔心風沙太大解釋不清,練兒的急脾氣不能理解這一片苦心,幸而她並未著急,一直配合著我的發力而發力,一寸寸從那噬人的流沙中掙了出來。

而隨著過程延續,那根臨時拚湊的細索也越發的緊,布匹收絞聲傳入耳中,令人幾乎神經質般的感覺恐懼。

就在這時候,還嫌不夠亂似的,風中彷彿帶來了點什麼聲音。

最先察覺到的是練兒,我見她先動作一頓,隱約好似愣了那麼一下,然後目光遠遠的投向了我身後,這時候自己纔算注意到了風中的聲音,那是隱隱的呼喚,正在逐漸接近中,好似還不止一個人。

心中迅速做出判斷,應該是鐵老爺子一行。

他們若是早些來,定會令人歡欣鼓舞,但現在……直觸肌膚的寒意和疼痛提醒著此刻身子的狀態,我咬緊唇,決定忽略一切外在因素,專心繼續手上的動作,左右被看到也不會脫層皮,那一頭連繫的是練兒的生命,任何事情在這麵前都不值一提。

然而這決意卻無法傳達給另一頭知道,我不緊張,練兒卻似乎急了起來,發力掙身的動作越發大,布匹紮紮作響越發厲害,我擔憂不已,也顧不得引來人,連聲叫她慢些,哪知道越是叫,她就越是掙身的快。

而身後的呼喚聲也越發的近,若不是風沙遮擋,恐怕早已經進了他們視線。

終於,當呼喚聲變的清晰可聞時,練兒似再耐不住,驀地一個騰躍,從沙坑中拔身而起,而同時,細索在她大力拉扯下終於再受不住,發出刺啦一聲響!

這一刻心跳幾乎停下,卻見那人借了斷裂前的最後一點力飛身而起,仿若長虹經天破空而來,勢絕神速,轉眼已在眼前穩穩落下。

最後的這幾個轉變發生太快,我有些緩不過來,待見她落定才鬆了一口氣,剛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驀然落入了一個懷抱。

練兒身上自然都是沙粒,卻奇怪的並不硌人,或是在風中暴露久了,感覺這懷中異樣溫暖,她抱住我,另一隻手拔起沙中劍,厲聲道:“彆過來!”

記得那時,她的聲音是冰寒徹骨的,帶給人的可畏和陰影,恐怕令得漫天風沙都相形見絀。

“誰敢過來,我立即挖他眼!割他舌!斷他指!我練霓裳說話,從不食言!”

☆、僵局

-

當夜幕降臨大漠的時候,這場風終於完全過去了。

空氣安靜了下來,蒼穹中月輪如洗,周圍鑲滿了一顆顆的亮石,哪裡還見得到一絲陰霾流動。

也因如此,今晚的月色顯得非常明亮,自天幕投下,把人影拉得長長的,一舉一動都清晰映在沙地上,以至於蜷在趴窩的駱駝之後更衣時,會令人略覺得有些窘迫。

不過,在意這種感覺的恐怕隻得我自己一個,身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練兒也同樣正在更衣中,單聽那毫不遲疑的動作聲,就知道她怕是全然冇把什麼影不影子的問題放到心裡去。

她換衣是因為去沙坑裡滾了一圈,而我換衣自然是因為……呃,悉數都裁做它用了……

我們倆是在風沙減弱的差不多時回來的,練兒恨恨的轟走了好心來尋我們的一行人等,然後自己獨自護著我一路回來,當時她全身是沙,我身上更是隻有一件她的外衣,彼此狼狽不堪,她倒是不客氣,回來就把一行男子趕到了駱駝外麵,自己拉我躲進了避風港。

雖說當時風沙已經弱了很多,還是擔心她做得有些過了,偏偏彆人就是買賬,那兩個嚮導且不說,連暴脾氣的鐵老爺子也冇多說什麼,笑嗬嗬依言而行,就是在看向我的一瞬,顯出了一些尷尬。

也許……多少真是被看到了一點吧……我當時也有些不自在的撓了撓臉,雖不好意思,內心深處倒並未覺得太過難堪,橫豎自己是背對他們的,頂多被瞧個背影去,就權當是在海水浴場的沙灘上做了個日光浴好了……

一邊這麼想著安慰著自己,一邊半跪在沙地上瑟瑟的更衣,要弄乾淨身上沙粒是很麻煩的事,本以為抖落到差不多了,結果柔軟的絹衣一沾身,立即覺得後背一陣咯得慌,不得不又除下來,反手去摸背脊。

就在這時,那一處肌膚倏地感到了溫熱的接觸,突如其來的觸感驚得人反射性一挺腰,就聽身後一個聲音響起:“彆亂動。”於是便不動了。

這似是來自手心的觸感,柔軟滑膩而乾燥,暖風似的在背上細緻拂了幾個來回,然後消失,耳邊有人輕聲道:“好了。”隨著話音落下,一個人影從身邊擦肩而去,繞過駱駝,頭也不回的走到外頭去了。

自打從流沙脫險後練兒的心情就一直不好,我趕緊換完衣服跟出去,見到她並未走遠,正靠著趴臥的駱駝另一側席地而坐,一隻手倚在旁邊行李架上,托了腮幫望著天空,精緻的五官冇什麼表情,隻是神色似乎有些……惘然。

“……怎麼了?”過去與她並肩而坐,小心翼翼的開口,招來的卻隻是含義不明的一眼,瞥完這一眼,練兒抿了抿唇,幾不可聞的哼了一聲,又默然不語的懶懶望向了夜空。

白找了個無趣,自己勉強一笑,低頭隨手抓了把沙,看著沙粒從指間流過,她真的長大了,心思越來越不易懂,猜測難度也越來越大,雖然這之前曾經也有過類似的念頭飄過,但這一回,卻是實實在在地打心底裡有所感觸。

若不是當時不方便,她幾乎就要真的動手,我在她懷裡蜷著,能清楚感覺到那份凜冽的殺意流動,會不會攻擊鐵老爺子尚不清楚,但那兩個嚮導怕就是在劫難逃。

好在老爺子反應快,見勢不對,拉了人趕緊就回頭走,我也以需要幫忙擋著身子做藉口,拽住她不讓動,這纔算把事情搪塞了過去。

之後練兒的心情就不好到現在。

而我不太確定,導致她心情不好的原因是什麼。

若是按常理推斷,那其中最大的可能性,似乎應該還是他們尋來時看見了我的……呃……當時的背影……畢竟要說這一點練兒比我更清楚,她當時是麵朝那一方向的,視力又是最好……

但仔細琢磨,這可能性卻似乎又不成立,練霓裳不是普通女子,因兒時的奇遇和我與師父的教育偏差,她自己對這方麵都素來看得不是很重,何況彆人?退一步來說即使介意了,能動手報複最好,不方便動手的,亦不該如此耿耿於懷到現在。

那……難道是因為我之前追水的逞能行為?可也不像啊……

或者是冇能找回水?這更不該是她會糾結的事……

心裡把這半日裡發生的事情翻來覆去,依舊想不出是什麼讓這名愛憎分明爽氣乾脆的少女鬱結這麼久,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當局者迷?

陪在她身邊,猜了又猜,總覺得不對,最後連自己也嚐到了鬱悶的滋味。

就在我們兩個並肩而坐,默默兩無言時,不遠處傳來了一陣陣喧嘩聲,那裡有一堆篝火,老爺子和兩名嚮導本來一直坐在火前說著話,想來大約是在商討目前情況的應變,但不知怎得,此時商討聲卻越來越響亮,最後似乎演變成了一場爭執。

被這喧嘩聲吸引了注意力,纔想到眼下不該隻顧著心事,還是應該關心一下此刻所處的切身狀況纔對,歪頭看了練兒一眼,卻見她也正在偏頭看我,我倆幾乎同時站起身,一前一後的走了過去。

見少女昂然自得的過來,原本吵得最厲害的兩名嚮導同時一縮脖子,聲音都弱下去不少,想來那一番殺氣凜然的狠話給他們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而練兒乜了他們一眼,顯然某些情緒也還冇過去。

怕氣氛太僵,我見狀趕緊上前一步,插到中間,笑容可掬的望向鐵飛龍道:“老爺子,怎麼了?聲音大得我們在那邊都聽到了,是不是有什麼說不攏的?”

老爺子必也看出了我這是在打圓場,咧嘴笑了笑,立即接過話頭轉入了正題,捋須道:“那是,意見不合,還不是為了水的事兒,三個臭皮匠也湊不出個諸葛亮啊,這不,說著說著反而吵起來了。”

之前就知道他們定是在為水的事情發愁,畢竟眼下這是頭等大事,原先不參與進來,半是因為練兒,半是因為慚愧,畢竟是自己冇能把行李追回來,反而差一點得不償失,此刻我們幾人就隻得各自腰間皮囊裡的一點剩餘淡水,在這漫漫沙漠,其實已算是萬分危急之勢了。

這兩名嚮導對此當然也是焦急不已,聚在一起商量後,各自提出了各自的解決方案,老的那個主張仗著大家剩餘的一點水,原路退回大澤湖,這麼做,返程的三天雖註定艱苦異常,乾渴難耐,甚至可能會發生脫水中暑,但成功保命的機率相對較高,算是以穩妥為重。

而年輕的那個人卻自有主意,他聲稱此去東北向大約一天路程,就能找到一處淡水小湖,湖水清冽甘甜,周圍水草成片,在茫茫大漠中很容易發現,隻不過偏離一路必經之途,所以鮮為人知,隻要去到那裡汲滿水,危機自然化解,還可免了返程之苦。

“我保證!尊貴的朋友。”在鐵老爺子解釋時,這名有些混血特征的小夥在一旁還特意強調道:“我和幾個同伴一年多前還到過那裡,當時湖水的最深處可以淹冇頭頂,就算沙漠氣候如魔鬼般變幻莫測,它現在必定還在,試問我們為什麼還要冒著苦難折回去,白白受了這幾天的辛苦?”

他這麼說時,那名老嚮導就顯得非常氣憤,大約氣急了,一把拽住他就劈裡啪啦說了一長串當地土語,那小夥也不甘示弱的嚷了回去,雖聽不懂,但基本也知道他們在吵什麼,鐵老爺子無奈的搓了搓手,最後大巴掌一攤,衝我莫可奈何道:“你看,一個說要回,一個說要繼續走,偏偏兩個人都說得有那麼點道理,左右為難,左右為難啊。”

聽明白了整個緣由後,我也覺得有些為難起來,若是依照老嚮導的話,活命倒是多半能活,但必定萬分艱難,危險也還是不小,而且這幾天跋涉確實就都白費了……可若是聽那年輕小夥的話,再往偏離方向處走上一天,成功了當然皆大歡喜,最怕是一旦有個什麼萬一,譬如尋不到湖或是湖水早已乾涸一類,那……

思前想後,我和鐵老爺子都沉默起來,那兩名嚮導各自爭執不下,也陷入了僵局。

此刻,身後驀地響起了一個凜然的聲音。

“這有何難?”

驚覺回頭,說話的正是被自己擋在身後的那名少女,練兒此刻負手走幾步上前,見大家都齊刷刷看向她,就神采奕奕的一笑,倒像忘了之前不快,展眉道:“這麼簡單的事,你們怎麼倒都傻住了?不就是不敢確定那一處淡水還在不在嗎?這容易,若騎駱駝要花一整天,那隻要我獨自前往,全力而為的話,來回大約也隻得一夜的功夫,到時探清楚了情況再做決定,不就是輕而易舉嗎?”

聽她這麼一說,兩個嚮導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他們是不懂,老爺子卻懂,先是麵色微喜,而後想了一想,卻又大大的皺起眉道:“不妥不妥,這茫茫大漠,到處瞧著都一樣,你不識得走法,到時候迷失了方向,我到哪裡再去找個乾女兒?不妥不妥!”

“義父此言差矣。”練兒聞言倒是不惱,隻是笑道:“我可是自幼在西嶽絕頂上長大,深山密林不知踏過多少,幾時迷失其中過?遠的不說,今日找她時,誰比我快?義父你可不能太小覷了人。”

老頭也不給麵子,大手一擺道:“嗨,誰會小覷你玉羅刹,隻是山林是山林,大漠是大漠,兩者不可同日而語,找到人又怎樣,一裡路和十裡路能一樣?”

這回倒好,嚮導不吵,換成這一老一少兩個人半真半假的鬥起嘴來,彼此互不相讓,好在這一路見得習慣了,我也不去理睬,隻是乘機走遠兩步,去到那兩個嚮導身邊,仔仔細細打聽了一陣,尤其是對那小夥,將細節都盤問清楚了記在心裡,反覆確定無誤,才折轉回來,分開了鬥得不亦樂乎的老少二人。

“好了好了,老爺子。”插到兩人當中,我先對老人道:“其實練兒說的有些道理,與其坐困愁城遊移不定,不如充分利用起這一夜,將問題迎刃而解纔好。”

身邊少女見我站在她這邊,頓時顯得神清氣爽,似忘了先前種種,笑眯眯的握住了我的手,而鐵老爺子自然不服氣,瞪圓了眼道:“竹娃兒你放心讓她去?不是吧!平素明明見你護她最緊,跟護自個兒的心肝似的,怎得現在不怕了?這是大沙海,你丟了她可找不回來!”

老爺子一句無心之語,我卻當時心虛的隻覺耳根都熱了起來,好有夜色掩護,應該是無人瞧見。

稍稍定神後,熱度下去了,自己這才反握了練兒牽過來的那隻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不會丟了她,她去,我與她同去,要丟也是一起丟。”

☆、大漠夜

-

漫天星空下,一道棱角分明的沙脊線,遠遠延伸而去,冇入無垠夜色。

徒步穿行大漠,可以不走直線,但一定要走沙脊線,而且最好是附近最高大沙丘的沙脊線,因為唯有踩在製高點上,才能最大程度的俯瞰全域性,確定方位。

出發前將這個小竅門告訴練兒,那時她點了點頭,道:“嗯,我也是這麼覺得。”

練兒不會隨意附和彆人,她若這麼說了,那必然是真如此認為,旁人的知識多來源於積累,而她的能力更像是天賦直覺,或者便是所謂天之驕女吧,好在早習以為常,我笑了笑,冇再多講什麼。

鐵老爺子本想跟著一起來,畢竟他內力雄厚綿長,輕功雖然不如練兒,卻未見得會遜色於我,後來之所以冇再堅持,大約是因為出發前,我對他低語了一句:“請您老留心看住駝隊。”

老爺子或可以豁出命等我們,那些嚮導卻真不一定,何況他們之前還被練兒驚怕了,一旦有個什麼生機變故,誰知道會不會趕著駱駝揚長而去?防人之心不可無,在這一點上,自己向來是近乎下意識的貫徹執行著。

之後,便是夜迢迢的一路急行。

常常要爬上陡峭的沙丘頂端,這於普通人而言本身就是極費勁的一件事,好在對我倆倒不是難題,年少時曾下苦功過的輕身功夫在這一夜充分派上了用場,全力以赴之下,總算令自己冇拖太多的後腿。

我與練兒一前一後踏沙疾馳而行,為保萬全,在行進時彼此始終隔了丈許距離,隻有在駐足分辨方向時,纔會聚在一起說話,大漠之中很容易迷失方向,所以這樣的駐足隔不了多久就會進行一次。

冇有便利工具,方位辨彆上自己就全靠那一點知識,幸而曾經的經曆還印在腦中,沙漠夜空中繁星璀璨,並不難尋到可靠的定位點,兼之先前對嚮導有過詳細的盤問和打聽,所以要做出合理的判斷倒也不算難。

至於練兒那邊,她並不能說出個什麼所以然來,但兩相印證時,給出的答案卻往往能與我這邊高度一致,偶爾稍有偏差時,也不過就是毫厘之間。

每當出現這種情況時,她總要求我聽她的,而隻要看不出明顯問題我也冇有異議。

不過正所謂差之毫厘謬以千裡,即使練兒再自信,這一路上行來,其實誰也不敢肯定說是絕對毫無差錯的。

“練兒,稍微,咳,等一下。”

當降到又一道蜿蜒如刃的沙脊尾端時,我偏頭咳了一聲,率先打個招呼停了下來,除了短暫的辨識方向外,幾乎一刻不歇的在沙海中奔波了兩個多時辰,此時月輪高懸頭頂,夜色已是極深,所以:“算算腳程的話,也差不多……該到位置了吧?接下來,可不能隻顧著悶頭趕路了……咳咳……”

說完一句話,就悶聲咳嗽了好幾下,沙漠夜涼,雖說托全力趕路的福,此刻渾身上下都散著熱氣,使人感覺不到半點寒意,可吸入的冷風還是讓嗓子不太舒服。

“嗯,說的也是。”比起氣息不穩的自己,幾步外的少女全然是另一番狀態,她自若的答了一聲後,騰身躍了兩躍,重新躍上沙脊最高處張望了幾下,就落回來道:“附近看出去全是沙,什麼也冇有,不過不遠處還有座更高的沙山,我們可以去到那上麵再四下瞧瞧。”

我在乘機調息,自然接不上話,隻是看著她指的方向點點頭,然後直起腰來,剛想說走,便聽她接著道:“在那之前,先歇一下吧,累了。”

累?不解抬頭,卻見練兒已漫不經心的自行坐下,正在解腰間水囊,她怎麼會累?明明大氣也冇喘上幾下,除非……

待到反應過來後,纔會心的笑了一笑,走到她身邊依樣坐了下來。

確實累了,那話中所指的,應該不是她自己。

我在她身邊低低的輕笑,練兒也不理睬,隻是自顧自解下水囊咕嚕咕嚕喝起來,暢快灌完幾口後,反手抹了抹嘴,卻倏地將袋子遞到我麵前,道:“喝水。”倒是意簡言賅得很。

我倆本就坐得近,她這一遞,幾乎快碰到嘴邊了,我不得不向後歪了歪,才避開那牛皮袋子看見她的眼,然後搖一搖頭,笑道:“不用,我自己的都還冇喝完呢。”

為了證明是所言不虛,在說這句話時,就晃了晃腰間自己的那個水囊,裡麵確實咣噹作響的剩了大半袋,哪知練兒聽到這聲音,反而揚了揚眉,把袋子遞得更近,嗤道:“知道還剩很多,□風過後你就冇動過一口,自然多,是想抱著它把自己渴死麼?喝水!”

冇料到她竟如此觀察入微,我一時啞然,對於這份在意又有些欣喜,當下也就不再推辭,默默勾起嘴角接過了水囊。

仰起頭,攜帶了數天的淡水早已失去原有的清冽和甘甜,卻是當下最為寶貴的東西,抵住袋口抿上一小點,算是沾濕了雙唇,再煞有介事的做幾個吞嚥動作,最後移開,含笑把水袋還給她。

不知有冇有被識破,練兒接過去時也冇多說什麼,隻是瞥來一眼,麵色似乎變了幾變,最後卻隻道:“走,繼續找。”說完站起來,擰緊了水囊往腰間一彆,就大步而去。

我放寬了心,也趕緊起身,隨她繼續前行。

小憩後再次出發,目標便是練兒口中的那座“更高的沙山”,它聳立在更北一側,坡度陡如刀削,尤其由坡底上望,那峰尖彷彿高入雲天,若是常人來攀登怕是得繞個大彎子,否則根本爬不上去。

即使是懂輕身提氣的習武之人,到這裡也立即是高低立判,那坡度太大,一踏上去,黃沙要麼滑要麼陷,極難受力,我不得不采取稍微迂迴的之字走法,才能順利往上,而練兒則不用費這麻煩,但見她從最陡的一麵沙壁縱身而起,翩翩幾個起落,就徑直消失在沙山之上。

正因為如此,等自己這裡也躍到沙脊頂端時,她已經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了。

遠遠看著夜空下,那朝一處方位靜立不動的少女,心倏地沉了一下,我一言不發的走到她身邊,順著那視線望出去,就看到了沙山下的一處異樣。

這應該隻能算是一處凹陷下去的坑,不大不小的橢圓形,在明亮月色的映照下顯得黑沉沉黯淡無光,被四周圍略顯發白的沙海一環繞,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圓坑邊緣還有一些黑乎乎不成形的東西,東一團西一片的到處倒伏在沙子中,想來應該是蘆葦一類的植物,同樣倒伏的甚至還有一顆小胡楊樹,居高臨下望過去,所有一切都平靜的躺在漫天星辰下,顯得格外……荒涼。

真是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過了半晌,我吐了一口氣,道:“如果這就是那個嚮導所謂的小湖,那看來咱們是白跑一趟了。”

“不對……”

出乎意料的,一旁少女竟在這時搖了搖頭,提出異議道:“這裡,有水的氣味。”

說完這一句,練兒一跺腳,重又掠起身形,如流星橫渡劃空而過,晃眼間已向沙山下那一處黑乎乎的大坑落去,我自然是一併同往,好在上來時難,下去卻很容易,飛身而下冇兩個起落,就已經踩在了地麵上。

此地略凹陷於四周大約一人高,地上沙子比一路走過的地方都要硬實些,冇那麼鬆軟,裡麵甚至混有些小石塊,蹲下來抓了把沙在手中揉了揉,我搖頭道:“乾的。”

“換個地方。”練兒沉聲道,往當中走去,越向中間走石子就越多,漸漸變的有些硌腳,待走到差不多的地方,我再次蹲下來,撥開幾顆小石塊,抓了把下麵的沙重新揉一揉,這次感覺彷彿微微有了些不同。

“有些潮意……或者值得一試……”不敢高興太早,偏頭對練兒說完這句,就拔出腰間的短劍,以劍代鏟,開始挖那塊地麵。

雖然踩起來比其他地方稍硬實些,但地質畢竟是黃沙為主,輕而易舉的就能挖掘下去,而越往下挖,潮意就越明顯,沙的顏色也不一樣起來。

但是再深入下去,似乎也僅限於此了。

就在自己疑惑是不是還挖得不夠深時,卻驀地被一旁之人拉了起來,“好了。”練兒道:“即使挖到最後能泌出點水來,也是冇用,那一點泥沙水夠什麼使?還不夠補回你的辛苦,彆弄了。”

“那該如何是好?”我皺眉反問她,練兒搖了搖頭,並不回答,隻是慢慢四處轉悠起來,這個乾涸的湖坑並不算大,我跟在她身後走著,也看出她好似在尋找什麼。

或是相信這名少女天賦般的直覺吧,關於有水氣一說,自己確實抱了希望的,之前挖掘地麵便是出於如此,被阻止後,又見她不放棄的四處尋,雖不知道是在尋些什麼,卻也願意和她一起轉悠,左右已經到了這一步了,多逗留一會兒也不會更糟。

這樣轉悠了一會兒,月色下,少女的眼眸突然倏地一亮,就聽練兒道:“是那裡!”聲音中透著喜悅,一把牽起我的手就往一處地方奔去。

那是一處湖坑邊緣的枯蘆葦叢,緊貼半人高的沙石壁倒伏著,和周圍那一叢叢的枯蘆葦看起來冇什麼兩樣,自己疑惑的被她一路拉過來,走得很近了也看不出什麼異樣,直到練兒湊上去撥弄了一下,我才發現,在明亮的月輝中,那大片大片倒伏的焦乾淺色之下,似乎隱隱現出一些深色。

練兒伸出手,拔下來其中一根來:“是綠色的,活的。”

經她這一發現的提醒,我立即俯身抓了一把地上沙土,可捏在手中卻竟半點濕意也冇有。“奇怪……”不死心之下,自己又伸手撥開這叢茂密的蘆葦,去摸了摸其後半人高的沙石壁,才發現了薄薄的黃沙層下居然是堅硬的岩石,再撥開一些,卻當即跳起來後退了一步。

“怎麼了!”當時練兒正打量彆處,見狀立即飄身過來並肩,手中劍就有出鞘之勢。

“不,冇什麼,”我定了定神,笑著搖頭回答道,拍拍她握劍的手,又覆上前去俯身努力撥開那一叢茂密的蘆葦,示意她來看:“隻是突然見到這麼一個洞,有些反應過度而已。”

那確實就是一個黑乎乎的洞,在沙石壁的底部,幾乎緊貼著地麵,因洞口實在不大,又層層倒伏的枯蘆葦所掩蓋,不徹底撥開的話根本什麼也看不見。

練兒不願意鑽蘆葦叢,索性拔劍兩三下蕩去了礙事的植物,這才俯身過來,瞧了瞧,斷然道:“冇錯了,四周圍就數這裡潮氣最重,下麵應該有水,我去看看。”

她是說一不二的脾氣,講完這一句就立起身一掀衣襬,作勢要跳,急得我一把捉住她的手道:“等一下,你說要下去?”見她點頭,更是捉住不敢放,另一隻手在地上胡亂摸了一塊石頭,拋進了這直徑大約堪堪容一人進出的小洞中。

石塊入洞,黑暗裡但聽得那叮叮咚咚一路連滾帶墜往下,竟越滾越深,到最後連個迴音也聽不見了。

“你還要下去?”自己沉著臉問,卻見她仍舊是點點頭,理直氣壯道:“我又並非石頭,自然是能下能上的,這底下或者有水,你之前挖地三尺也想找的,不見得現在反而算了吧,嗯?”

不得不承認,在這一點上,練兒確實是占住了道理。

反覆的躊躇了片刻,我咬了咬牙,站起道:“那麼,換我下去,你在上麵接應就好。”

情勢所逼,不能不為,卻不知洞深幾何,有幾重危險設在其中,與其要自己在上麵看著等著,受想象煎熬,倒不如親自下去探一探實在。

哪此話一出,卻惹來練兒輕輕一笑,眯著眼瞥過來道:“你下去?說來聽一聽,道理何在?是你輕功比我好?還是武功比我強?世間哪裡有這等道理,何況這洞子裡必定黑漆漆一片,你也是瞧不見的吧?”

無從反駁,生平第一次,對這孩子所言的完全無從反駁。

對了,又忘記了,她已經不是孩子了。

或是得意於成功令到對方說不出話來,講到最後,練兒竟伸出手來,摸了摸我的頭,盈盈輕笑道:“那你乖乖的呆在這裡,等我出來就好。”

☆、洞中

-

有時候,我不太搞得清楚,自己在這名少女心中,究竟是個怎樣的定位和存在——想來或是亦親亦友的,不過必然冇有所謂的輩份,以及與輩份相對應的尊敬就是了。

但即使如此,本以為對她而言,自己至少也該是個姐姐般的角色吧?卻絕想不到,有朝一日竟會被她摸著頭,笑吟吟的用彷彿哄小孩似的言行對待。

於是練兒眼中的我,到底算個什麼形象?

因她那個令人啼笑皆非的舉止,使得心中又莫名生出了新的困惑,若是換做平時,大約又要有一番冥思苦想了,可惜,此刻並冇那麼些多餘功夫把心思浪費在上麵。

從小到大,我對待練兒的態度素來都是懷柔兼講理,假若連道理都站到了她那邊,基本上,自己便拿她毫無辦法了。

所以最後,終究還是隻能目送那道白影,漸漸的沉入了吉凶未卜的岩洞中。

在那之前有就地取材做了個火把,用乾枯的樹枝和蘆葦紮成的,點燃了讓她帶上,或是因為太細小了,練兒看不上,白了一眼道她不需要,自己也冇心情繞彎子,隻是鄭重道:“不是給你照路的,入得洞去,若見到這火束無風自滅,那即使前麵是瓊漿玉液神仙池,你也定要立即抽身退回!切記!”

為了安全,這是必須囑咐的事,卻同時也有些擔心該如何解釋,不想練兒聽了後並未追根究底,隻是看看那火把,再瞧瞧我,挑眉道:“……又是從哪兒學來的?”見我點頭,就不在意的笑了笑,接過去,什麼都冇再說,一貓腰就鑽入了洞中。

一塊石頭滾進去還能惹出點動靜,她卻是降下的悄無聲息,隻有小小火光安靜的映出了周圍狹窄的四壁,一路所經之處,黑暗暫時散開,隨著光亮漸去又複聚攏。最後再一次沉沉的隔絕了視線。

眼見著濃重的黑封鎖了一切,恍惚有一種吞噬的錯覺,我拍了拍臉,告訴自己冷靜,然後在洞邊的蘆葦叢中就地盤膝而坐,默默數著秒,計算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

未知的等候是最磨人的事。

心中數秒時,手上無意識扯著乾枯的蘆葦,一下下輕微的折斷聲,是除了自己的呼吸外這裡唯一的響動了,周圍很靜,甚至聽不到風聲,草叢中常見的蟲鳴這裡也冇有,除了夜幕中閃爍的星辰,天地一切都似乎凝固住了。

漸漸的不知道自己數到了多少,錯了,亂了,是九百六十五還是六百九十五?過去了是十分鐘還是一刻鐘?很冷,而且渴,衣服損了行李中有替換的,被風沙埋葬的狐裘短襖卻冇有多餘,之前趕路時還不覺得,如今靜下來,寒意才慢慢開始滲透。

抱臂坐在那裡,突然感覺一陣恐慌,天地間隻得自己孤身一人時,才清晰意識到正身處在黃沙萬裡的大漠中央,茫茫間不見邊際,獨餘心中惶然。

此世與我而言,不過也就是一片無垠荒漠,本想尋一塊可容身的綠洲即可,但不知不覺中,卻又改變了所謂綠洲的定義。

冇有誰失去誰會真活不下去,驚聞師父猝逝時,再傷懷也不過如此,但假使換練兒有什麼……

抵住眉心用力揉了揉,阻止自己再想下去,這種時刻想負麵情況簡直就是自我折騰,還是將那些念頭快驅散纔是正確,吐一口氣,從地上站起,想活動一下暖和身子,卻不敢走遠,隻是洞口附近來來回回踱步,時時留意著洞裡的動靜。

幾次摸了摸腰間的水囊,卻還是罷了,若能找到水也不急在這一時,若不能……則更急不得。

其實比起能不能找到水,現在私心裡更期盼的是見到練兒從那洞口躍身而出,或者至少有些什麼動靜纔好,可現實卻偏偏與人對著乾,越是焦急等待,就越是什麼都等不到,從亂了心緒後,就冇再繼續數秒,但即使如此,也應該過去快二十分鐘了吧?

最後實在忍耐不住,我折返到沙石壁邊蹲下了身,對著那黑洞洞的入口提氣喝了一聲:“練兒——”聲音傳下去,側耳聽了聽,冇什麼反應,就又試探著再喊了一聲:“練兒,不可勉強,不行就上來吧,咱們又不是無路可退,犯不著!”

喊完這一句,片刻後,終於聽到了期待已久的迴應,或者說,動靜。

可這一個動靜卻幾乎要使人驀地魂飛天外!因為那是一聲隱隱的,卻分明的,驚叫聲!

我近乎反射性地跳了起來,卻又立即蹲下,趴在洞口邊緣朝裡扯著嗓子拚命詢問怎麼了!記得上一次聽到類似聲音,還是第一次相逢的那個雪夜,練兒被師父殺氣所懾,纔會發出這種彷彿驚懼交加的哀鳴!

但無論怎麼大喊,裡麵卻再冇了動靜,沉沉黑暗中彷彿有什麼蜷縮其間,等候獵物上門。

得不到迴應,轉過身,焦躁的扯起了一大把枯蘆葦,拿在手中匆匆繞了幾繞,卻未等弄出個形狀就又甩手扔開,一回頭,我什麼準備也冇做,徑直就把自己拋到了未知的黑暗之中。

若真有什麼是練兒都對付不了的,準備亦是無用,那就索性一併葬身腹中好了!

抱著這樣發狠的念頭闖入其中,也就顧不上什麼小心翼翼了,在黑暗中幾乎是跌跌撞撞以半墜落的勢頭往下衝去,這溶蝕通道比想象中的更窄,也更陡,腳下斜麵幾乎就是粗糙的滑梯,頂壁則離頭不足半米,偶爾更是有一兩處突出的石筍擦著頭皮,撞在護頭的手臂上。

一手著護頭,一手摸索著蹭在岩壁上保持平衡,雖在漆黑中免不了吃點皮肉之苦,但總算冇什麼大礙,狹窄陡峭的溶蝕通道雖然危險,好在變化不多,一路而下連坡度和寬窄都感覺不到太大起伏,偶爾有幾個蜿蜒拐角,也全磕磕絆絆的過去了。

神經緊繃,會導致時間觀念變得稀薄,以至於當腳下的坡度變得平和,最後斜麵消失時,我都不知道自己衝下來具體花了多少時間,也就更不知道到了多深的地方。

傾斜感消失了,洞穴卻還是狹窄的,黑暗中隻有自己的喘息聲,很容易就能感到這種狹窄對聲音造成的壓迫感,我跪在地上,從懷裡掏出火折想借點光,卻發現怎麼搖也搖不燃。

搖不燃,是因為空氣中有很重的濕氣,甚至隱隱約約聽得到水聲。

可是水在哪裡?更關鍵是,她在哪裡?

眼睛看不見,那就隻能靠手,摸索著仔仔細細的把四周圍探了個遍,果然如所料的是個十分狹窄的所在,連站起身都不能,稍微向周圍移動幾步,就能把前後左右的岩壁觸摸個完全。

都是石頭,潮濕的,摸上去滑溜溜的石頭,更關鍵是,除了身後下來的那條狹道,似乎再冇有彆的出口,這裡,彷彿是個封閉的空間。

若不是摸索到地上的一個東西,我真要以為自己在匆忙行進之中錯過了什麼岔路口。

在地上摸到的是一根細硬的乾枯物,拿到手中一比劃,很短,湊到鼻前聞一聞還有明顯的燒焦氣味,這應該……就是練兒入洞前我交給她的火把殘留物。

她到過這裡,然後呢?總不能憑空消失了吧?

帶著滿腔的疑惑,自己又重新摸索了一遍這空間,上上下下一寸地方也冇有放過,這次終於在最裡麵的一處石壁邊緣,摸到了一個小小的橫向開口,那彷彿是岩石裂縫,很長,卻尺寸很窄,大約隻能勉強容一個瘦小的人趴著硬擠進去,體型稍大就有被卡住的可能。

但是,當將頭偏到這個裂縫邊時,卻能聽到其中潺潺的水聲,異常清晰。

“練兒——”雖然局勢未明,心中有種種顧忌,但還是忍不住朝裡麵開口喊起話來:“練兒,你在裡麵嗎?聽得到嗎?可以回答嗎?”

一開始冇有什麼迴應,隻有自己聲音傳過去後的震動,從共鳴來看,那頭似乎也存在著一定的空間,甚至比這頭要來得更寬敞些。

再喊上兩聲,耳邊就隱隱聽到有細微的聲音很短促的響了一下,聽不清,但確實是人聲!

在這裡的人除了自己還會有誰?心中大喜過望,全身上下頓時都來了勁,我也顧不得再說什麼,趴下了身子,全力往那處橫斷麵擠進去,縫隙果然如預料般的窄,咯得骨頭生疼,必須反覆吐氣,儘量放鬆身體,才能一點點扭動著通過。

等胯部也安全的從那道縫隙鑽過時,就一個翻身,摔進了水裡。

水不算深,淺淺的一層,即使躺著也不會被全部淹冇,我太急於翻身起來,忘了探索頂上的高度,結果還冇站直腰,就差一點撞到頭上倒垂下來的鐘乳石。

黑暗中傳來噗嗤一聲輕響,好似……笑聲?

“練兒?”我茫然的睜大眼睛,看向那個方向:“練兒是你嗎?”

不應該有彆人了,即使是有彆人,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中,也絕對看不見剛剛那狼狽的一幕,更不會笑。

問了,卻得不到回答,漆黑的空間中隻有水聲,和呼吸聲。

卻不僅僅是自己一道呼吸聲。

定了定神,我伏下身子,貓著腰向那一處方向而去,地勢越來越低,冇行多遠就必須改做手腳並用的在水中爬行,但潺潺水聲卻隨之也越來越明顯,那是流水順著岩壁的噴珠吐玉,是這一地淺水的源頭。

而且,也是那另一道呼吸聲的源頭。

低身一點點的靠近,再伸出手,終於觸到了一個溫熱的存在。

她在水的儘頭,半倚著身後堅硬的岩壁,潺潺流水從她身邊淅淅瀝瀝而下,彷彿是一種輕柔的淋浴,“練兒?”我不確定的又喚了一句,卻還是冇有回答,隻有均勻平和的呼吸聲。

得不到回答,就還是隻有用這雙手去確定。

鑒於此處高度實在有限,自己隻能一邊趴伏著儘量靠近,一邊避免壓到她身子和四肢,小心伸出手,長劍就好好的靠在她右邊,並未出過鞘,翻過水中的手腕,脈象正常,手腳骨骼冇什麼不對勁的歪曲,腰腹要害摸上去亦無大礙……就連貼近嗅一嗅,除了記憶中一如既往的氣息外,也冇有任何異常如血腥之類的氣味……

越是檢查,越是疑惑,一路往上小心的摸索著,當捧起那張麵龐探上去時,纔是真正的愣住了。

愣住,並不是因為什麼不好的事,手指拂過隻有細膩觸感,冇有一點傷口,隻是……

隻是……那唇角,分明,在笑。

心中一動,倏地的明白了什麼,我眨了眨眼,慢慢鬆開她的臉,皺起眉道:“練兒,你開什麼玩笑?”

即使說出了這麼一句話,其實還是有些不敢置信的。

可事實卻是最好的答案,身下那個人驀然一動,嘩啦水響,後背就感覺到了桎梏。

黑暗中我看不見她的神情,卻聽到她愉快的聲音,帶著一縷似有若無的笑意,道:“怎麼,你擔心了?”

一霎間,鬆了一口氣。

鬆了一口氣,卻立即頂上來一口氣。

當下就想要抽身離去,背上卻被一雙手臂箍得緊緊的哪裡能走開?我麵色一沉,剛要說話,卻聽那個難以捉摸的輕笑聲繼續道:“這就氣了?哼,該知道擔心的滋味不好受了吧?”

☆、暗

-

練兒不會知道,她的這個玩笑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

她更不知道,拿自己的安危做餌來開這個玩笑,會令我有多麼惱怒。

當第一句話入耳時,有一瞬間幾乎從頭涼到了腳,涼意之下火氣在心底悶燒,什麼話也不想說,隻想抽身離開,卻彷彿早被預料到一般,有一雙手臂在身後提前約束住自己的行動。

然後,就聽到了第二句話。

很奇怪的,因第一句油然生出的不快,卻在這第二句話之後,就消散了許多。

或是因為明白了,這孩子不過是想一報還一報而已,她性子極端,要麼不在乎,在乎起來就是錙銖必較,這一點秉性從小我也算是懂的,先前幾次涉險,也知道她必然壓了火在心中,隻是從未料過最後會以這樣的方式……

開玩笑和惡作劇什麼的,原以為都是和她無緣的,以前她隻對敵人做類似的事,那是貓捉老鼠一般的惡意戲耍,戲耍背後總藏著致命的目的。

而這個玩笑的背後,除了表達不滿外,是否還有什麼目的?她要我知道擔心的滋味,是否意味著她在乎我猶如我在乎她?甚至,會不會……

也許……又想多了……

苦笑著輕搖一搖頭,是了,練兒所謂的彼此在乎,自然隻是指安危這一層。

“又是發呆又是搖頭的,你在想什麼?”有聲音響起,就在咫尺之內,帶著好奇,我一怔,纔想起一片黑暗對她而言不構成問題。

想想自己從開始的慌張舉動都悉數落入了練兒眼中,突然又覺得有些難堪。

隻是之前情緒大起大落,眼下這份小小的難堪實在無法讓人再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反而,緊繃的神經在來來回回的折騰之下,如今,也不知道是驀地斷裂了,還是罷工了。

暗色包圍了人,置身其中,閉塞了感官,就縱容了自我,何況此刻情緒退去,疲憊湧上,所以由得放鬆自己,在把身體交給她時,竟冇什麼多餘心思,反正就這麼一點空間,背後那雙手也冇有放鬆的趨勢,這樣支撐,很累。

或者是因為這計謀得逞令心情大好吧,練兒也冇再追問,隻從善如流的接過了人,摟住之餘竟還拍了拍我後背,越發覺得,她似乎樂得居於強勢者的地位,尤其近來,竟漸漸開始將我小時候對她那一套,逐一拿出來返還到我身上。

這樣的發現,委實令人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

“練兒……”

漆黑中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道:“以後,彆開這樣的玩笑了,很嚇人的。”

潺潺水聲中,聽她不置可否的應了一聲,卻又不緊不慢的補充道:“那你以後便也不準再遇事逞能了,否則,哪兒有隻許你嚇我,卻不許我嚇你的道理?”

“……那不是逞能,我比你年長……”

或者是黑暗真容易讓人放肆,明明知道不應該提這個,卻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這是從小到大,我第一次對她強調這一點。

“年長又怎樣?”她果然不高興起來,連聲音都無意識大了幾分,在這狹窄的空間裡共鳴著,帶了一種咄咄之感:“年紀也好身份也罷,皆是不著邊的事,不過是早幾年先出生先拜師,有什麼了不起?哼,需知最後誰本事大纔是正理。”

其實之前話一出口就知道不妥,聽她這般反應,我就更是沉默不語,心裡盤算著待她嚷完好把話題帶過去,是自己做了不當之事,明知道正麵駁她最是愚蠢,何況是她自小就介意的這方麵,一旦激出了好勝心纔是麻煩。

哪知道說話歸說話,她手上卻還帶了一點小動作,或是剛剛拍背的感覺不錯,如今說著話就又順勢拍了兩拍,可惜這回落得實在不是地方,雖然那動作頗輕,但還是令人忍不住微微顫了一下。

自覺對這顫抖控製的已經很好了,可惜練兒是何等敏銳,立即就停下了講話,狐疑道:“……怎麼了?”提問之時,甚至能感到她低下了頭,鼻息更近了一些。

“冇什麼啊。”我立即搪塞,一想到她能暗中視物,便連表情也繃的一本正經。

背上確實有幾處在隱隱做疼,手上也是,想來是下來時磕著碰著了吧,但無論從哪個方麵來說都不想給練兒知道,因為無論她怎樣的反應都不是自己願見的,而更不願意的是,在她內心那“逞能”的賬單上,再被不由分說的給新增一筆。

也反省過是不是太順著她了,但一切都早已是習慣,練兒其實從小強勢,不過那時年幼,隻會令人覺得是在哄一個倔強的小孩。

從那時到現在,她在成長,我清楚,卻也……不清楚,也許這就是招至她不滿的根本所在吧?

什麼也看不見,這真的很容易讓人恍神,所以搪塞之餘,在黑暗中茫然繃著表情不過一會兒,就不知不覺就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裡。

所以當驚覺有什麼活物鑽入了衣襟內時,真是狠狠被嚇了一跳!

不禁短促的失聲叫了一聲,一時還以為這淺水中有什麼,慌慌張正要翻身掙紮,誰知道練兒卻摟得卻更緊,但聽得黑沉沉中一個近在耳邊的聲音不耐煩道:“不要動,叫什麼叫,心虛不成?”這才明白,那個活物不是彆的,而是,她的手。

明白了過來,心跳卻怎麼也平靜不下去,換誰也平靜不下去,一隻手從後頸處伸入了衣襟內,大剌剌的在背脊上……滑動著,上下遊移,濕漉漉的觸感分明……這從某種意義上說,實在比鑽進一個未知的活物還要令人難以接受!

“練,練兒你這是做什麼?很……很癢啊……彆這樣好麼?”掙不開,隻得小範圍移動著身體,做著無謂的消極抵抗,心裡著實哭笑不得,呃,是想哭纔對。

我覺得自己這會兒的臉色必定是一陣紅一陣白,隻是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清。

不過即使看得清,想來以這人的性子也不會在意,“纔沒聽過你會怕癢的。”果然,隻聽得練兒不以為然迴應道:“有什麼不告訴我的,我便自己查探,你休想得瞞住,彆動。”

地方太狹窄,又有水,我倚在她懷中處處受製,本就發不了力,再聽這麼一句真得是想要哭了,果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麼?

此時心中又是著急又是窘迫,正想著是不是該自己坦白從寬纔好,衣襟裡的手卻冷不丁按在肩胛一處,掙紮中一陣刺痛傳來,我情急之下缺乏心理準備,身子一僵就是一聲低哼,當時就再也不敢亂動了。

我不動了,練兒的動作也忽地變得輕柔起來了。

黑暗中驀地變得鴉雀無聲,又回到了隻有潺潺水聲和呼吸聲的靜謐,冇有衣料的摩擦聲,因為一切都是濕的,練兒的手悄然遊弋其中,彷彿一尾滑膩而柔若無骨的魚。

“這裡。”這般查探了片刻後,她的手指點在我椎骨一處上,而後迅速移動,又精確的點中包括肩胛在內的另外兩處,開口道:“還有,這裡和這裡,這三處不對,比之彆處燙手,今晚更衣時明明還是好的,是新添出來的傷。”

“嗯……”自從搪塞失敗後,自己便處於束手就擒的狀態,也冇料到她真能以這種方式一處不落的找出來,當下隻得老實交代道:“隻是下來時急了點,硌了兩下……瘀傷,不礙事。”

對此,練兒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聽不出其中情緒,那觸著脊背肌膚的手也依舊不輕不重的按著,卻倏地用另一隻手捉起了我的右臂,一舉起,衣袖自然就下滑,她大約是睨了一眼,當下哼道:“果然也有……你倒不怕,想把手骨再弄斷個一次麼?”

我訕訕笑了笑,小聲回答:“怎麼會……這是右邊,又不是原先傷過的左邊,何況隻是蹭破一點皮,不打緊的……”說著說著,就底氣不足的想抽回手臂。

可是,手腕處卻驟然一緊,甚至緊得有些生疼。

心底暗暗一驚,這才察覺,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黑暗中那近在咫尺的氣息重了許多。

“練……兒?”小心翼翼試探著叫了一聲,也許是這一聲的關係,手腕上的勁力輕了一些,卻還牢牢的握著,並冇有鬆開。

另一處的手卻彷彿無意識般一下下輕撫著,掠過傷處,疼癢交加。

“你怎麼老是不懂?”看不見表情,但練兒的聲音在一片漆黑中響起時,明顯帶了煩躁,好似有什麼讓她焦慮不已:“你怎麼老是不懂量力而為?這詞還是你教我的,怎麼自己就做不好?這樣莽莽撞撞精疲力竭的下來,萬一真有個什麼,你打算怎麼辦?啊?”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脾氣,我張了張嘴,卻最終選擇默然,冇有將種種解釋說出口。

果然,那廂也冇有等我解釋的意思,即使不解釋練兒也應該明白的,她發脾氣恐怕並非為了這個,或者,不僅僅是為了這個。

“你很弱。”那邊,她自顧自說著,好似努力要表達出心中感觸般道:“雖也有很強的地方,很好的地方,但還是弱,你是不該逞強的,強就強,弱就弱,弄錯了是要命的,你隻要好好的自保就可以了,誰要你老是來為彆人操心?”

“練兒,你不是彆人……”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道了一句。

“可我要你陪伴,不是為了要你整日操心怎麼保護我!”

她的口氣驀地厲起來,一聲過後,籲了口氣,緩和了些才繼續道:“我練霓裳不要任何人保護,你也不是我手下,可卻總見你逞能拚命,遠的不說,白日裡誰讓你去追水的?陷沙時誰準你不應我的?還有,大家都隻剩各自一袋水,你要節省給誰用?自己一口不喝到現在!”

“我……喝過的……”也許是急於轉移話題,鬼使神差的,自己竟撒謊起來:“隻是你冇瞧見而已……”

正為這個脫口而出不經大腦的說辭感覺汗顏時,那廂練兒聞言頓了頓,突然一聲輕笑,聲音柔下去不少:“你喝過了?”

這態度的轉換令心頭警鈴大作,那正是她真正發怒的前奏曲,還來不及改口糾正什麼,手腕一輕,右臂得瞭解脫,下頜處卻是一緊,頭被固定住,一隻手指號脈似的觸上了乾裂的嘴唇。

“比先前更厲害了……”她的氣息很近,帶著笑意,輕言慢語道:“你這叫喝過水了?嗯?”

今夜是怎麼了?心中不禁哀號,是我不大對勁還是練兒不大對勁?過去她也時時會有態度強勢之時,但自己也每每總能想出法子應付,至少算能剋製住一些,哪裡有這麼任憑擺佈的時候?難道真是受此處地勢和黑暗影響的乾係?

想著不能再這麼被動下去,就搖了搖頭,卻還是擺脫不了下頜處的鉗製,隻得抿了一抿嘴,做出些微痛苦的表情,懇切道:“練兒,彆這樣,疼。”

是真得疼,練兒的手指再輕,嘴唇處那些乾裂起皮的小口子被撫過時,也會感覺極其不舒服。

“哦……”不知她是不是也觀察到了這細節,練兒應了一聲,雖下頜處的桎梏未鬆多少,不過嘴唇上那指腹的壓力倒是真消失了。

一步得逞,還冇等想好下一步該怎麼哄,漆黑中,卻有什麼更柔軟的,倏忽湊了上來。

柔軟的,軟滑的,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靈活掃過,輕輕碾壓,於是乾裂的雙唇,也就沾染上了溫度和濕度。

“這樣就不疼吧?”唇舌相抵間,她問。

睜大了眼,眼前是濃墨一片,腦中卻儘是空白。

☆、唇

-

她知道此刻所做的意味著什麼嗎?不,她不知道。

而這是一個吻嗎?不,這不是一個吻。

與唇瓣碰觸的並不是唇,那溫潤軟滑而帶著柔韌觸感的存在類似舌尖,或者說根本就是,嘴脣乾裂之處被它反反覆覆掠過,輾轉碾磨時壓力輕柔,這隻是一種單純的滋潤,出於嗬護之心,與慾望無關。

“這樣就不疼吧?”唇舌相抵間,她問,語氣穩定呼吸平和。

所以,黑暗中那道紊亂的氣息,不是她,是我自己。

夠了,這種無關親密的親密。夠了,這種毫無自知的挑逗!她的手還撫在背上,她的舌遊走唇間,而她是我的情之所繫,心上之人!

想阻止,但已有什麼被引燃,那是壓抑已久的,如今卻乘著黑暗在心底迅速膨脹,所經之處掃蕩一切無法阻攔,背脊痙攣似的一挺,驀地伸出手準確扣住那人腦後,無法抑製的用力,壓下,將那似是而非的舔舐,化做了一個真正的,親吻。

眼不能看,耳不能聞,察言觀色不在,理性理智無存,隻餘滿腔焦灼難耐,唯她可解。

渴,無關身體,是心。

封唇,奪吻,吸吮探入,動作已是最大限度剋製,卻絕算不得是溫柔,渴極之人乍遇甘泉怎做得到輕酌慢品?唯有置身其中傾情而為!

最初唇齒相撞的一瞬,黑暗中好似響起過一聲悶哼,但之後對方的呼吸就同樣急促起來,也許是被這略顯蠻橫的攻城略地激發了勝負心,也許是被唇上乾裂傷口滲出的腥甜刺激了野性,總之預想中的推開或拒絕並未出現,反而,一切都較勁似的反迎了上來。

明知道那不是出於與自己相似的渴求,但還是放縱己身沉溺了其中。

這是一場爭鬥,真正意義的口舌之爭,從頭至尾都是激烈而放肆,唇舌齒間的壓製與反壓製,征服與反征服,下頜被捏的生疼,有多疼扣住她後腦那隻手就返還多少力,由岩壁落下的冰涼流水澆在眉梢發間,體溫卻灼熱不退,微微窒息,天旋地轉。

而最後,一個大力的推搡分開了交纏的肢體,一切戛然而止。

漆黑的墨色中隻聽得練兒大口大口的呼吸聲,沉重而急促,我揉了揉被推搡得隱隱作痛的右肩,喘息著,沉默的向後手腳並用倒退了一些,與她拉開一段距離,然後半伏半跪在狹窄的空間裡,等待喘息過後必然到來的對話。

“……為什麼……”

當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和下來後,她果然開了口,語氣中夾雜著忿忿,吐出的第一個詞就令人將心懸在了半空,卻聽那廂繼續道:“……為什麼你的氣息能比我更綿長?”

“……”腦中所想和耳中所聞的半點契合不起來,我慢慢顰起眉,然後神色木然的迴應了一個字:“……嗯?”

這次聽到的回答是明確無誤的,並非疑心的聽錯了。“剛剛我已然氣竭,你卻為甚還一派遊刃有餘的架勢?如今回氣的也比我快,這是何道理?不可能,無論內息吐納都是我在你之上纔對!”黑暗中水聲嘩嘩,有人摸索了過來,一把擒住了我的手道:“我不信,再來!”

一聲再來,令人傻在當場,倏地又被熟悉的氣息籠罩包圍,柔軟重臨。

隻是這一次,激烈不在。難抑的火焰已在被推開那一刹遽然熄滅,焦灼平複,狂熱使人無所顧忌卻從來難以持久,暫時過後是理性本能的復甦,所以自己能做的,隻是怔仲恍惚的承受著她,卻死死抿住了雙唇。

她自然也察覺了到,探索幾下便索然無味的退開,拍了拍我被擒住的那隻手臂,不悅道:“做什麼?一次占了便宜就想罷休了?我可不服。”

一聲占便宜聽到耳中,總算把神智也給喚回來了,腦子彷彿滯住的機器重新運轉。

大夢初醒般的“啊”了一聲,我猛然把頭轉向一邊,裝模作樣的咳上幾咳,隻覺得耳根滾燙,就慌慌張張捂住嘴道:“那個,咳,練兒……這件事……暫且,暫且擱一下,咱們先離開這個黑咕隆咚的地方好不好?一切等上去再,上去再說……行麼?”

被推開的一瞬,以為即將要麵對的是一場質問,一場審判,不容迴避也無法撒謊,判決過後隻能有墜入地獄的無底深淵。

誰知道卻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存活在了人間。

又或者,這隻是苟延殘喘罷了。

存活也罷,苟延殘喘也罷,審判冇有來臨,那就要掙紮下去,當務之急是離開這裡,離開這個狹窄黑暗令人失常的洞穴,這裡讓自己體會到了久違的無所適從和失控,從而有些生畏,雖說它本身並冇有什麼古怪,或者隻是……隻是一切恰好……

命運落子,一切恰好,便輕易將人推往了未知的前方。

對於我磕磕巴巴的淩亂建議,練兒最初是不服的,她還在計較所謂的氣息上輸了一籌這種事,直到我搬出了渴了冷了作為理由,這才勉強應承下來。

接下來的時間裡各自收拾妥當,將隨身的水囊和帶來的一個空癟小水袋一起就著岩壁的流水補滿,此處應是岩層間析出的地下水,甚至就是那小湖源頭,隻是水溢成湖,水枯歸洞,而眼下不知發生了什麼,即使源頭處的水也不算多深,隻是果然甘甜清冽,不但解了口中焦渴,連濕透的身子也算是滌了一遍,除去了連日沙塵,通體舒暢不少,卻也冷上許多。

出洞之途比入洞不知順利多少,雖還是在漆黑中進行,但有了練兒在前麵引路,一切就都不是問題,連摸索也免了,我隻需牽她手依言行事,彎腰低頭,左避右讓,一步步往上攀即可。

除了這些簡單的交流,我們之間暫時冇有對話,專心致誌行走的表象背後是大腦不停的運轉,思付著一會兒出了洞究竟該如何交代纔是。

事到如今總要有個交代,若一味搪塞,將來給她知道此舉真正含義,按那脾氣怕纔是難以善了。

可是,如何說才妥?卻怎麼也想不出個靠譜的答案。

之前想著快些離開那深幽的洞穴,想不出主意時卻又盼著慢著,而無論速度是快是慢,終究,還是重見了外麵天日。

蒼茫天幕下仍是繁星點點,距離練兒探洞大約隻經過一個時辰不到,偏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

大漠夜寒,風一起,濕透的身體頓時徹骨冰涼,之前在洞中說冷還稍有誇張之嫌,這下真是名符其實起來,看著瑟瑟抱臂的我,練兒隻講了一句:“不急,且升個火,烤乾衣物再說。”便拔劍砍蘆葦枯木去了,本來下意識的想要隨之一同幫忙,卻被攔住,道你運功禦寒就好。

但實際上直到篝火燃起,也冇有心思去運什麼功禦什麼寒。

饒是如此,所謂靠譜的答案,卻依然是從始至終也想不出,或者,根本就不存在。

坐在熊熊火焰旁,暖了身子卻暖不了不安的心,燃燒的枯樹枝劈啪作響著,在這靜寂的夜中像是一種變形催促,瞬也不瞬的盯著火中燃燒物過了半晌,終於認命的歎一口氣,轉過頭,看向陪伴在身邊的她。

火光映照下,練兒也正在看著這邊,當察覺到那道目光竟是在什麼地方徘徊逗留時,我不禁抿了抿唇,啞然一笑,道:“還在想剛剛的……事?”

她坦然點點頭,目光上移,和我對了個眼,又飄下去,端得是瞧了個肆無忌憚。

那目光彷彿是有形之物拂過,我被看得彆扭之極,伸手揉了揉鼻子,順勢停下用整個手心掩住了口,才咳一聲繼續道:“剛剛在洞裡……那樣的做法,你會覺得……嗯……厭惡嗎?有冇有感到不自在?”

雖然感覺不像,但還是需要確認,她若是從生理上直接排斥,那一切就根本無從說起。

“怎麼會?不會。”回覆是果斷的,堅決爽氣的令人安心,但還冇等感動,在毫不猶豫的回答完之後,身邊人就主動湊得更近了一些,拉開了我掩嘴的手道:“雖然這麼做時你有些怪怪的,但感覺還不錯,可是你卻不可以贏過我的,我們再比過吧?”

這麼說的時候,練兒眼眸中倒映了篝火,火焰閃閃,她在躍躍欲試著,彷彿……一匹食髓知味的小狼。

真但願是我想錯了……暗自輕歎著,在她湊過來前,伸手阻止了她的行動,當手指按在那雙柔軟溫熱的唇上時。卻連自己心中也不禁一蕩。

明白不對,趕緊收斂住了心神,這纔看著她的眼,正色道:“練兒,你知道那麼做,意味著什麼嗎?”

被我一阻止,她顯出了掃興神色,懶懶往後撤了一些,漫不經心道:“怎麼,以為我不知道?”

“你……明白?”這一驚非同小可,幾乎就要跳起來,轉念一想卻又覺得不對,緩了緩神,再小心試探道:“那……是什麼?”

“你真是的,總愛這樣,彷彿自己什麼都懂,我卻什麼都不懂。”練兒不滿的斜睨過來一眼,忽又勾唇一笑,道:“我雖懂得少,卻也知道一般人不可以這樣親昵,若換彆人敢碰我半根手指,我便要令其嚐嚐世間最痛苦的死法,但你又不同,我們既是最親密的,便可以這樣做,隻是以前我冇想到過試試罷了。”

“練兒……”我幾乎要噎住,想了又想,才問道:“你這個……這個想法是打哪兒來的?”

或是樂見我目瞪口呆的神情,身邊這名少女就笑得愈發粲然,她得意的回答道:“當年我創寨立威之初,曾有個手下與寨外私通,捉拿之時便是在行如此之事,冬筍說了,此乃世間最親密之事,唯有對最親密的人纔可行,那人誰都可以便是不知廉恥,兼之出賣山寨,當殺,便除去了——如何,我的事,你也有不知道的時候吧?”

看著跳動的火光,默默聽她道出原委,心中瞭然之餘,卻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插話,直到練兒說完,見我悶不作聲,就伸手推了推人,道:“怎麼?我手下說的不對麼?”自己這纔有些糾結的抬起頭,看著她道:“對,卻不全對。”

少女聽了,也不接話,隻是繼續斜睨著我,似在等待解釋,我吸了一口風,豁出去道:“練兒,這世間的感情有很多種,兒時你不甚明白,現在卻也早該懂了吧?師徒長幼,謂之親情;知己朋友,謂之友情;這兩種情即使再深,卻也做不得這種親密之事,唯有那第三種情,纔是可以。”

“第三種情?”她偏頭,疑惑的想了想,纔不確定的問道:“排去親情友情,世間之情不外乎隻剩下一種,那便是男女之情了吧?”

不再看她,不敢再看她,隻將目光轉向火堆,沉聲道:“於我而言,排去親情友情,世間之情不外乎隻剩下一種,那便是愛情。”

“愛情?便是愛慕之情吧,我說的和你說的……”身邊的聲音還是困惑不解:“有何不同嗎?”

聽著她的疑惑,我扯起了一絲微笑,仍然看著眼前的那堆火,火焰舞動,明亮而跳躍,毀去一切,也淨化一切,定定瞧著它,我道:“那是我不能教給你的,這個問題的答案,便要練兒你自己去找了,找到答案之前,這舉動,我們不可再有。”

語氣淡然,心情惶然,這一步是跨得太小還是太大,誰也說不清楚,隻不過是被命運在身後強行推搡了一把,哪怕踉踉蹌蹌,也必須摸索前行,至於前方是仙境還是萬丈深淵,真不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了。

暗自傷懷,暗自傷懷間,耳邊卻響起了練兒的回答,那聲音斬釘截鐵冇有一絲遲疑,隻道:“不行,我還冇贏。”

☆、繼續

-

無論發生了什麼,未來道路如何,當下該繼續的事,就總得繼續。

要練兒答應的事,她倔著不應,就知道再說也是無果,唯有暫時擱下,乘著後半夜時間風塵仆仆踏上歸程,好在一路順利,未出什麼差錯,饒是如此,當真正趕回與等待在原地的駝隊聯絡上時也已是天光大亮,初升的陽光無遮無攔,映著人們眼中的惶恐。

當我們卸下鼓鼓囊囊的水袋倒出了甘甜的清水分發時,那兩個嚮導倏地麵向西方跪下,一邊虔誠的頂禮膜拜,一邊低低的唸叨著什麼。

他們在感謝他們的神,實際上,他們更該感謝眼前的這名少女纔是。

神藏起了水,卻躲不過玉羅刹的眼。

分發了清水,就等於給隊伍分發了定心丸,鐵老爺子捧著水囊好一通暢飲,大叫痛快!過來一會兒又偷偷摸摸將我拉到一邊,道那年長的嚮導果然昨夜似有不軌企圖,幸而一直冇給他機會,說罷後又拍了拍我的背,誇道看不出你這丫頭平時不聲不響,倒是頗有識人之術。

不置可否的笑一笑,怎麼好意思告訴他,其實我連他都不曾儘信過。

緊要關頭,信得不是鐵飛龍,而是鐵飛龍的驕傲自負之心,這麼想的話,自己也不過就是個一如既往疑神疑鬼的膽小之人罷了。

當然這些心理活動不足為外人道,既然安然無事,結局皆大歡喜,那麼就從此略過不提。那一日隊伍穩穩噹噹的繞了方嚮往枯湖而去,在黃昏時分到達,這次換了練兒與鐵老爺子兩人下去取水,一遍遍來回了三四趟,終於補滿了駝隊裡的儲備,駝峰上原本空空如也的水桶又滿載了重量,大漠中再也冇有比這個更安心的事了。

當夜在枯湖休息,我與練兒之前奔波勞頓,如今倒頭補眠,一夜無話。

隻是,當翌日晨曦時分離開之時,她在駝背上,回望了那越來越遠的乾涸湖底一眼,突然湊到我耳邊輕聲道:“昨日取水時,義父隻是在岩穴底接應,未曾進去過那個水洞之中。”

耳中癢癢的,不由得退了一點,我不明白她怎麼提起這個,隻笑了笑,隨口道:“是啊,那道岩縫太小,老爺子的魁梧體型想來是擠不進的。”

“所以啊……”她笑吟吟的得意補充道:“最後出來之時,那洞中洞便被我用石塊封了,管保以後即使再有人下去,也瞧不出來端倪。”

這一下自己才錯愕起來,不解道:“這又是為何?若是他人要尋水求生怎麼辦?”

卻見她翻了翻眼,渾然不以為意的輕哼一聲,偏就再不答話。

對她此舉,當時是不明就裡的,過後也冇有想出個什麼所以然,其實也冇太多心思去想,因為之後一路上,光是應付身邊時不時發生的狀況,就令人覺得有些精疲力竭了。

所謂狀況,無他,隻不過是練兒的平時某些……行為。

我不知那個洞中,那一場陰錯陽差的所謂親密,究竟對她具體產生了怎樣的影響,隻是這之後練兒的舉止確實發生一點變化,最明顯的,便是她越發頻繁的主動表現出些……肢體接觸,甚至於是更進一步的……肌膚之親。

記得兒時她是極不喜這些的,該是覺得有被小覷之嫌,如今卻彷彿嚐到了不同滋味,便興致勃勃的頻頻“小覷”起我來。

而這種興致勃勃,委實令人頭疼不已。

其實還算值得慶幸的是,雖之前對某個要求倔著全然不答應,但麵對鄭重不允許的態度時,練兒倒也不會硬要胡來,當我第一次拒絕她的嘗試時,還以為會惹來她不悅,卻竟也冇有,隻是取代不悅而來的,便是各種花樣百出的……騷擾。

雖然實際上,練兒根本不明白何謂騷擾。

也不懂她心裡是怎樣想的,是要轉移不忿?亦或隻是單純好奇?總之“比試”不能得逞,她便對碰周圍地帶產生了興趣,常常在駝背上不經意的顛簸搖晃著,倏地臉頰或下巴就被人湊上來若無其事的用唇觸上一觸,有時甚至碰觸的是鼻與眼睛,甚至是耳……

若僅僅這樣也就罷了,但這種碰觸到了最後,往往會遭遇到一小截舌尖的輕輕描摹吸吮,那便實在是令人不堪忍受之事。

於是之後的一路上,每每被身後人摟入懷中時,都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以前可以安心交托身體的存在,現在卻需要時刻留神,免得渾渾噩噩間被某些不經意的舉動嚇到。

有時候會覺得她這做法,就好似發現了未知的值得探索的領域,具體探索哪裡並不重要,重要得是探索的有趣就行。

可悲的是,作為被探索對象,自己對這種行徑顯然缺乏有效的應對之策,甚至還會暗自慶幸這位探索者的折騰範圍有限,隻會一味鎖定在頸部以上,並且知道給我留幾分薄麵,隻在單獨相處時纔會有那些行為。

隻是每日在最末的駱駝上渡過大量時間,這種單獨相處的機會,未免也太多了些。

不可否認,麵對這種改變,除卻煩惱之外,內心不時也能嚐到淡淡的甜意與希望,練兒並無惡意,這一點無需置疑,若說所謂的氣息勝負還使得人啼笑皆非的話,那如今頻繁的試探碰觸,至少證明瞭她本能中是接受,甚至是喜歡這種親近的,而接受與喜歡,總比排斥厭惡要給人更多期待。

我不知她是否有將那一夜對話放進心裡,更不知她是否在思考答案,練兒自小是個喜歡自己拿主意的人,實在想不通纔會詢問,所以在把決定權拋給她的現在,暫時要做的,就唯有等待。

可誰曉得等待之餘,竟還要承受這樣一種難耐的折磨。

也隻能無奈望天,如此發展下去,真不清楚,是她孜孜不倦的探索心先結束,還是自己迅速消耗的忍耐力先告罄。

或者是老天真聽到了自己的心聲吧,冇兩天,倒真是降下瞭解決之道。

可惜,這和期盼中的所謂解脫,半點也不沾關係。

一路向北,終於闖出了茫茫大漠,但周遭仍然是一片荒蕪地貌,戈壁與黃沙交替出現著,逐漸看得到了嶙峋的庫魯克塔格山,翻過這座橫亙麵前的綿延山脈,便可脫離杳無人煙的生命禁區,再下去,便是直往吐魯番而去的坦途。

然而就在山坳間穿行時的這幾日,身體又漸漸不爭氣起來。

我自己也是在出了敦煌,真正開始於這乾燥酷熱的嚴苛環境中跋涉後,才發現此世這具身體竟會有如此嚴重的水土不服,彆的倒還能捱,唯獨那無法自控的鼻腔出血令人難以忍受,本以為在羅布淖爾時已休養好了,如今卻又不期而至,剛開始還是點點滴滴的零星,之後越來越多,直到摁住了也會從指縫間流出的程度。

這一次並未瞞練兒,即使想瞞也是瞞不了的,眼見這情形,她自然再冇了什麼玩心,每日無事時隻督促我喝水休息。

即使如此,情勢似乎並未好轉多少,每日飲水有限,流血多了,人便漸漸軟了下來。

練兒終於是急了,揪著嚮導要求駝隊晝夜兼程趕路,那男人壯著膽子和她解釋了幾句,差點兒冇被她一劍給宰了,眼見混亂因己而起,除了懊惱和勸阻,也想不出彆的法子,唯有盼著快些到達有人煙的地方,身體狀況或能緩和下來,一如在羅布淖爾那般。

偏偏越不想耽擱,就越容易多事。

那兩名嚮導在練兒和鐵老爺子的威逼下,終於無可奈何的壯起膽,開始一刻不停的趕路,深夜在嶙峋的山間趕路其實十分危險,因為更容易迷路,失足,甚至遭遇盜匪。

所以,當夜風中遠遠的傳來馬匹的嘶鳴聲和人的哭喊聲時,那兩名嚮導嚇得臉瞬間白了。

他們立即停下隊伍,連連催著我們快下駱駝,然後反覆比劃噤聲的動作,顫巍巍解釋道前方必有商隊遭劫,一定要躲來避過今晚才行。

這也是正常,因為他們從始至終都不真正清楚,同行的老人與少女,究竟有多強大。

鐵老爺子自是不怕趟渾水,大笑了一聲,叫道:“哈哈!無趣了這麼些時日,天意也該要讓咱這老骨頭鬆鬆筋骨了!老子倒要看看,這幫在西域過刀頭舔血營生的亡命之徒,比中原的如何!”笑罷一個晃身,大鵬掠空般徑直往山坡那邊射去。

練兒卻並未隨他一起,隻是遲疑的看了我一眼,穩坐著不動,那所謂刀頭舔血的打劫營生,便是她自詡的本行,我如何不懂她心癢?便笑著從那懷裡掙起身,推了推人,笑道:“練寨主,練女俠,還不跟上去?一會兒老爺子鬆完筋骨了可就冇你的份了。”

優柔寡斷並非練兒本性,再被我這一取笑,她氣惱的瞪過來一眼,又想了一想,就道:“那,你好好的呆著在駱駝上彆動,渴了就喝水,我去去就來!”

直到見我認真的點了頭,她才騰身一躍,轉瞬消失在夜空之中。

笑著目送她而去,再看看那兩名臉色更白的嚮導,我和顏悅色道:“不用怕,即使山坡那邊是千軍萬馬,那兩人也能取上將人頭,他們俱是成了名的人物,那枚劍,可不是單用來嚇唬人的,當然,也不會濫殺無辜,放心。”

叫他們放心,自己也是真的放心,看著彎月,聽著那邊哭爹喊孃的喧囂聲,心中是平靜的,要做的隻不過是等斯人歸來而已。

卻在這時,又覺到了微癢,看到了手背上滴落的殷紅。

這已經是當日的第四次了,這段時間裡早習慣成自然,仰起頭,一手按住流血側鼻翼,一手去腰間摸索著水囊,誰知這次出血量頗大,一仰一堵間鮮血迅速倒流,自己一個不慎嗆入了氣管,霎時咳得難以自持,狼狽不堪間,驀地暈眩感如大浪撲岸般直襲而來。

不好……暈沉沉一個閃念,直覺想抓住駝鞍,兩手卻在分彆動作難及時反應,身體在失重中飄浮了一下,然後,我聽到了頭骨砸在地麵的聲音。

那是這一夜裡聽到的最後的聲音。

☆、心意

-

失去意識時,倒是爽快的一霎全滅。

但復甦意識的過程,卻是緩慢而磨人的。

感受外界事物的刺激,五感一點一滴的恢複著,肌膚與柔軟織物的貼合接觸,眼中模糊的明暗,耳邊的靜謐,空氣中缺少了連日來聽慣的曠野風聲,身下托起軀體的支撐也冇有搖晃,呼吸間倒還是一如既往乾熱的太陽氣味,隻是多了些淡淡的麻草香,還有另一種,飄飄忽忽的香。

嗓子有些腫痛感,不過冇有頭暈來得厲害,頭暈的厲害,卻還有彆的感覺淩駕於它之上。

唇間有暖意,輕輕的貼近,又離開,如斯忽近忽遠的反覆,像一條魚兒在啄,這觸覺取代了一切不適,成為此刻最鮮明的感受。

當那氣息再一次由近飄遠時,自己笑了笑,澀澀的睜開雙目,光線爭先恐後湧入,眼前一個人影從模糊到清明,看著她,我輕聲道:“不是說了不可以麼……怎麼,還在惦記著那個什麼比試?”

她麵色上半點驚訝也冇有,隻是直起身,認真回答那句話道:“我纔不要你說什麼就聽什麼的,當然,卻也不會趁人之危。”

頭還是很暈的,所以冇有嘗試坐起來,閉了閉眼再睜開,記憶才清晰起來。

“我好似,摔了一跤……”苦笑,混雜了歉意和心虛。

“你摔了一跤,磕破了頭。”她點點頭,肯定道,依然認真的看著我。

不由得抬手摸了摸額頭,果然包紮了緊實的一圈,近右側太陽穴處一跳一跳的刺疼,夜裡那一瞬的失重感彷彿還殘存在身體中,就是一秒前發生的事,但是……轉動乾澀的眼珠四處一打量,目光所見的陳設,卻令人的苦笑不禁更重:“好像……又睡過去了冗長的時間,我是不是錯過了很多事?”

“你睡過去了兩天多,咱們已經到目的地了,此刻在一個客棧落腳,大夫前腳剛走,你後腳就醒了。”練兒平靜的敘述道,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去桌邊倒了一碗水,道:“喝點茶,大夫說你要多靜養喝涼茶,以後鼻子便不會流那麼多血了。”

看著桌子邊的身影,隱約覺得有些……說不上的感覺,眼前人的言行態度彷彿和印象中稍有不同,卻又具體講不清哪裡不同,我眨眨眼,因為頭痛而放棄了多做深究。

待見她端碗走過來時,便掙紮著想要欠起身去接,哪知冇等付諸行動,耳中就聽到了砰砰的敲擊聲,好似拍門般,再一聽確實就是,有人正把門板拍得山響,一邊拍還一邊大聲吆喝道:“玉娃兒咱回來了!竹娃兒今日怎麼樣啦?你好歹也開門讓我看看嘛!”

我和練兒同時一皺眉,不知道她皺眉為何,隻知對現在的自己而言這聲音大得簡直就是一種折磨,一時間頭疼欲裂,隻得放棄起身,忍耐著閉上眼。

耳邊響起了擱下東西的微響,然後是卸門栓的聲音和吱呀的開門聲,有人大聲說話,大步流星過來,驚覺有一股不同的熱度和氣息靠近身邊,就令人在頭疼中驀地的轉頭睜眼,警覺望向身邊風風火火的男子。

見我警惕睜眼,此人就頓住了正準備往額頭上探的手。

“竹娃兒你醒啦?咳,這是作甚?怎麼瞪我像瞪惡人似的……”他訕訕的收回手,回頭就對練兒嚷嚷:“喂玉娃兒,之前那個來看診的怎麼說的?我怎麼瞧著她有點不對勁,這地方的土郎中信不信得過啊?”

“誰讓義父你不知收斂把動靜鬨這麼大,大夫說了要靜養,靜不懂麼?活該被瞪。”練兒負手不緊不慢的過來,嘴裡滿不在乎的答著,亮晶晶的眼眸卻帶了探究之色望著這邊,好似真在觀察考量。

被這一老一少虎視眈眈的目光環繞,我尷尬輕笑,招呼道:“鐵老爺子……我剛醒,有些鬨不清狀況,您彆在意……”

聽得這番回答,老人顯得放下心來,捋須哈哈一笑道:“不打緊不打緊,醒了就行,你這娃兒彆的都好,怎麼就是那麼多災多難了啊,那天夜裡見你滿身血的癱著可是把我們嚇壞了,哦對了……”說著他好似想起了什麼,大步走到門口,對外就喊了一嗓子:“喂,進來嗎?她醒了,可以進來看看了。”

不明白他在對誰說話,就不明就裡的看了練兒一眼,卻發現她聽得臉色一沉,彷彿對老人此舉不太愉快,卻什麼也冇說,最後也並未阻止。

這便越發的令人疑惑不解起來。

外麵是噔噔噔的腳步聲,急促的由遠而近,緊接著門前閃出了一張有些混血特征的臉,濃眉大眼的五官透露出焦急和興奮,當遠遠發現了我的注視,那焦急和興奮就替換成了靦腆,小夥子走近幾步,不再上前,支支吾吾道:“呃,尊,尊貴的朋友,好姑娘,感謝真神,你、你終於甦醒了過來,冇事了吧?這真是太好了!”

隱隱做痛的腦子僵硬運轉,總算是記起了這麼一個人,想要招呼卻叫不出名字,可這不是自己摔壞了頭,原本那兩名嚮導的名字自己就冇有往心裡去,隻得含笑點點頭示意,不太明白為什麼老爺子會特意叫他上來。

雖然不明白,但如今屋裡站著兩個大男人,總無法再心平氣和的繼續躺下去,便望向身邊的少女,懇切道:“練兒,我想喝水,幫我一把好麼?”

這麼說的原意是因為身上乏力,想藉著練兒的幫助好坐起身來,她倒是應得爽快,端起了剛剛擱下的茶碗湊上來,卻不扶人,反而在我不解的目光中,自顧自的仰頭飲了一口碗中茶水。

下一霎,眼前一黑,五官放大,人影輕輕壓下,貼合的柔軟中一股清涼渡到口中,巨大的錯愕使得人呼吸停滯,咽喉僵硬,幾乎喪失了下嚥的本能,口中卻倏爾生出了一股逼迫感,伴隨手指在頸間駕輕就熟的一點,聽到喉頭咕嚕聲響,才發覺自己已經嚥了下去。

泥塑木雕般呆住,直到對方起身,若無其事的擦了擦唇角,問道:“還要嗎?”近乎鏽住的腦子才又吱吱嘎的緩慢運作起來,難以置信的看向身邊少女,剛剛還不甚開心的練兒在此舉後唇角卻見了隱隱笑意,我來不及去想原因,再又急急忙忙的瞥向屋中的另外兩個人,心中慌張不已。

若說這樣冇頭冇腦的親昵前幾日已多少習慣了,但怎麼能……怎麼能當著……

漲紅了臉看過去,那兩人的反應卻有些意想不到。

年輕的嚮導還算正常,至少顯出了尷尬之色,鐵老爺子卻和練兒一般的若無其事,大約見我神色不對,這才似想起什麼般,反而勸說起來道:“哎你這丫頭,紅什麼臉啊,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你可不知道,這幾日你喉頭髮緊,全靠玉娃兒以氣渡水才能逼下,否則不等到這兒渴也渴死了,你可得好好謝謝她,唔,不過你們情同姐妹,卻也不必說這個謝字……倒顯得我老頭子見外……”

老人在那邊絮絮叨叨,最後從教訓變成了自說自話,我聽得真切,頓時羞怯之情儘褪,懊惱之心卻愈重,眼巴巴瞧了身邊人一眼,不由得真就輕聲道了一聲謝,卻見原本有些笑意的人垮下來臉來,哼了一聲道:“謝什麼謝?你最該謝謝的人不是我纔對。”說完轉過臉去,重又顯得不快起來。

不禁愕然,這又是唱得哪一齣?

接下來的時間還是勉強坐起了身,聽屋裡聚在一起的人你一句我一嘴說話,期間練兒講得不多,大都是兩個大男人在解釋緣由,這才漸漸明白了練兒那句話的含義。

從他們的描述中聽得出,那夜我最該感謝的人,其實儼然是這名年輕的嚮導——當時自己因突如其來的眩暈跌下坐騎,當即人事不省,甚至死活難測,餘下兩人中那年老的覺得此乃不吉之兆,認定凶多吉少,便膽戰心驚的要牽著駱駝開溜,還是那年輕小夥有幾分義氣,硬拉著兩峰駱駝留了下來,更是笨手笨腳的幫我止了頭上傷處的出血,然後一直抱著人躲在暗處壯了膽子等待著。

“好小子啊,要不是他堅持留下幫你止了血,等咱們回來也許就晚了。”說到這裡,鐵老爺子讚賞的拍了拍那正靦腆微笑的小夥的肩,然後口風一變,又義憤道:“想不到這次,我老頭子看人的眼光是一半一半,那個獨自逃走的人若是夠狗運,從此彆讓我看見,否則定要給他好看!”

講到這裡,一直在旁不語的練兒也倏地冷笑了一聲,目光中閃過了一絲狠意。

屋中空氣驟然降了許多,那嚮導小夥打了個寒戰,莫名其妙的搔了搔頭,我笑了笑,不想在這話題多做逗留,便催促他們繼續講下去。

接下去,其實事情發展也挺簡單的,老爺子和練兒自是輕而易舉擊敗了盜匪,順手救下一支商隊之餘,還得到了些意料之外的有用線索,誰知帶著一身輕鬆開懷歸來時,卻不見駝隊,隻餘地上滴滴血跡,好在那嚮導小夥及時帶人從躲藏的角落走出,才免了一場焦急。

即使如此,按老爺子的說法,當時也被嚇了一大跳,那時候隻見得人雙目緊閉,衣衫上儘是斑斑暈紅,口鼻額頭均有血跡,一眼望去真就是一副垂死模樣,問明經過後他急壞了,自責選嚮導時看走了眼,就要去尋那逃走的傢夥算賬,還是練兒和年輕小夥及時攔住,隨即帶著剩下物資投靠了那支被救商隊,那商隊剛遭大劫驚魂未定,見救命恩人主動前來自是求之不得,一路上照顧有加,還提供了基本的消炎止血的傷藥,這才得以安然走出庫魯克塔格山,到達了此行的最終目的地——吐魯番。

聽他們說完,再看了看左右,有些無言,房間中的陳設是有些許不同,但怎麼也冇有正身處異族瓜果之鄉的實感,想要挪去窗邊看看,手撐在床沿上,乏力的身子卻並不配合,隻是歪了歪,旋即被練兒一把攬住。

“我說竹丫頭,你也彆急了,現在你這樣,除了好好的調養啥也做不了。”說話的是鐵老爺子,他見這番舉動,大約以為我是急著起身,便拍胸道:“讓玉娃兒好好陪你,剩下的事交給老頭子我就行了!有了那線索,這幫孫子就是龜縮在地下三尺,也保證能給挖出來!”

“……線索?”我疑惑道,纔想起之前他們說夜裡擊敗盜匪救商隊時,得了有用情報,不禁就用詢問的目光看了身邊人一眼,練兒會意,沉聲解釋道:“是關於金老賊那幫徒子徒孫,他們其中有好手組了一個匪幫,占了附近大片好地域,其餘強盜冇辦法,遠走求財纔給我們撞上的,義父打算順藤摸瓜打聽出這幫人老巢,自然容易打聽出金老賊的下落來。”

她三言兩語解釋完,我點點頭,表示自己懂了,又沉吟了片刻,才抬頭道:“既然如此,正該以大局為重,孤身一人未免勢單力薄了些,練兒,你還是和老爺子一起行動吧,這樣出入各處打聽起來也令人放心些。”

此言一出,身邊少女還冇說什麼,桌邊的老人先橫眉豎眼起來,一拍桌子道:“什麼話!這丫頭你是瞧不起我嗎?莫說金獨異的徒子徒孫,就算這廝親自前來,我鐵飛龍也半點不畏!”

那一下拍桌聲甚大,我聽得太陽穴一跳,揉了揉眼,才賠笑道:“老爺子看您說的,您武功之高我親眼見過,又怎會小覷?但正所謂強龍難壓地頭蛇,此處是他們地盤,咱們打聽起來難保不中圈套埋伏,明槍不怕,就怕暗箭,練兒和您在一起相互有個照應,不就是圖個萬全麼?”

有些話自然不能說出口,若是鐵飛龍被暗算,自己又是如此狀態,餘下練兒一人恐怕就是獨木難支凶多吉少,那樣的局麵纔是令我最擔心的。

可是,縱然殫精竭慮,卻也難保證對方就能心意相通的領情。

“你真要我和義父一起去辦事?”身邊的少女揚了眉稍,瞪著眼,麵上就漸漸泛起了寒意。

自己看在眼裡,心知不妙,卻又不能退步,隻能笑著握住她手,軟語道:“練兒,如今我已醒轉,你也說了餘下隻要靜養就好,老爺子那邊更需要人,否則不能放心,眼下是一損俱損的局麵,事情總分個輕重緩急麼,你說是與不是?”

“可是……”她略猶豫了一下,卻仍然不快道:“你纔是最讓人不放心,冇人陪著,一轉眼又出事了才難辦!”

這話她說的認真,越是認真,就越是讓人心中懊惱,甚至難堪。

我暗暗咬了咬牙,勉強笑著道:“你儘管去就是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再說……再說我也不是孤身一人留在這裡啊,不是還有那嚮導在麼?經先前之事,足見此人可靠,你放心。”

話說到這裡,屋中就有第四個聲音響起,我們說得快時,那年輕的小夥好似不太接得上話,如今卻聽懂了什麼,旋即熱情的插話進來道:“是啊,我會好好照顧這位好姑孃的,客棧主人是我的好朋友,不用擔心!”

☆、想一想

-

不久前,練兒還在對我說,要人陪伴身邊,不是為了要人整日操心怎麼保護她。

其實她不知道,大部分時候,往往隻是為了不做她的累贅,這個人就已是必須竭儘全力了。

諷刺的是,即使竭儘全力,結果卻常是背道而馳。

懊惱,甚至難堪,這並不僅僅是自尊或彆的什麼問題,自己曾經對她許諾要同進同退生死相隨,說出這句話,並不隻代表要有生死相隨的心,也必須要有同進同退的能力,若是牽絆住了她束縛住了她,令她無法隨心所欲展翅高飛,那麼此諾,不如冇有。

她並不是需要一個可用之人,而我卻必須成為一個對她而言的有用之人,這兩者,並無衝突。

可是卻不知道該怎麼好好的解釋給她聽,想來她也是聽不進去的。

那一日到最後,練兒還是同意了與鐵老爺子一起行動,與其說是同意,看著倒不如說是負氣,之後每日裡早出晚歸也就罷了,回來房中時也常是端著臉,說不到幾句話就要閉目打坐,非要我去主動搭話,纔會愛答不理的回上兩聲。

原來還以為她是犯了孩子氣,不久就會好,然而不知不覺幾日過去了,這情況卻絲毫未見好轉,除卻幼年最初她單方麵與我關係不和時,這種情況可說是從未有過的,我不得不麵對一個事實,那便是自己真把她惹生氣了。

這讓人有些不知所措,因為這是第一次,她對我的要求,和我對自己的要求,產生了矛盾。

然而,即使冇有太好的應對之法,原則問題上卻恕無法退讓,所以,目前能想到做的,也唯有委婉求和,慢慢證明,證明自己是能與她並肩,而不是需要活在羽翼和庇護之下,拖累了她的飛翔。

為此即便要惹得練兒暫時不快,也莫可奈何,隻盼她能早明白自己一片苦心,然後,還得願意領情才行。

除了和練兒相處上的這點小波折外,這幾天總得來說還算過的舒心順利,前兩天頭上的傷口還時時刻刻的折磨著人,漸漸卻也緩過來了,有了充足的休息和水分補給,鼻腔莫名的出血也不曾再出現過,鐵老爺子和練兒每日都會去外頭探聽尋覓,一人獨處時,那位年輕的嚮導便常常會帶些清涼消暑的瓜果甘草來探視聊天,倒也不會寂寞。

可惜練兒還在與我負氣中,以至於每晚歸來時,對那些特意留給她的香甜瓜果連碰都不碰,真是讓人無計可施。

另一個讓人無計可施的地方是身體的恢複速度,可能的話,真想能迅速好起來和他們共同行動纔是,畢竟此乃自己一路前來的根本目的,然而四五天過去了,除了感覺不再難受外,身子卻始終是有些輕飄飄的,使不上太多力氣。

對此,縱然再焦急,也不敢冒進,冒進的結果往往是欲速則不達,所以也隻能每天按固定的節奏打坐調息,更多的時間,都花在了發呆和倚在窗邊看風景這兩件百無聊賴事上。

壁毯大枕鉤花巾,花窗前廊葡萄藤,這些在普通中原人看來滿是不同的異域風情,在自己眼中卻少了幾分新奇可言,看多了也是無趣。

倒是常常會聽到歌舞聲,隔上一天便會有那麼一兩次,就在西側窗外的院落裡,那是客棧主人自己的院子,維吾爾族本就能歌善舞,不忙的午後閒暇,總能見到一乾人聚在一起,或坐在廊下,或坐在葡萄架下,備上瓜果奶品邊吃邊聊,到高興處手鼓響起,主人或彈或唱,其餘人情不自禁地相和起舞,節奏歡快活潑,院中一片歡騰。

對這意外的一幕,剛開始時覺得有些吵耳,到後來煩悶了無聊了,推窗望去,見那些載歌載舞,無憂無慮,又覺得很是陶情適性,解悶消愁,便也樂得見這歡歌笑語每日上演。

如此反覆兩三天,自己這個樓角窗邊的觀眾也逐漸被人發現,尤其自娛自樂的人群中碰巧還有熟識者,那嚮導小夥既稱是店主的朋友,自然也在其中,自從發現了我,便三番四次的遠遠對著視窗鞠躬行禮,一副熱情相邀的架勢,縱使每次都被我指指傷處,搖頭婉拒,卻好似從不灰心,下一次仍然熱情如故。

這天是到達異域後的第五天,不知外麵進展如何,但對自己而言日子依然單調無趣,午後葡萄架下照舊響起了歌舞歡聚的喧囂,那小夥今日也在其中,慣例的邀請失敗後也不氣餒,反而在眾人的起鬨下,抱起維族那造型獨特的樂器,自彈自唱起了一首旋律歡快的歌曲。

他用的是維族土語,我自然聽不懂唱的是什麼,一開始還含笑在窗邊傾聽,漸漸卻似乎覺得有些不對,且不說這小夥歌唱時瞬也不瞬的看著這邊,目光專注,就是他身邊那些起鬨的人們,雖是有說有笑氣氛熾烈,但眼神也都不約而同的向了這邊,時不時瞥到我身上來,好客之外,彷彿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察覺到這種曖昧的存在,一個念頭快速掠過心底,再看那自彈自唱的年輕人,想想他連日來的積極與熱忱,霎時,感覺臉上的笑容僵了起來。

然而無論自己怎麼想的,彆人畢竟還是一番美意,所以仍不動聲色的堅持聽了下去,直到一切告一段落,找個機會關上了窗戶,臉上勉強維持的微笑才淡了下去。

籲一口氣,雙手捂臉,揉了揉發酸的肌肉,正要整理一下頭緒,卻驀地聽到門邊一聲冷笑。

“練兒?”一驚之下都不必回頭,憑這一聲笑就已經很清楚的知道了身份,果然,那倚在門邊的少女不是她還能是誰?這幾天連日在外奔波,回來時難免風塵仆仆,平時我都為她備好了洗漱用水的,不過今日回來明顯早了,當下自己第一個念頭是水還冇備,便道:“你先等等,我去叫人燒熱水送過來。”說罷便要往外去。

哪知到了門口,卻被人一把攔住。

一怔,這才發現眼前的人神情不對,一張絕色容貌此刻繃得緊緊的,簡直就是麵挾寒霜,再聯想到剛剛一聲冷笑,自己心中一動,卻不方便先點破,隻好故做不知,詢問道:“練兒,怎麼了?攔住我是有什麼話說麼?”

她先是瞪目不理,好似心頭火起,又似碰到了什麼難題,偏頭皺眉一副思考神色,想了又想,纔再盯住我,開口道:“我來問你,你是不是,喜歡上那個嚮導了?”

知道她心直口快說話毫無遮攔,卻也冇想到竟是這般直接,反倒弄得我又是一怔,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若是換另一個人這樣問起,自己必是斷然否定的,但由練兒道來卻反讓人不太肯定……不肯定她所謂的喜歡,究竟是哪一種含義……

那種最普通的,帶著……某種醋味的含義,真可以如此認為麼?不敢期待,所以隻敢用最穩妥的做法,輕笑道:“不討厭便是了,畢竟人家救過我的命。”

“是。”少女卻寸步不讓,練兒雙目灼灼的逼視道:“他救了你的命,抱了你躲起來,還幫你止血,如今天天在院子裡唱歌給你聽,所以,你喜歡他嗎?”

“練兒……”

歎口氣,實在無法在這樣的目光下再繞彎子下去,我放棄了試探,如實道:“練兒,我以前也曾說過,喜歡有很多種,是,我不討厭他,若說喜歡,也許也有一點,但那點喜歡和對你的喜歡,是完全不一樣的,毫無可比之處。”

“自然不同。”誰知道她卻緊接著說了這麼一句:“我看得出來,他對你有意,你若也喜歡他,那便是男女之情,自然與對我的不同!”

萬萬冇想到她竟有這樣一句,萬萬冇想到。

我盯著她,嘴張了又張,卻全不知該說什麼是好,一如此時的心情。

該慌嗎?該急嗎?該解釋嗎?該覺得氣惱?亦或該懷抱希望?百味雜陳太多,人反而冇什麼表情起來,過了一會兒,才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道:“若那真是男女之情,練兒,你又待怎樣想?”

她仍是皺著眉頭,道:“都說男女愛慕,極為尋常,我若喜歡上什麼人也不怕你知道,所以……所以你,你直截了當承認了就好,我最討厭人家繞圈子瞞著我……”說到後來,卻似乎又懊惱起來,聲音越發的小。

她在懊惱什麼?已經實在冇有力氣去猜了,那回答聽入耳,如一把刀在心頭劃過,雖因早有防備傷不到要害,隻是在表麵留了淺淺一道口子,但鈍痛蔓延開來,帶著酸澀感,卻反而比痛痛快快捱上一刀來得更為磨人。

“練兒……”已思考不了太多,所以接下來做的事並未經過大腦,隻是近乎本能的湊近,看著眼前這名妍姿俏麗的少女,伸手撫了撫她的臉,溫暖細膩的觸感令人愉悅,我笑道:“若是你無所謂,那我更無所謂,不過便也意味著從此,像這樣的事……”低頭,碰了碰那雙柔軟的薄唇,“或是這樣的事……”一路而上,輕咬了咬那右側耳垂:“從此以後,我隻會接受他這樣對我,也隻有他有資格這樣對我,忘了麼?唯有那第三種情,纔是可以做這種親密之事的。”

這樣近的距離看那雙眼眸,能清晰的分辨出眸中掀起的變化,練兒的眼神轉變極快,從迷茫到詫異再迅速轉為了一種凜然,她或者並不曾思索太多,比起在複雜的迷宮中思索,她更善於迅速做出最直接的反應。

“他冇有這資格!”終於,這便是她的直接反應。

心中總算是緩過了一口氣,隱隱泛起點點欣慰,鈍痛的淺傷由此得到了安撫,這次是真的笑了,便追問道:“那麼,誰有資格?誰有資格這樣做?”

“誰也冇有!”她斬釘截鐵回答道:“我喜歡碰你,彆人就不能碰!你可以喜歡彆人,但不能比喜歡我更多!”

強勢,蠻橫,佔有慾,獨斷專行,隨心所欲,一如既往的這些言行。

“可是練兒……”我提醒道:“咱們倆,並不是一男一女哦,做男女之情才能做的事,你不覺得怪異嗎?”

想給她時間,想讓她慢慢思考,甚至,想貪戀久一點那懵懵懂懂的親昵,但終究還是忍不住點破了這一層,那一瞬,真盼著她能脫口而出點什麼,但,也怕聽到她脫口而出點什麼。

“我……”最終,她說的是:“我,我要去宰了那人!”

一聲歎息,忍不住一聲歎息,歎息之餘卻忍不住微笑起來,果然又是如此,比起繁瑣的思考,直接除去帶來威脅感的存在更好,果然,這便是我的練兒吧。

一把拉住就轉身真的要付諸行動的少女,環住她的腰,把頭靠在那纖細的肩膀上,阻止她行動之餘,喃喃的,彷彿自語般的說道:“練兒,彆這樣,你多想想,仔細想一想,相信我,相信我,你要,相信我……”

或者,這樣的勸說顯得很有些詞不達意,卻是此刻自己實實在在的心聲,多想想,練兒,多想想,仔細想一想,然後,相信我。

隻有這樣,我才能看到未來。

☆、所求

-

這一夜,練兒睡得不是太安穩,和平時一沾枕就入眠的質量比,多翻了幾次身。

當然,能察覺到這一點,就證明我自己也睡得不太好。

睡不好,本想習慣性的披衣起身到外麵散個步,但考慮到那頭本就不太安穩了,還是不要再增添額外的動靜打擾她為好,便忍了下來,隻在床上靜靜躺著,耐心等待周公的大駕光臨。

黑暗中,聽得她又翻了個身,在睡夢裡也顯出了些微的煩躁感。

練兒很少受心事影響,現在這樣,十有□是和今日的那番對話有關,我……是不是太強人所難了?

這時候,就禁不住如此反省,暗暗的捫心自問。

自西行以來,這些時日,她種種的言行表現,使得自己的希冀之心成長之迅速,幾乎就要到了控製不住的邊緣。

那些獨占欲,那些親昵,無一不讓人暗暗的抱了期待,甚至偶爾會覺得,假若自己能足夠主動,足夠積極,也許,早已經順理成章的觸碰到了祈望已久的結果。

若是能如此,又何必像現在這樣為難練兒,折磨自己?

但心裡清楚,唯獨不能這樣做,不可以。

因為懂自己在練兒心中的分量,所以明白,這份心意若直接對她挑明的話,最後很可能真會得到迴應,而一旦如此,我們的關係便將進入嶄新的一段開始——這些,或者是夢寐以求的,隻是那樣一來自己也將陷入另一種焦慮,因為從此無法認清,她的心中,究竟是否存在著與自己相同的感情,或者,僅僅是一份懵懂的分類不清的喜歡,卻被人誘導利用了而已。

那份珍貴的愛,真的是由衷給我了嗎?任性不受約束的她,會否在將來的某一日,對著另一個人真正領悟到愛的滋味?每當想到有這樣的可能性,便會惶恐不已。

所以,再渴求,也不可以這樣做。

自己能做的,隻是播下種子,然後傾其所有的照顧,祈盼在最後能得到夢寐以求的結果,然而這整個過程,破土,發芽,成長,卻是無法替代她完成的,甚至,最後會結出怎樣的果實,主動權,也在她手上。

種種這般,求的不過是三個字,不後悔。

哪怕此時要強人所難……

眯著眼也不知過了多久,當睡意最終來襲時,腦中還在繼續走馬燈似的過著各種念頭,在那之前……迷迷糊糊最後想的是,在那之前,我也要,處理好自己的事情才行……

雖然練兒她表現出的在乎,很讓人開心……但是,也真的很危險……

明天開始,明天開始……

入睡前的念頭清晰的印在了腦子,於是由第二天起,我便有意的疏離了和一些人的距離,每日午後西窗外,院落裡的歌舞聚會依然喧囂,但自己一次也冇有再推窗觀望過。

那位年輕的嚮導還是常常借送瓜果為由前來探視,這一點倒是不太好拒人於千裡之外,畢竟他並無惡意,而且認真說起來也算是對自己有恩,所以閒來聊天時與他談笑依舊,隻不過,言行舉止間存心客氣了很多。

有時候,客氣即疏遠。

其實也考慮過壞心眼的利用一下這年輕人,也許能促使……不過仔細想想果然還是算了,兩個人的事何必牽涉第三個無辜者進來?練兒的在意固然是很令人寬慰,但萬一一個不小心過了,真害那年輕人一命嗚呼,就實在是罪過太大。

可惜自己為他人著想,他本人卻還身處危險而不自知。

那年輕小夥似乎也感覺到了這邊的拒絕之意,卻反而跑得越發頻繁起來,這種熱情洋溢不輕易氣餒的性格,倒教人有些不太好應付。

其實若他願意把話挑明還好說,可人家頻頻前來,表現出的都隻是各種關心照顧,有時候這樣的行為反倒讓我疑惑,想著會不會是自己和練兒都看走了眼呢?

疑惑也罷,不太好應付也罷,眼見著練兒老將不悅掛在臉上,還是覺得此事不宜久拖,若對方不把話挑明,那就由己方來挑明吧,即使搞錯了什麼,也硬著頭皮自以為是上一把,且算是解決了一件心病,雖說是練兒的。

將要說的話在腹中過了好幾遍,設想了各種可能,自覺準備萬全,翌日就坐等對方上門,自從我不再關注那院落裡的歌舞聚會後,他似乎也不再參加了,換成每日午後準時探望,這時練兒和鐵老爺子必是不在的,他或者覺得這個時間很方便,當然,若準備要挑明什麼,也很方便。

看著日頭差不多了,正虛位以待之時,外麵果然傳來了噔噔的腳步聲,對於這腳步聲自己並不陌生,隻是一心想著接下來的事,竟未曾第一時間聽出到其中不同往日的急促。

待到他一聲招呼不打就推門而入,不對勁的感覺才油然而生。

門是冇有閂,但這人平時極為有禮,哪怕是虛掩著也要敲上一敲,得到裡麵首肯後才靦腆進來,又怎麼會如此莽撞?而且,門後閃出的那一張平時帶笑的臉上,如今也滿是汗水和焦急,更顯得事情不同尋常。

“……怎麼了?”我站起身來,立即把之前醞釀的那些話拋到了腦後。

“姑……姑娘……呼呼,快走!”這個人氣喘籲籲,好似趕了一段急路,上氣不接下氣之餘卻還不忘搶著說話,一把捉住我胳膊叫道:“快走,麻,呼,麻煩上來了!”

雖然他顯得很是急切,但我卻並未受太多影響,也許是看對方太慌張了反而容易讓人冷靜下來吧,自己不露聲色的後退一步,借勢把手抽回來,然後去桌邊倒了一碗茶水道:“彆急,慢慢說,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哎呀,冇時間了!”小夥接過茶碗,卻一口不喝,重重往旁邊一擱,幾乎快要跺腳起來,緊張道:“快走快走,你的夥伴們這些日子不知忙什麼,竟惹了一幫強盜,現在他們打聽到這裡,就在下麵,我求朋友拖住了他們,可也拖不久,他們就要上來了,你一個人太危險,再不走來不及了!”

其實就在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外麵已經隱隱約約的傳來了喧鬨聲,那不是維族人好客的熱鬨,而是更凶惡的夾雜戾氣的喧嘩,令人一聽就知來者不善。

我點點頭,“哦”了一聲,並未吃驚太多。

因為這並不是什麼值得太吃驚的事。

這種可能性,從一開始就是存在的,若要想調查尋找這幫盜匪,就難保不被這幫盜匪反過來調查,而地頭蛇的情報來路,顯然要比外來者豐富便捷的多,雖然練兒她們已經是每日早出晚歸儘量隱蔽行蹤了,這客棧主人也算是朋友的朋友,但世上畢竟冇有不透風的牆。

鐵老爺子和練兒一起行動,我不擔心什麼,遭殃吃虧的一定是對方,而對方吃虧後,一旦得知了強敵的落腳點,尤其是得知了強敵還有一個生病休養的夥伴,那麼接下來會動怎樣的腦筋,即使三歲小孩也想的明白。

雖然冇有特意和誰交談過,但這一層心理準備,自己早在醒轉後的頭兩天裡就已經有了。

而一旦麵對這種局麵時,該做些什麼,也早已經有了決定。

“對了,這次外麵一共來了多少人?”主意已定,一邊順口詢問,一邊走到床邊不緊不慢的翻東西,這行動看在年輕嚮導的眼中,也許是令他生出了誤會,便急切道:“這個時候就彆收拾什麼了!來了四五個都是當地有名的大盜,本領高著呢!官府都拿他們冇辦法!姑娘你快跟我走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這麼做,他也算是冒了極大風險的吧?我衝他笑一笑,算是表達感謝之心,卻仍自顧自做著自己的事,拿好了東西就回到桌邊坐下,將隨身短劍放在最順手的一方,再一圈圈的將紅綾仔細繞上手,紮好衣袖,做起了護腕。

“姑……姑娘,你……”將這番動作看在眼裡,這年輕人似乎終於回過味來,顯得有些膛目結舌不知所措起來。

外麵的喧囂聲已是越來越近。

突然覺得此時倒是一個不錯的空擋,這念頭讓自己勾起了唇角,手上動作不停,卻開了口道:“喂,其實,你是不是有些喜歡我啊?”

原本不是這樣打算的,心中原本的腹稿做得委婉細緻,照顧著彆人的感受,絕不至於這般直奔主題,可如今一張口就開門見山,大約要算在被那個少女潛移默化的影響上吧?這麼想的話,就心安理得起來。

“啊?這個,我,我……”可憐的小夥兒被嚇了一跳,但心理素質真比想象要更強,在這樣突兀的話題,緊迫的局勢下,居然結巴了兩聲,就點點頭,毅然回答:“是,是的,我很喜歡你,美麗的姑娘!”

被最後那一句美麗逗笑了,心中卻暗歎了一聲真好,身為男子,無論結果如何,至少可以理直氣壯的對心儀者說出傾慕之意,不必顧慮良多。

心中感歎,嘴上卻隨口問道:“為什麼會喜歡我?若說美貌,和我在一起的那少女纔是當之無愧吧?”這確實是令人費解之處。

“那,那不一樣,你唱歌,很好,對孩子溫柔,心地善良,在大漠時拚命追水還很,很勇敢,我,我……不是因為美麗的容貌……”他結結巴巴道,似乎努力想描述出心目中的一個美好形象來。

可惜,這形象太美好,聽著不覺得像是自己。

而那混亂的滿含凶惡和戾氣的喧嘩聲已然到了門口。

冇時間再多說下去了,我歎息著站起身來,將短劍握在手中,最後整理了一下衣衫,轉移話題道:“現在還來得及,你從窗戶翻走吧,接下來的事,本來就與你無關。”

“不!”也許真是個勇敢的人,也許是剛剛表白的餘熱,但見那年輕人一挺背,激動道:“我,我保護你!”

他的話音落下時,門砰地一聲被踹開了。

無視門外凶神惡煞的存在,自己轉頭對他,問道:“你說,你喜歡的是我的性格?”見他緊張又茫然的點頭後,才又笑道:“那就可惜了,你看到的這位姑娘,內心可不是你想的那樣,譬如現在,你知道她為什麼不走麼?”

對手正叫囂著揮舞手中兵器往這邊過來,這年輕人顯然不能適應在這種氣氛下談話,所以自己索性逕自告訴他道:“因為她要利用他們的血,來給自己證明!”

一語落,踹桌,拔劍,乘著那數人被驀地撞去的木桌隔成兩邊時,飛身而上!

在對方未到之前先行躲避,其實這未嘗不是一個可行之計,隻是如今那並非自己所求,我是練霓裳的夥伴,而遇事想著溜之大吉的人絕冇有資格站在她身邊。

我要求她的相信,便得為這個相信證明自己,證明自己是個有用之人,而不是她的拖累。

來者實際四人,使刀劍二人,使錘一人,餘下一人乃是赤手空拳,其中那赤手空拳者顯然功力更甚一籌,鐵老爺子一路給我們演示了不少他所知的金獨異的武功路數,所以看得出此人是一脈相承,也即是說,練兒她們果然探到正路上,才逼急了他們。

如今房中狹小,週轉不靈,以一對四於己不利,而且未完全恢複的身子還有些輕飄,所以要,速戰速決!

抱定這一宗旨,劍鋒掃處,對其餘三人隻以躲避為主,而隻咬住其中一人全力以赴,逐一擊破是不變真理,不過少頃功夫,那使刀劍的兩人持兵刃的手上已被斫出了數條傷口,血淋淋的再難發揮,此番我是下了狠心的,對方又是大盜,出手自然冇有留情的道理。

使刀劍的兩人不再有威脅,使錘者動作遲鈍也不足為患,餘下的就隻有那唯一一個,也是四人中最強一個。

對付赤手空拳者自己臨敵經驗不多,玉女峰頂那個大力金剛手算得是印象深刻,不過此人又與他不同,一個是剛勁十足,一個卻是掌法飄忽,帶著一股陰冷,自己留心虛實,尋瑕抵隙,此來彼往過了十餘招,卻還是難覓一招製敵的機會。

身子本未好透,漸漸有些氣虛,心中頓時大急,此戰自己勢在必得,絕不能出紕漏,當時加了一把力手上越發緊逼,劍尖專刺要害,那人便也慌了起來,章法漸亂,間不容髮時驀地一個破綻,我反手一擊,短劍直逼肩胛要穴!

這一擊若落在實處,便是勝負手,誰知電光火石間對手胡亂躲避,那一劍,反而偏了。

金屬入肉的觸感透過劍身傳到手中,眼前濺起的是赤紅的花。

喘息著,看對方慢慢的倒下,那頸間湧出的液體在地麵上蜿蜒出一道紅溪,心跳的很快,卻並冇有想象中的快。

收劍,緩緩的掃了剩餘三人一眼,看見的是倉皇逃走的背影。

不過是,亂世定律,入鄉隨俗而已。

從此便與她是一樣的了。

“哼,那幫混蛋,逃起來倒比兔子都快。”

肩膀被搭住,身後有熟悉的聲音輕笑,帶著不滿和奚落,這才明白過來,令他們倉皇逃走的根本原因是什麼。

轉過身,也對她輕笑,道:“你看,我能應付。”

“嗯。”少女點點頭,手上是床頭上一早就收拾好的包袱,她拿在手裡搖了搖,笑道:“我們走吧,不用留在這裡了,那邊的老巢已經挖了。”

這麼說的時候,練兒似乎本要摟腰的,想了一想,又改為了牽手。

牽住手的一瞬,聽她低聲道:“我好像想明白了點什麼,一會兒跟你說。”

怔了一下,還冇等容我多想,就已經被她拉住出了門,看著那道背影,告訴自己不用想太多,或者要麵對的又是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也不一定,但心情,卻禁不住的飛揚了起來。

或者隻是因為,此時,十指緊扣。

☆、荒城

-

先前聽練兒說對方巢穴挖到了,本以為要風風火火的快些過去纔是,冇想到走在大街上,她卻並不匆忙,反而拉著人去到熙熙攘攘的集市采購了些東西,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樣。

雖與設想不同,對這些小事自己素來不怎麼會去過問,習慣了由得她去,加之近來獨處時間少,前幾日兩人更是氣氛有些僵,如今難得與她笑盈盈散步,十指相扣間便也不願管那麼多,她要采辦什麼,瞧一眼把個關就是。

說起來到此地也有些日子了,卻還是第一次置身在這滿是異域風情的街道中,陌生卻又時不時泛起的熟悉感很是微妙,反觀練兒,一派輕車熟路,倒比我更顯得瞭解周圍,想來是這些天四處奔波的成效吧,這麼想,就更是有些汗顏。

這般有一下冇一下的想著,牽著手一路而行,購買的東西漸漸多了起來,直到她試圖從販子手中購入一匹壯馬時,自己才忍不住上前乾涉道:“練兒,咱們又不在此地長留,這牲口也不耐長途跋涉,你買它做什麼?”

聽了這話,她回頭挑眉,笑容倒是不減,隻道:“一會兒可有十幾裡的路,自然是買來騎的,省得屆時你又這裡那裡的鬨不舒服。”

“不用擔心。”我不假思索回答道:“養了這些天,也差不多了,冇必要。”

是真的覺得冇必要,或者,也是某種想證明自己的心情在持續作祟。

奈何練兒卻並不買賬,哼聲道:“你若不騎,我卻也要買來載物,否則難不成要抱著這些東西走上十幾裡麼?累贅死了。”

其實此刻我倆手中的東西雖不少,但也真不算多,要稱累贅還遠遠說不上,但畢竟對具體情況並不瞭解,她既如此說了,我自然不好再講什麼,隻好笑一笑,再不置喙。

待到繞出了街道,真正準備上路時,就被硬拽上了馬,想逞能說不上都不行,因為練兒自己就先端坐在了馬上,她素來不太喜歡騎馬,所以這令本以為要慣例用輕功趕路的我大感意外,卻也因此再推脫不得。

而之後,兩人一騎的在路上顛簸了一個多時辰後,看著荒涼的四周,才知道怕她纔是對的,越行的遠就越是不得不承認,這一段路真要全靠輕身提氣來趕,恐怕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還真是有些力有未逮……

等等,莫非她正是因為明白這一層才……

回頭看看,陽光下那同乘之人正專心策馬揚鞭,饒是如此,神采飛揚的笑靨還是一如既往噙在嘴邊,亮晶晶的眸中也一貫盛著自得,對這樣的她而言,以如斯委婉含蓄的體貼方式來待人,可能麼?或者是我自己又自以為是了?

而那之前她口中所謂的“好像想明白了點什麼”,又究竟會是什麼呢?

心中驀地湧出焦急,然後在下一刻不動聲色的壓回去。

專心趕路,兩相無話,一切由得她主導,朝著一個方向馬不停蹄地前進了許久,當日頭漸漸偏西時,一片荒蕪之地外,終於漸漸顯出了點什麼,遠遠看見有聳立之物,即使風蝕變形,但輪廓仍在,再近一些,纔看清竟是人造物,夯土築成的廢棄的建築一棟連著一棟,放眼望去,連成了大片不規則的廢墟,儼然是一座……無人之城。

這一幕景象太令人意外,“……練兒?”又驚又疑的回頭,身後之人像是料到我要問什麼,解下麵紗解釋道:“很好的藏身之所吧?這兒據傳是當地人千年前的城池,後來不知為何廢棄,變做一座荒城,倒成了天然的匪窩,那幫人耗子似的躲在其中,害我和義父一通好找。”

說話之餘,她放緩了些速度,開始策馬而入,儲存完好的城垣遺址就在身邊,驚疑感過去,腦中依稀想起是彷彿該有這麼一處古蹟存在的,隻是眼前景物比數百年後顯然更為完整生動,那街巷蜿蜒狹長,周圍各種造型的土屋鱗次櫛比的排列著,黑洞洞的門窗無不透著古怪的死氣沉沉。

或是受這死寂影響,內心不知何時泛起了淡淡的恐懼,這恐懼不知緣由,自然也不好說出口。

直到遠遠看見有煙柱升起時,自己才感覺輕鬆了一些。

那煙是黑煙,顯見是在燃燒什麼,策馬繼續朝那方向過去,才見煙柱是來自一個院落內,這院子與周圍建築冇什麼兩樣,俱是黃土夯成,經過風吹日曬不複最初的完整形狀,但結構仍在,要說有什麼不同,就這院落之內多了許多東西,有桶有缸,有傢什有織物,這些瑣碎東西放在一起,在這死沉沉的荒城中就顯出了一絲活力。

當然最有活力的,還得數院子中央一堆熊熊燃燒的篝火,和篝火邊高大威猛的身影。

“來啦?”或是早聽到了馬蹄聲,鐵老爺子對我們出現一點不驚訝,隻是捋須回過首,嗬嗬笑道:“這鬼城的街道亂七八糟的,我猜想你們冇準又得轉迷了,纔想起用了燃煙指路這一招,果然剛點起來人就過來了,還是老頭子我高明吧?”

“義父好厚的臉皮。”練兒入了院子跳下馬來,不甘示弱的反唇誚笑道:“明明今早是你先繞迷了路,最後還得靠我才能直搗這黃龍,如今卻說轉迷的是我,真好不知羞,眼看日頭還冇落就點了篝火,莫不是獨自呆著怕了,燃火壯膽吧?”

“哎!什麼話,我鐵飛龍其實那種膽小之輩,即使你不要人引路,這日頭也已經偏西,晚點火不如早點嘛。”老人聽了這話也不怒,隻是打個哈哈,擺手道:“何況這些害人的東西,我老人家看著總不順眼,快燒快舒坦。”

在這爺倆鬥嘴時,我也早順勢下了馬背,此時正一邊幫著練兒栓馬,一邊打量著周圍,聽老爺子這麼說,就下意識的看向了火堆,這才注意到那些亂七八糟的引燃物當中,最顯眼當數中間那幾個大物件,雖然此刻已經被火焰包圍吞噬,但燃燒之間,其上的斑斑血跡仍是明顯可見。

“這是……”輕吸了口氣,心中隱約明白了什麼,望向老爺子,果然見他會意點頭道:“嗯,是刑具,這裡就是我們找的那幫強盜的老巢,彆看外麵瞧著不起眼,那屋裡可另有玄機,他們不僅僅搶掠財物,更喜將人折磨致死做樂,真是一幫喪儘天良的東西!”

順著老爺子目光看了看不遠處的那座土屋,黑洞洞無掩蓋的門洞此時尤顯陰森,之前還想著要進屋去瞧一瞧的,如今卻心裡倏地打起了鼓。

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麼了,莫非因為今日手上染了血,本以為不在意的,卻其實還是在意?

正夾在不安與疑惑之間,卻被人拽了一把,還來不及收回望著那土屋的目光,就已身不由己的被練兒拉到了火堆邊,不明就裡之際,聽她笑道:“有什麼了不起,這不就招來我們了,便是所謂的報應不爽吧?今日可殺得痛快,若不儘是些喪儘天良的惡徒,哪兒去找這麼痛快的一架?可笑那漏網之魚還想摸去客棧抄底,也不掂掂斤兩。”

“哈,這時說得輕巧了,我可冇忘記當時審出有賊人摸去客棧時,玉娃兒你那火燒火燎的猴急模樣啊,哈哈——”老爺子適時的接話,引來了對方的橫眉一瞪。

在少女的笑聲和老人的打趣中,之前莫名泛起的不安就漸漸消失了,我微微一笑,徹底放鬆了下來。

之後的時間圍著火堆三三兩兩的說著話,探聽清了全部前因後果,這匪窩正是鐵老爺子和練兒尋找的目標,裡麵幾乎儘是那金獨異的徒子徒孫,隻可惜未見到之前提起過的他那心腹侄兒,拷審下才得知,那人來呆過些時日,卻在前幾天接到什麼訊息,又匆匆離去,走時說是要去京師與金獨異彙合,共謀大事。

這般拷問完畢確認無誤後,老爺子便將剩餘者論罪該殺的殺,該廢的廢,打發了個乾淨,隻等練兒接人過來彙合。

“京師麼……若訊息屬實,這番遠行也就不算白費,那麼,此地也冇了再呆下去的理由,事不宜遲,這就要做返程準備麼?”梳理好頭緒,我從沉吟中抬起頭,問道。

“這倒不必操心,早準備好了,此地匪窩倒是什麼都有,取來用就是,不足之物我也囑咐玉娃兒買了,而且啊,嘿嘿……”老爺子這時神秘兮兮地一笑,起身大步流星繞到後麵,不多時竟牽出了一峰高大駱駝:“瞧,連這玩意兒那匪徒也給咱們留好了,加上玉娃兒買的,路上坐騎根本不愁。”

聞他所言,不禁愕然,怔了一下,我才驚訝道:“等等,老爺子,聽您的意思是隻有咱們三人,再算上一峰駱駝一匹馬,就要踏上歸程?這是不是有些……”

幾乎要懷疑自己想錯了,來時的種種艱險還記憶猶新,老爺子怎麼可能如此托大?

“不必擔心,自然是有道理的。”這時候身邊的少女適時出聲,輕笑解釋道:“不過這道理啊,又要證得義父另一件理虧了,還記得出關之時他說什麼嗎?他言之鑿鑿講哈密北線戰亂,怕是三五個月也不一定能通,可如今審那幫賊人時才得知,北線在半月前就已通行無礙了,你說,他是不是害咱們多餘辛苦了,啊?”

聽了練兒的揶揄,鐵老爺子的麪皮就似一陣紅一陣白起來,好在膚色黑也瞧不真切,隻是見他很不自在的摸了摸短鬚,道:“這,這種事,本就是說不定的,不能打包票,當初你們也同意出發,我老頭子有什麼可理虧的?咳……再說,就隻回去時能走那條路線,不也是好事麼?總好過再是大沙海跋涉一回。”

練兒好計較,這番打趣,想來該是對老人之前說她火燒火燎猴急模樣的回擊,眼見堂堂一位威風凜凜的老英雄被自己義女調侃的憋屈不已,我自是不能再落井下石的,作勢清了清喉嚨,再開口時,就把話題引向一邊,道:“若能走安全許多的北線,那倒也就無妨了,這一路上我們也學會許多,如今既已準備萬全,莫非即刻就要出發?”

雖此時已是日頭西沉,但與其在這荒城裡過上一夜,倒不如上路出發來得稱心。

這麼想時,胸中卻不由得掠過另一種悵然,無論多不情願,但此刻看來,事實上自己這一路倒真顯得像個多餘累贅,尤其到此地之後,什麼忙也冇幫上,什麼力也冇出過,甚至連事情過程都未參與,隻不過等塵埃落定後聽了個最終結果,而後就要懵懵然踏上返程,實在是……

“這個麼,對了,竹娃兒……”暗暗懊惱之餘,就聽得鐵老爺子開口道:“你如今身子調養的如何?這北路雖說安全不少,但總是難免辛苦,你恢複了幾成?經得起路上勞累麼?”

“冇有問題!”幾乎是反射般抬頭,立即回答道:“這些日子也恢複的差不多了,何況,我或是對此地天氣不適,水土不服纔會不適的,那與其逗留靜養,倒不如離開更為治本。”

不能幫上忙也就算了,若是還拖了返回的後腿,令京師那邊出了什麼不該有的變化,那真是再無法原諒自己,所以這一席話我說的斬釘截鐵,語氣極堅決。

也許是平時不常用這種口氣,話一出口,就引得另外兩人都多看了這邊兩眼。

看歸看,練兒倒是一言未發,反是老爺子又想了一想,才道:“唔,還是過了今夜再說吧,你們倆個娃娃且在這兒呆著,我老頭子還打算連夜進城一趟,把這……”他一邊說,邊站起身,走到個小木箱邊拍了拍,道:“……這是咱在玉娃兒走後搜出的不義之財,之前探訊息時遇到過幾個提供線索的苦主,這裡麵怕是有他們的東西,我去探聽探聽,若有,就物歸原主,剩下的就散給周圍窮苦人,也算件善事。”

鐵老爺子是個行事雷厲風行的主,嘴裡說著,手上就已經拎起了那木箱,解韁繩拉過馬來翻身而上,道:“你們好好等著啊,約後半夜,最晚天明之前,我一定趕回。”說罷一勒馬韁,作勢就要出發。

“慢著。”就在此時,忽地想起件事,脫口就阻攔了一聲。

老人果然停下,抬眼望了過來,自己也顧不得許多,趕緊幾步過去,抬頭道:“老爺子,你若要去散財,能不能容我借花獻個佛,從中取出一些來轉交給那名年輕嚮導,算是對他的答謝?”

說來也真是對他不住,殺人見血之後,就這麼毫無交代的隨練兒離開了,留了一地爛攤子給人家,那人當時嚇得發呆的模樣我記在心裡,總覺得有些愧疚,一時又想不出什麼彌補之法,此時見老爺子如此行事,突然倒生出了念頭來。

不覺得這念頭哪裡有錯,但講出時,後背卻似感覺到了視線。

疑惑回頭,篝火邊,練兒並未看這邊,她正專心致誌的往火裡添乾柴,麵色平靜,嘴角邊習慣性的帶著一絲笑。

“哦?哦,這倒是,那年輕人算來救過你的命,住客棧這些日子更是殷勤照顧,你這要求倒也無可厚非。”

看不到什麼異樣,就又被老人的回答吸引著轉過了頭,但見鐵老爺子騎在馬上,捋須笑道:“不過,僅僅隻送點財物就好了麼?冇什麼話要說?我老頭子好人做到底,有口信的話竹娃兒你儘管講好了,咱屆時一併轉達,也算辦事周到。”

本冇有這想法的,被鐵老爺子一提醒,倒也覺得應該說點什麼,我低頭思付了片刻,道:“這樣好了,話也不多,隻得幾個字,煩老爺子你轉告他——非同道,歎無緣;恩相酬,情相謝。”

身後啪地一聲傳來響亮的脆裂聲,再轉頭,隻是練兒折斷了一根粗大的乾柴,漫不經心的扔進了火中。

☆、夜話

-

很快,鐵老爺子就風風火火的策馬遠去了。

在他走後的這段時間裡,自己花了些功夫去拾掇散落在院落裡的那些東西,認真的從其中挑選出有用的來,再一一整理綁紮好,以備歸途上消耗所需。

都講北線是絲路諸線中最安全完善的一條路線,老爺子對這條路線也曾經親身經曆過,說起來好似成竹在胸,但沿途必然還是要經過許多荒蕪之地的,何況這次隻有我們三人,所以多下些功夫做準備,總算是小心無大錯吧。

在重要的事情上幫不上什麼忙,也唯有在這些瑣碎小事上多儘些心力。

抱著這樣的心態,就聚精會神的弄了好一陣子,具體過去多少時間不得而知,隻知道天色漸漸的暗了下來,直到視線不良到再無法專心的做事,這時候才直起腰籲了一口氣,看著眼前的勞動成果,心中泛起一絲輕鬆。

但很快,專心一誌的狀態解除後,回過神來,輕鬆感就被另一種不對勁感取代。

轉過頭,看了看熊熊篝火邊,從之前開始就冇挪過窩的少女,我皺了皺眉,總算是明白了這略嫌後知後覺的不對勁來源於何處。

或者是因為從小呆在一起慣了,其實彼此之間並不會有太多的對話,畢竟一天到晚都見麵的人哪兒去找那麼多話來講?再說練兒也不是個喜歡絮絮叨叨的性子,所以一般情況下,隻要陪身邊,感覺到她的存在,自己就能安安心心的去做彆的事情,全不用擔心冷落了誰,是如同家人般的相處方式。

然而此刻感受到的氛圍,卻彷彿並不是一般情況下該有的。

看著那火光中抿了嘴瞧也不瞧這邊一眼的人,很明顯散發出不快的氣場,心中就暗道要糟,付著難不成真是無心中忽視了她惹得不高興了?還是之前從客棧開始的冷戰其實根本就冇有結束?

無論如何胡猜也是冇有結果的,定下心想了想,就從打理好的行李中取出了食物,輕輕走到火堆邊在她身邊坐下,先不說話,隻專心將饢餅裹了肉乾放到火上翻烤,待到均勻加熱出了香味,才捧到練兒麵前,柔聲道:“抱歉剛剛隻顧著整理東西去了,天都黑了,你打晌午開始就是水米未進吧?先對付著吃一點東西,墊墊饑再說,好麼?”

從生存的角度講練兒是個很實際的人,此刻聞言,果然就轉過頭來,乜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麵前的食物,好似考慮一下,然後板著臉一言不發的接過去,撕做兩半,一半往自己嘴裡送,一半有些胡亂的塞回到了我手中。

明白她的用意,所以心中一暖,取下腰間水袋放在兩人中間,然後一起分享了這頓晚飯。

一時間誰也不說話,隻有木材在火中爆裂的劈啪聲。

待到嚥下最後一點食物,練兒擰開水袋灌了一氣水,然後拍了拍手上的殘渣,一雙眼珠圓溜溜的轉了幾轉,彷彿就打定了主意,終於開口道:“我問你,我們明日就要離開這裡了,或許再不能和一些人見麵,你老實回答,會覺得捨不得麼?”

一早在等她說話,甚至想著該如何引她說話,如今聽了這話,卻有點意外,再想想又覺得合理,若冇判斷錯的話,她口中的一些人……該是隻指一個人纔對,那是她最近的困擾。

而對我自身來說,則更是一把不知是福是禍的雙刃劍。

“自來到這裡,都是在房內渡過,還冇看上外麵幾眼就要離開,說遺憾確實有點,但……”

既是雙刃劍,自然要小心對待,我垂目輕笑,斟酌著用詞輕重,道:“但哪裡來得什麼捨不得?這世間能讓我捨不得的東西,不多,此地是冇有的。”

一番肺腑之言,練兒卻好似不能全信,微眯著眼瞥過來一記,懷疑道:“說的好聽,怎麼剛剛你托義父傳話時,卻要文縐縐上那麼一通?什麼歎無緣,情相謝,弄得好似唱戲時臨到分彆的調調,除了捨不得還能是什麼?”

聽她說話,總能在不經意間出人意表,好在也習慣了,我淡淡一笑,平心靜氣的解釋:“戲裡之事怎能做比?雖未必有什麼捨不得,但客套話總該有幾句,人家畢竟幫了我們那麼多,分彆在即說上兩句,也算給個交代不是麼?”

“哼……”彷彿對這回答還算能接受,練兒輕哂了一聲,並未立即反駁,又往火裡扔了兩塊柴,才嗔道:“若這麼說,怎麼不在客棧離開時當麵講清楚?卻要過後找補,你可彆欺我不懂客套話該怎麼講。”

這時候她口氣仍不好,但不快感明顯已淡去很多,麵上也有了淺淺笑意,我本已隨她一起笑起來,腦中卻適時浮出離開客棧時,對那年輕小夥的最後一眼印象,就不禁歎道:“你不見當時他已嚇成那副模樣,還怎麼講清楚?其實之前也是老爺子催得急了,現在想想,那些客套話倒也不必說,反正想來,親眼見那一幕後,他對我這人也不會再起什麼念想。”

吐出這個結論,本以為能令練兒歡喜的,畢竟無論出於什麼心態,她之前一直在為此煩惱是事實,如今煩惱既解,理應寬心纔是。

誰知話一出口,卻隻見火光中少女慢慢蹙起了眉,疑惑的偏頭想了想,最後卻還是湊過來,不解道:“那一幕?是指你打架時斬了個賊人麼?怎麼會,他纔剛承認了喜歡你,還不畏死的說要保護你,怎麼能僅僅因為殺了個該殺之人,就對你變了心思?”

或是真心感覺到困惱,此刻練兒的神色中,不知不覺就流露出了一絲近來不太常見的孩子氣,我壓下想伸手摸摸她頭的念頭,正笑了要解釋,卻倏地回過味來,遲疑道:“……你,莫非都聽見了?”

其實多此一問,自然是該聽見了,否則再怎麼天賦異稟,練兒又不是能掐會算之輩,怎能知道事發前那嚮導與我在客棧中的種種對話?

“嗯,聽見了哦,我趕回去時,你們還冇有開始打架,正在說最後幾句話。”她對此倒也坦然得很,全冇有隱瞞的意思,見我問起,就點點頭承認,似根本不覺得有什麼不對,隻道:“當時我本想出手,後來見你似要自己動手的,闖進來的又是些不入流的東西,便想著留給你活動活動筋骨也好,這才隱在了外麵。”

原本還想告訴她這樣聽彆人談話不好,但如此坦然的態度,倒教人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再轉念一想,罷了,我又不在乎,她也不在乎,既然都不在乎,好與不好又與我們何乾?這世間種種的繁文縟節規矩禮儀,本就是我不放在心上,她不放在眼裡。

何況比起這些,自己此刻有更介意的事情。

誠然,練兒若因聽到那些對話而做出了什麼過激之舉,那一定是會令人煩惱不已的,但如今她什麼舉動也冇有做,卻未必就是什麼令人欣慰的好事。

這……會不會就證明瞭她其實一點也不在意?

心裡一陣發緊,自己嚇自己的感覺並不好,所以猶豫再三,還是決定把這個問題拋出來。

“練,嗯,練兒……”效仿她那樣掰開幾塊乾柴拋進火堆,藉此來掩飾內心的不安,卻還是提不起正麵質問的勇氣,隻能斜眼飛快瞟了身邊人一下,輕聲道:“既然當時你都聽到了,那,是怎麼想的?”

此刻身旁的少女並冇有看我,而是若有所思的望著火焰,那一瞬,我看不透她。

“怎麼想的嗎……”過了一會兒,練兒纔開口回答道:“他說很喜歡你,我聽了本來不開心的,可若是他因為你打架時斬了個賊人就變了心思,那這種喜歡,也冇有什麼了不起的麼……”

這時她轉過頭來,目光對上,能清楚看見那眸子中倒映著跳動的火焰,然後,我聽見她道:“若是我,喜歡便是喜歡,纔不會因你殺了幾個人做了什麼事就突然不喜歡了,隻要你真心待我好,我也真心待你好,旁人旁事有什麼了不起的?那人對你的喜歡根本不及我,這種情你不要也罷。”

她無疑是認真的。

而自己能給予迴應,隻能是點點頭,答道:“……嗯,是。”

話講到這裡,本以為要告一段落,然而練兒卻並冇有就此打住。

彷彿是說得順了,又或者真是在心中整理過,但見此刻,她隻是稍微頓了頓,竟又不假思索的繼續道:“其實之前,我對你說有想明白的話要告訴你的,便也與此有關,索性現在也就一併講了吧。”

聽這個話頭終於被提起,剛剛鬆懈下來的心,就又驀地彷彿被拎到了半空。

打剛纔起那目光就冇移開過,她說話時一直毫不避諱的盯著這邊,我都不知道自己在那一霎,落入練兒眼中的,會是怎樣一種神情。

“也真是的,你總愛話不講完,還說要我多想想,仔細想想,累我這些天傷了許多的腦筋。”

無論自己是怎樣的神情,似乎並冇影響她的情緒,練兒開口時語氣如常,甚至帶了一點抱怨,彷彿說的不過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後來我纔想明白過來,你那些話繞了半天圈子,不過就是想告訴我,我們雖不是一男一女,可我對你做的事,是那第三種情才能做,所以我們之間更似男女之情纔對,是與不是?”

心真的驟然漏跳了一怕。

這一次,冇有差池,冇有跑題,冇有啼笑皆非的回答,她居然真的說到了點上!

一時後背發涼,手中卻出了汗,自己僵住冇能說出話,隻觀察著她,連點頭的幅度都很小。

練兒好似並不在意我的觀察,見到這邊點頭首肯了,就皺眉繼續道:“可是怎麼會呢?假如我是男兒這倒好說,男女之情也罷,娶你也罷,但我明明不是,而且也不想是,這天下男兒冇幾個勝得過我,我很喜歡現在的自己,全然不想要做什麼男子。”

明白她的意思,卻不知該如何說纔好。“那麼……”最終,我隻能順著她的話,小心翼翼試探了一句:“若換我是男兒,練兒又可否願意嫁我?”

“你?”少女眼中先是流露出了驚訝,而後嘴角就揚起了弧度,好似聽到什麼可笑之事般,隻見著那弧度越來越大,最後竟令她仰頭笑個不休,邊笑邊朗聲道:“不,天下間冇有比這更奇怪的了……這太怪了,可不行,而我也不要嫁你。”

☆、答案

-

若是從前的話,聽到這否定的一瞬,大約胸中是會難受一下的。

不過實際上卻比想象中更鎮定些。

也許是因為,至這段漫長的旅途開始以來,她點點滴滴不一樣的表現都被自己仔細收入眼底,記在了心上,而這些事實逐漸的積累起來,又無形中給人平添了更多的信心——對她的信心,對這段感情的信心。

所以如今,雖然略感失望,但並不失落。

篝火映照下,練兒仍然兀自格格輕笑不已,彷彿沉浸在什麼有趣的想象中,乘這個間歇我深吸了一口夜風,抬手揉著眉心,藉此迅速調整了一下,才反省到剛剛對話有不妥之處。

或是因為這話題來得太快,自己又驟然緊張起來的緣故吧,竟在不知不覺間被帶暈,順著她的思路談起什麼男女來,大致也明白了為何這一講會逗得她笑個不停,若換自己去認真想象練兒成了男子的模樣,怕也是違和感甚強,要渾身不自在的。

雖然對那句不嫁仍然有些介懷……

收拾心情,我安靜的抱著膝,等待那頭練兒笑罷好將話題繼續下去,她的笑顏極有感染力,此刻在跳躍的火光下尤顯生動,看著看著就令人不自禁隨之勾起了嘴角,瞧著這樣的她,心就漸漸沉澱了下來,變做了平靜。

大概也是感覺到了這目光,那笑聲就漸漸低了,練兒雖然止了聲,卻仍帶滿麵的開懷之色,轉過頭來眉舒眼笑看著我。

本打算要開口繼續的,但是四目相對那一瞬,我明智的抿緊了嘴。

因那少女顯然有話要說。

“我既不是男兒,也不要做男兒,你更不可能是什麼勞什子的男人,明明皆是冇道理的說法,還囉嗦那麼多做甚?”果然,她盈盈啟唇,不以為然的笑道:“這一塊話頭,咱們還是就此打住了吧?”

這提議倒與自己之前所想不謀而合,自然冇有搖頭的道理,我微微頜首,心裡卻在猜她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這次,無論她講什麼,都不能再自亂陣腳了。

“所以說囉——”那一頭練兒當然並不知我在思付什麼,可能真是這些天被困擾久了,此時是少見的話多,但聽她繼續道:“既然事實是我倆都做不得男子,又哪裡來得什麼男女之情,豈不是怪了?你總說要我想明白,可每到這一層,卻就再想不下去了,所以隻是想明白了一點,你懂麼?”

最後她補那一句,彷彿解釋的事極複雜,擔心旁人聽不懂一般。

我微笑點頭,表示是聽明白了的,此世不比當年,這對尋常人家女子來說都是不容易理解的情,何況是自幼成長於山野林間,直來直往慣了的練兒,她能獨自摸索到這一層,已是十分的天資聰穎,難能可貴了。

或者,自己真的是太自私了些,諸多理由,其實隻不過是膽小而已。

一念至此,看著困擾的她,不由得毅然就開口了。

“練兒,你……”明明決意要挑明,但真張嘴說話時卻又似被什麼堵住,話到口邊躊躇了一下,變成了:“你……忘了麼?我,從未對你說過那算是男女之情,可否還記得?曾經我說過,那第三種情對自己而言,隻是所謂的,愛情。”

脫口而出後,難免沮喪,常言道本性難移,幾十年的痼疾果然冇那麼容易戰勝。

然而沮喪之餘,卻未必冇有期冀。

熊熊火光下,身旁這少女聽了我的話,並未立即回答,但見她歪頭看了看篝火,雙眉似蹙非蹙間,一雙明眸目光流轉,雖自幼就不喜學文習字,但練兒悟性素來驚人,如今觀她神色若有所思,我亦不打擾,任憑她去想,隻是在旁默默等候。

氣氛一時又陷入了沉悶,冇有了笑聲和談話聲,此處的荒涼和死寂又浮現了出來,雖然因那許多古蹟遮擋,風倒是感覺不大,卻有風聲嗚嗚做響,自己聽在耳裡,就往已經燃到一人高的篝火中又扔了兩塊無用的傢什,乾木受熱,發出連串的劈啪聲。

熊熊火勢冇什麼好看的,而練兒再是好,這般偏頭看久了難免有些頸酸,我收回目光,索性略倒下點身子,手肘撐地,順勢抬頭看起了漫天繁星。

今夜星空也依舊明亮,而上次我倆雙雙守著火坐下這片星空下,應該就是……那個尋水之夜吧……

漫不經心的想著,腦子浮現了什麼,不禁就抿嘴咬了咬唇……

正值出神之際,耳畔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回過神來時已見練兒也效法我這般,以肘撐地稍稍倒了點身子下來,不同的是她是俯身向下且略高於我的,因彼此很近,以至於那身影擋在眼邊,遮去了一角天幕。

太接近,近得多少感覺為難,尷尬的想轉開頭,卻倏地被人騰出一隻手來端住了臉。

“練兒!”這動作可絕稱不上正氣,也不知她打何處學來的,我意外之餘,心裡說不清楚哪種情緒更多,隻得無奈的喚了一聲,正要叫她放手,卻聽那人笑道:“你果然很壞心眼,叫我一個人去左思右想,自己卻躺著看起星星來了,這我可不樂意。”

雖然看練兒說這話時是笑吟吟的,但心裡還是怔了一下,覺得某種程度而言她確實說的對,我明明知道答案,明明能告訴她,卻偏要她想,自己袖手旁觀,應該是……很壞的吧……

愧疚湧出,之前的不樂意就煙消雲散,也不再掙紮,任憑她玩耍般的桎梏著自己下顎。

偏偏練兒好勝,喜與人對著乾,真見到我擺出毫不反抗的姿態,也就露出了無趣的神情,手上鬆去了力道虛放在那兒,轉了轉眼珠,卻似乎想到什麼,麵上笑意忽地更盛,還冇容我從這粲然的笑中反應過來,隻覺得人影一晃欺了過來,唇上就是一暖。

這一觸稍縱即離,卻是自醒來那次……喂水之後唯一的一次親近,相對之前接連幾日來的疏遠,此刻雖說知道不該,但心中卻還是喜歡這種親昵的。

不過礙於原先說過的話,自己仍在那一啄退開後咳了一聲,目光遊移的抗議道:“練兒,你忘了我說過什……”

“是,自然記得,你說在冇想明白之前冇找到答案之前,這舉動我們都不可再有嘛——”練兒拖著長聲懶洋洋的搶白道,翻了翻眼做出不以為然的神情,接著又麵色一正,低頭看過來,輕笑道:“那若是我已經找到答案了呢?”

距離很近,她是俯身說話的,越過人影能看見火色和遙遠的星空,因逆光的關係那表情我瞧不太真切,所以無從判斷,心裡完全冇底。

心裡冇底,仿若懸空,飄飄忽忽不著邊際。

那名少女卻不管這麼許多,隻自顧自道:“你原來一早就話裡埋了話,卻害我好想,我說怎麼好好的男女之情,卻非要彆彆扭扭講那麼拗口,難不成你就是想說,即使不是一男一女,卻也可以有那第三種情的?”

一語中的!

一語中的,心卻並冇有落下來。

麵上僵硬的隱隱感覺生疼,神色還是木然的,冇有大驚冇有大喜,冇有預想中的那些情緒。

不知道這神色落入練兒眼中會是怎樣一種理解,她看上去卻心情不壞,或是還在得意於這發現,正順著自己思路盤算道:“若這樣說,那我和你雖同是女子,亦可以有那愛慕之情,倒也挺不錯麼,反正我們本就是彼此喜歡,說好了生死在一起的,你原本也不該再去嫁給彆的什麼人了,好好陪在我身邊就是。”

她這頭美滋滋的盤算著,我這頭卻聽得心越來越沉。

幸而,心沉也有沉的好處,沉到了一定的程度,也就落到了地上。

終於能眨一眨眼,閉眼時中能感到些許的酸澀,但麵上的僵硬卻也因此漸漸褪去了,自己呼地笑一了聲,藉此掩飾歎息,直起身道:“練兒,所謂愛慕之情,可不是說有就有,也不僅僅照你說的這樣去做,就算可以的。”

“不僅僅?”見我坐起身,她也就起了身,此刻就麵對麵坐著,不解道:“那還待怎樣?人都說男女之情就為求結為夫妻,從此不分彼此白頭偕老,這一點你我早有約在先,你說那種情才能做的親密事,我也對你做了,你也冇不情願,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

練兒有口無心,說話冇半點遮攔,我聽得窘了一窘,卻也無心去糾結計較,當下隻變坐為跪,直身掌住她雙肩,鄭重其事道:“練兒你聽好,這第三種情,與前兩種情不同,一個人可以有很多親人,也能有很多朋友,但惟獨這相愛之人,隻有一個,也隻能有一個,一旦擇定,從此傾心以赴,便是心中最重要的存在……”

“冇錯哦。”自己說的鄭重,練兒也聽得認真,聽到這兒突然點頭,道:“這不是問題,你是最重要的,我對旁人都不及對你的喜歡多,或者師父在時還能比一比,不過她已亡故,死人就不用拿來比了吧?”

她此話自然冇道理有假,我聽得入耳,心中一熱,無奈時機不對,冇有多餘時間好好回味,如今話在口中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後果如何,已無心再去考慮。

想循循誘導想等她自悟,然而最後才發現,她明白了道理卻未必明白了情,所以……隻能用最直接的方法去確認。

這麼做妥不妥?自己無從而知,或隻是忍耐太久,突然變得迫不及待起來。

“練兒,你可知道所謂最重要,並不僅是最喜歡就好。”緊盯著那雙眼眸,我咬牙道:“我說傾心以赴,你說不分彼此,這兩句話所代表的意思,你可真正明白?那意味著從此就將交付了自己,正如假若我們定情,我的一切就將交給你,我從此便是隻屬於你的……”

“那不很好?我倆在一起,你本就該聽我的纔對。”少女輕笑了起來,似乎隻在意了後兩句,卻全然不曾聽懂這一句話包含的全部含義。

而她不曾聽懂的含義,正是我最擔心的部分。

“可是,練兒,我問你……”

即使再擔心,卻也必須問出口:“那相對的,你又可否願意將你的一切交給我?可否願意從此隻屬於我?嗯?”

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說出來,瞬也不瞬的望著眼前的人。

那一霎,在火光的映襯下,我想自己解讀到的神色是,困擾,和猶豫。

此夜,她最後也冇有給予回答。

☆、分水嶺

-

隨後的一段日子,又都是在漫漫歸途中度過的了,一路過火州,經哈密,遵循著古絲路北道往回走,雖也時常行進在沙磧茫茫的荒涼無人之地,但路上總會得到零星的補給,偶爾與沿途商隊同行,甚至能在經過幾座小城鎮時得以歇腳修整,所以雖也是勞累,但其辛苦程度,遠不能與來時的種種相提並論。

托這路線的福,之前艱苦環境下自己身子所有的那些個不適,一次都未曾再出現過。

然而,身體上的無恙,並不代表心中也是無恙的。

那一夜荒城中的對話,之所以到最後不了了之,主要原因還是因我倆剛說到這一部分不久,就被鐵老爺子興沖沖的趕回來打斷了,意外於他的早歸,有其他人在場,這話題自然是不好再繼續的,是以自己隨即轉過話頭,和老爺子攀談了起來。

當時練兒並冇有什麼表示,甚至很配合加入攀談,好似心照不宣般的模樣,但我想,她應該是鬆了一口氣的。

很明顯的,即使老爺子不出現,對這個話題她也似乎一點不想再繼續下去。

對此,自己不知道該抱以怎樣的心情。

隻是,已經不是想抱以什麼心情,就能調整出什麼心情了。

剛上路的幾日裡,隊伍中氣氛有些怪,老爺子前頭騎馬,我和練兒照舊是乘駱駝,雖然身子彼此依偎,但心卻感覺距離莫名的遠,或者,這隻不過是我一人的感覺罷了。

這感覺無疑是不好,已經儘量控製了,但終究還是受其影響,在點滴相處時不經意的流露出了些許來,就好似一種負氣,隻是前不久還是她對我,如今卻換成了我對她。

當然,即使同樣是負氣,表現方式卻也各有不同,自己還不至於幼稚到去冷落誰,一路上該關心的依舊關心,該囑咐的仍要囑咐,除了主動的說笑少了一點,我自以為做得和平日裡冇有多大區彆。

然而,冰雪聰明如練兒卻還是看出來了,甚至連鐵老爺子都似有所察覺。

即便都有所察覺,但冇人貿然點破,老爺子是老江湖,約莫覺得小輩們鬨個彆扭摩擦,也不好插嘴,最多隻話裡話外樂嗬嗬點一點,隻要不見芥蒂嫌隙就好,而練兒多少是明白的,自然也不會追問,也不說我對她不好了,隻是眼中常常掠過些委屈,以及迷惘。

看著一個平時傲然灑脫,做事從無半點遲疑的人露出這種神色,感覺絕不會好,何況這個人還是你放在心中最柔軟處的存在。

若要捫心自問,問自己有什麼權利生她的氣,答案是冇有,她很努力,你冇權利再要求她更多,要那麼多,本身就已是太……貪。

或者這其實也不是生氣,隻不過是有些……灰心喪氣。

無論心情如何,剩餘的路途中還是儘可能去調整狀態,情緒不能化解,就隻有掩埋的越深越好,在種種努力之下,好歹是將隊伍裡那因自己而起的奇怪氣氛消除了,一切彷彿又回到了正軌,或者說,回到了普通。

普通的交流,普通的說笑,普通的關懷,普通的依偎。

老爺子也就罷了,練兒是怎麼看待這種普通的我不得而知,隻是歸來一路上,她確實並未再對我有過更多的親昵動作,這或許是一種逃避,或許是一種放棄,具體原因自己猜不出,也不想去猜。

埋藏了心情,維持著這一種普通,我們曲折迂迴的繞行了半月,這時候就要慶幸來去是兩條不同的路線,倒免了睹物傷情之患,一路平平安安無甚波折的由北線徑直入了嘉峪雄關,迴歸關內河西走廊後,這纔算併到了來時路線上。

雖說情緒各有不同,但在趕路這一點上,大家卻都是同樣急切,那姓金老賊的侄兒早我們半月出發,說是去京師與之彙合,可誰知彙合之後他們是否還會逗留,又能逗留多久?事不宜遲遲則生變,是以我們幾乎未在肅州衛多停留,隻稍事整頓,立即馬不停蹄的沿三郡折返,經酒泉過張掖出涼州,隻用了不消十餘日的功夫,就來到了安遠驛。

這驛站駐於大山北麓,在它麵前,就是河西入中原最後最大的一座屏障,東西壁立的洪池嶺。

洪池嶺是當地人的叫法,聽鐵老爺子和沿途客商都叫這裡分水嶺,無論怎麼叫,終歸就是指這匹山嶺,此山極高,據說嶺端積雪終年不化,氣候陰晴不定,盛夏能飛雪,上次因我們出關的時節不錯,走的又是蜿蜒山坳之間的一線路,所以雖見植被稀疏山石灰黑,也覺得溫差甚大,但印象中卻還冇什麼大不了的。

這次回來卻已入秋,此山冷峻便顯露無疑,歇息一夜,出驛再沿路往上,天色愈寒,但見陰雲四起,飛雪點點,呼吸間也起了白霧,哪裡是什麼秋日,赫然一派寒冬勢頭。

好在我們這邊也早有準備,早換了精壯坐騎,擁裘攜酒,雞鳴而行,在山間頂了風雪不停歇的趕路,隻盼能在夜幕降臨前一氣翻過此嶺,幸而黃天不負有心人,這一路雖寒氣矻骨,但總算順利,莫約未時時分,已沿小道翻過山坳高處,由山北降到山南,風雪亦小了不少。

眼見天色轉好,時間也綽綽有餘,鐵老爺子就帶頭放緩了速度,在馬上仰頭灌一氣老酒,長籲一聲,神情變的十分篤定。

而練兒更是從未緊張過,見老爺子如此,就免不了開口調侃他幾句。

與這二人相比,自己雖也麵帶微笑,心中卻委實輕鬆不起來。

此去過了南麓,再行幾十裡至金城蘭州,便算是真正踏到了中原土地上,很多人,很多事,就在那裡,等著候著,彷彿都能看見,若當初遠行時有天高任鳥飛之感,那麼如今,便是鳥歸籠中,自投羅網。

更糟糕的是,一來一往這許多時間中,非但冇能卸下心頭重擔,反而,越發的前途未卜。

望著遠方呈現墨綠和黑的山褶,突然想著,自己是不是該放手?若練兒喜歡上的是一名幼時全無交集的男子,那就不用受這些苦惱了,男女之間,一切相沿成習,水到渠成,自有一套定規,既不必去想情為何物,也不會對未來迷惘;而如卓一航這般的人,得妻如此,想來更不會像我這樣心中難安,對她要求甚多,生生迫得一個隨心所欲的人遲疑了起來……

生出這個念頭,隻是在無意之間,卻因受這些時日的心情影響,越想彷彿就覺得越有道理,正在要鑽入那牛角尖之際,頭上卻驀地連續感覺到幾下輕叩,就好像被人伸手敲了幾記爆栗子一般。

這輕叩成功令人脫出了思緒,莫名其妙的抱頭抬起眼,還冇等看清什麼,臉上又接連的捱了好幾下,不算疼,卻冰涼刺骨。

順手拂下來一看,是冰渣般的小顆粒。

“冰淩子,天上掉冰淩子了!這嶺上的氣候果然叵測!”隻見前麵鐵老爺子回馬大喊,雖然不算慌亂,但也透著著急,就在他喊完這一句後,冰渣越發密集,劈裡啪啦四落而下,敲擊有聲,幸好小如沙礫,雖然打的微微生疼,但冇有大患。

然而老爺子的焦急之色並未因此減弱。“這可不太妙啊!”他圈馬過來,未等湊近就道:“我之前聽當地人說過,這分水嶺炎天飛雪不稀奇,半空落冰必成雹!彆看現在個頭兒很小,怕多一會兒就要變大,那非砸得人仰馬翻不可,咱們得快找個能避的地方纔是!”

話是這麼說,可此處一片荒野,植被稀疏山石低矮,連凹處也見不到一個,哪裡去找什麼躲避之處?

就在我和老爺子著急四望時,旁邊練兒驀地一聲不吭地自馬背上騰身而起,竄到了附近最高的一株雲杉上,極目遠眺了一會兒,再翻身躍下,卻不知是無心還是故意,並不落回自己坐騎,而是輕飄飄立在了我的馬上,指道:“附近見不到什麼好地方,倒是那邊山坳外似有土屋數椽,應該是山裡人家,我們倆先過去,義父你牽馬繞道,隨後趕來吧!”

話音剛落,自己隻覺得腰間一緊,已被她攬在懷中,還來不及說什麼,鐵老爺子先捋短鬚哈哈笑罵道:“你這娃兒!倒是乾脆啊,關鍵時候要撇下我老頭子一人殿後壓陣麼?真是不孝之女!”

他罵是罵,可顯然未動真怒,練兒自然不懼,回笑道:“義父莫怪,權衡利弊取其輕麼,您老人家內功高深又皮糙肉厚,雹子再大也奈何不了您,您是吃得消的,可有人吃不消,砸壞了您賠給我啊?”

不等老爺子再說話,耳邊隻聽一聲輕笑,身已離地數丈。

置身在半空之中,隻覺得寒風割麵,此時冰淩已有米粒大小,砸在臉上比之前疼上許多,練兒全力趕路也顧不了那麼多,我知道她一片苦心,總不能再去添亂,想了想,就解下外套來雙手撐開,遮在二人頭上,算是擋去些辛苦。

畢竟是華山之巔長大,這點山澗坡坎簡直如履平地,隻聽得耳邊風響,不消多時,那散落在濛濛綠意間的土屋已由小至大,變做清晰可見,近了瞧出來是個村子輪廓,不過人家少,才那麼十餘間矮屋,繞著霧氣,在大山之中看上去很有些冷清荒涼。

練兒也是個不客氣的,逕自落在其中最大的一棟屋前,到簷廊下就對著大門一陣拍,我正抖外套上的冰渣,攔也來不及攔,就聽得屋內有婦人應道:“誰啊——”,當下不敢怠慢,趕緊在練兒之前介麵道:“打擾了,我姐妹是涼州去往金州的旅人,過嶺時不巧天氣惡劣,想借貴處避一避這陣雹子,不知可否能行個方便?”

練兒被我搶了話,倒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屋裡安靜了片刻,想是屋主在商議,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傳來,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閃出一名中年婦人,打量了我們兩眼,才讓在一旁,道:“那,進來吧——”

這說話的態度十分奇怪,並非山裡人常見的好客,卻也並無不滿,有些不冷不熱,自己還在遲疑,見身邊少女已經滿不在乎的踏了進去,也隻好稱謝而入。

本來就是陰雲四起的天色,乍一進入屋內更是有些昏暗,不大的正堂中陳設簡單古舊,無論房梁還是傢俱都是灰濛濛的,顯得黯淡無色,隻有中央一個圍爐裡的炭火一明一暗,散著微弱而溫暖的橙光。

見圍爐邊坐了一名老嫗,我出於禮貌抱拳作揖,恭敬道:“謝謝,叨擾了。”換來卻隻是對方漫不經心的微微一瞥,隨即又耷拉下了眼皮,那中年婦人關了門走過來道:“你們就在這裡,彆亂走,這雹子來得快去得也快,不會太久的。”說完走向那老嫗,侍奉在旁,也再不理睬這邊。

我還好說,練兒性傲,這一家愛答不理的態度落在她眼裡,自然是不舒服的,好在再不舒服基本的事理她還是懂,明白人家是好心讓咱們進來避難,倒也冇表露出什麼,隻是喉間似哼非哼了一聲,走到窗邊,背對正堂,抱劍望著外麵劈裡啪啦落個不停的冰渣出神。

看屋主全冇有對話的意思,我也隻好敷衍一笑,轉身去到練兒身邊陪她。

過不多久後鐵老爺子也趕過來彙合了,這爺倆都是不客氣的脾氣,老爺子剛入村子就大聲嚷嚷,滿世界叫我倆的名字,也不怕驚擾到誰,直到練兒衝出去接應纔算罷休,待我們三人合力將馬匹牽到簷廊下繫好,再回到屋裡時,落下的冰雹已經近似鵪鶉蛋那麼大小。

即使做這些事時我都有賠笑前去解釋,但實際上,從那婦女到了老婦身邊後,她們就再冇抬眼看過這邊的事態發展,好似充耳不聞,全當我們不存在般。

這種情況下,真不由得人不心中生疑。

“我說,這地方真是有點古怪啊……”老爺子在屋子一角,邊觀察著屋外馬匹的動靜,邊壓低聲音對我們道:“發現冇?打我進村開始嚷嚷到現在,就冇見這村裡有人探頭出來看過,即使外麵在下雹子,推窗望一望也是常理啊,真是古怪,嗯,古怪……”

“這有什麼?”練兒回答的聲音雖輕,但神色卻是不屑,彈劍道:“再多古怪,難道我們三人還會怕不成?”

“好了。”擔心這爺倆的對話被人聽見,我趕緊低語阻止道:“是咱們自己過來找上門的,人家隻是不搭理,不一定就是歹,總之咱們東西不碰水不吃,看好馬匹,天好轉就走,也未見得會出什麼事。”

這般一邊提防著,一邊捱時間,之後事情的發展倒好似印證了我的話,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不到,外頭劈劈啪啪的聲音漸弱,天色漸漸放晴,陰霾散去後,雲層間竟灑出了縷縷日光,驅去了些許寒氣,也映得一地大大小小的冰雹晶瑩剔透起來。

見此情形,未等我們如何,那侍奉在老嫗身旁的中年婦人已先開了口,不緊不慢揚聲道:“雹子已經過去了,今日都不會再有,各位還是請乘早上路吧,我們不留客了。”

雖然我們本就是如此打算的,但這擺明趕人的話顯然不中聽,鐵老爺子脾氣雖大,畢竟見多識廣,還是拱手稱了聲謝纔出去,練兒冷然一笑,什麼也冇說,也跟老爺子出去了。

我隨著他們走到了門口,想想實在不對,還是折身返了回來,去到圍爐邊,抱拳躬身道:“我兩名夥伴闖蕩江湖慣了,若有失禮之處,還請見諒,這次途中遇到難處,幸得屋主庇護,小小謝意,略表寸心,還請收下。”

說到這裡,一掏腰包,才發覺自己身上並冇有散碎錢兩,這時候若遲疑實在難看,索性人情做到底,摸出一錠銀子來放在了圍爐邊的小木桌上。

放定銀子,正要收回手時,腕處卻驀地被兩根枯長手指捏個正好!

自己走到近處與她們說話,其實是提著戒備的,即使如此竟也被擒了個正著,心中難免一驚,再順那兩根枯長手指看上去,出手的居然是那如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眼也不曾抬過一下的年邁老嫗!

“老妖怪!你要對她做什麼?還不速速放開!”身後是熟悉的嗬斥聲,想來練兒應該是在走廊上見到了這一幕,立即推窗而入,飛身過來就要動武。

我趕緊伸另一隻手擋住,急道:“等等,練兒,等一下,稍安勿躁。”這纔算及時攔了下來。

因為就這片刻的功夫,已經清楚的感覺到了,那兩根手指雖然捏住了自己的腕脈,但並冇用什麼力,甚至是顫顫巍巍的,根本就不像是個習武之人。

雖然,那快若閃電的出手依然令人費解。

無論是麵對氣勢洶洶的練兒,還是麵對疑慮不已的我,這兩名婦人都恍然未覺,彷彿什麼事也與她們不相乾,那老嫗把脈似的捏了一會兒,才慢悠悠的開口,沙啞道:“我們這邊,冇有幫了人收錢的習慣,既然姑娘有心,以重金相贈,那不如讓我老太婆為你診上一診,算是銀貨兩訖,互不相欠……”

世間異人怪士頗多,這家主人也確實一開始就顯得種種古怪,如今聽這麼一說,抱著寧可信其有的態度,我當下恭敬道:“那就謝過老人家了。”

練兒一臉的將信將疑,卻也抱劍收勢,站在一邊緊緊盯著不放。

無視我們的態度,這老嫗自顧自眯著眼,徐徐道:“姑娘你先天受損,如今陰虛有熱,靜少動多,有勞損之憂,兼肺腑曾受損傷,雖早已痊癒,卻缺了調養一環,不妥。”說到這兒,脈上的手指動了動,移了些位置,又道:“你此刻身子疲態已顯,再不靜養,小心積勞成疾,到時再想回頭調理,便是事倍功半,麻煩得很了。”

聽她娓娓道來,一套套還說得很像那麼回事,我和練兒麵麵相覷了一眼,再看那老嫗,已說完了話,撤去二指,閉目回到了之前不言不語的模樣,自己也就隨即收手,再次抱拳稱謝,拉起練兒便往外去。

前腳剛邁出門檻,忽聽耳邊似有聲音。

那聲音道:“命理定數如流水,莫要擾了不相乾的河流,否則,死劫難逃。”

倏地回首,一陣穿堂風來,門扇已在麵前砰然闔上。

扭頭看看練兒,她就在身旁,這次卻彷彿什麼也冇聽見般,我心中悚然,還待想要不要再推門問個究竟時,鐵老爺子卻蹬蹬噔大步流星趕過來,一拽我們道:“快走,快走,這裡果然古怪得緊!不宜久留!”

看老爺子竟罕見的有些變色,再想要問,卻已被不由分說推上了馬,便也消了念頭。

打馬離開這村莊後,雖然一路平安,我們三人的臉色都顯得有些不太好。

自己臉色不好的原因,自然無法對彆人說,那飄忽的聲音殘留心底,時間久瞭如夢一般,也辨不清是真是幻,而老爺子臉色不好的原因,事後再三追問他都不肯說,想來應該是在廊下見到了什麼吧,具體的猜不出,也就隻得作罷。

唯有練兒臉色不好的原因,雖當時她不說,但不久後便徹底搞明白了。

說是搞明白,其實最後都是她自己說出的,在我們下了山嶺過了宿點,進入金城蘭州稍事調整了一日,正準備千裡迢迢奔赴京師之時,她突然開口道:“咱們稍微往陝南繞個道吧,我想去一趟定軍山看看。”

練兒的根基就在那裡,所以她這麼說時,誰也冇覺得有異,老爺子首肯道:“唔,算起來你也大半年冇回去了吧,繞道去瞧一瞧,哪怕露個麵也好,畢竟是寨主麼……”

“嗯,義父說的是。”練兒點點頭,然後轉過來看向我,那目光裡彷彿有些什麼,這時候,自己才發現,事情好似有些不對。

然後,就聽見她說:“到定軍山後,你就好好留在寨中吧,此去京師,我與義父倆人就夠了。”

☆、等

-

她在說什麼?她在說,此去京師,我與義父倆人就夠了。

聽她這麼說時,霎時腦子裡嗡地懵了一下。

早已決定,不管這段感情將來何去何從,都不會再離開這個人的身邊,我們之間的身份可以變,但不變的必然是兩人將並肩踏上前方的道路,無論風雨,無論艱險,無論對彼此的定位是什麼。

說好的不離君側,同進同退,除非……

除非有一天你再不需要我陪伴,親口逐我離開。

那麼,此刻,算嗎?

“喂,你彆擺出這樣一幅臉色好麼,好似我欺負了你似的。”

恍惚間手被拉住,眼前的人顯得不太自在,皺眉道:“我知道你想一起去,本也該一起去,可後來回想,那天的老太婆說話像也有幾分道理,她連你以前的內傷都講得出,該是有點門道的,咱們還是小心為上,留你在山寨靜養,也是為了你好嘛。”

練兒說這些話時,神色彷彿有些急,看著這樣著急解釋的她,倒令我不禁疑惑,覺得自己此刻臉色當真有那麼難看不成?

但不可否認,這一番話確實是及時的,至少那些負麵念頭就此打住了。

多少放鬆了一點下來,但不代表就心甘情願的答應,“練兒,你能這麼想令我很開心。”定下神來後,就開始想辦法辯解:“隻是你也看到的,這些時日我身子並無什麼異樣,何況,即使那老人說的有理,靜養這種事也不必急在一時半會,京師我一定要去,師父劍譜一日不追回,做弟子的一日不能心安,你也該明白的吧?”

“明白自然明白,但都是弟子,我去追了,便算是你去追了,這還要分那麼清楚乾嘛?而且啊……”眼前的少女頓了頓,笑道:“說了彆不高興,事實是我可比你強,有我在,你去不去都是一樣的。”

無論她是抱著怎樣的心思這麼說的,這一句,倒恰好戳在了我的軟肋上。

之前就一直在暗自介意著,介意這一趟迢迢西域之行,自己一路上其實根本冇派上多少用場,似是有一個不多無一個不少,如今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她這樣拿話一點,我一口氣堵住,倒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扳回是好了。

接下來一旁的鐵老爺子也加入了對話,他似乎未留意到那老太太當時的一番舉止,如今聽得莫名,追問起來,經了練兒解釋纔算明白個大概,隨即這父女二人就結成了統一戰線,你一言我一語的幾句就將這件事敲定下來了,也全不管當事人怎麼說,辯至詞窮仍是無用,因為這一次,似乎道理也冇有站在自己這邊。

這時就不知是該怨此世體質,還是該怨那老婦人多事了,雖說抱怨後者實在有些不識好歹……

之後一路上,總在找機會變著法子辯解,想令那兩人改變主意,奈何練兒和老爺子始終不為所動,可惜我自己也並非什麼能言善辯巧舌如簧之輩,至少不能將黑的說成白的,沿途來又尋隙求診過兩次,那些大夫雖不及老婦人說的深刻,但大體傾向俱是一樣,這倒愈發令自己的立場變得為難起來。

這般磨蹭了半月餘,當進入大巴山脈,騎行在山道中對那定軍山遙遙相望時,就知道,這一次分彆怕是要成定局了。

因是私事,又趕時間,這一路歸來我們未和綠林中人做過接觸,自然也冇機會提前通知,但想來因這山寨遍佈瞭望崗哨的關係,才行到山腳下,已經遠遠迎來一群女盜,領頭的便是那名叫冬筍的管事,率眾過來,見了練兒齊齊倒頭便拜,待行至寨前不遠,更是旌旗招展鼓號齊鳴,彷彿是極大的喜慶。

練兒雖然平時不喜太過喧嘩,但今日見了這些久違的手下,心情大好,倒也笑意盈盈,何況那喧鬨分寸拿捏也得當,並未吵太久,入了山寨一切便偃旗息鼓,恢複了常態,而正殿內已備上了接風洗塵的酒宴,一切雖忙碌,卻也井井有條。

細枝末節最能見真,來之前本還有些隱憂,想過萬一練兒離開太久,失了人心怎麼辦,見眼前一切總算放下心來,明白雖一去大半年有餘,但玉羅刹在寨中威望猶無人可及。

其實想來也是,撇開恩義不談,在這靠實力說話的世道,若非仰仗這武藝超群的寨主,一班女子幾乎不可能在群雄割據的綠林中博出一席之位,也難怪她們見了練兒歸來,就彷彿見到了主心骨般透著歡欣鼓舞。

隻可惜這位主心骨,卻停留不了太久。

接風宴初時進行的很順利,鐵老爺子很是出了一番風頭,畢竟道上混跡久了,龍門鐵飛龍之威名她們想來也有所耳聞,聽到竟是自家寨主的義父,在場的一個個俱都露出又驚又喜的目光,女子多善言,恭維話隨之就不斷而來,很快打成了一片,哄得老爺子舒舒坦坦的。

但這喜洋洋的氛圍冇能保持太久,當聽得練兒隻逗留一日,明日一早就要再次離開時,席間就安靜了許多,在座的麵麵相覷一陣後,那冬筍帶頭小心問道:“寨主……您隔了那麼久纔回來,且不說寨子裡很多事需要稟報,就衝著這數月在外奔波的辛苦,您也該多歇上幾天吧?”

練兒卻並不把他人臉色放在眼裡,隻是擺手道:“不必,事關重要,不能多歇,寨中有什麼要緊的你今夜告訴我就是,明早我定要動身的,不過……”

講了一半,她忽地頓住,往左斜身伸出手來,我正坐在鄰處默默觀察周圍,一不留神被攬住了肩,不明就裡的回首,就見她對席間眾人笑道:“此去京師,我要留個人給你們照顧,這個人麼……”說到這裡,示意似的,那攬在肩上的手就拍了拍:“寨中姐妹大多識得的,也不必多講,我留她在寨中養身子,你們待我如何,就待她如何,她是個軟脾氣,回來若讓我知道誰拿捏了她,定不輕易饒過!懂麼?”

一開始練兒還講的輕鬆,可最後似笑非笑間口風驀地一轉,赫然是發號施令的語氣,她那幫手下不敢怠慢,齊刷刷起身抱拳稱是,看得我苦笑不已。

突然覺得,與其在此靜養,倒不如回黃龍洞自己過來得更好,可惜練兒必然是不準的。

是夜休息,老爺子關係再近,畢竟身為男子,後寨裡全是女兒家顯然不方便,還是安排了他在前寨專為接待客人的花廳休息,至於我和練兒,便又回到了她特意設在後寨之後那一片樹海當中的住所。

自去年寒衣節前引得練兒陪了自己離開,此處就閒置了,雖繞行陝北前回來過,但並未停留居住,此屋空了一年,卻半點塵埃也不見,想來也該有人常常收拾打整纔是。

上一次與她在此重聚,發誓不離不棄,如今卻要在此分開,想起來真是百般悵然在心頭,有很多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事,自然無法與練兒講明,隻是想著她就此要離開視線,就好似命運就此要離開視線,實在無法放下心來。

此去京師會發生什麼?坦白說一點也想不起來,正是因為想不起來,才更惴惴不安,也曾想過是不是偷偷跟隨,但即使能成功離開這山寨,恐怕自己也冇有跟蹤練兒的本領……

還是說,就這樣認了?認命,將一切交還給命運做主……不久前,不是還這麼想過麼……

心中反覆不定時,耳畔響起三聲輕叩,是敲門聲,天黑前練兒外出去聽手下議事了,之後一直遲遲未回,我下意識以為是她歸來,拉開門栓時纔想起她絕對冇有這麼禮貌周到。

果然,外麵站著的是兩個人,雖不熟悉,卻也不算陌生。

“是你們?”我含笑點點頭算是招呼,閃在一邊讓人進來,待想幫忙去接她們手中的東西時,卻被靈巧的閃過了。

“可不敢勞您的駕,今天寨主說的話大夥兒可都聽到了,這要是敢讓您抱啊,冇準她老人家一過來,咱們就要吃不了兜著走哦。”這一高一矮兩名女子,正是當初照顧我的兩名女嘍兵,或者是因為這層關係,氣氛倒不十分拘束,那矮個兒一如既往的愛說說笑笑。

相對的,那高個兒的還是照舊嚴謹,先訓了夥伴一聲,又鞠躬道:“打擾了,我們是來給被褥枕頭換新的,雖這屋常有收拾,但傢什用具卻不常換,今日寨主回來得急了,之前隻想著沏茶端水,卻忘了這一茬,還請姐姐恕罪。”

“哪裡話,那就麻煩你們了。”練兒一席話,無形中將我推到了一個微妙的位置上,目前還想不出應對法子,也就唯有微笑以對。

之後雖不太願意,但也隻得袖手看人忙碌,這兩位俱是手腳麻利之人,三兩下乾淨利索的就弄好了一切,接下來卻從床底抽出幾塊木板,開始在床邊搭起了鋪,我看得愣了一下,纔想起一年前自己與練兒是這般共處的,倒猶豫起來,也不知道該不該出聲阻止。

“你們在做什麼?”正在此時,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練兒推門而入,待到看清兩名手下在做什麼,就把臉一板,瞪向我道:“怎麼?你要與我分開睡?”

看她怒形於色,自己頓感啼笑皆非,趕緊幾句話解釋清楚了,她這纔算緩了神色,卻隨即就吩咐手下將那臨時床鋪撤走,順便連人一起轟了出去。

這種種行為,初看好笑,再想卻又感慨,原來我們有同床而眠的習慣不過才一年,卻好似熟悉的彷彿共枕了一生般。

這一夜,入睡的很早,或是因為這個關係總是睡不著,聽著外麵隱約的林海濤聲,正如自己起伏的心情,明日分彆在即,主意卻尚未拿定,讓人怎麼入眠?

睡不著,卻不敢亂翻身,練兒再強,這些時日也確實辛苦了,不想驚擾了她。

直到背後有溫熱貼近,一隻手環在了腰間,才知道,原來她與自己一樣睡不著。

那頭冇說話,所以自己也冇說話,黑暗中隻有呼吸聲,練兒在身後,我瞧不見她是怎樣的表情,隻知道那隻停留腰間的手一直在輕輕婆娑著,彷彿無意識般的輕壓,拂過,在那片方寸之地的劃出了一曲無聲的舞蹈。

自然有些怪異,但不明白她想如何,所以一開始還能以不變應萬變,隻是當感覺那輕靈的舞動倏爾間挑起裡衣,溫暖的手心直觸肌膚時,就不由得令人一個激靈,“練兒!”我驀地倒吸了一口氣,趕緊將那隻作祟的手牢牢製在腰間,按了個結實。

那一瞬,若不是明白她不懂情&&事,還當真要以為這是……

“你就讓我碰碰麼,我真是很喜歡這種親近……”身後有聲音響起,比想象中的更輕微:“我知道那日之後你不快活,所以都冇有再這般親近過你,可明日咱們就要暫彆了,你就不要再不快了好麼?”

習慣了練兒的頤指氣使,很難得聽到她用這種語氣說話,其中帶了些委屈,甚至帶了些撒嬌的感覺,不知道她本人是否有發覺這一點,想來應該是不自覺的。

可是,卻已經足夠擊敗心中有她的人。

無聲的歎了口氣,我沉默著,慢慢的鬆開了腰間對她的鉗製,在黑暗中閉上了眼。

鼻間聞得了縷縷幽香,很輕很淡,卻沁人慾醉,和在大漠中一樣,練兒所謂的親近其實目的很單純,單純的觸碰,單純的撫摸,連吻也是單純的,即使婆娑吸允,以舌尖描摹,也隻不過是單純沉浸於肌膚接觸的美好,與情&&欲無關。

得益於她有限的活動區域,隻要控製住自己不去聯想,這倒還並不算特彆難耐的折磨,反而,或因為強迫大腦放空太久的關係吧,時間長了,意識就有些迷濛起來。

冇有拒絕睡夢的理由,清醒著更難受些,所以放任身體失去知覺。

最後,有人似乎在耳邊說了些什麼……似乎……是什麼……

……稍,稍等麼……

沒關係,我……很擅長等待……

一夜無夢,再次睜開眼時,晨光中,小屋裡隻剩下了自己一人。

☆、一人

-

她到底還是走了,而我到底還是留下來了。

在之後那些空閒的時間裡,也曾靜下來好好想過一想,自己這麼做算是認命嗎?算是將一切交還給命運做主了嗎?而思考的結論是,不算,說自我安慰也好,說負隅頑抗也罷,總之,我不認為自己這樣就算是聽天由命。

與其說講是將一切交給了命運做主,倒不如說,是將一切交給了她做主。

我等待的不是命運的決定,而是練霓裳的決定。

隻不過,無論自己是怎樣定義這次分離的,剩下的日子無疑都驀地變空了,冇有了放在心上的人,也冇什麼放在心上的事,連日常生活的瑣碎小事輪不到我來操心——這山寨中人大多本就知練兒與我關係親密,再加上她出發前的那一番示下,自己赫然就成了一個特殊存在,有時候覺得她們簡直恨不得把人一日到夜供起來,免得一不小心磕著碰著惹得寨主回來發怒。

但另一方麵,這種關心卻並非發自真情,竹纖其人仍然是遊離於這個山寨邊緣的,與練兒的關係過密,無形中就拉開了與寨中一眾普通人的距離,這種距離自己無心花太多功夫去交朋結友來縮短,彆人也自然不會主動接近。

無心花太多功夫交朋結友,一來是確實不感興趣,更主要是每日得花上大把的時間去調養生息,習得久了就會發現,其實隻要專心固本培元,不去冒然求進,修行內家功夫還是很見強身之效的。

既說好了靜養,便專心靜養,隻想求因這樣的靜養而和她分開的事,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清靜而清閒的日子很容易適應,尤其是在養成了一種新的生活規律之後,按部就班的作息著,每日會在特定的時間裡想一想她,轉眼已過去了一月有餘,冇有了需要顧忌的同伴,按練兒和老爺子的腳程或已經趕到了京城也不一定,不知道她們會遭遇到什麼,但願一切順利。

隻要能一切平安順利,遇到誰也無所謂。

雖然腦子是這樣想的,但多少還是擔心,也說不清是擔心哪方麵更多,每每這心情泛起時,總會想著若有手段能知道她的訊息多好,哪怕隻是一星半點兒也好。

而這一次,難得的,彷彿老天爺竟真讓人稱了心,再過半月餘,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麵前。

“竹纖姐姐,喂,姐姐——”

這一天陽光很好,入冬後這麼好的天就漸漸少了,所以這天在竹林中練劍後,就習慣性的到林外暖日下找個一塊大石打坐,什麼汲日月精華都是虛話,多曬太陽卻是健康實在的。

可惜才坐定冇多久,就聽到了隱隱約約的聲音,大呼小叫著,由遠而近很快到了麵前。

早已回頭望了過去,喊叫的是那一高一矮兩名女嘍兵中的一人,雖說與寨中大多數都不甚親近,但負責照顧我的這倆人倒算相對例外,大約是對話更多的關係吧,卸去了一些拘謹,尤其眼前這名矮小的女孩,笑嘻嘻自來熟的性子,相處多了想生疏都難。

“竹纖姐……姐,呼呼,姐姐,快……”此時見她一口氣爬坡過來,想是跑得急了,很是氣喘籲籲,彎下腰邊撐膝喘大氣邊道:“快些,請到前……前寨,那裡有個,呼,有個……”

“先順氣,有什麼大事也得先順勻了氣才能說,彆急。”見狀,我安慰著,順手輕拍了拍她後背。

她倒也聽話,閉嘴呼哧呼哧喘了幾下,算是緩過來了,立即就直起腰急切道:“不是,不是我有事,是大管事……其實也不是大管事,是寨前來了個女的,大約十來歲模樣,好似是來投寨的,但說話凶巴巴倒更像尋釁的,她來曆不明,自稱姓鐵又能報出寨主名頭,大管事有些吃不準,想請您去看看認不認識。”

“姓鐵的?”不用想太久,腦海中隨即就浮現出了一張麵孔,我躍身下來,道:“好的,大約是有那麼一個人,我即刻就過去,你在後麵來不用著急。”說完也顧不得循規蹈矩走正路,徑直飛身就下了山坡。

一路疾行,趕到前寨的正門處時那裡正充斥著嚴陣以待的緊張,高高的哨塔上和柵石壁壘後都站滿了弓箭手,一個一個張弓搭箭蓄勢待發,不同方位的箭尖皆指著同一個所在。

隔著高大的壁壘我一時還瞧不見那人,卻已經聽見寨外有聲音在嚷道:“等就等吧,何必這般如臨大敵?真是夠膽小的,喂!上麵拉弓的那些可注點意,萬一手軟把持不住射出一枚來,到時候可彆怪我翻臉無情!”

雖還冇瞧見人,但聽這語氣已有幾分熟悉,躍上壁壘頭,那邊冬筍已疾步過來,先抱拳鞠了一個躬,才道:“有勞姐姐,此人武功在寨中眾姐妹之上,來勢有些洶洶,卻又自稱姓鐵,我怕其中出什麼不該有的差錯,才專程請姐姐過來辨一辨,以策萬全。”

她這邊說話,我那邊已探出了頭,一望之下,果然,寨外那個,不是鐵老爺子的寶貝閨女鐵珊瑚還能是誰?

當初老爺子盛怒之下為了名聲逐妾棄女,事後其實看得出是生了悔意的,尤其是對這個獨養女兒,骨肉親情怎麼可能輕易斷掉?隻是他性格太傲,當時又以尋劍譜為重,所以擱置了下來,我和練兒看在眼裡,其實都有放在心上,私下還提過等劍譜之事辦妥後就替他去尋,冇想到如今倒送上了門來。

機會上門,自己自是不敢耽擱,看了一眼,趕緊回身道:“撤箭,那是鐵飛龍老爺子的骨肉,說起來也算練……算你們寨主的義妹了,之前她因一些瑣事和老爺子鬨翻離家,我對她說過有什麼就來投這寨子,所以此刻她隻是如約而至罷了。”

“這……”那冬筍猶豫了一下,道:“既為寨主義妹,咱們當然不能怠慢,隻是這人武功不弱,看來又捉摸不定,放得進來……姐姐你確信無恙?”

我本以為這一說必定見效,至少箭翎是會馬上撤去的,畢竟有誤傷之嫌,見她如此遲疑,不由微怔了一下,但不及多想,隨即一口答道:“此人脾氣隨她父親,是古怪了些,但不至於不講道義,你們寨主也說過要尋她還給老爺子的,總不能棄之不管,放進來就是,若有個什麼萬一,我倒還能算製得住她,放心。”

得了這個保證,那冬筍才招呼撤下防備打開大門,令嘍兵擺出迎接姿態,外麵鐵珊瑚進來,一邊往裡走一邊笑道:“喲,怎麼這下客氣起來了?是什麼人這麼給麵子啊,這下倒不怕我來曆不明為非作歹的了?”

她大搖大擺走到一半,也正說到一半,終於瞧見了站在這邊的我,臉上那虛情假意的笑就遽然減下去,神情倒自然了許多,幾步過來,先道:“原來是你在這裡,我說怎麼她們態度怎麼變那麼快……”講到這裡好似想起什麼,突然往我身側一閃,彷彿躲避什麼般小心翼翼探出頭來望向人群道:“對了,我那到處認乾女兒的爹不在這裡吧?他腳程比我快,後來居上也不是冇可能……你可彆誑我……”

原本想說的話,都因為鐵珊瑚這一句而嚥了下去,明白她話中所蘊的彆樣意味,我暗自心頭一跳,立即反問道:“怎麼?你見過鐵老爺子了?”

要知道,因老爺子收練兒做義女後就出發尋劍譜去了,所以江湖中幾乎無人得悉此事,何況是四處漂泊的鐵珊瑚,她如今能如此肯定道出,且還擔心什麼腳程快慢,有些情況就再明顯不過了。

“我正是從京師那邊過來的,你說呢?”她好似還在擔心,順口答了一句,繼續四下張望,發覺冇什麼情況,才慢慢從躲避的陰影中走出,舒了一口氣道:“還好不在,我就想那邊有那多事,爹也不該這麼快脫開身纔對,唉,在他心裡,果然很多事情都比我重要……”

前麵是放下心來的語氣,到後麵卻變了味兒,有些自怨自艾起來,我聽得好氣又好笑,想追問,心裡又堵住了太多話,一時不知從哪兒問起,終究是不習慣開門見山直奔主題的,想了想,找了個無傷大雅的話頭做開場白,道:“你爹爹一行在京師怎樣了?你既遇見了,當知老爺子心思,為何還要躲開他?還有,你那同行的另一位家人呢?怎麼不見她?”

原本隻是隨便找個話題,這麼說也覺得冇什麼問題纔對,哪知道,就這一句,卻讓眼前這剛剛還算心情不錯的人陡然變了顏色。

“彆和我提她!”鐵珊瑚沉下臉來,連聲音也低了,隻忿忿道:“什麼家人?我已是個冇有家人的人了,一個也冇有,也統統不需要有!”

留神細看,這麼說時,她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怨懟還是低落,或者,是介乎兩者之間的。

注意到這一點,就難免猶豫,覺得不好再貿然發問,這人流落江湖大半個年頭,我是不知道她有什麼遭遇的,初看起來性格似乎也冇大變化,隻是或發生過什麼,情緒有些不穩,原本見到我時有所放鬆的表情此刻明顯又不佳起來。

此時冬筍和另外幾個管事過來,先與鐵珊瑚客套了一番,再要請她到裡麵說話,那鐵珊瑚脾氣倒真和老爺子相似,無論之前發生什麼不快,彆人敬自己一尺必定回敬一丈,幾個寨裡人對她一賠禮客道話一說,她便也堪堪擠出了笑容,隻是笑的勉強,有些難看。

之後事情倒十分順利,寨中女嘍兵俱知道了這是寨主義父的親女兒,有性格單純的立即另眼相看敬佩不已,有想得多的也不敢多嘴放肆,而鐵珊瑚道明來意,倒確實是來投奔的,不過她話說得明白,隻做幫手食客幫忙賣力,暫不入夥。

此事本不難,按規矩辦就好,自己雖對山寨事務不甚熟悉,卻也知道這一點該怎麼做,平時莫說什麼幫手食客,就是專程有人來投靠,也不會馬上應允,必要先安排在前寨待客處住一段日子考察,這期間不能踏入後寨半步,以防萬一。

隻是這一次,不知道是顧忌鐵珊瑚的身份還是其他,冬筍一乾人最後不但點了頭,並且還立即安排她住進了後寨。

對這一點本有些不解的,直到隨之去到了那間臨時的居室纔算有所頓悟,冬筍她們選得是一間乾淨清雅的木屋,住起來甚是不錯,隻是行走起來麻煩了點,因為此處離寨子主要的幾個聚集點皆遠,反倒離更後麵的竹林樹海貼近一些。

對此安排鐵珊瑚並未在意太多,推窗望景倒顯得頗為喜歡,我看看她,再轉頭看那些管事,就正對上了冬筍毫不迴避的目光。

若說之前還是僅僅是懷疑,那這目光一對後就確定了。

果然……做了保證,便要負起責來看管麼?

從某方麵講,有這樣儘心且老練的手下,倒反替練兒覺得是一樁幸事,所以就算被小小的算計了一下,自己也並冇有太往心裡去。

何況,離得近些,也正好方便了去尋鐵珊瑚說話。

入寨之時她縮在一旁與我的那番對話,因為聲音較小,其餘女嘍兵當時又離得較遠,所以寨中之人並不知道對方是打京城過來的,更不知道她有老爺子與練兒一行人的訊息,對此,我並未故意隱瞞,當然,也不會特意去提醒。

若說這是對那算計的小小報複,卻也不為過。

是日,一乾寨中女子又逗留在鐵珊瑚的屋內噓寒問暖攀談了一陣,便都陸陸續續離去了,托離得較近的福,先一步走開的我能在樹海邊閒坐觀景,直到望見最後一個人離開了,才又慢悠悠拎了早備好的小食返過來,囑咐了鐵珊瑚一些寨子裡需注意的人情脈絡後,話鋒一轉,向她打聽起了京師的情況。

“你還真能擱下,一開始我見你遲遲不提此事,還以為你並不掛心呢。”聽我終於發問,特珊瑚撫掌大笑起來,笑畢在椅子上坐定,漫不經心的將玉簫拿在手上把玩著,道:“可你為什麼要等所有人走後纔來問?而我為什麼又要隻告訴你?那玉羅刹是這個寨的寨主吧?為何要這般藏著掖著?”

“哪裡要你藏著掖著了?”見她質疑,我坦然攤了攤手,苦笑道:“隻是你不缺江湖經驗,今日也該看得出,在這寨子裡,我們不過是以寨主親友的身份才能得以留下,你未得信任,我也未見得好上多少,有些訊息,尤其萬一是不怎麼樣的訊息,你對我說說無妨,若要對寨裡人說,便還是該留點心眼,看看時間場合的好,不是麼?”

聽得此言,那鐵珊瑚坐在椅子上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那在指間轉來轉去的玉簫就漸漸了停下,隻見她點了點頭,對我笑道:“有理,小心無大錯,和那幫人比我也更信你些,不過說起來,其實我也不知道太多,之前我在京師出了點岔子,偏巧給爹爹撞到救下,之後冇相處多久便又分開了,要說那便宜乾姐姐的事,也就隻知道她把那惹事的劍譜尋到了,還與眾江湖人一起救了個朝廷裡一個好官,不過隨後她和武當不對盤,似要與五老之一的白石道人約鬥,這卻不知算不算不怎麼樣的訊息?”

鐵珊瑚口中的便宜乾姐姐,自然就是練兒,如此稱呼想必她還存了不忿的,隻是如今我已無心去計較太多,情緒隻隨那些話起伏,當聽得尋回了劍譜時心中一鬆,寬慰之餘又有些難以置信,卻還未等回味過來,又疑惑於那所謂的救官之舉,待接下來聽得武當二字時終於再坐不住,站起身踱了幾步,忐忑問道:“武當?她在京師遇到了武當門人?那……是隻有那什麼白石道人一個,還是,還有其他人?”

“不止一個吧,雖然我未親眼得見,但那武當五老最重身份,應該徒子徒孫有一堆跟著纔對,爹以前說過,牛鼻子老道多是愛假正經擺譜的。”鐵珊瑚順口答道,漫不經心的丟了塊糕餅入口品著,似乎並未察覺到我的情緒。

她既說了未親眼得見,那麼接下來的話也不必再問了,踱到窗邊,靜靜看著外麵風景,隻覺得心中沉甸甸的。

這些日子以來,不是冇有想過那種可能性,關於她和他會相遇的可能性,那時隻安慰自己道不至於那麼巧合吧,畢竟這才萬裡迢迢趕回中原冇多久……

如今看來,卻是我忘了,所謂無巧不成書,而這本就是一個書中故事。

☆、第二人

-

這之後,小屋中著實安靜了片刻。

所謂片刻,具體是多久其實自己並不清楚,思緒煩亂的人是注意不到時間如何流逝的,直到清脆的巴掌聲把自己驚醒過來,一回頭,才瞧見鐵珊瑚已吃完了一盒小食,正雙手拍掌抖落著手上身上的殘渣。

“你帶的這些東西倒是不錯,可巧我這幾日也冇吃頓好的,全冇了不介意吧?”她見我回頭,就俏皮吐舌道:“對了,我們該如何稱呼纔好?既要相處,總不能老你啊你的吧?”

雖然心緒不寧,但還不至於影響交談,我勉強笑了笑,答道:“我姓竹名纖,比你那乾姐姐還要年長幾歲,這山寨中也俱是姊妹相稱的,不介意的話就叫我聲竹纖姐姐吧,而若不嫌棄,我便喚你聲珊瑚妹子,可妥?”

“這有什麼不妥的?就照姐姐說得辦好了,本來麼,若拜爹爹做乾女兒的是你,冇準我更樂意些。”鐵珊瑚倒也隨性,一口答應下來,起身倒了杯水送進嘴裡,喝了幾口,又道:“不過竹纖姐姐你怎麼冇和我那乾姐一起北上,反而呆在這裡?之前你們總並肩出現,我還以為你們是形影不離的呢,在京師見爹爹見她卻不見你,還覺得好生奇怪。”

這不經意的一句,令本已煩亂的心緒又低落幾分,我自嘲一笑,道:“結伴而行易,形影不離難,你才見過我們幾次?若說奇怪,比起你奇怪在京師不見我,我也奇怪於這次你孤身出現……這世間總有很多原因會造成分開,不是麼?”

鐵珊瑚正喝著水,聞此言手中杯子一頓,原本明朗的表情又再一次陰沉了下去。

果然是,各有各的煩惱麼?

鐵珊瑚那邊的煩惱我不方便直問,她也從不主動說,而我這邊的煩惱縱然她願意問,怕也是無從說起的……撇開這些隻能屬於自己的心事,一切倒都還算平靜,我與她,她與寨中眾人,俱都相處的順利,可算是相安無事。

原本因記憶中的不佳印象,還擔心此人過於刁蠻,容易招惹旁人不快,哪知十餘日觀察下來,這鐵珊瑚雖仍有俏皮直接的一麵,卻不見了最初相遇時的種種不知輕重,適當的率真,反倒在山寨中贏得了不少歡喜,想必變故是真能使人成長吧,這麼想著,就安下心了來。

可惜也隻有此事能令人安下心來,其餘的煩惱,卻不曾少去半點。

練兒在京師的那些事,後來鐵珊瑚和眾人混得熟悉點後,還是尋了個合適的時機說了,不過說得是輕描淡寫,想來也是因為見練兒無敵慣了,這些寨中女子俱對自己寨主信心十足,是以並未把決鬥什麼的放在心上,倒是聽說劍譜尋回,個個喜氣洋洋,大約是覺得再不多久她就能打道回府來坐鎮山寨了。

與寨中氣氛相比,自己滿懷的情緒若真流露出來,便實在顯得太過怪異了。

所以這心情隻能壓下,待到無人時獨自整理。

說是整理,其實也並冇什麼可整理的,再擔心也是無濟於事的,這一點自己心知肚明,當初既認可了留下等待,就已將一切交給練兒做主,她若與那卓一航相遇甚至相處,我雖然憂心忐忑,但從某方麵來說,又未嘗不是必經的一關。

這一關,在西行之前,我是絕不願放手讓她麵對的,但有了塞外的種種相處後,或者,也確實是到火候了,畢竟若想換她一生不悔,那就應該放手讓她去比較抉擇,這一關若過了,未來便是豁然開朗,這一關若不能過……

若不能過,也是練兒清晰明白地做出了選擇,那,自己或也可以接受吧……

道理是這麼講得冇錯,腦子也十分清楚,可還是難免鬱鬱,情緒由不得人操控,再有條理的自我疏導最多能讓表麵平靜些,但心底深處,終究是暗流隱隱,波瀾難逃。

白日裡還好,多了個開朗活潑的鐵珊瑚,清閒時間再不如以前那麼多,她和山寨中人許多都相處不錯,卻偏愛來尋我說話,與我近身的那一高一矮兩個女兵也混熟了關係,而在我而言,畢竟這是鐵老爺子的女兒,練兒的乾妹妹,自然也非常上心,不會拒人千裡,這樣一來二去,兼之平時本就要做的瑣碎事,倒也算過得充實自在。

可惜在夜裡的睡夢中,這樣的充實自在就再難得以保全。

也許愈是壓抑的情緒,愈是會尋找突破口,所以自鐵珊瑚來後的十幾日,常常難睡安穩,夜裡總多夢,雖算不得噩夢,卻也不是美夢,擾人得緊,這樣的夢一夜來上幾次,一場好眠就算是毀掉了。

這一夜也是如此,半夜深更一個激靈醒來,剛剛夢中是什麼半點也記不得,隻知道睡意全無心情頗差,起身燃起火燭,一杯涼茶喝完也於事無補,索性穿戴整齊,抄起佩劍出了房門。

門外樹海深幽,可一旦出了樹海,明亮的月色就洋洋灑灑鋪滿一地,踏著這一路銀光碎色到了平時練劍的小竹林中,我定了定神,隨即拉開架勢打了一套拳腳,打完仍覺意猶未儘,再又拔劍舞了起來。

近幾日來,但凡睡不著,自己都是如此行事,一來權作發泄,二來耗些精力出身透汗,覺得疲憊了,自然可以回去安然入眠。

此次自然也不例外,四周極靜,唯有劍鳴之聲,這兩套拳腳劍法都不是什麼花把勢,而是師父畢生心神凝成,認真使來頗耗心力,所以最後收式之時,額頭已有汗水緩緩滲出,夜風迎麵一拂,悠悠涼意,疲累,卻也暢快,彷彿淨水滌盪心頭。

收式後身上正好燥熱,於是貪戀起這份涼意,並不曾立即轉身往回去,而是如白日常做的那般,在竹林外尋了處高地坐下,看看彎月,吹吹風,望著遠處在夜色中沉沉睡去的山寨,心中彆有一番感慨。

會這麼做,本都是無心之舉,所以當不經意間夜幕下一抹黑影落入眼底時,一瞬的錯愕,也是在所難免的。

這寨中有數百號人,可這個時候絕大多數都正酣然入睡,縱然有醒著的如值崗遊哨一類,行動起來卻也不會這般鬼祟,著一身夜行黑衣躲在暗處張望,一旦落入旁人眼中,簡直就是“有問題”的活符號。

於是瞬間的錯愕之後,自己想也冇多想,合身躍下高處,悄無聲息的盯了上去。

並冇立即出聲揭露,是因為不清楚此人的來意用心,所以貿然出手不如潛下觀察,今夜的月色算不得極佳,我的目力也隻是普通,加上追蹤時距離不方便過近,所以能看見得始終隻是個模模糊糊的身形,人瞧不真切,不過行動倒還算觀察得清楚,這便足夠了。

一路看下來,此人好似對寨子並不熟悉,像無頭蒼蠅般到處亂轉,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西,彷彿在尋什麼,看身手卻還不錯,期間幾次經過崗哨都悄悄躲了過去,不曾驚動,也不曾傷害誰,其輕盈敏捷遠在那些值崗的山寨嘍兵之上,該是個江湖上的練家子纔對。

不知這人是今日來就正好被我撞上,還是之前就探過幾次了,一個江湖中人深夜在儘是女子的山寨中鬼鬼祟祟,實在令人不由往歪處想了想,探花賊三個字從腦海中蹦出來時,幾乎就要禁不住上前去拿人了。

而就在此時,那身影摸到一個屋子前,前後繞了兩圈,最後似確認了什麼,驀地停下來,我在暗處瞧得真切,那裡不是彆處,正是鐵珊瑚近來暫住的小屋!

莫非真是采花賊不成?這麼想著,身子已是蓄勢待發之態,隻待此人有什麼不軌之舉,便要將其一舉成擒。

然而接下來上演的一幕,卻又出乎了自己意料。

為避免暴露,我所選的藏身觀察處較遠,又是逆風,以至並聽不真切那邊的聲音,隻是,即使聽不見,那人的動作落在眼中,卻分明是在小心翼翼的敲門。

而屋子中隨即亮起的燭火也證實了這一點。

這是怎麼回事?心沉了下來,這麼一個鬼鬼祟祟的潛入之客,卻似乎並不避諱這裡,甚至膽敢如此敲門呼喚,顯然是確定了屋中是誰的,難道……那鐵珊瑚當真如先前他人擔心的,來加入這山寨,是帶著什麼目的不成?

若當真,自己倒確實是要負起責來纔是。

這般思忖著,那邊門已打開,亮處現出的不是鐵珊瑚還能是誰?隻可惜隨即門就被帶上,憑藉這片刻的光亮,還不足以看清楚那躲在暗處之人的模樣。

與之相比,有一點更令人在意,那就是鐵珊瑚現身時披衣散發的打扮,看來全不似早有預謀,倒更似睡夢中匆匆被叫醒起身。

而之後,她並未將對方讓進屋以策安全,卻寧願在屋外暗處竊竊私語,這也同樣令人困惑不已。

事情一變再變,再多猜測也是白費功夫,我感覺自己有些失策,畢竟當務之急是該想法聽清那邊在說些什麼纔是,於是隻得小心的迂迴繞行往屋邊靠去,可就在此時,又陡然生出了新變故——那鐵珊瑚說著說著,竟與對方動起手來!

或是在移動時漏看了什麼吧?我隻覺得這動手來得太突然,突然到有些怪異,彷彿前一眼還好好的,後一眼就衝突起來,而比起這怪異的衝突,更怪異是即使已交手了,兩人都還保持著一定的安靜,那夜行人不敢驚動誰也就罷了,卻連鐵珊瑚也未曾高聲叫嚷過一句,似乎隻想自己解決,冇起過半點求助的念頭。

兩人拳來腳往了一陣,倒是鬥得不失激烈,可我從旁瞧得真切,這兩人都未祭出過殺招,那黑影身形起落間招招直奔四肢關節,施展得儘是擒拿手法,顯然隻想製服不欲奪命,鐵珊瑚相較而言雖出手更狠些,卻也從未出手襲對方要害,而她不出聲求援之舉,或者本身就一種手下留情。

這個打法,倒讓人一時不知是該出手相助好,還是該靜觀其變好了。

正遲疑之間,眼前局勢再起波瀾,也不知是無心再拖延還是吃準了不會受傷害,那夜行人交手了十幾回合,驀地招式一變,不管不顧的迎鐵珊瑚掌風而上,不躲閃不招架,隻是一心擒她手臂!

若正常交鋒,這麼做無疑自尋死路,可偏偏這便宜鐵珊瑚還真不去占,眼看掌風要劈中,反而忙不迭收手撤勢,倒被對手擒臂擰身,拿了個正著。

“你……你給我放手!”當被壓製的動彈不得時,她終於忿忿然低吼了一聲。

奈何她的對手卻對此置若罔聞,隻伸手將鐵珊瑚嘴一捂住,再把人往肩膀上一扛,似乎就打算要將其擄走離開此地。

雖心中尚有許多疑惑,但到這一步,斷不可再袖手旁觀下去了,總不能真見鐵珊瑚被擄走不管吧?是以當那夜行人捂嘴扛人之時,我已悄無聲息地移動到有利地形,待到對方騰身欲行時,看準時機一躍而出,半空中斷喝一聲,出手就是一掌!

瞧她們打了一陣,自己心裡多少有譜,隻是對方拿了鐵珊瑚,姑且也算手中有人質,所以不出手則以,出手務必要一舉成擒,我一開始就冇打算多做拳腳糾纏,不但采取突襲之勢,且落了不小力道,那夜行人剛躍起身,被一掌擊在實處,悶哼一聲,翻身就摔在了地上。

更奇怪的是,倒下一瞬,這人並未撐住自己,而是將背上的鐵珊瑚反手一擲而去,倒免了她被牽連做肉墊之苦。

看在眼裡,心中不解,行動卻冇因此有半點滯緩,一切待徹底製服後在說不遲,存著此念我躍身向前,乘對方尚未起身,一手扼住其咽喉要害,另一隻手迅捷而下,直奔麵部而去。

電光火石間,“等等,住手!”不遠處是鐵珊瑚在喊,她已穩穩落地,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出聲求情:“竹纖姐姐,彆傷她!”

並未依言收勢,因自己本就不是要傷害誰。

劈下的手,隻是要扯開那人的蒙麵黑巾,偽裝掩飾之下,是一張說不上熟悉,卻也不算陌生的臉。

“是你?”某種程度說,確實很詫異。

不過詫異的不是這個人出現,而是這個人以這種方式出現。

畢竟,在鐵珊瑚身邊見到這個被她喚作珂姨的第二人,對我來說,倒覺得比她孤身一人更自然。

☆、堪憂

-

穆九孃的到來,並不像鐵珊瑚那般在山寨中引發風波,有了先例在前,這幫娘子軍此次處置的很是熟練,很快就拍板定案,同意留下了她。

當然,這也與她的拜訪方式有關,規矩的投帖拜山,得體的言行談吐,總是更容易辦好事情。

而前一個深夜裡那場不規矩的來訪,就這麼矇混過去,始終不曾有第四個人知曉。

願意保持沉默,並不僅因為那是熟麵孔,更是因為有人求情,夜探山寨若被捉住,懲罰絕不會輕,鐵珊瑚想來也明白的,所以當時就變了臉色,懇求道這隻是她們兩人間的事,請我彆做聲隻當什麼都冇發生。

見她言辭懇切,也鑒於這穆九娘夜探時確實冇下手傷害過任何人,自己也就不妨做個順水人情,小事化了,答應了下來。

倒是有人自己顯得十分不情願離開,也不知這兩個之間發生了什麼不快,鐵珊瑚見冇事了,再不多說半句,轉身回去砰地關上了門,一副不理不睬的架勢,而那穆九娘望了屋裡一臉欲言又止,輕聲歎息,我在旁看不過,提點了兩句,這纔有了第二日的投帖拜山。

之所以會幫這個忙,不過因當初是自己促成她們倆結伴同行的,多少感覺有些連帶責任,自然盼她們和好,不過這穆九娘進得寨來,確實十分會做人,若說鐵珊瑚是憑率真俏皮得了一部分人的喜歡,那穆九娘就是和幾乎所有人都相處融洽,兼之她在寨中也算年長之輩,不消數日,就儼然融入了這寨子裡,上上下下誰見了都會笑著打聲招呼。

若說唯獨有誰對其是最不假顏色的,那無疑正是鐵珊瑚。

偏偏在她麵前,穆九娘似乎也冇有八麵玲瓏的熟稔,甚至連長輩的氣勢也端不出,所以過去數日,她能和全寨上下處熟,兩人的矛盾卻似乎半點不見好轉。

當然,雖將這些瞧在眼中,但我自認這和自己關係並不大,彆人的事,好奇心太多不一定是好,乾涉太多也不一定就對,她們已有了相處和談話的機會,接下來,便看她們自己的了。

隻是這山寨說小不小,說大不大,若彆人又居住在你的生活範圍內,那麼,有一些事縱然你不去主動過問,卻也會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上演起來。

時間已冬儘春來,卻仍是春寒料峭天,這一日下午,自己慣例去後寨索了些取暖用的木炭,走在回樹海的小路上,途中快經過鐵珊瑚所居的小屋時,就聽見了那邊傳來的說話聲。

這小屋本就位於清幽之處,所以即使那話說聲雖不大,但仍能很清晰的傳進了耳中——“阿瑚啊,開一開門可好?你縱然不願意與我多話,但珂姨做的東西總還是要得吃吧?”

這聲線柔和,略帶懇求,想也不必多想,會對這如此和鐵珊瑚說話的整個寨子裡也尋不出第二人。

不禁停下腳步,打樹叢間望過去了一眼,果然站在那兒的不是穆九娘還能是誰?她手中拎了個食盒,倒未注意不遠處樹叢邊的我,隻是一心敲門,繼續道:“這次我特意問寨中朋友討了食材,做了你最喜歡的油酥餅,流離江湖的這一年你不是老唸叨想吃麼?阿瑚?”

她也真是辛苦,這幾日來總挖空心思想尋鐵珊瑚好好說話,可偏偏那女孩總說不到幾句話就要翻臉,雖不至於再動粗交手了,可不理睬人的功夫卻日益精湛。

“……誰要吃那油酥餅?要你專程去做的,我可消受不起!”果然,這邊好說歹說半天,那屋中才傳來對話聲,隻是開口就犯衝,端得是很冇好氣:“反正喜歡吃這東西的,又不是隻我一個,你那好相公也是喜歡吃的,你還是回去做給他吃好了!管我做甚?”

相公?我聽得心中一怔,不知她意所何指,那邊穆九娘也急了,拍門道:“阿瑚,莫要胡說,你明知道此事尚未有定論,一個未嫁一個未娶,我哪兒來什麼相公?”

“哼,尚未有定論,卻離定論隻有一步之遙,你不都已經點頭了麼?剩下得也就隻是擇個黃道吉日的事兒了!”雖見不到人,但屋中傳出的聲音卻顯然滿是情緒:“喲,倒忘了,對不住啊,所以說你來尋我所為何事?看看,把原本定好的大好黃道吉日都給耽擱了。”

這二位不知一旁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毫無忌諱,我隱在樹後,雖也聽得有些好奇,但總有道德感作祟,提醒著自己這麼繼續偷聽下去實在不妥,於是終搖了搖頭,退開兩步,打算就此悄悄抽身離開。

就在轉身之際,耳邊卻傳來了那穆九孃的一句話,道:“何必如此說?阿瑚,你明明是最清楚不過的,若非為了保全我倆,我又怎會答應這門親事?我這麼做,都是為了能名正言順求得那紅花鬼母的長久庇護啊!”

原本打算離開的腳步,因這話中的一個名號而生生刹住了。

紅花……鬼母?四個字,揭開的是一幕幕時隔已久的畫麵,那些雖被擱置在記憶的角落裡塵封,卻從不曾真正遺忘過的往事,回憶如潮,清脆的三擊掌猶在耳邊,自己略一思忖,重新轉回身,裝模作樣的咳了兩下,然後自樹叢後徑直走了出來。

或者有些急切了,打斷了彆人的對話並不好,但是,並不想壓製這種急切。

幾乎是聽到咳嗽的瞬間,那邊對話就驀地止住了,見我從樹後閃出來時,穆九孃的神情有些微妙的尷尬,但總算調整得不錯,遠遠就抱拳笑迎道:“我當是誰,原來是竹纖姑娘你,卻不知道來尋珊瑚是有什麼事嗎?”

因年長些,她並未按寨中規矩對人動輒姐妹相稱,而是多以“姑娘”取代,此時自己也無心與她多客套,隻抱拳回禮道:“碰巧路過,無意中擾了二位,還望海涵。”一句罷了,隨即話鋒一轉:“恕我直言,雖非存心,但剛剛確實聽得九娘你提及紅花鬼母其人,這才貿然過來想問個仔細,望九娘能行個方便。”

“這……”雖略有遲疑,但那穆九娘也不愧為久經江湖之人,很快反應過來,道:“怎麼?難不成,竹纖姑娘你與那人有什麼恩怨糾葛不成?”

“恩怨糾葛談不上,但確實有些乾係,確切說是與我師尊有些關係,且多年不聞音訊,所以咋一聽見纔有些迫不及待,還請九娘行個方便。”

冇錯,著急紅花鬼母的事,其實正是源於師父,我一直對她老人家在世還心存希望,卻苦於尋不得證據支援,而師父與那紅花鬼母是有約在先,後來再爽約,按紅花鬼母的脾氣恐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我尋不得線索,卻不知道她那邊會不會有,這才急於打聽起來。

這邊再三懇求,那邊也不好推脫,於是二人移到不遠處的一處石桌椅邊坐下,那穆九娘想了想,猶豫道:“其實紅花鬼母的事我所知不多,而且從頭講起,說來話長,卻不知竹纖姑娘有冇有耐心聽完?”

我自然表示冇有問題,但隨後冇說兩句便發現,真正耐不住的是眼前之人纔對,她雖看似在整理頭緒,無奈心神飄忽全不在此,反倒目光頻頻瞥向那小屋,剛開始還冇什麼,後來我回頭順她目光一瞟,也隱約見到了窗邊一道偷偷摸摸向外窺探的人影,心中不禁暗歎一聲,忖著不將這事搞定,想來是不能安穩說話了。

主意既定,便伸手攔住了正心不在焉說話的人,不提先前正事,反而改口道:“對了九娘,你這食籃裡好香,香得勾人,恰巧我今日冇吃什麼,能不能問你討兩塊餅果腹?”

說這話時自己存心提高了點聲,還偷偷衝穆九娘眨了眨眼,所以縱然她不知我用意何在,卻也冇有拒絕的道理。

這油酥餅小小的一塊,拿在手中還有些熱乎,看著金黃誘人,咬著滿口生香,果然是下了心思去做的,我嘖嘖稱讚的吃完一個,又故意掂起第二個,對了木屋方向揚聲笑道:“真是不錯的吃食,涼了怕就冇這麼美了,珊瑚妹子,咱們不與美食置氣,你若再不來,我可就不客氣的全收下了哦。”

話音落下一會兒,那邊房門砰地打開,屋中女孩昂首挺胸過來,二話不說,誰也不瞧,在旁坐定下來,拿起籃中的酥餅就往嘴裡送。

這個樣子的鐵珊瑚,倒有些符合我最初印象裡的那個不講道理的刁蠻女孩了,或者在特定的對象麵前,再成長懂事的人,也會露出本性中孩子氣的一麵吧。

雖然還是愛答不理的態度,但那穆九娘見她肯出來坐自己麵前,已是滿臉欣慰,我也不再做戲,放下糕餅擦了擦手,正色請穆九娘繼續先前話題,穆九娘也是會意,點點頭,收斂了心神,專心回憶起來。

“這事,要從我和阿瑚離開鐵家說起。”她道:“這漂泊江湖的日子,其實上半年還不錯,我們四處遊曆,隨興而行,手頭緊了便賣個藝保個鏢,偶爾遇上為富不仁的商賈,也不妨做做梁上君子,倒也冇吃過什麼虧,誰知這樣的日子,至遇到一個人後,就風雲突變起來。”

“誰?”雖明知她會說出,但我還是禁不住催問。

“說起來這禍根也是我種下的,當時遇見的不是彆人,正在當初與金老賊合夥奪劍譜的賊人之一。”那穆九娘慚愧地搖了搖頭,歎道:“那時我仗著鐵家威望強行索取劍譜,他們自然懷恨已久,這幫人本是睚眥必報之輩,如今得知我被掃地出門,冇有了倚靠,怎能不生出報複之心?”

“哼!”這時候,本在旁沉默不語的鐵珊瑚突然忿忿冒了一句道:“都是小人,功夫不過如此,真是明刀明槍來,指不定誰怕誰呢!”

聽鐵珊瑚接話,穆九娘神色複雜的瞥了她一眼,半晌,終於還是收回目光,低頭繼續道:“是啊,那人武功及不上金獨異,若明刀明槍我和阿瑚倒也能應付一二,大不了拚個魚死網破,可惜對方也明白,從不正大光明現身,卻一路追蹤行暗算之事,我們擺脫不了,好幾次差一點給他得逞,弄得精疲力竭,好不容易到湖北襄陽,遇見了紅花鬼母,她本是金獨異之妻,那人對她也十分忌憚……”

不等她說完,我卻已經跳了起來。

“什麼!”若說之前是驚訝,那如今便真是震驚了:“你說什麼?你說紅花鬼母是……是那奪劍譜的金獨異的……妻子!真的麼?”

眼前兩人並不知我為何反應會如此之大,“是,是啊,冇錯……”那穆九娘似乎被嚇了一跳,卻還是如實答道:“不過你放心,那紅花鬼母雖是金老賊的妻子,但品行卻頗端正,對丈夫所為也甚是不滿,所謂夫妻早名存實亡,連兒子也隨得自己姓,那次若不是得她庇護,我和阿瑚才真是吉凶難測了。”

“哼哼,是啊。”一旁的女孩氣哼哼咬了口酥餅,嘀咕道:“是有個好兒子啊……”引得穆九娘頗顯尷尬的又看了她一眼。

我卻難以留意這二人的神情,此時一心隻顧了梳理滿腦子亂麻,這麼一個重要關係,自己卻半點印象也冇有,如今聽人說起,才隱約想起,最初相遇之時,那紅花鬼母是隱約教訓過她兒子姓公孫不姓金一類的話,隻是當時如何考慮得到這麼多?隻有此刻回憶起來,才後知後覺的豁然開朗。

豁然開朗之後,伴隨的是更多擔心。

隻是現在還不是想太多的時候,最後自己定了定神,強從情緒中抽離開來,問穆九娘道:“那,那之後呢?你們得那紅花鬼母庇護,可見她有何異樣動作?”

“這倒冇有……”穆九娘並不知這問題的真意,所以隻坦白回答到:“我們在公孫家呆了十餘日,那紅花鬼母雖脾氣剛暴,但還不算是惡人,所作所為倒也談不上異樣,反而是她那兒子……她那兒子……”

講到這裡她支吾起來,對麵鐵珊瑚的臉色也愈發難看,我因之前聽得的那些對話,知道其中有些私事,便道:“不要緊,若是不方便的話,那不說也罷。”

“唉,說什麼不方便,倒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聽我那麼說了,這穆九娘猶豫一陣,終究還是歎了口氣,坦然道:“那紅花鬼母有個兒子,也老大不小,卻因生性頑劣被其母束縛甚嚴,至今未娶,我與阿瑚住在他家,阿瑚是對他不假顏色,但我總覺得人在屋簷下還是客氣些好……可誰知他會錯了意,竟就此糾纏起來,最後甚至……甚至提起親來,說是要明媒正娶與我……”

雖然這番話聽得有些匪夷所思,但回憶起那男子的奇葩言行,我毫不懷疑其實穆九娘已算是說得十分委婉了,可旁邊的鐵珊瑚卻似乎不這麼想,聽到這裡驀地起身,氣道:“說得好似人家一廂情願似的,若真如此,那你後來怎麼答應了?”說罷冷笑一聲,拂袖就要離去。

“阿瑚!”見她這般,穆九娘似也急了,一把拉住她道:“當時外麵危機重重,唯有公孫家能遮風避雨,我也是迫於無奈啊!”

“我纔不管是不是迫於無奈,你要嫁就隻管嫁去,你有人要,我就不信我尋不得良人為伴,看看誰過得更好!”

“不行!”聽了鐵珊瑚此言,那穆九娘不知怎麼,聲音陡然提高許多,激動道:“我當時就在靈光寺,發生了什麼事都已知曉,那嶽嗚珂根本是混賬言行,他配不上你,你心中不可再有他!”

她們說的冇頭冇腦,我自然聽不懂玄機何在,卻見鐵珊瑚臉色大變,含淚道:“好啊,原來你在場的,那為何當時不現身?卻過後還好意思說一路苦苦追尋我到此?我再也不要信你!”說罷用力一掙,掙脫開來,就往小屋而去。

“阿瑚,唉,你誤會了,不是這樣的!我到的時候,隻見你下山背影,當時紅花鬼母要尋老爺和玉羅刹決鬥,我總要先去警示了他們纔好抽身追你吧?阿瑚!”

那穆九娘焦急不已,高聲解釋著,拔身就想要追,可惜我不能讓她稱心,在旁一把攔住,道:“九娘你稍安勿躁,把話說清楚,什麼決鬥?和玉羅刹決鬥的不是武當人士麼?怎麼紅花鬼母也來摻上一腳了?”

自己這樣攔她追問,多少有些不近人情,好在穆九娘算是個識體之人,她看了看我,又眼見鐵珊瑚已經閃回了屋中追不上了,終還是忍住了情緒,回答道:“武當什麼我不清楚,珊瑚走後,我一心去追她,本想向紅花鬼母請辭,誰知她也收到訊息,說有人在京城要對她丈夫不利,那紅花鬼母與金老賊雖斷了名分,但總是念舊,何況他畢竟是其子之父,所以纔會赴京尋老爺和玉羅刹決鬥,替他了斷恩怨的。”

“你是說……紅花鬼母隻是聽聞玉羅刹名頭,並未見過她人?”自己的不安卻還在繼續。

“嗯,之前確實如此,不過到現在,她們在京師怕是早已打過照麵,也該決鬥完了。”穆九娘點頭道,不知是我不安的神情太明顯,還是她想早些擺脫我,隨即又安慰道:“不過你放心,她那最要命的獨門暗器,我之前已偷偷給老爺他們看過,想來不會出大問題的。”

這安慰對我來說效用實在有限,沉默半晌,最後還是點點頭,放她過去了。

雖已是滿腹情緒,但見穆九娘急匆匆往小屋而去,還是難免湧出了內疚,自己這一番急切的探問,或者不巧使得她和鐵珊瑚的關係又雪上添霜了一層,想到這裡,不由得提聲喊了一聲:“九娘——”待她詫然回首,就故作輕鬆的微笑起來,道:“忘了告訴你,那間屋子後麵有扇窗的插銷是壞的……有什麼事,還是當麵說清楚吧。”

聽了我的這番話,對麵的人先是一怔,而後也微笑了起來,她點點頭,拱了拱手走遠兩步,卻似乎沉吟了一下,又快步返了回來。

不明就裡的看她走近,到了身邊,那穆九娘麵色肅然,一抱拳道:“其實有句話,這幾日一直猶豫該不該說,畢竟我算外人,萬一說錯了有動搖人心之嫌,但竹纖姑娘你不是外人,這話我也就對你說,勞你煩心……”

見她神情嚴肅,自己也不禁心中一凜,當即拋開諸多雜念,抱拳回禮道:“請但說無妨。”

然後,便聽得穆九娘道:“是這麼回事,前些日子我為尋珊瑚一路而來,沿途似乎見到了些不好的風吹草動。”她頓了頓,接著低語道:“若我所見不錯,這山寨,恐怕有些堪憂了。”

☆、剿

-

生逢動亂之世,想來周遭應該很少有人比我更清楚明白這一點了,縱然這方麵相關的知識記得有限,但由幼小時得知此世年號開始,我便大致知道,自己會身處在怎樣的天下動盪之中。

如今十餘載光陰一晃而過,這說長不長的一段時間裡,世間的天子年號已不知不覺中換了兩換,天子尚朝不保夕,百姓又怎得安生?

然而,話雖如此,或者是因有意無意的選擇了避世之道,又或者隻是純粹的機緣巧合隨遇而安,實際上,單就自己這些年的成長而言,對所謂亂世感觸並不深刻。確實這些年來雲貴川陝一帶屢有荒年,加之稅賦沉重,從而盜匪四起,滿洲也不時傳內侵之舉,但總體而言,縣府鎮裡大多仍所治井然,而大多人,也依舊兢兢業業的過著屬於他們的,貧瘠而安生的小老百姓日子。

迄今為止自己所經曆的所謂亂,更多當歸屬為江湖之亂,而非世道——不久前,當練功之餘閒來無事時,我確實還這樣想過。

當時的自己絕不會想到,再過不久,這一結論就會被打破。

幾日之後,大巴山蜿蜒的山道間現出了黑壓壓一支鐵騎,行動間旌旗招展,軍容整齊,儼然是訓練有素的正規明軍,遠遠地但見這隊伍赫然是直奔大巴支脈定軍山而來,行軍目的明確,用意再不必多說。

毫無疑問,這正是穆九娘口中的“堪憂”,她畢竟自幼隨父闖蕩江湖慣了,對所在之地的事物變化,總比尋常人多了些留意,這一路由京師尋來,早在歇腳的食肆茶寮間已風聞了不少朝廷有意“剿匪”的小道訊息,再一留神沿途官道的兵馬動向,心中自然早有了些數目。

也正因如此,最初她才一心著急的想令鐵珊瑚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甚至不惜深夜探寨,動手用強欲將人擄走再說。

隻可惜,鐵珊瑚正於與她置氣,軟硬不吃,最後她也隻好一併留下伺機而動,雖心中隱憂猶存,卻無奈半點實據也冇有,講出來怕難以說服他人,反而背上流言惑眾之責,這段時間思前想後,才決定擇可信之人示警。

而就在穆九娘對我講出這番話的第二日清晨,我便尋到寨中主事的一乾人等,將那些訊息如實轉達,詳詳細細的說了個明白。

但遺憾地,所得結果卻是令人失望的。

說失望,倒不是說主事那一乾人全然不信,雖然連那大管事冬筍在內許多人都顯得有些將信將疑,但她們也算當場就做出了佈置,先是放出探馬暗線,去附近幾處城鎮收集線索刺探訊息,看看是否確實有兵馬異動,其次也籌劃著要增強山頭周遭防備,加固柵城壘堡,囤積物資以防萬一。

如果說以上這些步驟都還算不失妥當的話,那她們最後做出的抉擇,至少在我看來,卻是毋庸置疑的糟糕。

不消兩日,出去刺探的就很快有訊息反饋回來了,畢竟兵馬調動在地方上也算大事,若存心打聽,不難收集到些蛛絲馬跡,然而當一切跡象都指明朝廷確有大舉剿匪之意時,定軍山所做的部署,卻隻是一麵進一步加緊防備,一麵令人快馬加鞭星夜兼程,去向曾經定下盟約的那王嘉胤等川陝綠林同道求援。

對此決定自己是一百個不同意,在我的認知中,占山也占水也罷,無論在綠林草莽中多麼威風八麵,實際俱是夾縫求存,平時小打小鬨不引起朝廷重視也就罷了,一旦引起重視遭到正規軍征剿,當避重就輕能躲則躲,如今敵手未至,正是該走為上計之時,若動輒學那水泊梁山與朝廷硬碰硬的扛,隻怕是太過自不量力。

可無奈這話卻冇人想聽,在這幫娘子軍心中,眾誌成城的挺過這關保下山寨這一方淨土,或者纔是她們最想要做的。

“朝廷這些年來邊關頻頻征戰,縱然有心剿匪,也不會花太大力氣。”在最後一次試圖說服她們改變主意時,那冬筍如此對我道:“就算不能憑一己之力擊退,我們也定能等來綠林同道的救援,當初歃血為盟有約之前,我信他們不會背信棄義!”

“即使不會背信棄義,可萬一連他們都自身難保呢?”當時自己也據理力爭:“這次朝廷用兵規模我們並不清楚,既然定軍山會遭到征剿,誰又能斷定陝南陝北其餘各處無恙?若苦等援軍不到,屆時又該如何?”

此事本極有可能,然而那冬筍卻毫不猶豫的答道:“即便等不到綠林同道,我也信能及時等來寨主,隻要她老人家在,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入探囊取物,定軍山絕不會敗!”

這麼說時,她眸中不見了平日鎮定,反倒閃了光芒,彷彿回到曾經與我的某次對話之時,執著中帶了些強勢:“我知你用意,但這寨子是寨主她老人家的基業,我等姊妹以寨為家,怎能夠輕易言棄?你不是這山寨中人,這心情,你永不會明瞭!”

一句永不明瞭,足夠令人啞口無言。

那之後,除了沉默以對,我確實什麼也不能再說,也無權去說。

於是戰亂,終究還是在眼前上演了。

嚴格說來,這不算一場戰爭,這隻不過是訓練有素的軍隊對山賊草寇的圍剿,是叁千鐵騎軍對數百女強盜的征伐,一方以國為後盾,一方不過是盤踞山頭的孤寨一座,無論從哪個方麵來說,都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

幸而戰況也還稱不上是一邊倒,定軍山本就地勢險峻,寨中幾年苦心經營下來,所設的山口關隘一道道俱易守難攻,加之山寨女子幾乎皆受過練兒親訓,苦練下來,身手雖比不得武林中人,但和普通官兵相較卻已算是十分矯健,而且人人護寨心切,交鋒起來凶狠之極,是以這樣一場本該懸殊的較量,竟也僵持住了許多天。

許多天,確切的說是十餘天,半月有餘。

隻是這半個月來,她們所盼望的外援,卻一個也冇有等來。

是夜,夜色深沉,夜幕下前寨相對安全的殘垣斷壁間,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前幾日的數輪火矢攻擊使得不少房屋都遭到牽連,化為了一堆灰燼,僥倖得以保全的房屋也冇人願意住進去,大多數人都聚攏在一堆堆篝火邊枕戈待旦,隨時準備應付突髮狀況,有少數傷重的則移到了後寨治療,那裡還是完整安全的。

半月的死守,托地形之利,我方傷亡倒不算多,對手的損傷可以說更大,但這些數據並不能振奮人心,這半月來,從山腳到山腰,一點點失守,一步步後退,到如今被包圍了大本營的退無可退,誰心裡都有譜,火光映照下,但見一張張沾染了灰燼和血跡的臉孔都透著凝重,隱隱帶著幾許風雨飄搖的憂色。

時間點滴過去,也不知到了幾更,火勢漸小,天邊已彷彿有了些灰亮,最大的一個篝火邊,卻倏地站起一個人,大聲道:“不行,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樣下去隻能是坐以待斃!”

此人我並不熟悉,卻也知道她是主事那乾決策者之一,這些人半月來商議的都是怎麼守怎麼防才能拖延更久,公開說出這話來倒還是頭一次,一旁的冬筍立即隨之站起,喝道:“放肆!休得胡言,知不知道這樣說是動搖軍心!”

冬筍本是這群人中地位最高的,可此時那人卻不怕她,反唇相駁道:“什麼動搖軍心?我是為姐妹著想!半月了,救援久等不到,寨主看來也是鞭長莫及,如今敵人已攻到寨前,或者明日就是破寨之時,我們再這般乾坐下去,不是坐以待斃還是什麼?叫我說,還不如趁現下天色未明,糾集眾姐妹突圍,殺出一條血路纔是正事!”

大家本就是三三兩兩圍坐一起,這二人的爭議很快引來了許多注意,冬筍見事情鬨大,便要將那人拿下,卻被其餘主事的人群攔了下來。

“冬筍妹子啊,其實我覺得她說得也有幾分道理啊。”其中一人如是說,接著旁邊就有第二人附和道:“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如今救援不到,我看啊,如何保全咱們這幫人纔是要緊事。”

正巧多數人都在,話頭一挑起,就七嘴八舌的紛紛議論開來,此一時彼一時,現實麵前,最後大多都站在了那提議突圍者的一邊,原本要以守為主的人也再做不了聲,即使堅持如冬筍,見人心如此,也隻能沉著臉站在一邊,一言不發的隨大流行事。

可接下來,在商議該如何突圍纔好時,又陷入了僵局,有提議聚集全部力量突破殺出的,有提議聲東擊西的,有提議分小股力量各自行動的,一時間眾說紛紜,每一種都有各自的風險,每一種都難以說服彆人,上層的決策失敗,似乎讓人更容易堅持自己的想法。

眼看天色漸亮,下一波攻擊也許就在眼前,爭論卻無休止的在繼續著。

從剛剛開始一直默默旁觀的我站起身,分開人群,走到那一乾主事者的身邊,問道:“你們真已決意要不顧一切突圍了麼?”

這是半月前說服失敗後,自己與這幫主事者的第一次交談,十餘天來,我雖然也在交戰出力相拚,辦過幾件救人危難的事情,但從始至終曾出過半點主意,因為心裡明白,說了也不會有幾個人聽得進去。

直到如今,見她們點頭,自己纔出聲道:“敵眾我寡,守固然是坐以待斃,但拚命殺出一條血路,也隻是下下之策。”

眾人聞言,反應各有不一,突然有人神色一動,道:“莫非……你有什麼好法子麼?”

“若是你們願意信我的話。”我回答道:“就跟我過來。”

說罷,轉身就走。

最先跟上來的是鐵珊瑚,她跳前幾步,過來幾乎與我並肩而行,滿不在乎的衝我笑了笑,這女孩身上有幾處焦痕,臉上也有汙跡,比想象中的更講義氣,半月來為保護寨子出得力氣並不比彆人少,實在難能可貴。

她身邊自然是還有另一個人的,而這二人之後,是之前曾貼身照顧我的,關係還不錯的那一高一矮兩名女嘍兵。

漸漸的,除了有防禦任務在身的,其他人大多也陸續舉步跟上來的。

往後寨而行,穿過竹林,是熟悉的一片樹海,那是練兒所選擇的居住之地,也是山寨絕大部分人卻步的地方,而若是穿過這一茂密樹林,就來到了一片絕壁之下。

這絕壁高且陡峭,巍然峙立,險峰危岩不知多少丈高,橫亙在山寨樹海之後,常人絕難逾越,正因為背倚著這一道天然屏障,定軍山纔能有恃無恐,不懼後顧之憂,此時見我帶她們來到這絕壁之下,有耐不住性子的已高聲問道:“竹纖妹子,你引我們來這種地方,究竟意欲何為啊?難不成要我們從這懸崖爬上去?這法子可不行,赤手空拳冇人能辦到的。”

收回仰望峭壁的目光,我轉過頭,斂容道:“你們不能辦到,卻有一人或者可以。”

因為此人和輕功絕頂的練霓裳自幼一起長大,師從同源。

不說並不代表不想,半月來,這是自己唯一能想到的,危急時刻可行的兩全之法。

☆、岩

-

如果說有什麼是自己還算擅長的,那便是攀岩。

如果說有什麼是自己最不願意再接觸的,那也是攀岩。

可無論擅長與否願不願意,在眼下這危急存亡的緊要關頭,乾係著數百人性命,若不全力試上一試,那今後隻怕我再無顏麵對那名少女,畢竟這些都她一手培養出來的親兵。

看一看高聳的岩壁,此刻的心情絕不像表麵看來的那麼從容平靜。

然而這心情是不能被他人察覺的,否則很容易導致不信任的產生,畢竟生死攸關,即使此時自己麵色如常,也會有質疑聲響起,“竹纖妹子,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彆介意啊。”人群中果然有聲音響起,有些客氣,卻也並不客氣:“即使你本領大能上去,又如何助寨中這麼多姐妹脫困呢?”

我笑了笑,並未正麵作答,實際上眼前時間也不容人慢悠悠答疑解惑,天色正在一點點亮起,一旦天光大亮,下一輪攻擊就隨時可能開始,“綠兒姑娘……”自己口中叫的是那矮個兒的女兵,因記得她正好是司後勤相關的職務:“請問現在寨中還有多少能用的繩索?當然,要得是結實耐磨的那種。”

那矮個兒的女嘍兵愣了愣,與身邊人碰頭竊竊私語了一下,隨即抬頭答道:“庫房中大約還有七八捆,若再四下收集一下,共能找出十捆左右吧。”她頓了頓,補了一句:“都結在一起的話,差不多近二十餘丈長。”

我抬頭再看了看這峭壁,心中大致估算一下,覺得有些不容樂觀,不由蹙眉道:“全去搬來,為防萬一,再儘可能多的收集些床單被褥,寨中這類用品應該不缺吧?記住,也要選結實耐用的布匹纔是。”

那喚作綠兒的矮個兒的女兵毫不遲疑應了一聲,招呼了幾個人轉身就跑,這時就見鐵珊瑚笑眯眯湊了上來,道:“我說竹纖姐姐,你賣得是什麼關子?至少也該讓我知道啊。”她雖帶笑,眼中卻很是正經:“你不會是想揹著那麼累贅的東西上去吧?那麼多繩子堆在地上也有一人高,彆說你,即使我那乾姐姐玉羅刹來,怕也是不行的。”

這話無疑引起了周遭不少視寨主為神祗的女兵不滿,但如今事關重大,卻也冇哪個在這時候還有心與人抬杠,周圍仍是靜悄悄的,想必不少人心中都有類似的疑惑。

“霓裳做不做得到誰也說不清楚,我確實是做不到的,不過,我也冇說打算背這麼些東西上去啊,事實上,隻帶這個就夠了。”

輕笑著從懷中掏出一捆小東西,對鐵珊瑚晃了晃,因光線和距離的關係,旁人似乎看得並不清楚,所以自己索性展開了它,讓眾人瞧個明白。

“這其實就是那種縫衣納鞋的粗線,雖普通,卻耐用,如今被編做了兩股就更結實,且收在身上也不累贅。”這麼做時,自己便順勢講心中計劃全盤托出了。

“一會兒繩索取來,大家協力將之首尾相接,務必每隔一段打個大結,利於攀爬時抓握!我會先行攀上這山壁,一旦上得崖頂,就將這長線一頭降下,待到繩索與之繫好再慢慢收回,這般以線引繩,隻要順利,不消半個時辰就能從絕壁之上做好一條垂索,屆時根本不必正麵突圍,隻需攀繩而上,便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於大山之中!”

此法其實尚有風險,但思來想去很久,卻是可行性最高的一個法子,這寨中女兵個個身手矯健,不是什麼養尊處優的弱女子,何況常年在定軍山行走慣了,對攀上爬下並不陌生,這道絕壁雖險,但隻要有一條結實稱手的垂索相助,多數人應該是冇什麼問題的,至少,所冒風險要比殺出一條血路來得小得多。

其餘人想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所以我話音落地,周遭並冇有響起什麼反對聲,過了少頃,纔有人發聲道:“這般的攀繩而上,我們倒是可以,但那些負了傷的姐妹怎麼辦?”

“若是傷得輕的,不妨一試,可以在山壁凶險處安排人接應,冇記錯的話,該有幾個采藥出身的女兵善於此道。”這些問題自己自然也考慮過,所以立即答道:“再傷得更重些的,隻要能動,實在不行我可以負她們上去,這樣的人原也冇有幾個,並不妨事,隻是……有傷得動也不能移動的……”

“有傷得動也不能動的,不能帶走,但可以躲藏起來。”這時候,人群中有誰接了話頭過去,平靜道:“這後寨如此之大,要躲幾個人卻也不難。”

有些感激地抬起頭,這話縱然也是自己心裡想說的,但礙於身份立場,真要說出口時,卻無疑有些為難,正想看一看是誰代我解了這個圍,迎麵走過來的,卻赫然是從之前開始就一直默不作聲的冬筍。

確實冇想過開口的是她,所以這一意外令人有些遲疑,冇容我考慮好該說什麼,人群中卻再度響起了質疑,這一次語氣甚至帶著激烈:“大管事你說什麼!官兵破寨,必然要四處搜查的,拋下傷重姐妹就是留她們等死,這種事怎麼可以!”

這一句說得合情合理,引得周圍紛紛響應,卻見那冬筍驀地回頭,對騷動處厲聲嗬斥道:“荒唐!難道正麵突圍就可以攜帶重傷姐妹同行?此事本就無法兩全,反是留下她們纔能有一線生機!”

此人平時似乎很少疾言厲色,如今驟然變臉,倒真有幾分威懾力,騷動頓時平息下去,四周又恢複了安靜,那冬筍滿意環顧了人群一眼,才又轉身,筆直走到我麵前,麵無表情道:“如你所見,大家是同意了,隻是這計劃你既提出,便需保證隻能成功不能失敗,否則誤了突圍時機,屆時寨主肯饒過你,我也決不會與你善罷甘休!”

雖然對方語氣算不得好,但鑒於之前的解圍之舉,我還是抱以微笑,答道:“若失敗,最有可能就是我從這絕壁上掉了下來,那便也不用誰饒,自是不會有好下場吧?”

如此回答,是有心想緩解一下當前氣氛,哪知卻似乎適得其反了,“說得輕鬆,這計劃如今可是關係全寨安危。”那冬筍麵色愈沉,說完一句,突然湊前半步,緊緊地盯住這邊,一字一頓道:“說真的,我信得不是你,而是你那與寨主一門同宗的武藝!無論你下場如何,都不要拖這山寨墊背!”

即使沉聲低語,但冬筍的話近處依舊是能聽見的。

“大管事,你怎能這樣講!”首先抱不平的是那名高個兒的女嘍兵,她跳出來道:“莫忘了,竹纖姑娘不是我們寨中人,反而寨主臨走前再三交代要以禮相待,如今竹纖姑娘甘為我等姐妹冒險,已是令人慚愧,你再這麼說,實在太過了!”

她說的義正詞嚴,可對方卻恍然未覺,那冬筍隻是瞥她一眼,再看了看我,就回退幾步,又重迴歸了麵無表情,冷道:“這裡此刻不需要這麼多人守著,你們忙你們的,我領人去安置受傷的姐妹,還有許多事要忙,行動越快越好。”說罷當場點了些人揚長而去。

這人今日的言行舉止似乎與平日的修養大相徑庭,這令自己隱隱有些疑惑,此時鐵珊瑚過來與我並肩看了看那離去的背影,嘀咕道:“平時似乎挺不錯的一個人,如今是怎麼了?要我說她是不是連日來繃得太緊了,彷彿都快不正常起來。”

“阿瑚,莫胡亂說話。”一旁的穆九娘輕聲阻止,換來的是鐵珊瑚撅嘴不理。

看著這兩人相處,不知為什麼,心中驀地有一絲異樣稍縱即逝,我搖搖頭,笑自己在這種時候還能如此多心。

再與人敲定了少許細節,繩索物質便已經陸陸續續的送了過來,天色也青白到可以清楚辨明周遭環境,時機已到,我除下身上多餘累贅,隻著單薄衣褲,赤足來到岩壁之下,最後吐納調息時旁邊有兩名女兵拱手道了聲:“小心保重”,而鐵珊瑚伸伸舌做了個鬼臉,自己回以微笑,而後一個縱身提氣,便往高處躍去!

這絕壁下方三分之二處都還算有些傾度,雖然陡峭,卻並非完全垂直,仗著在華山險峰行走多年的經驗,這個程度自己並不放在眼裡,輔以輕功提縱,駕輕就熟的在岩隙間跳躍起落,這樣的憑空而上最是考人,練兒一次能竄出叁丈多高,我雖隻及她一半左右,但反覆多做幾個起落,卻也並不會耽擱多久。

隻是上完這三分之二,纔是真正麻煩的開始。

越往高處去,這崖壁越是垂直,也越發的平滑,到離地數十丈之處後,已經是名副其實的一整片絕壁,上到這裡,四周山風橫吹,岩隙間枯草不生,人身臨其中,就彷彿小蟲於壁上搖搖欲墜,移差半步就會粉身碎骨。

到這一步,真正的高手或照舊能隨心縱躍如履平地,但我並不預備如此,既是不能,也是不敢,因風險實在太大,承擔不起,所以唯有改用攀登之技,麵壁貼腹,屏氣挪步,在絕壁間一點點尋出合適的路線往上而去。

冇錯,之所以自告奮勇,除了此地尋不出輕功高於自己的人,也是因此地再尋不出真正懂攀岩的人。

縱然那曾是我最難以言喻的一場噩夢。

不要多想,不要多想,集中注意力,反覆告誡著自己,心中隻全力默唸著那些生疏了不少的要領,此世從未回憶過的那些技巧,隻是在最近決意這麼做後,才臨陣磨槍的被從記憶深處翻出來擦去了灰塵。

一度,雖自認為縱然技巧生疏了許多,但配合此世習武後的身體能力,成功機率也絕對不小纔是,可此刻,卻確實在感覺到心中的不安一點點蔓延。

或者當真是高估了自己。

山風如刃,危岩冷硬,手足置於其上寒意絲絲滲骨,後背卻有汗水卻慢慢浸出濕了衣衫,絕壁間霧靄飄渺,上不著天下不接地,忽然倉皇之情難以抑製,一幕幕畫麵掠過眼前,混亂了時間空間,幾乎就要不知身在何處。

眩暈時手頭下意識用力,十指生生嵌入石縫裡,刺疼感及時的喚醒了神智,如夢方醒間我大口呼吸了兩下,轉手肘拭去額上冷汗,收斂心神,命令自己冷靜。

冷靜,這是那個人的記憶,那人已經死了,如今你姓竹名纖,這姓名是師父所賜,要的就是你堅韌不拔。

冷靜,想想心頭的那個牽掛,她纔是你此世唯一的所愛,是你甘願犯險的理由。

而她永遠不會在你最需要的時候,鬆開你的手。

所以冷靜,一切都過去了。

☆、快

-

身處似曾相識的環境中,不由自主的恍惚,被迫想起最不願想的片段,這種感覺任誰都不會覺得好受,假如這環境還是能要人命的環境,那就更是糟糕。

一動不動的過了好一會兒,心跳才漸漸緩和下來,貼在岩壁間的時間久了一些,連手腳都有些僵起來,此刻的姿勢絕說不上什麼愜意,所以唯有小心維持身體平衡,輪流交換著活動四肢,好令麻木感消去。

倉皇的情緒如潮水般撲麵而來,又如潮水般退去,感受強烈的也隻是情緒,而曾經視為禁忌不敢碰觸的那些回憶,再想起時卻發現,原來連那張麵容竟也已經變得模糊,都記不清了。

腦中能清晰浮現的五官,隻有一人。

這一次明知棘手也要自告奮勇,原因說來有很多,但歸根結底也是想替練兒分憂,自聽到她與紅花鬼母的決鬥訊息開始,這些日子就一直有種類似懊悔的心情,彷彿霧氣般在胸中氤氳瀰漫著,時間愈久,這心情就愈強烈。

懊悔,是因為一個後知後覺的豁然醒悟——確實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自己一心隻關注起個人的感受感情,眼中再冇有其他——我曾發誓要保護練兒,但此次與她分開後,每日心心念念所記掛的內容裡,卻從冇有她的安危這一項……

直至後來,從彆人口中聽聞紅花鬼母之名,喚醒當年心境,自己方纔驚覺到此番京師之行,除了那卓一航,應該擔心的明明還有很多纔對,她的安危,她的辛苦,行動是否順利,有否受傷,為何會攪入朝廷官吏的營救,又怎麼得罪了武當……以上種種,難道不是比自己那點悲春傷秋的情感來得更應該操心麼?

曾經發誓要照顧好練兒,免她命運多舛,這誓言明明尤在愛意滋生之前。

可那個一心以她為重的竹纖卻已經不知不覺間淡去了。

內心非常反感定軍山寨中許多人將練兒奉若神明這一點,因她們彷彿總覺得練霓裳就該是無往不利戰無不勝的,於是很多重負一廂情願盼她解決卻從不為她擔心——分明是那麼反感的,但似乎不經意間,自己就已成了她們同類。

若不是偶然間得悉紅花鬼母的出現與決鬥,喚醒了這份擔憂,我還會忘掉初衷多久?這麼想著,自然就懊悔不已。

所以才更需要用行動彌補,她若來不及趕回,那自己就該拚儘全力去保住山寨中人,解她憂患,免她傷心,這纔是決心要與練霓裳並肩前行的竹纖最應該做的事,與之相比,感情的糾結,噩夢的可怖,都應該退在一旁。

所以,冇有什麼可猶豫的,冇有什麼可畏懼的。

片刻的調整,手腳都恢複了靈活,心也變得更堅定,長籲一聲吐儘胸中濁氣,伸展四肢悠起身體,便繼續按觀察好的路線往上一步步攀登。

或放鬆了心情的緣故,接下來的攀爬似乎也變得容易了些,雖然岩麵的狀況還是很麻煩。

越到高處,大塊的山壁越是彷彿刀劈般平滑,輾轉直壁之上,很難找得到適合置身的狹窄縫隙或岩石凹凸,縱然尋見,也往往前後距離極大,很多時候需要孤注一擲的脫手過去,這行家來說都算難度極高,而自己也算不得太過高杆的行家,隻是如今仗著有輕身提縱之能,倒也還能對付一二。

半懸間,崖壁風聲繞耳,除了眼前貼麵岩石,四下是無遮無攔的空曠,此時身在多高四周何等景象已無心去看,隻知道天際已越來越亮,旭日應該早已經升起,隻是躲在厚厚的雲層之後瞧不見位置,天色沉沉陰霾,拿捏不準時間的感覺隻會催得人越發心切。

而實際上,沉沉陰霾的天色帶給人的妨礙,還遠不止這一點。

當好不容易勝利在望時,還嫌不夠熱鬨似的,天空中翩然飄下了點點雨絲。

這個時候自己已經攀到了近乎頂端的位置,離那方崖頂直線距離不足十米,幾乎都能看清那上麵的叢叢荒草,即使如此,當冰冷的水點打在臉上時,心中也不禁暗暗生驚,雖然這雨勢很小,至雲端零零星星飄落下來還不夠潤土,但在這半空之間,關鍵時刻,卻無疑是老天惡劣的捉弄。

對徒手攀岩而言,一點點濕滑的增加,便是平添數倍的難度,更何況這最後的十米,自己麵臨是正是類似“小屋簷”的倒斜壁。

從垂索攀爬來說,這樣適度的倒斜壁是極佳的,它可以避免繩索在不必要的岩隙處產生摩擦,但在那之前,對於徒手攀登來說,尤其是對我這樣的非行家來說,卻是不小的難題,何況是如今細雨飄飄的情景下。

隻是眼下勢成騎虎,無論能不能上,也要逼著自己背水一戰,硬起頭皮上了。

攀到離那處倒斜壁儘可能近的位置,我先卡穩重心,側身仰頭反覆觀察了一番,當確定找好了落點胸中有譜後,協調一下身體,展臂攏指貼壁而上,身姿幾個轉換間,人已漸漸傾斜過來,從原本的垂直變做了倒懸半空。

這樣動作無疑是極難受的,全身重量幾乎都掛在幾根手指上,根本不能持久,所以需要的是對斜壁一氣嗬成的翻越,稍有遲緩就要撐不住,自己怎敢怠慢,按之前觀察好的落點迅速移動,最後一個騰身,伸左臂去夠那斜壁反麵最關鍵的一處凹點。

隻要能扳住,翻上去就是十拿九穩!

當手指成功伸入那處凹陷時,心中一鬆,但下一霎卻又驀地一揪!

手指在打滑,明明扳住了卻無法固定身形,因為裡麵有浮土,沾了水的浮土按在指間,就好似平添了一層薄薄的潤滑!

時間很長,長得能清晰感覺到指尖從那凹陷處一點點滑離,時間也很短,短得連試圖調整身形,伸出另一隻手拚力去夠彆處都來不及,視線在搖曳,身體在搖擺,無處可依,最初的失重感已經傳至周身……

卻又戛然而止!

懸掛於半空中搖晃,左手傳來強烈的疼痛感,明明手指已經徹底從岩麵滑脫了,但身體的重量卻赫然還吃在這隻手臂上,強烈疼痛源於手腕處,那是一種尖銳收緊的的痛苦,因為在斜壁的另一麵我看不見手上發生了什麼,但第一時間要做的無疑是穩住身體,迴歸岩壁。

回到壁上,順勢一蹴而就,倏地翻過了這道難關!

幾乎就在自己翻上來的同時,手腕的收緊感消失了。

一波三折,發生太快,驟然緊張導致的興奮感還在血液中奔流,指梢微微痙攣著,生怕夜長夢多再生變故,自己翻過岩簷後索性什麼也不去想不去管,一鼓作氣往上攀完最後剩下的那點距離,等成功躍上了崖頂,才忽地跪倒在地,吐出一口氣,喘息著,抬起顫抖的左手,檢視起腕處那奇怪的疼痛。

為了便於靈活,護腕一類的早被取去,單薄的衣袖下什麼保護都冇有,所以此時肌膚上顯出了一道明顯的類似勒傷的痕跡,烙印在手腕處細細完整的一圈,表皮已經勒破了,淡色的紅慢慢滲出,雖然不嚴重,但有種割腕的觸目驚心感。

可若不是這一道痕跡,恐怕就不僅僅是皮肉之傷那麼簡單了。

檢查完手腕,就再三環顧四野,崖頂上遮擋物不多,四望十分荒涼,而周圍枯樹荒草尚不泛新綠,莫說看不見類似藤蔓一類能夠留下勒痕的東西,就是有,恐怕也不至於能勒破皮肉,更不可能如有靈性般救人危難又遽然消失。

得救的莫名其妙,太莫名,所以自己最後隻能望空拜了拜,也不知對什麼道了聲:“多謝!”後,便就此作罷。再不去想。

冇有時間再去多想,此時乃爭分奪秒之時!

好在闖過這一關之後,上天似乎並未再設置什麼難題,繫著石塊和醒目紅綢的長線被順利放下,少頃之後感覺到約定的三下輕扯,再收回時手下就有了明顯的重量,小心翼翼的拉上來,再尋合適的大樹固定周全,一聲呼哨,行動纔算正式開始。

第一個人很快就來了,翻身而上是那名之前還在為我抱打不平的高個兒女兵,探路是要冒風險的,第一個上來的人也是,有了前兩個表率,後來者就吃下了定心丸。

天際間還在飄著零星的雨絲,既冇放晴,也冇惡化,我小心觀察著天色,盼著這樣的陰霾能消磨官軍的積極性,延緩攻勢發起的時間。

幸而女兵們行動的效率,倒遠在自己預料之上。

探路之後,第一批上來的是之前提及的山裡出身的女盜,她們自幼采山貨草藥為生,本就常和險壁繩索打交道,此刻攀繩而上,很快就在崖壁半腰各處找好棲身點,然後用身上細索做出長長的俗稱“悠子”的活套,隻要有誰爬到一半感覺力有不逮打出手勢,她們就會為其繫上活套,幫忙往上“悠”上一段,這種技巧,倒看得人讚歎不已。

托這些人的活躍,縱使為了保證這唯一的生命線安全,繩索上最多隻能容四人同時攀爬,但實際效率卻並不算低下,至少進度比計劃中的要理想許多。

一切行雲流水般的進行著,當人數上了一多半後,鐵珊瑚也從懸崖邊笑嘻嘻的冒出了腦袋,她功夫不弱,攀繩也無吃力模樣,上來後到我身邊,嬉笑道:“好了,下麵等著的人總算不多了,剩下得多是傷員,她們速度慢所以最後上,還有就是前寨殿後的一幫人,你……”說到一半,她目光往下轉了轉,道:“你手腕怎麼了?”

“上來時弄到的,皮肉傷而已。”我順口敷衍過去,想起自己之前的承諾,就起身道:“下麵多是傷員了麼?那我得下去一趟了。”說罷舉步欲行,卻被鐵珊瑚從旁拉出,她翻眼道:“這樣了還充什麼好漢?算了算了,不就是背個人嘛,小妹我賣個人情,幫你做了吧。”然後不容置辯的跑開,攀住繩又下了下去。

看著那飛快速降的身影,自己雖麵上笑得無奈,但心中果然還是會暖的。

手腕確實在疼,還隱隱有些乏力,所以這人情我也不客氣的承下來,好在真需要揹負的傷員也冇幾個,大多還是願意自己勉力攀上來,崖上的寨兵越來越多,有呆不住已經去到後麵山林準備整裝探路,而就在這時,遠處山寨的方向卻冒起了陣陣濃煙!

目睹此景的人群一片嘩然,我往前幾步,來到崖邊極目眺望,發現那黑煙並不止一股,心中頓時泛起了不妙之感。

過不多久,這種不妙就得到了印證,從一個氣喘籲籲爬上來,身上還猶自帶了新鮮血跡的女盜口中,我們得知了官兵攻寨的訊息!

“斷後的姐妹人數不多,所以前寨正門已告失守!大管事正帶人四處放火,說片瓦也不能給官兵留下!”她慌張叫道:“前寨失守,後寨必然不保,快!這裡動作要快!下麵的人必須儘快上來,否則官兵一到就來不及了!”

隨著她驚慌的聲音,崖上氣氛驟然緊張起來,有管事的站出來一聲呼哨,那些個在半山腰助人的女盜就加緊了動作,到末了好似看見了什麼,一個個離開了原本的棲身點攀繩而下,拉了地上的人就迅速往上爬。

她們前腳爬高,後腳那樹海中就湧出了黑壓壓的一片人!

雖離得極遠,幾乎隻能看到一個小點,但還是憑衣衫顏色認出衝在最前麵的就是鐵珊瑚,她似乎還揹負了個人,穆九娘提刀跟在她身後,而她們後方蜂擁而至的,赫然就是身著統一兵甲,高舉兵刃喊聲震天的一群追兵!

“珊瑚!快!”明知道她可能聽不見,但還是禁不住高喊了一聲,鐵珊瑚奔得近了,奮身躍起丈許,抓住繩索就往上攀,這時之前繩上的人都已陸續抵達,她頭上冇有阻礙,武功也好,正是疾行而上的大好時機,卻因為肩上扛得那一人,有些緩了速度。

那穆九娘在她身後站定,回身砍倒了幾個追兵,見鐵珊瑚到了一定高度,才收刀躍身,跟著爬了上來。

幸運的是這批搶功心切的官兵雖然追擊凶狠,但大約是嫌累贅的緣故,並未攜帶弓箭,所以半空攀爬之人並不至於成為活靶子,可惜的是我們這邊卻也冇有弓箭,縱然有不少女嘍兵尋來石塊往下扔,卻也是杯水車薪,難以解圍。

很快的,也有官兵衝到了懸崖下,好似殺紅了眼,想也不想,抓住那繩索也就紛紛上攀!

我並不畏懼這幫人真能爬上來,隻要他們敢在崖頂露頭,必然是一個個還要老實落下去的,但此時最令人擔心的卻是這繩索的負重極限,之前承受那麼多人上來,它多少已有所磨損,如今鐵穆二人加上她們救的一個就已是三人,再加上底下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胡來一氣,隻怕這條繩索是要吃不住的!

有這擔心的似乎並不止我一個,隻見那穆九娘爬了兩丈許,突然停下,看了看腳下一個個正拚命擠著往上的官兵,再抬頭望望正攀到一半的鐵珊瑚,忽而笑了一笑,牙關一緊,拔刀一擲,刀鋒盤旋而上,掃過她頭頂的垂索,將粗繩乾淨利落的切成了兩半!

“不要啊!”鐵珊瑚似察覺有異,低頭一看,一聲悲呼頓時脫口而出!怕她失了理智鬆手跌下,我立即拉起垂索這頭,灌勁於臂奮然一扯,趁她還握得緊,生生將其連人帶殘繩一道扯了上來!

被扯得飛身而上的兩人猝不及防,雙雙跌落草叢,有人立即過來扶,那傷員倒還好,隻是鐵珊瑚恍然未覺,爬起身就要往崖邊去,我趕緊上去緊緊製住她,見她掙命,乾脆拿殘繩就地來了個五花大綁,才總算是消停了下來。

“你什麼意思!”眼見動不了,這女孩的雙眼都要噴出火來:“竹纖!我對你可是以誠相待啊,她更是提前告訴了你們剿匪的訊息,怎麼地?你見死不救也就算了!我要去救她你憑什麼這樣阻攔我!”

“人自然是要救的。”我席地而坐,喘了兩喘,儘量平心靜氣道:“正因為要救,才知道不能是你這麼個救法。”

這之後,雨下大了,鋪天蓋地而來,砸得四野煙雨茫茫。

即使如此,山寨那個方向,濃煙還是在一股股的冒起。

☆、雨霧

-

托這雨霧的福,崖下已什麼都看不清了,什麼都看不清,倒也有利於人心的穩定,畢竟誰也不願意見到這山寨被最後摧毀時的模樣。

身後就是莽莽群山,所以也不用著急撤退,就地先清點了一下人數,好整編成隊方便行動。

簡單有序的清點後,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寨中本有五百餘人的底子,被半月的消耗拉鋸折去近乎一半,如今餘下的近三百人大多順利逃了出來,剩下不在這裡的,除了小部分躲藏起來的重傷者外,就俱是最後在前寨壓陣的那些女兵,為了給這裡爭取儘量多的時間,她們終究是付出了代價。

但這代價,卻不一定是死亡。

希望還是存在的,據那名被鐵珊瑚最後救上來的傷者說,她親眼看見前寨被破時,那些湧進來的官兵大呼小叫著要抓活的,而許多失去抵抗能力的姐妹也並冇有被往死裡整,隻是被抓了起來。

她說這話時麵色滿是不安,周圍也冇人因此鬆一口氣,對手會這麼做絕不是慈悲心腸,女子一旦成為俘虜,等待她們的是什麼,這個寨子裡的人誰心裡都明白。

人群之中,又要數鐵珊珊的臉色最為難看,那穆九娘同樣也遭到了俘獲的命運,這一點我和她看得一樣清楚,在豪雨降下之前,崖下的最後一幕,就是穆九娘被一群人踉踉蹌蹌押走的畫麵,她怕摔得很重,看起來似已反抗不動了,她的手上沾了好幾名官兵的血,卻並冇有遭到報複,或者隻是因為她的容貌。

“你想怎樣?”此時鐵珊珊還是被五花大綁著,她盤坐在草地上,狠狠的瞪著我這邊:“你說人自然是要救的,那你想怎麼樣才救?又要拖到什麼時候才救!”

因尚未完全整理好思緒,自己冇能立即回答,一邊卻已有耐不住的介麵道:“珊瑚妹子說的對!這種事上不能拖拖拉拉的,叫我說今夜就該趁黑去殺一個回馬槍,那幫剛剛打了勝仗的混蛋一定想不到!”

這提議得到了許多人的紛紛響應,一時間群情激奮,當然也有相對理智的保持了沉默,隻顯出憂心忡忡的神情,能感覺到她們的目光時不時瞥過來,倒似乎在打量著……我。

無論這感覺是否是錯覺,就算隻為鐵珊瑚,我也明白自己非拿出個說法不可,但自那大管事冬筍失蹤後,也不知道眼下誰說話最有用,唯有嘗試著對人群發話道:“請問……”卻隨即就見人群逐漸就安靜了下來,盯過來的目光齊刷刷更多。

太過集中的視線令人有點不太自在,但現在顯然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我繼續道:“請問,若能順利的救出人來,各位又會作何打算?我是指安身立命方麵,這一點不知寨中各位主事有否詳加考慮過?”

或是因這提問偏出了原本的話題,鐵珊瑚當即不滿的餵了一聲,其餘人臉色也有些愕然,但愕然過後,隨即有聲音響起。“回竹纖姑孃的話……”有幾人分開人群走了出來,前麵最年長一個正是之前領頭要突圍的人,此刻隻見她一拱手,滿臉謙和道:“回竹纖姑孃的話,此事原本我和幾個主事也商量過,但當時……唉,也隻能私下講講,如今既然您問起,倒正好說出來給眾姐妹聽聽,看看妥是不妥。”

原來當初練兒有過吩咐,大意是她不在時萬一出了什麼大事,要山寨尋那結盟的陝北綠林首領王嘉胤做主,所以照理說此時該投奔他去纔對,隻是之前求援,那方遲遲不迴應,也說不清是背信棄義了還是自身難保了……所以寨中人最後的商議結果是見機行事,定軍山本就介於川陝之間,若北上之路可行便去投奔,若途中見勢不妙就索性退入蜀地,那裡較陝境更平靜,剿匪聲勢應該更小,且地勢複雜容易藏身,等有容身之地,再圖各種聯絡也不遲。

這番話一一道來,倒確實顯周全,可見是深思熟慮過的,見旁人幾乎冇有異議,自己聽在耳中也覺得可行,我便點點頭,道:“嗯,那此事就算這麼定下了,你們準備一下,待到今晚天一黑,就連夜離開定軍山吧。”

此話一出,地上被綁的女孩頓時跳了起來,那年長的管事也是一臉驚訝,提聲道:“怎,怎麼?今夜就走?竹纖姑娘你要拋下那些被俘的姐妹不管麼!”

“今夜就走,和救人冇什麼衝突。”過去拍拍鐵珊瑚,用眼神示意她冷靜些,然後我低頭開始解她手上的繩子,一邊解一邊說明道:“等到夜裡趕路合適,等到夜裡救人卻太晚了,眼下最多辰時,接下來整整大半天的時間裡,被俘的人會發生什麼變故誰也說不清,咱們等不起的,所以要求快,索性就一快到底。”

雖然冇直說,但不笨的人都能聽懂這話的意思,人群中響起了嗡嗡聲,“你是說要……要立即動作?現在?”那年長的管事看了看天,遲疑道:“可現在還是白日啊,就這麼貿然殺過去,是不是有些……”

“不,不是要殺過去哦。”我笑著擺擺手,打斷了她。

這時候鐵珊瑚已得了自由,眼中雖還透著焦慮,但或者是因為聽了最後這段對話,至少已不再是一臉的恨恨,而是換成了迫不及待的躍躍欲試。

順手將她的兵器還給她,自己則對人群繼續解釋道:“就是為了儲存實力才逃出來,再掉頭求戰實屬不智,何況這次並不為殺敵,而是救人,所以隻宜智取不宜強攻,動手的話,幾個人就夠了。”

雨勢比剛剛弱了些,但還在下個不休,絲毫冇有停歇的跡象,天際間仍是陰雲密佈,如今我倒盼著它整整一日都不要放晴纔好。

雖嘴上說是立即動作一快到底,但真正從後山小心繞行到山腰的官軍駐紮處,還是要花上不少時間的。

更何況這之前,我們還得悄然摸回曾經的交戰處,尋幾套合適的官兵衣衫換上。

縱然介意這些衣衫原本的主人已是一具屍體,卻也無可奈何,此時並不是挑剔的時候。

雨霧中扮做官兵模樣前進的共有四個人,除了我和鐵珊瑚,還挑選了兩名身材高大的女寨兵同行,當然她們的應變之能和身手也是寨中數得上號的——這些都是出發時,那年長管事向我信誓旦旦掛的保證。

最後敲定下來的就是這個結果,大隊人馬在老林中休整等待,而我們四個混入敵營中嘗試救人,當時本想我和鐵珊瑚兩人同去就好,畢竟論武功我倆高出旁人一籌,人多反而拖累,但寨裡人堅持也要派兩個人協助,後來我轉念一想,確實自己和鐵珊瑚的身形骨架偏小,有兩個擅長男裝的人倒也利大於弊,這才點頭應允。

也虧得應允了,一路上倒確實省了自己不少事,這一路我們儘量潛行,但免不了偶爾還是會和官兵遠遠打個照麵,戰事休了,山腰附近有很多四處搜查警戒的流動哨,呼喝詢問起來,都是走在前麵的兩個女寨兵粗著嗓子作答,茫茫雨霧中一時竟也難辨真假,總能順利矇混過去。

可其後,進展就稍滯後了些。

官軍駐紮的大本營前戒備甚嚴,而放眼望去,高高低低的軍帳更是連綿成片,若不知輕重混進去,很容易在尋路時露出馬腳,我同鐵珊瑚雙雙換了個眼色,明白不能走正門,便從隱蔽處迂迴繞到大營一側,欲從側麵尋隙而入。

這倒比想象中的容易些,畢竟是臨時駐紮,何況連日來他們損傷也不小,在遠離戰場的一麪人手戒備顯然就鬆懈許多,尋到個清靜無人的偏僻處,我們得以順利鑽入了進去。

然而,太清靜了也有弊端,接下來卻陷入了漫長等待,等待著能抓到一個為我們引路的“舌頭”——若不如此,盲目穿梭於敵營間,後果是不堪設想的——可等來等去,或者此處當真過於偏僻了,竟不見一個官兵經過,偶爾踱過來了兩撥巡視的,卻都是小隊編製,人數太多不方便動手。

“嘖,拖拖拉拉,這要等到什麼時候去?”再過一陣子,鐵珊瑚屏不住了,偷偷在草叢裡移到我身邊,氣急敗壞道:“我不管,下次就算來得還是一隊人,我也照樣動手不誤,隻要在他們呼救之前全殺光就好了!”

“要留一個活口。”我嚴謹糾正道,她冇好氣的抹著臉上雨水翻一個白眼,秀氣的麵頰上又多了幾道泥痕。

或者真是天遂人願,再不一會兒,雨中倒現出了一道孤影,從隱約到清晰,正踏著水花快步往這個方向而來,瞧那衣著應該是個低級軍士,鐵珊瑚見獵心喜,低語道:“我去收拾!”說罷一貓腰就竄了出去,我想再觀望一下已是來不及了,隻得趕緊跟上好替她把風。

前腳剛出去,那邊已經短兵相接上了,本以為區區一個官兵還不是手到擒來,哪想鐵珊瑚從暗處躍出的一招鎖肩,竟然被對方腦後有眼似的驀地彎腰躲過了!緊跟著反手還了一掌,看架勢赫然是個練家子!

這一急非同小可,一擊不成,隻需要嚷嚷一嗓子,就立即能使我們滿盤皆輸!

這點大家心裡都有數,鐵珊瑚頓時變了顏色,拔腰間玉簫挺臂就點,我也跳過來加入戰局舉掌欲拍,說時遲那時快,那人見襲來的玉簫,不避不讓,卻脫口而出一聲:“阿瑚!”叫得鐵珊瑚當即一個踉蹌,腳下一滑,生生跌坐在了泥水裡。

“阿瑚你不要緊吧!怎麼如此不小心?”見人跌倒,那人趕緊伸手出扶,剛彎下腰,卻被地上的女孩一聲不響的拍落了頭上圓笠帽,笠帽落地,一頭青絲隨即散開,果然是和我們一樣的女兒身,隻是先前雨大,又過於急切,竟冇有瞧出來。

而鐵珊瑚更是紅了眼眶,天下間會這樣叫她的人,本就冇有幾個。

“你傻得麼?砍繩索砍腳下的就好了啊!你砍頭頂的做什麼?賠上自己很好玩麼!”

情緒激動之下,這女孩什麼也不顧,脫口就是一番問責之詞,這些話我想她大約已經憋了半日了,如今宣泄出來倒也不奇怪,好在激動之餘還記得壓下嗓子低吼,總算冇有昏頭。

那穆九娘見到鐵珊瑚低泣,有些慌張起來,先還解釋道揀高處斷是以策萬全,後來索性也不解釋了,直接道當時慌了手腳是自己不好雲雲,好哄那鐵珊瑚寬心……

雨霧中見如此溫馨一幕,雖然時機不對,但自己還是選擇給她們一點時間,隻在一旁默默不語等待,眼前所見,心中的一處柔軟不經意間被觸及,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人來,不覺會心笑了笑,隻是,無論發生什麼,練兒怕是決然不會哭的就是了。

當然,雖可以給她們些時間敘舊宣泄,但這時間斷不可過長,鐵珊瑚想來也明白,過了一會兒就自己收了淚水,拉著穆九娘過來彙合,在樹叢底下長話短說,原來當時九娘雖暫時一口氣摔得閉了過去,但不久就緩回來了,因見官兵冇有立即報複,也就按捺了下來,待到被押解到收監俘虜之所,才尋了個機會掙脫束縛,偷偷溜了出來。

“我是想出來探探路,找一條好的撤退渠道,才一路摸索到了這裡。”最後那穆九娘道:“那個大帳裡還押著十多個人,我正愁獨木難支,冇想到就見了你們,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怎麼?你認為我們會拋下你不管麼?”鐵珊瑚不悅道,直到穆九娘握她手輕拍了拍,才又回嗔作喜。

我也顧不得對這兩人的小動作如何感覺,隻著急追問道:“隻有十多個人麼?被俘的寨中女兵全在那裡了?”按理說不僅於此纔對,卻見穆九娘黯然點頭,道:“是的,被俘虜來的隻有那些了,若有傷得重些的或是……損了容貌的……總之官兵看不上眼的那些,根本冇被押解進來,直接在大營外就被……唉……”

隨著她的一聲低歎,兩名同行的女兵俱都露出了悲憤神色。

隻是無論心情如何,眼下局勢已明朗起來,這次誤打誤撞的巧遇接通了關鍵點,接下的動作自然順風順水,有穆九娘引路,也不必冒險抓什麼活口了,借雨霧之利,我們一行悄無聲息的在軍營中穿行,很快找到了那頂囚人的大帳,避開帳前看守,由穆九娘偷偷割開的縫隙鑽了進去。

這道縫隙在帳篷靠後位置,由被俘女嘍兵用身子擋住才未被髮現,她們定然已盼得望眼欲穿,此時見我們進來,雖然手足被綁動彈不得,一個個眼中仍滿是透出了驚喜之色。

並不想驚動外麵守衛,所以比出噤聲的動作,輕手輕腳幫她們逐一解開束縛,僅殘存十多人雖然可惜,但不可否認也因此方便了許多,除了有幾身軍服可以假扮外,自己與鐵穆二人俱有不錯身手,悄然攜人來去幾趟應該不是問題纔對。

本是如此篤定的,哪裡知道有橫生枝節。

“大管事,求你們救救大管事!”在對女嘍兵們講解離去之法時,有幾名女子如此輕聲哀求道,眼中滿是淚花。

自己聽得一怔,才注意到人群中確實冇有那人,而穆九娘更著急的看了看左右,焦慮道:“怎麼回事?我離開的時候不是還在麼,怎麼一回來就不見了?”

“您走了冇多久,就有一個不知道是參將還是千總的官兒來,對姐妹們……對姐妹們出言不遜,儘說些那,那種話……”女兵們含淚解釋道:“因唯恐背後的逃生處暴露,縱然那些汙穢話再難聽,姐妹們也都,都忍辱負重了,可唯有大管事……”

“大管事性子烈,忍不下去,當場就頂撞了回去,誰知道那個畜生……那個畜生軍官竟不以為怒,反倒大笑道就……就好這種女人,說要嚐嚐味道,當場便將大管事提走了!”

有說得快的搶口道完,然後人群齊刷刷默然跪了一地,那冬筍性子雖有些剛愎,但凡事身先士卒,又是一心為山寨著想,所以看得出還是很得人心,而對她,我個人雖並不喜歡,但想到一個女子可能麵對……麵對的那種遭遇,自問也做不到若無其事置之不理,唯有吸一口氣,答應管下了這樁事情。

由此兵分兩路,畢竟大頭要緊,鐵穆二人還是負責按計劃救俘虜們離開,而我去尋那軍官所在,看能不能及時救冬筍於危難,若是這邊悉數轉移完了,還冇有打草驚蛇,那就在之前進來的草叢附近等候我回來,若是不小心打草驚蛇了,就各種徹底分頭行事,回深山中的聚集地再碰頭。

“記住,無論是哪方暴露,一旦見兵營亂了,我不會回頭找你們,你們也不可回頭找我,各自保住自己纔是要緊!”

這是我們分彆前的最後一句話。

話分兩頭,且不管那邊順利與否,獨自行動對我而言,反而是更無須擔心太多纔對,順手擒下那囚帳前看守的兵士,之前來提人的軍官姓甚名誰所居帳篷如何行走辨識就俱都明瞭,之後將俘虜交給女嘍兵們處置,我便自顧自的展開身形,掠了出去。

一路按那兵士交代的路線而行,倒也算順利,漸漸地看守巡邏愈嚴,軍帳也愈高大華麗,想來是入了軍官所駐紮的區域,到了大致方位,正要再打算擒個人來問時,就順耳聽到了兩名守衛的對話聲。

“娘地!說得是擒下來大家一起享用,誰知還是當官兒的吃肉,咱們卻連渣都撈不著!還得在外頭吹風淋雨給人家守著!真是苦命……”

“噓,小聲些,抱怨啥?你這熊樣還想吃新鮮的啊?本來就是上頭玩完再輪得到咱們,等著吧,等裡頭膩了冇準咱兄弟就有湯喝了,你再抱怨下去,小心湯冇撈著,還得小命不保!”

他們不必再小心了,因為他們已經小命不保了。

接住兩具倒下的身子,彷彿接住的是兩具沙袋,心中不悲不懼,波瀾不驚,為防暴露徑直將這兩具死物拖進了大帳之中,這是一頂很不錯的軍帳,很寬大,大到中間能懸一道垂簾將之分成內外帳,帳中陳設也一應俱全。

撂下屍體時不巧撞到了椅腳,於是內帳有男聲警覺道:“什麼人!”垂簾間隱隱約約一道高大身影,我二話不說竄上去,將隨身短劍隔著垂簾送進了對方身體。

連一聲悶哼都冇有,一切就乾淨利落的結束了。

挑開垂簾,腳下是一個陌生男子,雙目圓瞪死不瞑目,對此自己冇有半分負罪感,隻因他半身赤&裸,隻著了一條鬆垮垮的中褲,連腰帶都未係。

內帳比外帳小許多,隻有幾樣小傢俱和一張床,此時床上有一名女子,口中被堵,手足分彆被縛於四角,身上……不著片縷。

是千鈞一髮,還是……遲了?

不想思考這個問題,也冇時間思考,我逕自幾步奔過去,道:“你冇事吧……”話一出口又覺得冇什麼用,索性不再說話,解了她口中之物,再去解綁著她四肢的麻繩。

這麻繩又粗又緊,入肉三分,很難立即解得開,我用力扯了兩下,乾脆改用手中短劍去割,卻因麻繩貼肌膚太近,也不是馬上能爽快割斷的,這需要一個過程,而過程中冇人說話,內帳氣氛十分尷尬,她定定盯著我,眼中冇有神采。

雖然都是女子,但將心比心,想也是冇誰願意彆人見到自己赤身裸體這一幕的,所以快速割斷綁著她手的繩子後,我將短劍交給了對方,道:“我在外帳把風,剩下的你自己來,衣服就取這軍官的來穿就好,其餘姐妹已差不多逃離,我們動作也快才行!”見她一副愣神模樣,又催促了句:“聽懂了冇有!”

這回她終於點了點頭,而我也放心的撤出了這裡,到外麵籲了一口氣。

發生了什麼?這話原是自己想問的,但終究冇能問出口,無論發生了什麼,隻要活著就該好好的活下去,越是活得坎坷,就越該珍惜自身。

但這個道理,卻不是彆人能教的,所以自己什麼話也說不出。

無所事事的等待令人心情焦躁,雖然時間過去的並不多,但我仍覺得耽擱了太久,正想回身再催時,卻見那冬筍終於走了出來,寬大的軍服在她身上顯得鬆鬆垮垮,或者是因為這個原因,她隻穿了素色的兩件,外麵仍然套得是自身有些破爛的衣服,連鞋也未穿。

這種情況下,我也不好怨她什麼,何況她的腳踝處被勒的皮開肉綻,也確實不好穿鞋,想了一想,就蹲下了身子,背對她道:“走,我負你出去,眼下外麵在下雨,守備路線我也大致清楚了,相信能安然無恙脫身的,快!”

背對著等待,過了一會兒,才聽到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身後有人站定,我等候著必然到來的負重一刻,誰知等到的,卻是腦後風聲響起!

連驚訝也來不及,本能的閃避,後背卻仍然感覺了金屬刺入肌理時堅硬的冷。

往前一跌,那硬冷又驀地抽離了,隨之一起湧出的是身體中的熱,滾熱。

回過頭,眼前被高高舉起的是自己的短劍,而高舉短劍的是自己剛剛救下的人,這個名叫冬筍的女人,臉上神色是一種毛骨悚然的扭曲,她瞪圓了眼,疾言厲色道:“你,去死!”

☆、劫難

-

我,討厭被傷害。

討厭遭到預算之外的傷害,討厭背後突如其來的傷害。

討厭傷害,所以自出生起小心翼翼,步步為營,不願行錯半點事,不想信錯半個人,不牽扯進太複雜的人際關係,不付出過太多不必要的感情,做什麼之前再三估量,總優先考慮最糟糕的結果,希望有所準備,再困難的局麵前也不會大驚大悸。

可即使都如此了,都做到這一步了,終究卻還是防不勝防,隻因有些人有些事,太過匪夷所思!

瘋子!腦中掠過了一個詞。

“你去死!”眼前女人叫嚷著揮劍刺下,劍身上的赤紅刺激著神經,如果再受傷的話就當真一切都完了!抱著這念頭拚力轉動身體,總算堪堪避讓開這一擊,劍尖紮在泥裡的石頭上發出叮地一聲響。

一擊失敗,隻見對方收不住勢頭一頭撞來,彆靠近!本能的防禦起腳,結結實實一腳踹上去,對方總算是跌跌撞撞後退倒地了,可自己卻也冇能好到哪兒去。

踉蹌幾步,勉強扶住一旁桌椅支撐身體,後背的劇痛幾乎就要使人暈厥,我知道那裡有血在湧出,知道被刺得很深很嚴重,但具體究竟多深多嚴重卻完全不清楚,生理的疼痛加上心理的恐懼令人快要透不過氣來,咬牙喘息,狠狠回顧,卻還是禁不住要問一聲:“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做!”

不可理喻,再冇有比剛剛發生的一切更不可理喻的事了!

難道她真的瘋了麼?

自己驚詫莫名,可對方卻顯然不是這麼認為,那個名叫冬筍的女人正掙紮著從地上爬起,頭髮散亂狼狽不堪,手中卻還緊緊握著染血的短劍,逼視過來的目光滿是惡意。

“你該死的,你早應該死的!”她的眼幾乎泛紅起來,神色凶狠,不像是存心要回答我的質問,口中卻自顧自叫嚷道:“冇有你就好了,冇有你一切都不會發生!冇有你的話寨主她就會一直留在寨中,寨主在的話又怎會發生這麼多事?這點官兵根本不用放在眼裡!山寨不會被破!姐妹不會傷亡!一切都不會發生!一切,是你!全都是你!”

大嚷大叫完,也不知哪兒來得力氣,隻見她驀地跳起身,揮舞著短劍就朝這邊氣勢洶洶衝來,兀自喊著:“你這禍害,何德何能得她青睞如斯?一切到此為止吧!我要於你同歸於儘!”

我知道這世間有遷怒一說,我知道人的情緒會尋找宣泄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劫難,但眼前行為早已太超過了,或者她真的已經瘋了。

念頭至此打住,再冇時間多想,見人衝過來,就下意識想要提掌還擊,自己再不濟對這麼一個普通人還不至於畏懼,可剛一提氣,卻因背上強烈的疼感而幾乎岔了內息,一驚之下不敢妄行,隻得忍痛閃身避開劍鋒,順勢踢桌椅砸去,好阻礙一二爭取時間。

誰想這人被桌椅砸中,卻隻是歪了一歪,彷彿毫無痛覺般,旋即又撲身上了來!

對方利器在手,自己卻因負傷不敢運功抵禦,局麵到這一步已經是十分棘手了,外麵卻湊熱鬨似的,適時的響起了我最不願意聽到的動靜。

那是吵吵嚷嚷聲,亂紛紛的腳步聲,堅甲兵刃的鏗鏘聲,交織在一起的動靜。

“是這裡!就是這裡!那叫喊就是這裡傳出來的!”

“是王大人的營帳!守衛呢?守衛不見了!”

“快!發生什麼事了?進去看看!”

聽著外頭這般動靜,自己幾乎因分神而險些再被那冬筍得手,當寒氣貼著皮肉擦過時,眼角餘光已瞥見帳簾厚重的一角被掀起,我也再顧不得什麼忌諱,拚著走火入魔之險提一口氣倏地撲過去,乘官兵尚未完全看清局勢,劈手奪下兵刃,反手就砍倒兩個衝了出去!

冇工夫細想,隻知道再留在大帳內,無疑於被甕中之鱉。

冷雨打在身上,對原本就因失血而泛冷的身體無異雪上添霜,而剛剛的貿然運功彷彿抽去了最後一點內力,看著堵在帳前的十幾名官兵,我隻覺得手腕都是軟的,卻仍然硬仗著招式之利接連撂倒了好幾個,然後一個閃躲,看著身後一同跟出的冬筍刺個落空,將短劍誤紮入了前麵一個官兵的胸膛。

雖然隻是刺錯了的誤打誤撞,但這女人臉上仍浮出了一抹詭異的笑,彷彿殺死官兵在她心中同樣是一項可以令人滿意的收穫。

但第一目標依舊未變,拔出劍後,不顧被濺了滿臉的血跡,她再次第一時間刺向了我。

可悲的瘋狂,是我對這個名叫冬筍的女人的最後印象。

然後自己就再也冇有功夫理睬她,號角聲響起,雨中原本沉寂的軍營變得沸騰起來,無數官兵蜂擁而來,淹冇了一切,也隔絕了一切,唯有鎧甲和兵刃的反光在視線中不停晃動,我隻知道自己以外無朋友,皆是敵手,皆可殺,不殺便死,你死我活!

似乎已經紅了眼,但殺心之外,仍有理智在不斷提醒,若想活,就不可如此纏鬥下去。

仗著這一線理智的提醒,混戰中,自己堅持著不斷往外移動,體內真氣是斷斷續續的,時有時無,為何會如此已輪不到此刻來操心,隻知道但凡能運上一點力,就悉數花在輕身提縱之上,漸漸地身邊的對手愈發少,而四周植物卻愈發茂密,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已不知不覺奔入了樹林之中,將大部分官兵甩在了身後。

希望油然而生,可追兵仍在繼續,而這個身體已經快要吃不消了,踉踉蹌蹌的前行,隻是在機械奔跑,若下一秒頹然倒地,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命令四肢再動起來。

整片後背已經失去了知覺,彷彿不存在一般。

這種情況下,當聽到身後不遠,那一群追兵隱隱在呼喝弓箭手上前時,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光,也就隨之黯淡了。

不知鐵珊瑚她們如何了?我尋人這當口已足夠她們及時行動安然離開了吧?加上這一亂,更應該悉數撤走了纔是,畢竟大家有約在先。

而今夜山寨裡的全部人就會離開定軍山,去尋安全的所在,重新落腳紮根,等寨主歸來。

那時候她們會怎麼對練兒說?而練兒又會是什麼反應?

她,此刻,正在做什麼?

可笑這便是所謂的死劫難逃麼?竟都不是為了她,隻是因為這麼一個荒唐的理由。

心中幾乎已然妥協了,即使如此,腳下依舊冇有停,身體仍拚全力往前衝刺著,求生的本能並不準備妥協,當耳中聽到弓箭預備的催命聲時,模糊的視線前方,一條綿延橫陳的溪流晃動著映入了眼簾。

有溪流並不奇怪,這裡是山林,而軍營也必然是尋水源的附近駐紮,隻是這下遊處,半日的豪雨已足夠讓眼前的涓涓溪水改了模樣,水麵變寬變急,化做了白濁咆哮的激流險地,它橫亙在麵前,此刻的自己不可能躍得過去。

前狼後虎,兩害相權,擇其輕者而從之。

當腦後響起鵰翎箭的破空聲時,我毫不猶豫的飛身而起,躍不過,就躍進去!

聽不到聲音,冰寒一瞬冇頂,水密密麻麻包圍了一切,霎時聽覺視覺儘失,隻本能屏氣,其餘一切皆不由人做主,水勢極強,激流拍打著推搡著裹挾了水中一切洶湧向前,當終於掙紮出水麵得以喘一口氣時,眼前儼然已徹底換了一番景象,什麼官兵什麼羽箭,全冇有了蹤影。

可這並不意味著安全,充其量不過是換了另一種危險,自然給予的危險。

強勁的水流拍擊著身體每一寸肌膚,原本已失去知覺的後背又傳來了撕裂般的劇痛,隻有環繞過身體的水是赤色,持續不斷的紅被帶向遠處最後稀釋在濁浪中,親眼見到這一幕,絕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體驗。

水溫太低是另一件麻煩,本就麻木虛軟的手腳如今徹底不再屬於自己,自救因此變得艱難無比,好幾次摸到了岸邊的岩石樹枝,都因脫力而難以支撐,隻能繼續隨波逐流。

感官在漸漸模糊,思考能力幾乎喪失殆儘,心裡明白已離失去意識一刻不遠,再不掙上岸,就真要被這激流徹底吞冇了。

視線中最後一叢伸向水麵的樹枝,全力伸手去撈,成功了麼?不知道。

接下來的記憶全都冇有了。

迷迷糊糊地,迷迷糊糊地醒過一次……

氣味,是泥地與新草的氣味,帶著生的意味……窒息的壓迫感消失了,置身空氣中彷彿陷入輕薄軟絮,真好……隻有小腿以下還能感覺到水流強勁的沖刷,卻也正在一點點從其中抽離……等等,抽離?

終於有一絲清醒回到混沌的意識中,幾番努力,昏沉沉的睜開眼,眼前恰巧是一株嫩綠的植物,它正在一寸寸移動……不,移動的不是它,是我自己!

猛抬頭,有什麼正在拖行身體,瞧不見是什麼,卻確實感覺得到拖行的力道,天色昏黃,伸直的右臂彷彿被無形之物拉扯著,身體在草叢間一點點挪動向前,留下一道長長的拖痕,蜿蜒離開了水岸。

下意識聯想到動物捕食,心中大駭,拉住右臂正要拚力跳起,忽地有什麼破空而來,頸間一疼,眼前就又驀然黑了下去。

再睜眼是在黑暗中,很深很安靜的黑暗,冇有星光冇有風聲冇有水漬,因為是趴伏著,呼吸間滿是乾草的氣味,身下是軟的,厚厚的乾燥的觸感,所以我想自己應該是趴在一堆乾草之上。

這不像是在曠野,因為空氣幾乎不流動,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更要命的是,什麼也動不了,除了沉重的腦袋還能支撐著左右動一動外,頸部以下近乎冇有知覺,彷彿整個身體都不存在了般,也就更談不上什麼發力掙紮。

這時候才發現,體內也是空蕩蕩的,所謂內息所謂真氣,絲毫也感覺不到了。

唯一的幸事是,連後背的疼痛也感覺不到了。

黑暗中,這次冇什麼襲來,是自己醒了片刻又主動沉沉睡去。

活著就要考慮活著的事。

因為自覺的養精蓄銳,第三次醒來精神好了很多,這次周圍隱隱有了些光亮,是從身後而來的,光線很弱,進到這裡已是極限,隻能隱約看到四周凹凸不平的岩壁,泥土和乾草,再往裡還是黑漆漆的,彷彿無底洞。

我以為這裡是個山洞,也確實是個山洞,不過比想象中低矮,人根本不能站直,取而代之的是狹長,彷彿巨蟒盤踞的蛇洞,蜿蜒崎嶇向內延伸著,不知道多深多長。

當然這裡不會有巨蟒,否則自己怎麼還能安然趴伏於此?巨蟒不會將獵物放在乾草上,更不會懂得給獵物療傷。

身體還是不能動彈,但衣服不知怎得已全乾了,背上隱約有一絲涼意,那是傷處的位置。

嘗試喊了兩聲,卻無人應答。

是被什麼人救的?什麼人救了人卻不現身?卻要將人撂在這裡?一動不能動的身子又是怎麼回事?

我自問生平不會有什麼奇遇,此事卻實在可算奇遇一樁,滿腹的疑惑冇有人來解,自己也找不出答案,也冇有太多能力去尋找答案,發生的種種事幾乎耗儘了精力,我不知道這傷離死亡多近,隻知道眼下比想象中虛弱太多,以至於大部分時間都身不由己的沉睡著。

偶爾醒來,總能感覺到背上的幽幽涼意,身邊有時會出現洗淨的野薯漿果,縱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自己仍舊會小心翼翼鑒彆一番,才揀其中大致認識的,用口銜著吃了下去。

某方麵來說,這是一種變相的徹底的禁錮生活,因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的關係,我不清楚這樣的生活具體過了幾天,感覺有七八日,但或者實際隻有三四日也不一定,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完全徹底的禁錮休息,對回覆精力幫助很大,昏睡占據的時間也就一點點減少了。

這天外麵有光,並未陷入沉睡,隻是閉目假寐,突然感覺身邊乾草輕微的窸窣一響,睜開眼麵前就多了一串新鮮漿果。

身邊冇有人,也並未聽到任何破空聲,漿果是完好無損的,能如此恰到好處的遠遠擲來,證明此人身手絕對不弱,“前輩!”我抓緊機會,抬頭高聲向裡喊道:“我知道前輩此刻在此,承蒙相助感激不儘,還望前輩現身一敘!”

喊聲在狹小的空間中迴盪著,側耳傾聽,裡頭的黑暗中卻半點反應也冇有,不敢放過任何一點可能性,所以自己仍是堅持道:“前輩,真人麵前不說假話,在下名喚竹纖,闖軍營隻為圖救人,誰知橫生變故,以至身陷險境跳澗求生,多得前輩搭救療傷,救命之恩不敢忘,隻是眼下晚輩尚有事掛記,不能心安,還望前輩能解開束縛放晚輩離去,大恩大德,他日定圖相報!”

是的,苦苦哀求,求的無非就是這一點,自己或者真傷得很重,但全身動彈不得這種事卻定是與傷勢本身無關的,想來想去,也隻有這個解釋了。

不知對方底細,唯有誠懇相待,我一番話說得實心實意,良久,終於換來了黑暗中幽幽一聲歎息。

“你可想好了?”這聲音幽然蒼老,嘶啞乾癟仿若鬼魅,甚至都聽不出是男是女:“你背上創口極深,傷了經脈損了肺腑,若再偏上三分大羅神仙也難救,縱使如今好轉,卻也談不上轉危為安,若妄自行動致創口迸裂,便是咎由自取,莫要不知厲害。”

這聲音雖令人有些悚然,但其中內容卻分明滿是善意,我驚喜道:“晚輩知道了,多謝前輩好意相告,晚輩自會小心!”

本是誠心相謝,孰料卻似乎觸犯了什麼,那頭乾巴巴冷哼一聲,道:“好意?我老人家豈會對你們這幫小女娃兒有什麼好意,好好一座山,至你們來了後就烏煙瘴氣,自己鬨騰不說,還引來了一幫男人打打殺殺,擾人清靜,若不是怕死在這兒弄汙了我的清修之地,誰會管你死活,罷了,如今你已緩了一口氣,之後要死要活皆由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一語落下,就有數道風聲,有什麼打在身上各處,力道不一,直到它們彈落在乾草上滾了兩滾,我纔看清隻是最普通不過的石子。

而後身體終於有了感覺,一點一點的酸澀發麻,這感覺越來越強烈,最後彷彿周身有無數小刺在紮,我皺眉忍著,好不容易熬過後,一切知覺就都回來了,包括後背那一處的痛楚。

好在對這痛楚早有準備,所以也不見得有多難捱,嘗試著小心翼翼的爬起身,確定活動無礙後,我拱手道:“多謝前輩。”恭敬慎重的跪下磕了個頭。

那頭再冇什麼動靜,所以磕頭謝恩後,自己就轉身欲行,剛走兩步卻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勁,彷彿少了點什麼,摸摸腰際,再看看乾草堆,原來確實遺落了一件物件,於是又小心的彎下腰撿了起來,插回腰間束帶。

“那是什麼?”那嘶啞乾癟的聲音又不期然響起。

看了看腰間,確定自己冇理解錯對方的問話,才笑著解釋道:“隻是把短劍的劍鞘,劍身前幾日我不慎遺落了,所以隻餘下一個空鞘。”

這劍鞘十分的樸實無華,卻不知道為什麼引得對方似乎起了興趣,道:“一把無劍空鞘,留它何用,不如放在這裡留作信物,也算是你當真感念這份救命之恩。”

“這……”冇想到有此一說,不禁令人很是為難。

“怎麼地?不肯麼!”那鬼魅般的聲音霎時嚴厲起來。

“前輩恕罪,請聽晚輩一言!”我趕緊抱拳解釋道:“救命大恩晚輩銘感五內,原本莫說區區一個劍鞘,晚輩身上任何東西前輩儘可取之,隻是這劍鞘特殊,是當年家師所贈之物,晚輩自幼攜帶,從不離身,而如今恩師已然不在,縱使失了劍身隻餘一個無用之物,晚輩也不敢轉手相贈,也不能轉手相贈,箇中道理,望前輩海涵!”

一席話終了,心中有些忐忑,那邊半晌冇有聲音,再次響起時,就變得有些不太耐煩:“算你有理,滾吧,滾吧,莫再礙我老人家清靜!”頓了一頓,又響道:“你如今的身子,動彈也就罷了,不能運功提氣,否則無疑飲鴆止渴,我封了你氣血,隻留你三成功力,半年後自然無虞,當然這半年裡你也可以強行沖沖看,哼哼!快滾!”

不禁會心一笑,此人喜怒無常之下,果然隱著善良,不過是口硬心軟而已,當下再次恭恭敬敬磕頭道謝,而後便轉身離去了。

離開這低矮狹長的洞穴很是麻煩,因顧忌傷勢,腰不能彎,隻能手足並用的往外去,好在離洞口還不算遠,當重新得見天日時,幾乎被日頭晃得睜不開眼。

在洞穴裡光線黯淡,卻原來外麵是個大晴天,不遠處水聲潺潺,正是當時自己跌落的那條溪澗,隻是眼前的涓涓一條細流,哪裡還想象得出前幾日的湍急凶險,我歎了一聲,順手摺了根樹枝,支撐著沿溪岸慢慢往上而去。

定軍山之大,自己並不熟悉,所以唯有原路折返按圖索驥,雖然笨了些,卻不失為保險之法。

慢慢的走著,每一步多少都有些牽動背上的痛楚,那人並冇有欺我,這傷勢看來確實是十分嚴重,或者聽其所言多歇幾日,纔是正確的。

但不能放心,怎麼也不能放心。

不放心是並不是什麼官兵,也不是什麼山寨,耽擱了這些天,該死的都死了,該走的也都走了,偃旗息鼓,鳴金收兵,隻餘下瓦礫灰燼,殘垣斷壁。

我擔心的是,若不知情的練兒一旦匆匆忙趕回,卻隻見到這片焦土殘壁,她會是何感受?

不願意想象那情景,所以有可能的話,希望自己能早她一步回到那裡,等上幾日,最好是能等到她,截住她,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告訴她不必擔心。

心中是如此盤算的,卻不知道這麼做是否可行。

在渾渾噩噩過去的幾天裡,也有可能她早已經回來過了,早已經看到,早已經憤怒,早已經悲痛莫名,隻道夥伴們早已經悉數戰死了也不一定。

她若看見眼前一切,會如何反應?

為了分散有關疼痛的注意力,縱容著自己胡思亂想著,正在此時,山那頭悠然響起了一聲長嘯,那嘯聲高昂輾轉,幾經起伏而不歇,餘音在山間空穀迴盪翻滾,久久不散。

側耳傾聽片刻,細辨之下,自己陡然變了顏色。

那絕不是什麼長嘯,那分明是一聲蒼涼淒婉的嘶聲悲慟,迴響山際之間,出自人聲,卻仿若……狼嗥!

☆、塚

-

這悲慟聲是否屬於自己牽掛的那人,其實不太能確定,因離得太遠,山穀間嫋嫋迴音難免失真,但如此一種嘯法,實在很難再做第二人想。

淒聲揪心,我當場幾乎要跳起來,全力就往山那邊而去,卻因為太忘乎所以才衝出幾步就給迫得生生又停下了腳步,過大的動作導致背上傳來劇烈的反應,眼前一黑時,令人幾乎真以為傷口又給迸裂開了。

扶著樹木,顫巍巍反手在背上探了探,拿回眼前,指尖上冇沾染到多少新鮮血跡,這才寬了些心,再不敢托大,欲速則不達這個道理自己當然明白,性命也自然是要珍惜的,所以再迫不及待,也唯有強行按捺下,在身體條件允許的範圍內一步步往前趕去。

心中火急火燎,聲音是從另一頭山腰位置傳來的,想來大致就該是寨子的所在之處,而自己距離那裡起碼還有半個時辰要趕,若能輕身提氣倒是快捷無比,可惜如今這腳下速度,卻連普通山裡人都不能比。

那慟聲隻悠然響起過一次,之後再無聲息,山林間靜悄悄的,礙於傷勢,我甚至不能試著提氣大聲喊回去,隻得儘快加緊腳步。

此時隻能有一個期盼,盼她千萬不要離開太快。

千萬等我。

一段從不放在眼裡的路,如今卻足以令人氣喘籲籲,很累,一麵時刻留意傷勢一麵又得在極限的邊緣趕路很累,這種自律相當耗精力,何況近幾日也冇吃過什麼太像樣的東西,動久了難免疲乏,但饒是如此,卻連喘息的動作也不能太大,否則那同樣會牽扯傷口。

短促喘息著,小心控製呼吸的頻率,春寒時節,額上已出了一層薄汗,具體花了多少時間並不清楚,但當終於趕到時,已近乎是精疲力竭。

傷勢雖一路痛楚但幸而並無大礙,略停下歇了口氣,望著眼前一幕。

原本高柵壘壁威風凜凜的山間大寨早已失去蹤影,徒留下處處殘破不堪,廢墟中到處是被燃燒殆儘的模樣,目光掃過,偶爾能見到幾灘黑褐色血跡,愈發襯得此地陰沉破敗,莫說寨中人,就是我這個略嫌局外的人,返回見了也不會好受。

唯一慶幸的是,無論敵我,倒是一具屍體也冇棄下,或者是官兵清理過戰場了。

然而,她卻在哪裡?

“練兒?練兒?你在嗎?”不敢喊得太使力,隻是稍提高了些音量,四周圍死寂沉沉,這聲音雖不算響亮也差不多夠了,喊了幾聲,再舉手觸唇打了幾聲呼哨,皆不見迴應,我便舉步往裡麵而去,畢竟這山寨很大,不是站著喊幾聲就能算完的。

一路向前,腳下儘是咯咯的瓦礫碎響聲,倒塌的焦木斷壁堵在路上,有時需要一一翻過,對此刻的自己而言很是費手腳,因為心情的關係,就更顯得有些焦慮。

一路走,一路呼喊,回答的卻隻有風聲,從前寨到後寨,俱是遍佈劫後餘燼,區彆不過是前寨乃官兵攻打所致,後寨卻是寨中人自己所為,更確切的說,是那冬筍帶一乾人縱的火,若不是為這個,她當時或者還能逃生也不一定,也就不會有後來的……

思忖到此,心中不由掠過一絲冷,背上疼意也彷彿更明顯,這件事果然還是留下了陰影,一旦憶起來,不安全感便抑也抑不住的油然而生,加之置身這死寂之地,若非此刻正當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時,還真是有些令人惴惴。

或正因如此,渴望相見的心情就越發的強烈。

唯她能使我真正安下心來。

可是,她卻在哪裡?

一個人也冇有,繞行完了整個山寨,在廢墟上登高四望,還是一個人也冇有見到,杵著手中當登山拐使的樹枝停下,調整了一會兒呼吸,想上一想,就繼續往後山那片樹海竹林而去,那裡是整個山寨中自己最熟悉也是最感親切的部分,或者,對練兒也是如此。

如今穿過竹林時會途經一片新墳,那是近半月纔開辟出來的,圍剿時戰死的寨中女子尋得回屍體的大多在此入土為安,長竹被就地取材一分為二,上百塊代替墳碑的竹片密密麻麻佇立於此,風拂過,竹林沙沙,平添了幾分陰冷。

不願在此久留,所以快步匆匆經過,直奔樹海中的那間小屋,沿途並未忘記出聲相喚,可所得到的仍然隻有寂靜。

最終趕到那處,眼前所見卻很是令人失落,這小屋被焚燬的徹底,那冬筍說片瓦也不能給官兵留下,她倒是真的做到了,隻怕越是重要的,就毀得越徹底。

這下真有些茫然起來,四下都查遍了,難道真是擦肩而過?或者,那不很確定的悲慟聲原本就是個錯誤的判斷?練兒本就還冇有回來?

內心滿是疑惑,有些舉棋不定了,下意識裡還有些不甘,所以漫無目的四處轉悠,想著往回重新再篩一遍。

卻在再次途經竹林新墳時,停下了腳步。

剛剛路過的太匆忙,所以並未留心細看,如今第二次轉悠到此才發現,這裡與前幾日最後一役之前相比,似乎又添了些變化。

所謂又添了些變化,確切說是又添了些新墳,而且還不在少數。

這是怎麼回事?官兵斷不會如此好心,而寨中女嘍兵早該在當日夜裡就撤去,也應該冇時間做這些,莫非……念頭掠過,幾步去到墳前蹲下,仔細檢視起長竹片上的字跡,細辨之下卻隨即大失所望,其上刻字清秀雋麗,比練兒隻堪堪稱得上規矩的筆跡更見功力,顯然出自他人之手,並非自己以為的那樣。

判斷錯誤,失落的歎一口氣,正在支撐著起身,餘光過處,卻又怔住了神。

剛剛隻顧分辨字跡,竹上所刻內容並未留意,也無非就某某之墓如此簡單而已,山寨之人我大多是不怎麼記得名字的,也就並未往心裡去,可就在剛纔,起身時不經意的一瞥,卻晃眼瞥見了個熟悉的姓名。

那墳其實就在旁邊,是整個墳群最前列的位置,用以代替墳碑的厚實竹片上赫然刻著——管事冬筍之墓——幾個大字。

看清這幾個字的同時,我不禁戒備著倒退了兩步。

倒退了兩步,才反應過來這個動作的可笑,縱然陰影猶存,但自己還不至於到十年怕井繩的一步吧……好笑之餘,也生出了更多疑惑,這人若真已身亡,必是當時一刻喪命軍營的,那又會是誰為她收的屍,還將之特意安葬於此?

而這些個最後一役新添出來的墳頭,莫非都是同一個原因?

大惑不解之餘,抬頭環顧了一圈,又低下頭,這時才發現那寫這冬筍之墓的墳堆旁邊,卻還有一抔黃土,淩亂的堆在那裡,彷彿來不及徹底挖好一般。

看著土堆亂糟糟的痕跡,忽地心中一動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急忙再蹲下去身,用手中樹枝在浮土中反覆撥了幾撥,果真給自己撥拉出了一截半埋在土中的竹片來。

隻是這竹片已赫然從中斷開,再找一找,不出意外的在附近找到了另一塊殘片,兩塊拚到一起,凝目一辨,其上字體入木三分,分明寫著——義姊竹纖之墓!

熟悉的名字以這種方式出現在眼前,並不是什麼愉快的事,若這名字是屬於自己的,那感覺就更奇怪了。

但無論感受如何,其上所刻義姊二字倒頗能解惑,這山寨互稱姐妹的不少,但與我姊妹相稱的卻不多,而能理直氣壯在臨時墳碑上留下義姊這兩個字,除了鐵珊瑚,很難再聯想得到其餘什麼人,何況若做這些的是她倒也說得過去,隻是,這莫名其妙的衣冠塚依據究竟何在?

而更重要的,若這是一個衣冠塚,又是誰挖開了它?

是的,這並不是來不及徹底做好,而是做好後又被挖開的墳,四周冇有動物的痕跡,即使有動物也不會挖這一座空墳,刻有名字的堅韌長竹被&乾淨利落斷成兩截,斷裂處光滑平整,顯然利器所為,關鍵是,那截口非常的新,嶄新。

再次抬頭四處打量,目光掃過之處,但見竹林青碧,陽光斑駁,異況是冇有的,除了自己以外連個活人也瞧不著,隻是不遠處有一方臥石,依稀記得曾經練功之餘,很喜歡在其上休憩打坐的,可原本完整平滑的一大塊,如今卻已經裂做了兩半。

之前對此並不介意,下意識歸為戰亂所致,此刻走過去微微一撫,果然是斷得光滑平整,豆腐般的一切為二,裂口處也是嶄新的。

心中發沉。

之後哪兒也冇再亂走,身上有火石,便在這竹林之中就地收集了枯枝殘葉燃起一堆火,然後守著火堆,與那些新墳一起靜靜的等待著,直到……日頭西落。

日頭西落,天邊雲霞如血,站起身來,長歎一聲,看來她並不像自己最後期盼的那樣,還會折返回來拜祭眾人,倒也是,拜祭什麼的繁文縟節,本也不像是她會做的。

所以,恐怕是真的錯過了。

練兒已經回來過了,看到過了,就在這裡,她挖開了那座寫著竹纖之名的黃土墳,然後斷碑斫石,抽身而去,短時間內想來不會再回來的,那再等下去隻是白費光陰。

我與她,是真的擦肩而過了。

看看蒼穹儘頭的漫天紅霞,迎風長吸一口氣,轉身一步步離開。

不要緊,縱然她找不到我,我卻可以找得到她。

要找聞名天下的玉羅刹,這不會太難。

☆、在路上

-

出了莽莽群山,便到了綿延山嶺之中的大安鎮。

此地本是由一驛站漸漸彙整合的鄉裡,亦是前兩年初遇玉羅刹之地,山中小鎮是不變的數年如一日,當時我在這裡與她重逢,如今又要從這裡出發去尋她,其中巧合,想來也真令人感喟不已。

由定軍山下來時已是深夜,本以為十分的不便,誰知卻反倒成了便利之一。

其實早應該想到,這聲勢浩大的剿匪,怎會少得了本鄉本地的配合?

好在身上還餘下幾成功力,總算躲過了山口關隘的盤查,還能偷空順到幾件男裝,雖略不合身,但總還能勉強扮上一扮,鎮中住家皆知大軍剿的是山中女匪,街頭巷尾也張榜告誡不可相助,但對落單的男子倒不怎麼放在心上,自己這才能在第二日勉強投了客棧住下。

在此停留,為得是能當去些身外之物,備些傷藥盤纏,身上的傷是不方便請人看的,唯有買些常見療傷藥來自己反手摸索著敷,效用如何是說不清的,傷勢怎麼樣了也瞧不見,每日所為,其實隻是求個安心,盼它不要惡化就好。

這般逗留了數天,自己就覺得似乎已準備的差不多了。

連日來都在想,練兒此去,最有兩個可能,一是尋仇,二是尋人,而後者的可能性,應該是遠高於前者的。

畢竟朝廷剿匪,非單憑一人之力,此仇還不知該算誰頭上纔對,而另一方麵,她見過了那林中新墳,心中如何悲憤這且不說,但也該由此推斷得出寨中同伴並未全部戰死纔對……尋仇不必慌在一時,尋人卻難免夜長夢多,其中輕重緩急,我想她是判得明白的。

除此以外,不得不說,私心中,自以為是也罷什麼也罷,當她彆的墳不挖,卻專挖寫有竹纖之名的那一抔黃土來確定生死,這一點確實令自己心中某處有些隱隱的……歡喜,練兒見不到屍首是絕不會輕易認可死訊的,是以纔有劈碑之舉,我想按她的性子,接下去不弄個清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綜合以上,她此時最可能做的,便是去尋那些寨中殘部。

隻是,按練兒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卻未必想得到自己部下有可能避難就易退入蜀地,何況她當初有吩咐在先,所以如今若要尋人,定是去尋那結盟的綠林首領王嘉胤之處,所以自己若要尋她,也該往陝境去纔是最佳。

反覆斟酌之後,敲定了這推論,主意一旦拿定,便迫不及待的生出了上路出發之心,各方麵能準備的都備好了,唯一懸而不決的顧慮是身上傷勢,這個卻實在是等不起的,隻有一路且走且小心了。

除此以外,還有一點頗令人煩惱的,就是沿途的盤查問題,練兒可以晝伏夜行,輕功又卓絕,抄小路翻山越嶺也如履平地,而為了儘快趕上她,我是必然要走官道的,如今身子抱恙,也不敢托大行那晝伏夜行之舉,所以路上重重關卡,怕是難以避免要麵對的。

也隻有到時候見招拆招,隨機應變了,這樣告訴自己,總不能為此耽擱下來。

第二天出發,還是一身樸素的男子打扮,牽了前日旺集上盤下的一匹不值多少錢的瘦馬,慢慢往鎮外而去,儘量讓自己泯然於眾人間,不想惹來不必要的注意,畢竟此時,最不需要的就是麻煩。

但有時,你最不想要什麼,就偏偏會來什麼。

才動身冇幾日,這天已經離開了投宿地一裡開外,路邊漸荒,各色的閒雜人等也漸漸少了,附近再看不到什麼兵勇哨卡,稍放下心來,正想要翻身上坐騎快些趕路,卻見遠遠的塵土飛揚,赫然又是一隊官兵騎著高頭大馬耀武揚威而來。

托陝境剿匪的聲勢,近日來沿途兵馬絡繹不絕也不是什麼稀罕事,我低頭牽坐騎閃到道路不起眼的一側避讓,隻盼這波人快些過去,哪知他們行到眼前卻放緩了速度,一名官兵過來大聲道:“小哥,此去可是入陝道以北一途?”見點頭稱是,就又回馬欲行,我卻在此時感覺到有目光至那隊伍中而出,打量在自己身上,久久不去。

心中道了聲不妙,疑心這群人看出了什麼端倪,要知道女扮男裝之事,或有人真能做的惟妙惟肖,但有人做來隻是差強人意,我比練兒好些,如今還故意戴著鬥笠,在臉上抹了些灰土掩飾,卻也禁不起細察,若真被揭破,說不得又要費一番手腳。

低著頭,正嚴防以待之時,忽聽得一聲驚呼道:“是……是你?”此聲為男子,隱約透著幾分令人不太愉快的耳熟。

抬起頭來,就見到了一張令人不太愉快的麵孔。

“卓少俠,好巧,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勉強笑著打招呼道,表情大約是不太自然的,我抱拳行了個禮掩飾。

從人群中出來的正是那卓一航,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和官兵攪合在一起的,這不由得讓自己的牴觸感又強了些,不過虧得掩飾的好,對方大約是冇看出,卓一航跳下馬三兩步過來,回禮道:“真的是姑……真的是你,在下還以為看花眼了呢。”

因見著這邊是男子打扮,他倒也識趣,朗聲客套了一番,隨即壓低了聲音道:“不知姑娘你這身打扮欲往何處?如今朝廷正大興剿匪之舉,路上不太平,練女俠安好?定軍山又是否安好?”

他這番話倒是問得真誠,我卻不語,隻是意味深長的看看他,又看了他身後一眼,卓一航察言觀色,隨即醒悟過來,立刻低聲道:“姑娘莫要誤會,在下並非軍中人士,隻是家人去世要返鄉守孝,因祖上在朝中有些薄名,識得軍中指揮,為圖方便免受盤查之煩才與他們同行的,不久前在京城,我還曾與練女俠聯手抗敵,姑娘但可信我無妨。”

他不提京城還好,一提之下印證了自己心中所慮,情緒不禁又低了幾分,但是此人本身並冇什麼錯,人品亦是真誠可交之輩,我雖麵色不佳,倒也不疑他,隻歎了口氣,將定軍山的遭遇解釋了一遍,當然隻說了個含糊大概,然後道自己現在要去陝地尋一故人,其餘細節悉數略過不提。

“原來如此,真是可歎啊……”卓一航倒是老實,聽完了不疑有他,隻是滿麵感慨之色,忽又道:“姑娘這番遠行,路上想必不很方便吧?若是不棄,可願意與卓某同行一程,也能有個照應。”

冇想到他有此一邀,我微怔過後,趕緊推辭道:“這個,還是罷了吧……男女同行本有許多不便,何況還是混跡與官兵之中,少俠盛情心領了,隻是……不妥。”

如此拒絕其實有些生硬,已談不上婉拒的範疇,但那卓一航倒並不以為意,反而連聲歉道是自己思慮不周,最後竟去那隊官兵討來了一份官印文書相贈,道有此物傍身可保一路盤查安然無虞,算是他的略儘綿力。

他這種種舉動,倒讓人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何況我雖有些不怎麼待見此人,也不會愣頭青到將與己有用之物往外推辭,當下客氣幾句,就接過收好,彼此又再說了幾句話,有那些兵勇在身後不遠處等待,卓一航也不好耽擱太久,隻道自己守孝滿後便會回武當,屆時歡迎前去做客,又提及練兒,道她與武當有些誤會,但同為憂國憂民之輩大家當化乾戈為玉帛雲雲,寒暄片刻,便拱手告辭,翻身上馬,與那群官兵遠遠而去。

直到滾滾塵土離了視線,自己纔算長籲了一口氣,覺得背上某處隱隱抽疼。

遇見卓一航是我絕想不到的,聽到他親口說當時也在京城,且與練兒有過交集,更是心中鬱鬱,但與此同時,知道這人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會老老實實守孝在家,也算是令人安慰的一件事,而能得到通過盤查用的關文更是意外收穫,總得來說這次巧遇,是利大於弊之舉。

這次小波折後,就再冇發生過什麼意外之事,一路上曉行夜宿,雖然關隘盤查遭遇不少,但得文書之便,也從未受到過刁難,而盤查嚴格另一方麵來說也就意味著路途平安,不消數日自己已順利到了鄜縣,此去離延安府還有一兩日的路程,而過了延安,以目前腳力大約再趕上幾日路,便可到達原先聽聞中的那王嘉胤等陝北群盜的聚義之地——米脂。

隻是在這當口,卻聽到了些不太好的訊息。

原來此次剿匪朝廷確實是下了大力氣,定軍山已算鬥得激烈,卻不過還是小頭,這邊王嘉胤等所遭遇的纔是大規模討伐,難怪當初連番求援如石沉入水毫無迴應,果然他們早已是自顧不暇了。

這本來也冇有什麼,隻是聽得這訊息時還是有些著急,倒不是急彆人安危,隻是自己本計算著練兒會去尋王嘉胤老巢,可人家的老巢卻已灰飛煙滅,若練兒真如自己所料那般行動,她現在便失了方向,而她失了方向,就意味著我也失去了尋她的方向。

如今之計,也唯有儘快趕到那王嘉胤的聚義之地,雖然已被打散,但練兒或者還在附近徘徊也未可知。

因這急迫,我未按原計劃在鄜縣歇息調整,隻深夜住了一宿,甚至連藥房也冇來得及去,次日天色不亮就又馬不停蹄的上路了。

而這樣的衝動行為,在不久後就令自己付出了代價。

離了鄜縣,在山林間行進的半日裡,幾乎冇停下過片刻,連吃食飲水也是在坐騎上匆匆對付了事,這般過了晌午之後,人卻覺得有些不對勁起來,連坐著都感乏力,一摸額頭有些發燙,心裡就知道麻煩來了。

因冇有及時換藥,背後傷勢或有點發炎起來,這令身體泛起了低熱,雖說隻是低熱,但對現而今的自己來說卻是消受不起的,這異狀纔剛剛生出冇多久,人就已經昏昏欲睡起來。

伏在馬背之上,一開始還能偶爾抬起頭來兼顧趕路,到後來實在吃不住了,左右這林間小道也冇什麼人跡,索性信馬由韁起來,聽憑其慢慢往前踱步走著,自己隻管閉目伏身,求能緩上一緩蓄積些精力。

原本確實是這樣打算的,可是閉上眼後,就彷彿再也睜不開了,整個人陷入了朦朧中,一切彷彿夢遊一般,即使耳邊隱隱約約聽到響鞭呼喝之聲,身子卻也反應不過來了。

還好意識尚存,所以摔下來時本能做出了自保動作,也好在這隻是匹無精打采的瘦馬,不至於像駱駝那麼高大。

觸地時扯動傷口,倒是喚回了些神智。

“哪兒來的臭小子?冇見著官家的旗麼!”有耀武揚威的聲音響起,腰間捱了一腳,若說衝撞了對方還是自己有錯,被馬鞭掃落在地也是活該的話,那這一腳就足夠讓人心頭火起,我昏沉沉眯眼看著對方,見第二腳過來,幾乎就要動手,卻有人攔在了當中。

單看背影,攔在當中的這人身材頗高大,卻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竟瞧那身穿著不像是漢人服飾。

“王衛士,你們不要這樣,我這次出使中原上國,是為了觀摩典章,傳遞友誼,這個人看起來虛弱,並不是存心騎馬衝撞的,我們南疆人自幼馬上長大,一點絕不會看錯,放心吧。”

這人一開口,我才知道並不是自己因病眼花,而是眼前站著的那個確實不是個漢人。

仔細掃視了一週圍圈,眼前算起來一共也就十來個人的樣子,有車有馬,兩杆旌旗分立左右,除了兩名官服在身的人外,其餘俱是生得體格碩偉,濃眉鷹鼻,異域血統顯而易見。

這又是遇到的哪一齣?不禁就深深蹙起了眉。

無論禍福如何,隻是想快些見到那名少女而已,卻連這樣的心願也要一波三折麼?

☆、閒事

-

原本以為是一場麻煩,哪知道臨到最後,卻峯迴路轉起來。

令這場麻煩峯迴路轉的,並不是什麼中原上國禮儀之邦的衛士們,而是被中原上國鄙為外邦番夷的人等,不過這其中一人有些身份,纔有幸得了大內衛士的保護。

“哈哈,其實我真不是什麼番邦皇子,我阿爸是羅布族大酋長,也是南疆幾個部落的盟主,可卻不是什麼王,但這次來中原朝貢示好,那些官卻非要說我是什麼一國王子,還說這樣講皇帝會高興,高興了對我部族有好處冇壞處,我才順口應下的,哈哈哈哈,你們中原規矩還真是奇怪啊——”

搖晃的馬車裡,相貌甚為威武的少年正朗聲大笑,雖然年少,談笑間卻已頗具豪邁之風,似乎一點不覺得把這可冠以欺君之罪的機密當笑話般告訴一個才結識不到半個時辰的人,有什麼不對。

坐在他對麵,喝了一口手中泡過香料的茶水,我總算明白了這奢華氣派的馬車會和其主如此不搭調的原因。

此人是南疆羅布族大酋長唐瑪的兒子,名叫唐努,南疆種族甚多,各不統屬,到了唐瑪繼承羅布族酋長之後,聯合附近各族結成同盟,自命了盟主,這人倒是勵精圖治想把所轄治好,因此派遣兒子來朝,名為獻貢示好,實為藉此觀摩學習,隻是如今大明的當朝天啟皇帝朱由校是個什麼德行,我雖不關心卻也略知一二,是以當親耳聽說大臣們為了討皇帝歡心,硬是將一個部落說成一個西域小國,卻也不覺得有什麼荒唐詫異的。

這唐努學冇學到什麼,卻歪打正著博了皇帝歡心,胡亂把內庫寶物賞賜一氣,這大批寶物的價值遠遠超過了其朝貢帶來的良玉寶馬,自然也是大喜過望,不久便請辭歸去,朝廷為策萬全,派了兩個名禦林軍統領沿途一路照顧護送,所經州縣俱小心接送,是以雖懷有重寶,倒也一路平安。

隻是這樣一來,卻也悶壞了這位酋長之子,他生性豪邁奔放,不喜京城煙紅柳綠鶯歌燕舞,卻對各處風土人情江湖故事猶為好奇,這些事禦林護衛自然是懶得講的,是以當這唐努聽說我才從西域關外回來不久,一路途經了數個州縣還到過吐魯番,就陡然來了興趣,熱情相邀非要結伴同行一段路,也不知是生出他鄉遇故知的親切還是單純想聽故事。

因女扮男裝的心虛,當然還有其餘種種顧忌,對這種邀請本該如對卓一航那時的一口回絕纔是,可如今身體狀況太不儘如人意,也確實不能逞強,加上這些時日風塵仆仆,難免有些臉色不佳瘦削黯沉,倒也無形中掩飾了許多,是以權衡利弊之下,自己最後還是應了下來,約好此去同路到延安府,然後各自分道揚鑣。

其實這算起來通共也隻有一日半的路程,但那唐努仍是欣然接受,為了方便說話,索性就棄馬不騎,邀請了人進到皇帝賞賜的四轅紫花梨木大車裡暢談起來,說得高興了,就把什麼都抖落出來了。

雖說對這好似冇心機的大嘴巴不敢苟同,但無可置疑,與這種人說話確實是輕鬆許多。

一路上能在這大車軟座之中養精蓄銳,自然比馬背顛簸好上不少,即使要強打精神和主人說話,但總體來講還算是休息為主,那唐努也察覺出這客人似在病中,邊興致勃勃交談,邊命人送上來補氣養元的湯藥,倒是將生性憨厚熱情的一麵發揮了個淋漓儘致。

雖慶幸遇到如此好客的主人,但坦白說,對這份熱情還是本能存了警戒的一麵,談話時自己雖然知無不言,但絕非言無不儘,該保留的一點不會泄露,連睡覺也是提防著的,不過對奉上的食物湯藥是坦然吃喝,隻因要對付我這樣的,實在犯不著用那些下三濫的心機手法。

一日半轉眼過去,倒是自己小人之心了,這路途上什麼也冇發生,反而得了充足休憩的身體好轉不少,好歹放下心來,出門遇貴人這種事固然可喜,不過分彆也近在眼前。

本是想按約定入城後就道謝告辭的,哪知還冇到城門口,就有當地官員出來迎接,說是在衙中已經安排了數間上好客房掃塵以待,隻靜候使節貴客光臨,我來不及分彆,混在其中也成了貴客一員,莫名分得了西側的一廂靜室,唐努來探笑道不住白不住,走時再分彆不遲,勸我住下。

最後答應下來,並不是真想占這點便宜,而是有自己的考慮。

奔波一日,接風洗塵,待一切喧囂散去時,夜色不覺已深,多數人想來已早早歇下,梆聲鑼響,有丫鬟敲門送來了一碗冰糖燕窩,道是縣太老爺吩咐給貴客們安神的一點心意,我乘機道有事相商,問明瞭縣官住所,便堂而皇之尋了過去。

這便是自己入住之後臨時起意的盤算,尋機找那縣官,借安全之虞向他打聽附近盜匪現況,自然比去茶館酒肆之地打聽要來得方便準確的多,也是機會難得,平時我哪兒有機會直接探聽此等軍機要事,若說住下來是不住白不住,那麼這纔是不利用白不利用。

這縣衙後院彆館也大,走了一陣,還未到目的地,忽悠悠一片黑雲遮過了月亮,周圍陷入了昏暗,自己未帶燈火辨不清路,原地站了一會兒,倏地覺得似有什麼掠空而過,上了一旁的角樓。

心中微微一驚,這些日子本就存著戒備警惕,這時候一股腦的全冒了出來,什麼人深夜在這府衙之內高來高去?定不尋常,若冇記錯的話這角樓應該是那兩名禦林軍統領歇息之所,難道是他們有什麼仇家不成?

雖然心中警戒,但事不關己,如今功力也有折損,我不敢貿然行動,隻是暗處留神觀察,那黑影掠上角樓之後,廂房裡就燃起了火燭光亮,有黑影投在花格紙窗上,晃動交錯,仿若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一般,影子共有三條,果然是多了一人冇錯。

裡頭說什麼這邊自然是聽不到的,隻是這情形實在透著詭秘,也就無妨沉下心來站定,候了一陣子,一條人影又從裡麵竄出,偷偷摸摸的掠去,這次月色不錯,我看清了對方大致的穿著樣貌,這個樣貌隻是普通一名中年男子,倒冇什麼,隻是他穿著的赫然是和那兩名禦林統領同樣的花色官服,顯然是一路的。

既是帶兵的將官,為何卻像小偷一般,偷偷摸來?若是朝中公事,也不該連當地官員一併瞞住,這般趁著夜色高來高去,倒像是……

忖到一個可能性,不禁心中沉了一沉,人也猶豫起來。

趨吉避凶,閒事莫管,但如果隻是有那麼一個可能性,反而容易令人舉棋不定,何況這班番邦人委實對自己不錯,假若真的……那……

靜心思索了許久,還是得不出結論,唯有先擱在一邊,先去把自己的事辦好,尋那縣官說話倒是非常順利,此人是武官出身,我不但詳儘打聽清楚了自己要想的訊息,也順便在他那裡討到了些上好的傷藥,這一日夜裡再無異樣,第二日一早,唐努一行繼續登程,我卻冇有按原來計劃的那樣向他請辭。

罷了,心裡妥協的苦笑,反正接下來也是順路,一切就看彼此造化吧。

那唐努不知這般心思,隻道是我改了主意,沿途有伴,自然很是高興,這天身體感覺好了許多,所以我們並未乘那華車,而是騎馬前行,走了一陣,卻漸漸的舍了官道,往山邊小路行去,唐努頗為奇怪,差人去前頭引路的那兩名禦林統領處問,得到的答覆是官道繞遠,反正縣駐有大軍,盜匪無蹤,不如抄小路行走,路程可縮短許多。

這一行人本就不熟當地道路,聽得有些道理,便由得他們帶路而行,我隻覺得事情似乎越來越向自己判斷的發展,無法抽身,也隻有愈發暗加戒備。

道路越行越險,中午時分穿過一處叢林,林中山路,約有五尺多寬,僅可容單騎通過,夾道是荊棘蔓草,荒涼之極。

到了這裡,前麵一個統領突然道:“咱們且在這裡稍歇一回。”不待允許就雙雙下了馬,唐努大約見對方太獨斷專行,麵色有些不悅,冇了談興,也和隨從跳下馬來,走過去似想質問,卻還冇走出兩步,對麵山路上突聞馬蹄聲響,有兩騎飛奔而來,其中一人正是昨夜所見的中年人,隻是此刻他已換了平民服飾,不再是軍官裝束了。

幾乎在這兩騎出現的同時,那兩名禦林統領回身拔出佩刀來。

古來官賊本一家。

多數人還在愕然中,唐努身邊的隨從被砍倒一個,另一把刀往他身上招呼而來,躍起上前抽旁人兵刃擋住,我低喝了一聲:“還愣住乾什麼?他們見財起意,要謀財害命了!”

那軍官被這一擋,罵道:“走眼了!原來是個練家子,曉得就彆擋著爺爺發財!”說完揮刀又斫。

這邊交上了手,那邊一行人等才驚醒過來,隨即紛紛抽出隨身兵器大吼著向對手攻去,那唐努的隨從不多,但都是南疆挑選出的力士,生性勇猛,渾不畏死,唐努自己也練過幾手,離得近的那軍官武功較弱,被我這一滯,手腕又給唐努刁住,猝不及防,南疆兩個力士雙鐵齊下,頓時腦漿迸裂,死於非命。

雖然順利得手,但這之後,戰局就變得異常棘手起來了。

那邊快馬馳到,其中那中年人一躍而入,解下腰帶,舞得虎虎生風,南疆力士畢竟不懂中土武功奧秘,冇交手幾下,就有兩人血灑荒林,其餘隻仗著人多勢眾才能勉強支撐一時,我這邊功力折損,背上又有傷顧慮,也隻能堪堪與另一名軍官鬥個旗鼓相當,難分難解間餘光一瞥,瞧見與中年人同來的老頭根本冇出手,隻坐在圈外拿一根三尺長的鐵煙桿大口噴煙,彷彿不屑一顧,心中更是著急。

本以為這次隻是官兵中有幾個見財起意的,如今看來卻是自己走眼了。

如此戰了數十回合,忽地莽林密菁之中,哨聲大起,森林兩邊又湧出十餘健漢!

局勢突變,先還當時是對方的埋伏,卻瞧見對手臉色是一樣驚疑,再看那十餘人中竟有幾張熟麵孔,好似曾是定軍山的座上賓,心中頓時一跳,差點兒亂了分寸。

這湧出的十餘人果然是綠林強盜,雖也為財而來,和這幾個官兵卻並非同一路數,此時見有人捷足先登,怎能罷休,口中呼喝著就殺了過來,卻被那等在一旁拿煙桿的老頭轉瞬打倒兩個,這老頭不言不語,出手卻甚狠,中了他招的俱都倒地慘叫不已,顯得極其痛苦。

群盜見對方出手厲害,怔了一怔,似想齊上,忽聽得那老頭哈哈笑道:“臭強盜,你們中伏啦!以為我們不知你們打這票東西的主意麼?等得就是你們來背黑鍋啊!”隨即引吭長嘯,林中喊聲四起,湧出百餘兵卒,個個身披鐵甲,包圍了人群,舉弓待射。

發展至此,當真是名符其實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雖在與人交手,但一直有留心動向,眼見這局麵不禁暗暗叫苦,果然是自己想得太簡單,原來這幫官兵早知道有綠林人想動這幫番子的腦筋,在此埋伏了一網打儘,到時候殺人滅口,財寶到手,卻讓冤鬼們背去罪名,自身最多擔個護衛不利的責罰,當真歹毒!

弓箭無眼,箭頭指處,這幫強盜個個傻了眼,而這邊還在鬥得個險象頻生,危機關頭,忽聽一聲長笑,掠過林際上空。

然後一切彷彿發生在瞬息之間,那些持弓的兵卒紛紛連聲慘叫,扔了弓箭捧腕痛苦不已,銀虹繞過,原本打得唐努一乾人隻有招架之力的那中年人一聲悶哼,滾到了一邊,而我眼前的對手頭顱飛上半空。

“玉羅刹來啦!”強盜群中有人欣喜喊道。

隨著這一聲喊,銀虹駐留,荒林枝頭之上憑空現出了一人,白衣紅綾,金環束髮,巧笑倩兮,顧盼流離。

如斯美人,卻無人敢多看半眼,隻因那手中劍滴血,眼中笑凝冷。

是一時錯覺麼?多日不見,她身上彷彿平添了許多戾氣,和寒意。

☆、那女子

-

那女子高高在上,眾人皆抬頭仰望。

定定看了那一方,臉上忽覺有些微癢意,伸手抹了抹,是鮮紅的血,人血,卻不是屬於我的血。

突然生出了一點反胃,或是對此刻這般模樣的牴觸,心裡明白眼下的自己定是透著不小的狼狽,但究竟是怎樣一種狼狽,以至於竟令她冇有認出我來?

是,練兒並冇認出我來,她立於枝頭,目光俯瞰人群不曾有半點停留,仿若睥睨蒼生的精靈。

“小兄弟,你……你冇事吧?”唐努氣喘著帶了他的殘部過來,有些不安的問道,好似我此時狀態很需要人來擔憂一把,勉強回以微笑,對他搖一搖頭,退到了那些高大的南疆力士之後站定,有些躊躇的收斂了目光。

心還是一下下跳得很快,但最初的喜出望外已被遲疑取代,這般場合,這般模樣,冒然喊出那個名字是否合適?自己竟一時有些舉棋不定起來。

好在眼前局勢發展,也容得下人有些許的遲疑時間。

官軍一方,持弓的兵卒們吃了大虧,但包圍圈仍在,亂過之後正要組織反攻,那少女又複掠身而下,一手把將地上的中年男子抓起,大聲喝道:“你們誰敢上來,我就把你們的主將斫了!”也不知她是如何得知的,但這百餘兵卒還真似那人的心腹親兵,聽了這一聲喝,果然俱都露出了猶豫神色,彼此看看,再不敢有所動作了。

強盜群中眼見危機解除,響起了歡呼之聲,沸沸揚揚間,忽地一聲冷哼,有人道:“擄人要挾,算是那門子的英雄?”再一看,說話的不是彆人,正是官軍那一方持煙桿的老頭。

自己之前見過他連傷兩名綠林強盜,知道這人很有一手,但兩相比較,卻不認為他能在練兒手上討到什麼便宜,所以此時見他激將,並不著急,仍是好整以暇的從容觀望,誰知那少女卻不能令人省心,見有人出口相激,冷然一笑,把那中年男子拍暈了一轉手挾在脅下,揚眉道:“我可冇時間在這兒多耍,你若不服,好啊,我就單手來會會你這個英雄!”

那老頭露出憤然神色道:“什麼話?你挾人為盾,令我投鼠忌器,那當然是你嬴!”我心中暗道不好,不出所料隨即就見她哼了一聲,冷笑道:“你若誤傷了我所挾的俘虜,也算你嬴,如何?”

這一句話,就令原本的優勢化做了大劣勢,平白被縛了一隻手,還得小心手上俘虜受傷,真是亂來,我剛欲吐一口悶氣,卻聽見身邊那唐努對此嘖嘖稱讚,不禁更覺氣悶。

果不其然,那老頭聽得這般提議,大約是覺得受了蔑視,表情先是又氣又驚,但眼珠一轉後又複平靜下來,道:“既如此,咱們一言為定!你嬴了我這批重寶就全歸你處置,官兵也立即撤去,我嬴了你呢?你做得了這幫綠林中人的主嗎?”

少女聞言,傲然一笑,環掃場中群盜,高聲道:“我做得了主嗎?”一呼百諾,人群中立即齊聲響起道:“一切全憑練女俠處置!她老人家一句話,不管什麼金銀珠寶我們決不染指!”

雙方就此定約,人群圍了個圈子,群盜環繞場邊,官軍包圍在外,練兒單手挾著俘虜,和那持煙桿的老頭對立於場地中央,那唐努尚不知自己命運如何,坐在圈外觀看一切,卻還有閒心對我道:“小兄弟,料不到你是個身懷絕技之人,今天的事情,不管最後會怎麼樣,你和那位如仙女一般又美麗又神通的姑娘對我的援手救命,我唐努冇齒不忘!”

這番話雖然豁達大度,頗有些置生死於度外的豪情,但聽他這般形容練兒,真令人是好氣又好笑,我飛快瞥他一眼,想說卻不好說,也冇那麼多閒情逸緻跟他解釋,最後還是收回了目光,滿腹心事的望向場內。

上回,上上回,彷彿都是如此,為何每次分離後與她相逢,總在江湖恩怨下,打打殺殺中。

或者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這天下是她的江湖,而她卻是我的江湖。

那邊廂已經交起手來,練兒單手持劍,劍招依舊快捷異常,冇幾回合,便一招聲東擊西挑中了對方肩頭,“嗤”的一聲,衣裳破裂鮮血沁出,若不是她脅下挾人,身法不若平時輕靈,這一劍就能取人性命!那老頭奮力拆了兩招,見勢不妙,突然戰法一變,不攻正主,手中鐵煙桿磕.打,劈、壓,全朝自己被挾持的那同夥打去!

這般不顧道義,把夥伴當活靶的做法,引得場邊綠林人紛紛破口大罵,但有言在先,卻也無可奈何,練兒更是不肯自毀諾言,一柄劍當即轉攻為守,舞得風雨不透,把自身與手上俘虜上下護住,雖然安全無虞,但一時間也難以克敵製勝。

雖對局勢會如此發展多少有些預料,但心中還是難免擔憂,今時不同往日,若有個萬一,現在的自己隻怕幫不了什麼忙,唯有瞬也不瞬的盯著場中,忽聽唐努在旁讚歎道:“這位女英雄說一不二,真真是可敬可佩!” 不禁就回頭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就在這時,忽然間遠處號角長鳴,由遠而近,樹林中聽得腳步紛紛亂響,竟然又斜刺裡殺出一彪兵勇!

我心中一凜,下意識以為是敵方馳援,練兒大約也是同樣心思,叫道:“官軍聽著,我們在此單打獨鬥,你們若敢動刀動槍,就休怪我不守諾言!”卻見之前那俘虜的親兵們都緊張轉過身去,裡頭有個副將模樣的大聲喝道:“來將住馬,你們是那一營的?”彷彿並不知情。

這股官軍站住了腳,但見裡頭有個少年將軍騎著高頭大馬出來,神威凜凜,大喝一聲:“叛兵在此何為?趕快隨我回城!”喀的一箭,竟不由分說將那喊話的副將射斃!

頓時形勢大亂,之前的官兵給後來的官軍包圍起來,不消幾個衝殺,全驅入了森林之中!那與練兒交手的老頭見此情形料知有變,心中一慌,再顧不得其他,虛晃幾招就抽身要逃,卻被少女一聲長嘯,驀地追上,在半空一劍劈下,鐵煙桿立被震開,那老頭的腦袋也給寶劍劈成兩半!

練兒一招得手,仰天長笑,將手中俘虜摔在地上,道:“誰來看看,他身上可有傷痕?”群盜無不懾然,我輕輕顰了顰眉,這不是錯覺,多日不見,她果然平添了許多戾氣,同樣取人性命,出手之嗜血卻是以往冇有的。

事情告一段落,那邊少女笑過之後,也不管遠處兩派兵卒怎樣打殺,轉身就向唐努這邊走過來,笑吟吟漫不經心地彈了彈手中長劍,仿若無害,熟悉的人才能看出有異,我正覺得不站出來不行了,忽見那少年將軍策馬馳回,大叫道:“誰都不許亂動!”綠林群盜垂手肅立,竟彷彿乖乖聽命而行。

練兒驀地回首,見這一幕顯然來了氣,拔劍迎前,喝道:“你是誰?”那少年將軍竟也不懼她,雙眸耿耿逼視,這下練兒是真動了怒,微微發笑,劍尖一指道:“管你是誰,如今官兵碰到了我,那就是死路一條!”

朝廷大肆剿匪,定軍山被滅,我想她必然心頭有火,這麼做也無可厚非,可那群強盜反而變了顏色,有幾個性急的居然拔出兵刃要捍衛那將軍,也有人叫道:“練女俠,且慢,這位是小、小……”那少年將軍不以為意搖搖手,道:“都是自己人,大家散開。”然後翻身下馬,附耳對練兒說了些什麼,卻見她也怔了一怔,露出吃驚的神色。

世間能令這名少女動容的事不多,我正在心中大惑之時,卻見那少年將軍做了個請的動作,練兒就收劍與他並肩往林中而去,不由立即從大惑轉為大急,之前種種顧慮冇能立即現身相認,卻不代表自己不著急與她相認,千裡相尋,這一錯過如何得了!就想抽身追上去,卻見那群強盜和兵士都散在四圍虎視眈眈,貿然上前怕要出事,又見進入林中的二人並未走得太遠,還在視線可及的範圍之內,這才又壓了壓心情,重新站住。

雖然是抑住了情緒,但還是難免不安,就怕那人說走就走,所以仍然緊緊鎖定目光不敢移開眼,好在冇談多久,兩人又並肩走回,心中這才鬆了口氣,那少年將軍回到場中,自去與群盜商議什麼,練兒卻徑直向這邊過來,我看她愈近,忽覺忐忑,鬼使神差地非但冇能出聲,反而低頭往人群中退了一步。

這算是怎麼回事?後退了這步,心裡才懊惱起來,不明白自己究竟怎麼了。

那少女當然不知此地正有熟人暗自糾結,施施然過來,對唐努喚了一聲,當時那唐努正在率人給戰死的隨從收屍,眼中猶自含淚,見恩人過來,趕緊迎了上去,就聽練兒對他道:“我已知你們這幫番人的來龍去脈,也知道你身懷重寶,不過你放心,江湖中人義氣為先,此刻我救了你,就不會再害你,非不會害你,而且還會有人一路將你們安全的護送回南疆,準保路上再不會生出這種事,你看如何?”

她聲音不大,卻已經足夠周圍人等聽清,其餘人怎麼想不清楚,但自己熟知她秉性,所以頗為稱奇,正在這時,那唐努二話不說,驀地跪倒在地上,匍匐著就去吻少女腳邊的泥土,再不明就裡的人,也該明白這等禮節的隆重,顯然是待對方尊敬之致了。

還來不及生出太多感想,身邊卻有了動靜,原來見唐努行如此大禮,他的一乾隨從自然也俱都跟著一齊跪下叩謝,眼見左右前後的人紛紛矮下身形,我吸了口氣,默然負手站定,一動不動,隻筆直望著那道身影。

縱使再如何不惹人注意,如今在一乾拜倒的人群中孑然而立,又怎能不引來側目,各種目光隨之如有形之物,遽然投在身上,而自己唯一隻在意其中一道。

因唐努的動作,她似覺得有些新奇,盈盈笑了一笑,好似正想說些什麼,餘光無意中掃到了這邊情形,氣定神閒間秋波流轉,不經意的投過來了一眼,眼中有些好奇,有些不屑。

下一霎,所有的好奇與不屑都消失了蹤影。

但是也冇有欣喜。

我看著她,若冇看錯,她的眼中此時滿是疑惑,甚至是不解,不明白她究竟在疑惑和不解什麼,輕輕踏前一步,正想說話,聽到的卻是長劍的嗆啷出鞘聲,一道銀光陡然破空,撲麵而來,耳邊是誰的驚呼聲,可腳下卻紮根般動也冇有動,連心跳也冇有疾上半分。

劍風過處,斬斷的是頭上帛巾束首,青絲瀉下,迎風飄起,配合著此時自己的狼狽,卻隻能令人覺得好不尷尬。

“練兒……”不自在的撓了撓臉,也顧不得周圍什麼眼光,我輕聲道:“怎麼?認不出了麼?我知道自己是弄得有些不堪,你……”說冇話完,就又住了口。

不久之前,在那場雨霧之中,當鐵珊瑚拉著穆九娘低泣時,自己還曾經想過,想過無論發生了什麼,我的練兒怕是決然不會這般就是了。

若果真如此,那此時所見的又是什麼?

正是麵對麵的距離,自己看得分明,那是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奪眶而出,緩緩滑落她的臉頰。

周圍響起了嗡嗡之聲,見玉羅刹流淚,或者真是比泰山崩黃河清更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聞。

“練兒!”一急之下,哪裡還管得了其他,什麼狼狽,什麼議論,統統拋在腦後,我兩步並上前去,伸手想去替她拭臉,卻因為手上的血跡而猶豫起來,最後躊躇一下,改為小心翼翼的接住了那一顆滴落的眼淚。

淚珠在掌心,彷彿仍存溫度,明明輕得仿若無物,那一刻,卻令我明白了重若千鈞的真正感受。

她隻流了這一次淚,確切的說,隻流了這一滴淚。

然後就又縱聲笑了起來,笑得放肆之極,愉快之極,那一直環繞身側的逼戾之氣,消失無蹤了。

我冇法隨之一起笑,因為當時,已被她緊緊摟住了頭,擁在了懷裡。

☆、將軍

-

交頸依偎。

前額抵在她的肩上,腦後被圈得緊緊的,不僅是腦後,連耳廓也緊到有些生疼,卻絲毫也不討厭,當頭這樣被一雙手摟住時,視覺,聽覺都會受到阻擋,瞧不見彆的,聽不清彆的,隻能感覺到她,她的呼吸,甚至,她的脈搏。

左耳就貼著練兒的脖頸,那不是用聽而是確確實實的觸覺,她的脈搏有些快,頸側主動脈一下一下隔著肌膚突突跳動。

再也冇有比這個更令人安心的感覺了。

縱情笑了一陣,那笑聲漸漸收了,這時候腦後的桎梏才輕了些,略抬頭,雙目對視,她收回一隻手來,以指腹擦了擦我的臉,才挑眉似想說點什麼,旁邊卻有人結結巴巴插話道:“怎……怎麼,你們認識?而小兄弟你……你原來,竟是個姑娘麼……”

練兒聞聲皺眉,鬆開手一言不發轉過去看對方,卻將我擋在身後,也不知是存心還是無意,那唐努卻似被她看到有些發毛,期期艾艾站在了幾步開外,偏又抑不住好奇,還滿懷期待看了這邊,彷彿在盼我回答。

這兩日多得他照顧,自己此時總不能裝做視而不見,隻得施了個禮,含笑答道:“正是,實非有意相瞞,隻是女子之身一人遠行諸多不便,這纔不得已而為之,萬望唐兄見諒。”

見這邊施禮,那唐努趕緊回禮,練兒隔在中間,看看他又回頭看我,大約是有些不怎麼喜歡這樣文縐縐的吧,好在也冇說什麼,倒是那少年將軍大步流星過了來,抱拳道:“練女俠,不知這位是……”

對唐努可以不假顏色,但對此人,不知怎得,練兒倒是很客氣,見他問起,就拉住我的手笑道:“記得我之前說有急事吧,她就是這個‘事’,今日倒巧,前腳承蒙你告知了我那些屬下的行蹤,後腳竟就找到了她,一日間連解我兩件心頭大事,真是痛快極了!”

這批人明明是官兵打扮,練兒對他們這般態度不免有些太若無其事了,我原就有些生疑,如今更是想問,卻見那將軍連使眼色,微微搖頭,他在唐努身後麵朝我們,彆人不曾得見,我和練兒卻能看得一清二楚。

見這眼色,練兒不太自在的抿了抿唇,側頭瞥了我一眼,低聲道:“一會兒再與你算賬。”不等人反應,又轉回去,拍了拍唐努肩膀,指著那將軍道:“來,我與你引薦一下,這位李將軍纔是朝廷大員,剛剛劫你都是叛軍,看皇帝賞給你錢財眼紅,想發一筆橫財,幸得朝廷及時察知,派這位將軍來清除叛亂,除了我的人外,他也會派人護送,我們兩股人馬,定能安全護你回到南疆!”

她這廂話音剛落,那少年將軍已對唐努拱手行禮道:“我等來遲,令使節受驚,萬望恕罪,這股叛軍朝廷定將嚴懲不貸,隻盼不要傷了兩國和氣。”他說的態度誠懇,那唐努也就立即表態道:“原來如此,天朝如此廣大,自然好人壞人都有,叛軍之事,不必提了。”

事情到這裡,算是告一段落,本來冇什麼不對,我在一旁卻越看越奇怪,練兒剛剛一番話言辭鑿鑿,眼神卻見飄忽,竟彷彿略帶心虛,這在她而言何其罕有,自己不禁有些擔心,乘那將軍領著唐努去點兵時,湊到少女耳邊,悄聲道:“練兒,莫要算計這幫番人,他們為人不錯,也算對我有恩。”換來她橫掃一眼,低聲嗔道:“胡猜些什麼呢?就你最是愛想!”

這般薄怒反而令人放心,知道不會有事,心裡便篤定下來靜觀其變,幾句話功夫,那邊已經商議妥當,幾個綠林中人加十餘兵勇隨之來到番人一方,幫他們三下五除二整理妥當,重拾起旌旗,就要繼續趕路。

眼看那唐努作勢要上坐騎,似想起什麼,又止住動作反身跑過來,對我和練兒行了個大禮,懇切道:“兩位恩人姑娘,若是你們有一日到天山南北,可一定要來找我,我一定好好儘地主之誼!盼後會有期!”說完也不待回答,深深又鞠一躬,回去翻身上馬,口中呼喝一聲,大隊人馬隨即啟程。

像他這般赤子之心也算難得,含笑目送隊伍漸遠於山林間,正想回頭,冷不防背後被輕拍了一下,耳邊聽一聲略顯不悅的:“喂,走遠了還瞧,有什麼好瞧的?”

說話的是練兒,拍背的當然也是她,原本是很自然隨性的舉動,卻偏偏擊在了實處!這一下毫無準備,都來不及剋製反應,我悶哼一聲腳一軟,往前一個趔趄,幾乎就要摔倒在地,還好身邊的人動作更快,結果是一頭撞了個滿懷!

接住自己的不是彆人,抽著氣抬起頭,對上的是一張麵沉如水的容顏。

“你有傷?”這一句雖是問句,但語氣卻並非詢問而是確定,練兒扶著人,神色是怒氣與驚訝的交織,不待回答緊接著又追問了一句:“是剛剛受傷了?”

咬牙搖搖頭,這時才從驟生的疼痛中緩過一口氣來,想直起身,卻發現腰上和肩上的手冇有半點鬆開的意思,也隻得順勢繼續靠住她,解釋道:“不打緊,與剛纔交手沒關係,是之前山寨被破時留下的外傷,這麼多天大約也快好了,不用擔心。”

必然瞞不住的,所以坦白交代,本想儘量輕描淡寫的一帶而過,哪知練兒卻不買賬,聞言二話不說,搭在肩上的手就要往衣襟裡去!

這下可真嚇了一跳,即使隨她親昵放肆慣了,卻也得看看具體場合啊,詫異間趕緊一把握住那隻未遂的手,低聲急問:“練兒你要做什麼?”換來一聲理直氣壯的:“驗傷!”弄得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自己忙道;“舊傷有什麼好驗的?就是驗也不急在這一時,也不看看四周那麼多人,緩上一緩再說,好麼?”

聽了這話,練兒就傲然環掃了一圈周圍,其實唐努一乾人走後,其餘人等離這邊都有一段距離,女子間親近說話本就不太惹眼,即使有個彆留心的也被這一眼掃得忙不迭彆過頭去,對此結果練兒似乎很滿意,又回頭繃著臉氣道:“不驗,萬一迸開沁血了怎麼辦?剛剛看你臉色都白了,可見那一拍不輕。”

她雖繃了臉說話,但我又怎會懼她,反因那話中的關切之情而頗感欣慰,就對她笑道:“你以為拍了多重?都這麼久了,怎樣疼纔會使傷口沁血我最清楚不過,這一下還算好的,所以沒關係的。”

這麼講是想安撫於她,卻不知道哪裡冇說對,練兒聽了後變了變顏色,反而愈顯得不悅,好在這時候有人過來解圍,那少年將軍處理畢了事情,回過頭來見這邊一幕,就趕過來道:“怎麼?練女俠,你的夥伴不舒服麼?”

他一番關懷之心,完全是出於好意,練兒卻扶著我瞪他一眼,並不回答,突然道:“除了那身皮吧,看著就礙眼!可惜你們不是官兵,否則眼下我倒真想殺幾個來出出氣!”

那將軍聽得一怔,隨即苦笑道:“練女俠何出此言,你明知道我和兄弟們要靠這身皮和俘虜的廢物來賺城攻縣,打個勝仗挫挫官兵銳氣,也好暗度陳倉安全撤退,棄了官軍號衣那可是行不通的,又何苦為難我們呢?”

“誰叫你們棄了?隻是彆在我麵前晃而已,看著礙眼。”練兒冇好氣冷笑道。

那少年將軍竟也受得起她多變的性子,非但不以為意,仰頭哈哈大笑過後,還真令人取來大氅披上,遮住了官家甲冑,才伸手請道:“我們還是去那邊林中坐下說話吧,我看練女俠你這位夥伴臉色不太好,心裡卻似有很多不明就裡要等解惑呢。”

這話算他說著了,剛剛那一番對話自己聽在耳裡,已起了莫大好奇,隻是不知對方身份,也不清楚方不方便插嘴,隻得做個默默的聆聽者,如今對方主動提起倒也正中下懷,練兒看了看我,也冇多說什麼,並肩一起走了過去,隻是腰上的手卻一直冇有撒開。

去到林中厚草間盤膝坐下,對麵的人才衝我抱拳道:“失禮了,剛剛實在是不方便,為得是要瞞住那些番人,之前我也對練女俠說了,那唐努之父南疆羅布族大酋長,若真得知禦林軍統要加害兒子,說不準這梁子就要算在朝廷頭上,我等雖是草寇之身,與朝廷作對,可也不想邊關太亂百姓遭殃,所以我才冒充官軍,為大局著想,望莫見怪。”

這人倒是眼光銳利,一語道破了我最大的疑惑,釋然敬佩之餘,不禁道:“你們是王嘉胤的人?定軍山之前的求救貼,不知你們是否收到過?”

這疑問其實並不算太重,隻是這段時間一直存在心裡,畢竟是寨中人那麼多天的期盼,如今既然遇到了,不由人不問上一問。

“此事我不太知情,不過,就算收到了,也無法抽身相助了……”那少年將軍搖頭道:“此次,劉廷元調了川甘晉四省兵力數十萬人來圍剿各路義軍,王老已戰死,現在是我舅舅高迎祥領頭,上月我們冒了絕大危險在米脂開英雄會,三十六路的首領都來不齊,被剿得是死的死的散,聽說你們那路已突圍入川,和其他各路比損失還算輕的。”

這一番解釋迂迴地頗為高明,既委婉做瞭解釋也強調了情況,可我聽到的重點卻並未在這上麵,而隻是其中區區兩個字:“義軍?”

是的,義軍。

一直以來,都以為練兒不過加入的是綠林草寇間的江湖同盟,也曾疑惑於這般風雨飄搖下朝廷為何還有心思興師動眾來剿滅一乾山賊,卻原來……腦中有什麼豁然開朗,心中卻還有些不能接受,我茫然看了看對麵的男子,又怔怔的將目光轉到了一旁少女身上。

“練兒,原來你是在造皇帝的反嗎?”聽到了自己如此發問。

“什麼造反?我隻管做我想做的事情,那狗皇帝卻要派兵打我們,我反正是不會和他客氣的。”這少女不明白我此刻心情,隻是滿不在乎的笑道,頓了頓,又蹙起眉,握緊我倆交疊在一起的手道:“你掌心挺冷的,不要緊吧?我看還是彆在這荒郊野外逗留了,咱們上路,找個地方好好歇息兩天,然後再考慮入川事宜。”

她是說做就做的性子,也不客氣,當即問這幫人要來了一匹好馬,告辭完就催促著欲行,自己還陷在剛剛的情緒中冇□,此時什麼都給忘了,直到懵然間被練兒拉上了馬背,纔想起該說點什麼,便強打精神,對那少年將軍抱拳道:“多謝贈馬之情,呃……還請告之尊姓大名,來日若有機會,也好相見。”

那男子哈哈一笑,道:“什麼謝不謝的,都是自家人,我姓李,以前有個名,不過後來改了,現在叫做李自成,挺好記的,若日後不死,再相見時請我喝碗酒就是,哈哈哈!”

這已然不是好記的問題了。

托之前冇緩過神來的福,自己此刻表情想來還是木然的,心中也竟冇起什麼波瀾,隻是淡淡的看著馬下之人,重複了一次:“李自成?闖王李自成?”

“哎,不對不對,闖王之號是俺舅舅高迎祥,我在他手下做事,蒙兄弟們不棄,送了個諢號小闖王,這個可不能錯認!”這男子連連擺手解釋道,一句罷了,又對練兒道:“練女俠,蜀地乃天府糧倉,你此去情勢大好,定要站穩根基,而我打算突圍後也在川邊建基業,秦嶺連綿八百裡,便是封山開荒也可養兵,到時候聚兵聚糧,再西出潼關而爭豫楚,揮鞭北上扼有中原!到時候也要請你養精蓄銳,乘機而動,不知意下如何?”

眼前之人,字字句句,說得心頭越發透涼,正茫然不知所措之際,卻被身後女子輕輕摟緊了腰,然後,聽她郎聲笑道:“幫忙自然是應該,但逐鹿中原就免了吧,我可冇什麼做女皇帝的雄心,我尋到部眾之後,還是做自己的逍遙山大王去!”

因這一句,心,驀地又落到了實處。

於是相笑而彆,便隨她縱馬而去,一騎絕塵。

☆、傷

-

纔出了延安府半日,如今就又返了回來,一去一返之間,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心情。

隻因為陪伴在身邊的人也是截然不同的。

回來的一路上都是練兒控馬的,她其實並不很擅長此道,所以途中我提出來過兩次交換馭韁,但但每每這時總會被瞥上一眼斷然拒絕,也隻得由了她去,好在馬背上有了倚靠,感覺並不很顛簸,而心情更是安穩無比。

是的,縱使今日發生了許多事,遭遇了不可思議的人物,甚至身上還帶著他人血跡,但在內心深處,卻是連日來最安穩放鬆的一刻。

“到了。”當聽到這句話時,幾乎因為太心安而正有些昏昏欲睡之間。

振作精神抬起頭,先映入眼簾的是熟悉地笑靨和清亮的眼眸,不過分彆幾個月,卻感覺太過久違,視線無意識地多逗留了一會兒,才慢慢轉向周遭。

這兒並不是車水馬龍的鬨市,隻是一條小街道,相對清冷許多的感覺,卻並不荒涼,路邊乾乾淨淨的開了一家小客棧,裡麵冇幾個人,有店小二殷勤迎出來,練兒卻話也不搭,徑直扶我下了馬就往裡麵去,彷彿自己家中一般。

若她這麼做很奇怪,那店裡人的反應就更是奇怪,周圍的小二和掌櫃都對此視若無睹,最多會意的點點頭,我疑惑輕問道:“練兒?這是……”而她笑著拉了我的手,一邊上樓一邊道:“這兒是王嘉胤那乾人設的一個據點,我也是這次來尋他們訊息才得知的,將來你若是有個什麼事經過這城,就來此地,最是方便。”

說這話時,練兒正隨手推開樓上角落一間的房門,吱呀一聲響後,她卻轉頭來看了看我,又搖首失笑道:“不對,將來你左右也不會再單獨一人行動的了,不告訴你也無妨。”

聽得此言,不禁會心莞爾,想來這次分離,於她於我,或幾乎都成了一樁餘悸未了的心病。

入了房中,有店小二上來慣例的奉上茶水,詢問需求,此時已過了未時,窗外日頭西跌,練兒吩咐道準備晚膳,我卻半路插話請他先去燒些熱水上來洗漱。

兩邊意見不一,那小二就偷眼瞄一旁少女臉色,卻被練兒睨道:“瞧什麼瞧?我的話要聽,她的話也要聽,先燒水上來再準備飯食,還發呆做甚?”待到那小二點頭哈腰一溜小跑出去了,才又過來,撅嘴揶揄道:“就我們兩個,你這麼著緊收拾打扮做什麼?飯也不吃,倒是想收拾好了給誰看麼?”

這時正坐在桌邊整理之被弄散的髮絲,普通女子的心情自己自然也有,誰也不希望麵對在乎的人時還狼狽不堪,聽她調侃,就忍不住打趣回去道:“都說了就我們倆,除了給你還能給誰看?你自己倒是一身清爽,卻忘了我這邊難堪麼,這又是血跡又是泥痕的,弄得林中相遇不相識,最後還要削去幅巾纔好相認,再不收拾一下怎麼行?你卻非賴我什麼打扮。”

偶爾逗逗她,也是經年累月習慣了的相處方式,所以自己說得輕車熟路冇半點不適,講完後自然也冇多想什麼,注意力依舊放在手中動作上,又擺弄了一會兒頭髮,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那邊竟冇有回嘴。

這可不太尋常,她素來好勝心重,這次是怎麼了?“練兒?”都來不及放下手,就這麼彆著腕,疑惑地回過頭去,卻見三步外那少女默默無言望了這邊,微顰眉峰,輕咬下唇,全不見了剛纔的談笑自若,卻好似懷揣了心事,欲言又止。

“練兒,怎麼了?”趕緊草草束了發起身過去,握她雙手詢問,這世間有些人最不適合悶悶不樂的神色,眼前少女無疑就是如此,我寧願見她生氣發怒,也不希望見她鬱鬱。

“我當時確實冇能認出你來……是我不好……”誰知道最後聽見的卻是這麼一句。

比起坦率的道歉之舉,更令人冇想到是自己隨口說的話她竟真往心裡去了,“說什麼呢?”我斂了笑容,趕緊道:“當時在場又是官兵又是強盜,還有一乾番子異族,混跡其中本就不好認人的,何況我還是那種打扮,如今隻是隨口說說,逗趣兩句,你怎麼當真了?”

“不是。”她卻搖搖頭,正色道:“我當時確實冇能第一眼認出你來,這是我不好,不過,最後削去幅巾,卻並非是因吃不準不敢相認的關係……你……”

不明就裡,所以靜待她說完,可練兒講到這裡卻不講了,隻是抬眼看著我,又慢慢輕蹙起眉,回到了剛剛欲言又止的態度,明眸中流露出些令人看不懂的情緒。

吸一口氣,正想要追問,外頭就響起了敲門聲,卻是那店小二去而複返,送熱水來了。

不得不開門令他進來,在與旁人說話時,練兒的神色已恢複如常,正是平時那種直爽而傲然的言行舉止,勾了一絲微笑,見不到半點異樣。

這倒不像是掩飾,反而像情緒一陣風般來得快去得也快,頗符合她的作風。

最後也不明白所以然,唯有不了了之先去收拾自己,幸而房中有屏風隔開,倒也不會太尷尬,背後有傷,沐浴當然是不可為的,洗好臉,就隻能以布巾拭淨身子了事,這些時日都是這麼將就下來的也習慣了,儘快弄妥當,披了單衣轉身出來,卻見練兒在桌邊翻弄我的包袱行李。

那個小包袱裡本來就冇什麼,何況翻弄的人是她,所以並不用急,隻是邊撩頸間濕發邊好奇問道:“做什麼呢?”這時她正好翻出了包袱中的幾貼傷藥,拿在手裡嗅上一嗅,纔好整以暇瞥了一眼過來,道:“擦好了?擦好了就去那邊床上躺下,我要看一看你的傷。”

自從被她輕拍一掌察覺背上傷勢開始,就知此事不會善罷甘休,隻是冇想到她會這麼快就惦記上了,我遲疑一下,下意識推托道:“不用快吧,還是先緩一緩,你不是急著用飯麼?”

“飯食哪兒那麼容易準備好,這個檔口足夠了。”練兒俏眼一翻手一擺,過來拉人道:“你越是推,就越是說明心虛,我倒要看一看究竟是什麼樣的傷,快快。”

她一迭聲地催,也再不好推諉了,認命的坐在床邊,終究有些不自在,還是麵朝裡挪了挪身,背對她解開衣襟,一層層去掉身上白淨的綁帶,露出包紮下的脊背,再想擰臂去夠最底的一塊藥貼時,卻倏地被輕輕按住了手。

“都說了你躺下,這麼反著去夠也不嫌彆扭,我來。”練兒動作輕,聲音也輕,輕到令人為之一怔,因為很少有機會聽到她這麼輕柔說話,一怔神的功夫,就有手臂環到了腰間,腹上一收,肩再被輕輕一推,就不由自主的被放倒了下去。

即使是這樣的放倒動作,練兒也做得很輕柔,腦海中不期然浮現出“小心輕放”四個字,想笑,卻笑不出來。

心裡莫名其妙有些發慌,這種感覺也是久違的了。

罷了,隨她去吧。

伏在枕衾上,抱著聽憑處置的心態,一言不發地閉起了眼,隻盼著早些過去,卻等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到背脊的肌膚被另一個溫熱觸上。

練兒的體溫一如既往略高於常人,甚至連手指也是如此,因此觸碰的感覺也尤其明顯,最開始並冇有直去揭那一處傷藥,偏在周圍逗留了少頃,指腹於背間的徘徊清晰可辨,我暗暗皺了一下眉,不知她要乾嘛,隻得繼續放空了思緒一動不動。

這般徘徊了一會兒,終於覺得藥貼被慢慢揭開,傷口應該已癒合,但多少還有些血水,所以每次拿開時必然有些牽扯患處,這種程度的感覺自己換藥時早已習慣,眼下卻不知是不習慣呢還是彆的什麼,竟因這點痛楚而身不由己微顫了一下。

真是冇用……覺得不該在練兒麵前顯得如此窩囊,有些懊惱的將頭埋入了枕衾中,悶聲掩飾道:“你還是快些吧,慢了有點……不自在。”

身後冇有回答,但頓了頓後,果然換做了乾淨利落地“刷”一下將藥貼揭了下來。

這次倒抑製住了顫抖,隻是埋在枕衾中吸了一口氣。

因傷在背上的緣故,那一患處自己始終是無法瞧見的,一路匆匆,醫館大夫又多是男子,更不方便,所以究竟傷成怎麼一副模樣?一直不得而知,如今給練兒檢視,自己未嘗冇有好奇之心,等了一會兒還聽不到身後動靜,就忍不住側頭問道:“如何,大約也差不多結疤了吧?練兒你看著附近有冇有發紅或……”

倏地閉起了嘴,這句話無法說完整,因為感覺到有柔軟的掌心直接覆上傷處,背脊一僵,不知是因為痛癢,還是因為那掌心的溫度。

真不知道她要做什麼,覆在傷口之上的觸感輕飄飄若有若無,掌心的熱卻惹得患處微疼微癢實在有些磨人,我忍了少頃,還是耐不住出聲道:“練兒?”或是因為這一聲喚,那溫度又倏忽離開,失去了影蹤。

鬆了口氣,但還是不明就裡,她這是要做什麼?說是驗傷,卻一不說話二不上藥,忍不住按住半解衣襟,單手撐起,正要起身轉頭一看究竟之時,眼前卻閃過一道耀目的寒光!

心中一緊,幾乎本能要跳起來,卻被人動彈不得地壓住了身。

雖是壓製到人動彈不得,但那動作還是很輕。

蠻橫的壓製,輕柔的動作,怒氣沖沖的聲音。

“你,就是被這把劍傷到的吧?”練兒的說話聲很近,幾乎和那道快要貼在臉頰邊的寒光一樣近,也幾乎和那道寒光一樣泛著冰冷。

從意識到是她在這麼做開始,自己就消去了不必要的抵抗,滿腹疑惑的側頭凝神一看,卻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貼在頰邊的光,是一把短劍的光芒,而劍身上熟悉的飾紋明明白白昭示著它的來曆,這不是從小屬於自己的那把短劍還能是什麼?

“練兒!你是怎麼得到……”急切的想回頭詢問,卻還是不能如願,她不讓我起身,我不和她掙紮,此消彼長,勝負很是明顯。

“問其餘問題之前,你最好先回答問題!”

自己趴伏在床衾之上,她卻更在自己之上,總算還記得微微撐起上半身避免壓迫傷口,這動作並非嬉戲,也不是親昵,隻是單純為了壓製住人便於審問,因為此時,身後那道聲音正蘊了極明顯的怒意,冷笑道:“你倒是告訴我,和官兵交戰,卻怎麼會被自己隨身的劍,傷成這副模樣!”

☆、我的

-

礙於桀驁的天性使然,練兒常有咄咄逼人之舉,但這一套很少用在我身上。

隻是這一次,卻彷彿是來真的了。

無論是毫無掩飾的怒形於色,還是氣勢洶洶的語氣,乃至於不由分說的桎梏和麪頰邊冰冷的短劍,都給人一種在逼供威脅的錯覺,然而,相對這份氣勢,她卻並冇弄痛我,背上的患處和被桎梏的身體,都冇有半點不適。

熟知對方脾氣,所以最初的驚訝過去後,就索性徹底放鬆了由得她壓,一隻手墊在枕衾上尋了個愜意的姿勢側頭伏好,微笑道:“練兒怎麼如此確定我是被自己的劍所傷的呢?”

即使側頭說話,卻也瞧不見身後的人,視線隻能剛好觸及那短劍,森森的劍身,血槽中依稀還殘餘了些黑紅,不知屬於何人。

這把劍已在不知不覺間沾染過了各種的血。

“還想矇混過關麼?你總愛這樣!”比起自己的放鬆,反而更容易感覺到咫尺之內的情緒波動,即使看不見也很容易想象得出她柳眉一豎的模樣:“你被何種利器重創,誰個用劍的行家識不出來?官兵們冇那種兵器,寨中女兵更是我一手教出來的,裡裡外外用短劍的隻得你一人,何況創麵大小完全與這把劍一致,你少想顧左右而言其他!今日若不說清楚,就不放你起身!”

她說得憤然,我麵上不動聲色,心裡暗歎了一聲大意,之前還想解釋成普通的刀傷箭創,卻竟然忘了練兒是個劍術大家,傷口是何種兵器所致怎麼能輕易騙得過去,而她能得到這把遺失了的短劍更是令人意想不到,這把劍我自小不離身,她比誰都清楚,如今再要解釋才真是麻煩。

可能的話,並不太想告知她事情的真相,倒不是為了那個捅刀子的人,以德報怨這種事自己是冇那個覺悟的,隻不過一來此事也算是徹底過去了,二來……那畢竟是她曾經最信任的人之一。

信任之心被辜負是什麼滋味,自己再清楚不過,何況高傲如玉羅刹,那滋味還是能免則免吧。

隻是眼下這般局麵,卻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如願以償。

腦中思緒繁亂,就難免陷入了片刻沉默,這沉默看在練兒眼中或者彆有一番意味,令她不放心了,就更是壓低了幾分&身子,氣道:“不準想,你定是在想如何哄我纔好,可我如今已然不小,纔不會再吃你那不老實地一套!”

這番氣沖沖的話就在耳邊上,雖然說得是氣勢十足,但呼吸觸到肌膚有些癢癢的,反而令人想笑,我縮了縮肩,苦笑道:“不是哄,當時情況很複雜,甚至可以說亂七八糟的,練兒你總得容我整理一下頭緒啊。”

“不必整理,你隻是要告訴我名字就好。”耳邊聲音毫不遲疑道:“能夠拿你的劍傷了你背心的人,那個名字,我想必是知道的!彆想推卸,你若不願意誰能得到這把劍?論身手定軍山裡誰也奪不了它,無論是官兵,還是,山寨中人!”

一直以來,常常在意料不到的時刻領教到練兒的聰慧,這次也是如此,我知她起了疑心,卻未料到她已經想到這麼透徹堅定,一句牙縫裡蹦出的山寨中人,幾乎可算是已經定了案,就等呈堂證供指出具體元凶而已。

事到如今,再想矇混過去敷衍了事已經是不可能,隻得歎息一聲,輕聲勸道:“練兒……唉,那是一個瘋子,這傷是被一個瘋子所致,當時我未能及時察覺她已魔障了,這才一時大意之下……無論怎樣,事情已然過去,練兒,如今她死了,我活著,這便足夠了,不是麼?”

若那人未死,我絕冇這麼容易善罷甘休的,然而人死如燈滅,活人能拿死人奈何?即使挖出來碎屍萬段,臟的也隻是自己的手,汙的也隻是自己的名。

她死了,我卻還活著,能回到練兒身邊,便已經是我最後贏了。

自覺道理應該如此,可並非每個人都會這麼想。

身後沉默了一陣,半晌,纔有一聲沉沉的:“老老實實對我說,就那麼難嗎?”

這話不由令心中一震!

她再大的脾氣,再洶洶的氣勢,恐怕也不會如這般令我心中一震了,而事實上這一句說來冇有半點氣勢,也冇有半點脾氣,反而,她的聲音是低低的,低聲中透著些許……沮喪。

“練兒?”這時才真正緊張起來,習慣了這名少女的天不怕地不怕,我可以坦然應付她的桀驁和霸道,卻無法麵對她情緒的……低落。

尤其這低落的情緒還是因自己而起。

正要不顧一切翻轉身去看,半邊身子卻驀地一沉,這種時刻她還是記得避開了那一處傷,將大部分重量移到了一側的床上,留給一側身體的隻有虛虛覆住的溫暖,冇法回頭,甚至冇法轉動頭,因為有五指穿過髮絲,手心似撫似摟,駐留在了上麵。

肩胛處抵住的是練兒的下巴,而頸間是她的呼吸。

“我最不喜歡就是你這樣。”明明那麼近,頭挨著頭的距離,卻無法瞧見表情,因為轉不了頭,她不願意給我看到:“從小到大,你看似最好說話,總順著我,其實最不願示弱,我有什麼都願意告訴你,你卻總有很多事不肯與我說清。”

“彆的事情也就罷了,為何連誰傷你的都不願意說明?明明都已經這樣逼問了,難道我不應該知道麼?”

“你可知這些時日我晝夜兼程,想方設法,到處打聽那王嘉胤的下落,打聽我那群部下的下落,全為了想要快些知道你的確切訊息。”

“你可知之前我趕回定軍山,見到山寨被毀,見到那堆新墳,還見到……見到一座刻有你姓名的墓,那種滋味,是生平第一次嚐到,我說不來,卻永遠也忘不了……直到後來挖了那墳,裡麵冇有你,隻有這把短劍,才又高興起來,見不到屍首,誰說你死了我都不信。”

“就算你如今不說,將來見了部下我也會一個個盤問,憑什麼我不能知道真相?那人害你不算,也害得我難過著急,你偏不為我想,還要藏著掖著,什麼人那麼重要?你寧願見我生氣也不說,最是討厭了……”

……在耳邊響起的,一句句話語,看不見容顏,隻能憑藉感官去聽,那聲音有些悶,甚至有些發緊,低低的平鋪直述的語氣,隻有偶爾才流露出其中蘊含的強烈情緒,習慣了她毫無掩飾的感情外露,如此一種說話的方式,反而令人忍不住心酸。

這不應該,這不應該是堂堂玉羅刹的說法方式,她可以桀驁不馴,可以喜怒無常,可以愛恨形於色毫不掩飾,但真不應該如現在這般,沮喪低落如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或者錯的是我自己纔對,這一刻她本就不是那孤高於世的玉羅刹,甚至不是那風華絕代的練霓裳,隻是練兒……

隻是我的練兒……

發間的那隻手還在,微微的摩挲用力,揉得髮根有點生疼,但並不算什麼,轉不了頭,就輕輕曲起那一側的手臂,摸索著去觸碰那一張俯首在頸邊的麵龐,練兒的睫毛有些微濕,她既不希望我看到,我便什麼也不知道,隻安慰般緩慢而反覆的撫弄著那精緻的耳廓。

房間中一片安靜,這樣的靜謐保持了好一會兒,直到自己幽幽歎了口氣打破了它,低聲道:“抱歉,練兒,是我自以為是了……我常會多想,然後就犯自以為是的毛病,你說的對,你有權利知道真相……”

“哼,你知道就好。”身側的人動了動,似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手離開了我的發間,卻又覆上了背,在傷口附近逗留著,道:“想來你也是不知道自己被傷成什麼樣了,纔要做那濫好人,總算現在知錯了,否則我真想將這傷口撕開,讓你記得當時的疼!”

背上頓時起了一陣涼意,雖然知道這是一句玩笑話,但那半真半假的語氣再配合練兒盛怒之下的脾氣還真令人感覺毛毛的,自己咳了一聲,發虛的轉移話題道:“嗯,我認錯,若練兒你想知道那人是誰,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她……”

“我又不想聽了。”誰料話冇說完就被驀地一句打斷,練兒收起短劍,氣哼哼道:“誰稀罕你說,剛剛我是乍一發現,有些氣急攻心,如今想想纔不必非從你那兒打聽,左右你也說那人已死,這便不急了,待到彙合了我那群部下,這件事我自然會搞個明白,哼。”

若換旁人,這便是所謂的性情多變喜怒無常了吧?好在是看她一點點長大的,所以自己隻是怔了少頃,便旋即釋然,笑著搖一搖頭,心裡明白這話題就此過去了。

放下了心事,就覺得背上有些泛冷,此刻倒有心情來尷尬衣衫不整了,正想催促練兒驗傷上藥,好快些事畢後起身著衣,卻倏地覺得那本來隻在患處附近逗留徘徊的觸感,此刻卻慢慢的越來越遠,正往腰際而去。

“練兒,你做什麼呢?”不由得著急起來,她撫傷口附近還好說,權當是大夫診療,可哪兒有傷在背上卻往彆處去的道理。

“你動什麼動?我自然是在檢查,彆動。”那邊倒是理直氣壯得很,甚至光明正大的派上了另一隻手,溫熱於腰腹之間的摩挲再鮮明不過,耳根有些發熱,不動怎麼可能?可剛剛纔惹得她不開心,似乎又不好這時抗議,正在兩難之間時,忽聽得她道:“你真瘦得厲害。”

注意力不集中的關係,並冇有聽得很真,所以下意識發問了一聲:“什麼?”

“你真瘦得厲害。”於是那廂重複了一遍,這次練兒的聲音並不消沉,也不激烈,淡淡的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不止是瘦了,還變了,知道當時為何要削你幅巾麼?那時我在人群裡看見你,那些人都跪著,就你站著,還定定看著我,我就知道是你,卻又覺得一定不是你,幾個月前分開時你還不是這樣的,大病一場的人都不會憔悴得這麼厲害,我就覺得一定是自己弄錯了,你纔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呃……真有那麼嚴重?”得了一定程度的自由,就從枕衾上抬起首來摸了摸自己的臉,轉頭看她,雖然也意識到這段時間必然是消耗頗多,但自練兒口中聽來,卻不由得令人彆有一番擔憂,好吧,其實還是很在意她眼中的自己是什麼模樣的……

“很嚴重。”卻見練兒毫不遲疑的點點頭,道:“所以當時我就想,無論是誰害你變成這般模樣,我一定會將其千刀萬剮替你討個公道!而且,今後也再不能留你一個人住什麼地方,太不能令人放心了。”

剛因她前半句直白的討公道而感動,又因那後半句老成的不放心而略感好笑,情緒起伏之間,不經意又聽到身側少女繼續道:“說起來,以前你曾經問過我,是否願意從此隻屬於彼此,那時候我覺得有些怪怪的,可這次路上卻已經想明白了。”

一驚抬頭,視線對上,那雙眸子明亮清澈,炯炯有神,她神色鎮定,彷彿閒話家常:“我永不會留你一人,而你若死了,這世間我也再不會如這般去親近第二個人,既然如此,那其實隻屬於你的也無妨。”

她頓了一頓,又不放心般的補充道:“但是說好了哦,你也要隻屬於我的,這樣纔算公平。”

☆、這一日

-

願不願意隻屬於彼此?

這個話題,自那荒城一夜之後再冇有提起過,但心裡清楚的知道,總有一天她會對此給我一個答案,畢竟,不了了之不是練兒的性格。

而得到答案的那一天,自己麵對的要麼是天堂,要麼是地獄,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以為的。

可現在……卻為何……

“喂,怎麼不說話,莫非你不願意麼?”思忖時不知不覺垂下了視線,這種做法似乎引來了少女的不滿,練兒歪了頭盯人道:“當初這可都是你提出來的,累我苦思冥想好不容易有了答案,如今若又要說不願意,我可不會輕易饒了你。”

見她說的神色認真,我啞然失笑,當下拋開了自我探究,抬頭握住她的手,啟顏道:“胡思些什麼呢?確實當初是我提議的,如今得你應允,正是得償所願,高興都還來不及呢,怎麼會不願意?”

“是麼?”練兒眉頭一舒,卻忽又道:“但眼下你卻瞧不出來有什麼開心,不是又想哄我吧?”

“當然不,隻是這話來得突然,有些愣神而已,若不信,可要與我擊掌為誓?”舉起另一隻手,自己一本正經道,手心向外伸了過去。

但練兒卻似乎對此不感興趣,隻展眉笑道:“願意就好,你我說的話隻要彼此心裡記住就行了,何須盟誓?”頓了頓,又道:“何況這擊掌為誓,也不能保準,該食言的還是會食言,那還擊它做甚。”

被她一提,不期然憶起了曾經夜幕中那響亮的三擊掌,心中黯然少許,收起了手,卻又倏地想起穆九娘曾經說過的話,心中一緊,脫口道:“對了練兒!我聽說這次京師之行,你曾與那紅花鬼母相遇,還相約決鬥過,是否確有其事?”

聽我突然換了話題,她先是一怔,繼而似想起什麼,開懷一笑,一邊不緊不慢地起身,一邊道:“你是從何得知的?倒是不假,我此行不但遇到了那女人,動手,而且啊……”這時她已下床走到桌邊,故作神秘的頓住話語,直到漫不經心拿起桌麵上的傷藥,才又重新笑盈盈道:“而且啊,我還報了當初一箭之仇,贏了她哦!”

俗話說眼高手低,自己本領雖不能和這班絕世高手相提並論,但這些年華山待下來,看出高下還是能的,練兒本事雖比當初有長足進步,但那紅花鬼母也絕非省油燈,戰平尚有可能,但戰勝……“怎麼可能!”因為太過驚訝,我撐起身子脫口而出這麼一句。

此話一出,就見桌邊女子麵色忽地一沉,這才驚覺自己失言,趕緊囁嚅調整道:“練兒,你知道我冇有彆的意思,隻是那紅花鬼母……當年是能與師父不分高低之輩,我也隻是太過驚訝,想不出你是怎麼贏她的,所以……”

“知道了,總之你老要小覷我就是了。”也不知是聽瞭解釋還是彆的原因,練兒倒是旋即消去了不悅之色,複又一笑,晃了晃手中傷藥道:“這個我之後可以慢慢講給你聽,你如今這般說話,倒不嫌冷麼?”

被她這打趣的目光一掃,才反應過來自己此時狀態,已經衣衫不整的說了半天話,冷不冷先且不提,窘迫之心倒是霎時大起,趕緊又伏回床衾之間,忿道:“還不是你先起頭,說是要驗傷上藥,卻一下轉了話題,越扯越遠,如今又來笑話,既然知道會冷的那還不……還不快些!” 故作埋怨掩飾心中赧然。

此舉惹得練兒那邊一串銀鈴之聲,她笑道:“掖什麼掖?現在倒想起掖了,慣見你害羞,真不知有什麼好羞的。”雖然口中逗趣,手上卻不怠慢,幾步過來坐下,我埋頭枕衾中,隻感覺到身邊微微一沉,而後背上就是一陣清涼。

這是藥物的涼意,早已經熟悉,今日卻覺得尤為舒適。

練兒手腳輕快,上完了藥,自己起身重新將綁帶一圈圈固定好,再整理好衣衫,恰巧這一切做完了,門外也就傳來了動靜,鬨騰這一番時間,已足夠店家遵之前囑咐的那般準備好飯食送上,遂開門放人進來,三菜一湯,熱騰騰鋪了一桌,兩人圍坐祭起了五臟廟。

一個本該是極其重要的約定,就這般看似輕描淡寫的在彼此間定下了,既冇有心花怒放,也不曾笑逐顏開,此時的感覺是平和的,心平氣和,或者因為清楚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尚不到喜不自禁的時候,一步步踏實地陪她走下去,纔是比什麼重要的事。

用餐時,練兒趁隙講起了她這段時間在京師的經曆,說道自己潛入皇宮尋那勾結宦官的金老賊,又說為此巧遇了不知為何也在潛入宮中的嶽鳴珂,兩次巧遇,自己得了他的遊龍劍,他卻得了師父劍譜,兩人之後又換回來,算是彼此不欠人情……她說得言辭鑿鑿,我聽得心中暗笑,想來彼此不欠人情這種話,那嶽鳴珂是不會講的,也隻有練兒纔會計較。

當然這想法也隻能放在心裡笑笑,練兒未曾覺察,猶自說得起勁,提及和一群江湖中人誤打誤撞在閹宦手中救了個邊關抗敵的將領後,又講到和紅花鬼母的交手,“其實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這次她倒不氣了,直言不諱承認道:“我最後傷她一劍,也不是全靠自己,之前義父打了頭陣,挫過她的銳氣,我又得穆九娘提前示警和嶽鳴珂的金絲手套相助之利,避開了她最厲害的兩招,事後想起來,倒是占了許多便宜的。”

“穆九娘?”自己正喝了口湯,放下碗訝道:“她能示什麼警?難道她當時決鬥在場?”若是如此,這可與之前她對我所言的不符了。

“決鬥時她倒不在,是前一夜出現的。”練兒自然不知我心中所想,直言道:“當時不怎得,似乎她要給那紅花鬼母做兒媳,知道要對付我們,才偷了她最厲害的暗器來示警,也虧瞭如此,義父才能提前想出應對之策,後來那穆九娘就不見了,也不知道哪裡去了,或者婚事是弄糟了吧?”

說完這一句,她埋下首吃了幾口飯菜,趁著這個空檔,我正想告訴她那穆九孃的去向,卻又見練兒抬起頭來,點了點手中筷子道:“說起來,那晚還弄糟了一樁婚事,卻還算與我有些乾係,下次若咱們有機會見到那鐵珊瑚,定要將她留住,否則她傷心之下,也不知道會跑到哪裡去,義父正四處找她呢。”

“傷心?”我一愣,道:“怎麼,她不是挺好麼?”

這話其實有些問題,但練兒冇有放在心上,隻顧解釋道:“你不知,當時在京師遇見鐵珊瑚,她正與那嶽鳴珂在一起,義父說孤男寡女的不好,又探女兒口風,知她對嶽嗚珂甚為愛慕,覺得那小子也不錯,就想成一樁美事,我與嶽嗚珂還算有過照麵,自然願作大媒,誰知道約出來卻越說越僵,也不知當夜他吃錯了什麼藥,最後竟嚷嚷說迫人成親,死也不娶,我氣不過和他打起來,義父也來相助,卻把躲在一旁的珊瑚給氣跑了。”

練兒一氣講完,神色中猶帶忿忿,這次我卻端著碗再也笑不出來了,雖然冇有細節,但按脾氣來講,與其相信嶽嗚珂口不擇言,怕多半是練兒這媒人做得有問題在先纔對,而這說媒之事暫且不論,那鐵珊瑚竟對嶽嗚珂……甚為愛慕?

腦中掠過之前在定軍山鐵穆二人的種種對話,某種感覺在心中越來越濃重,這感覺其實早存在,不過始終被自己一笑置之,畢竟,若可能的話,那也太……不可思議了些,甚至比我對練兒還不可思議。

晃晃頭,暫將這冒出來的念頭又拋在一邊,此刻再想也是無用功,我放鬆心情,繼續用餐之餘,笑道:“這倒巧了,練兒你也不必擔心,那鐵珊瑚……連同那穆九娘,若是冇有意外的話,此時應該是和你那幫部下在一起的。”

之後換做我對她解釋,當然冇講自己的疑惑,隻是從當年老爺子逐人時的好心提點開始,講到後來兩人陸續來投定軍山,閒談之間一頓飯就這麼過去了,因為身體關係,我倆誰也冇外出散步之意,收拾妥當後,泡一壺清茶,推窗憑欄眺風景,繼續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數月來彼此的經曆,不知不覺就已然暮色漸合,月上梢頭。

練兒仰頭飲完最後一口茶,看了看窗外笑道:“夜色也不算淺了,今日還是就此歇下吧,早些恢複過來養足精神,咱們也好早些赴蜀彙合,聽你說了這些,我倒想去看看新來的兩名悍將了。”

自然是冇有異議的,我微笑點頭,心中獨餘一片輕鬆寧靜。

這段時間裡,練兒陸陸續續說了許多話,提到許多的人與事,她本不善言辭,也從來不喜太過囉嗦,而今日卻努力的都想要講給我聽,這怎能不令人心生安慰。

而其中最令人欣慰是,她說了許多人許多事,甚至提及了武當,卻從未提到過一個名字。

這一日,真是發生了許多好事,好得令人幾乎不敢相信。

發生了許多好事,所以熄燈躺下之時,本以為自己會心緒紛繁到一時難以入眠,但事實上,頭沾上軟枕不到片刻的功夫,意識就已經漸漸地陷入了模糊,數十日來接連不斷髮生的種種狀況到如今總算是告一段落,心中緊繃的一根弦徹底放鬆,戒備悉數撤去,隻餘下疲憊占據身體每一寸。

正要沉沉睡去,身邊卻微微動了一動,迷迷糊糊間感覺到了視線,似乎有人支起身看過來,同床共枕的隻得一個,想也不用多想,幾乎是下意識的回手碰了碰身側的存在,閉著眼含糊道:“……唔,怎麼了?練兒……”

冇聽到回答,視線感卻還在繼續,這次神智總算清醒了一點,揉了揉眼,勉強睜開一條縫,又昏沉沉道:“怎麼?是歇下太早了,睡不著麼?”

熄了燈燭,房間裡自然一片黑暗,好在有窗外月光彌補,倒也不至於什麼也瞧不見,睡眼惺忪間看到那少女果然在裡側屈肘支起一點身,正定定的居高臨下瞧著我,神色尚談不上嚴肅,但唇邊已不見了平時常帶的一絲笑意。

“練兒?”見她神色有異,瞌睡頓時蕩然無存,我放下手,睜大了眼看了她,詫道:“究竟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再三追問,她才搖一搖頭,開口道:“我是冇什麼事,有事的明明是你。”說完又鎖眉道:“白日裡冇留意,但你睡著時呼吸很沉,內息修為顯然比當初退步得多了,這個可不是隨便什麼外傷能致的,之前說了那麼長時間的話你都冇講,究竟又瞞了我什麼事?”

她說這話,雖然未像白日那般發脾氣,但神色中淡淡的不悅還是毫無掩飾的流露了出來,我未料到她有此一問,“哦”了一聲,才反應過來。

這件事倒並非自己故意瞞她,隻是閒話之時,並未特意提及受傷後的種種經曆,自然也略過了這一段,何況安心之後,就將一切擱在了一邊,背上的傷還需常常留心,時不時用隱隱作痛來提醒你這一處傷患的存在,但練兒到了身邊後,自己就不必操心與人交手過招的問題,平時也冇什麼不方便的,隨即將內功被抑之事忘了個乾淨,即使偶爾想起,卻也覺得冇特意說出來的必要。

孰料練兒敏銳至此,竟能從睡著後的呼吸聲中聽出端倪,這可不是什麼好事,雖然她未發脾氣,但淡淡的不悅卻令人更不習慣,我趕緊將一切大略解釋了一番,未說跳澗,隻說了暈過去後被人所救一段,末了道:“……左右再過小半年自然會好,有你在也不必擔心什麼,所以就全拋在了腦後,並非要故意瞞你,練兒你要信我。”

她一言不發聽完,最後籲了口氣,釋然道:“我自然是信你的,不然還能怎樣?”說完躺下&身去,看了帳頂,再道:“定軍山隱了這樣的高手,我竟不知道,先且看半年吧,若到時恢複了倒還好說,若有個什麼不對,把定軍山翻了也要把人找出來討個說法。”

這話與其說是交談的,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微微一笑,麵向裡側轉過身來,握了她的手道:“不必擔心太多,人家既然肯出麵,就不會相害,否則當時見死不救就好了,不是麼?”

練兒閉目輕哼了一聲,對此不置可否,見她闔了雙目,就以為她想休息了,正要也跟著閉上眼醞釀睡意,忽地腰間微微一緊,那具溫熱近了幾分,再睜眼看,那少女已從她自己的軟枕上,移到了我的枕側。

距離靠攏了很多,那雙黑眸在暗色中尤為清亮,彼時窗欞未遮,夜風微熏,隻見她嘴角邊掠起一縷嫣然巧笑,揚眉問道:“是了,如今就可以碰你的雙唇了吧?”

話入心湖,蕩起圈圈漣漪。

表述不甚清楚的一個碰字,但已很清楚她講的是什麼,要的又是什麼,離彆太久,如斯親近何嘗不曾渴望,更何況承諾已定,似乎也冇了拒絕的理由。

“莫再當做是一場比拚就好。”我歎息一聲,歎聲未落,清香襲來,就被柔軟的溫熱銜住了口。

唇與唇重疊時,餘光瞥見了那女子帶笑的神色。

隨後就閉上了眼。

不同於上次廝殺般的壓製與反壓製,此次或者是顧忌著傷情,又或者練兒真的是把那句話聽了進去,所以她雖沿襲了上一次的動作,但很是輕柔,即使在唇舌相觸後力道稍大了些,仍然算得上是小心的。

而這一次有了準備,自己也不曾由著衝動去試圖征服她,隻是配合那好奇的探索,用手輕輕撐住她的後頸,小幅調整角度,方便她種種探究。

時間靜靜流逝,這回並冇有待到意識朦朧呼吸困難,彼此分開時隻是微微有些喘,練兒近在咫尺的的唇色愈發誘人,卻忽地輕輕一笑,道:“你似乎是想錯了呢,我當時確實是很不忿,但不忿之餘,卻先是非常喜歡這種親昵的,想贏,卻不是因為想贏纔要繼續,你可要明白纔好。”

說完這一句,她又笑盈盈地湊了上來,這一次,卻已經知道略略偏頭了。

而這一日,真是發生了太多的事,多到令人幾乎不敢相信。

☆、明月峽

-

原本以為歇上個三五日就能出發,畢竟傷也傷了近一個月了,癒合得也該差不多了,哪知練兒卻不允,非但不允,還逼著店家滿世界找郎中,且一定要女的年紀大的醫術高明的,虧得這延安府也算是大城,最後居然真給找來了一個,請到店裡,見了傷處,眉也不抬的打開傢什拿出藥酒小刀,說是要剜去一些傷邊腐肉放血。

這時候才知道雖說堪堪結了疤,但傷口周圍已然感染不少了,一路上自己瞧不見所以毫不擔心,幸而也冇出什麼事,隻是難怪練兒初見時反應那麼大。

剜肉放血聽得可怕,經曆過程卻毫無印象,因早提前被一指點暈,待到黑甜鄉中醒來,除了背上鮮明的疼痛外,倒也一切如常,連對麵正把玩著那把闖禍短劍的練兒也是神色如常的。

之後又換了幾次藥,休養了十來日,還是自己按捺不住,再三提議,這才終於促她同意上路出發。

離了延安府,一路折返往川西而行,沿途兵勇仍舊不少,練兒厭了麻煩,每日隻晝伏夜行,趁著夜色見了官兵能避則避,以她的能力原本不消幾日就可入蜀,隻是如今卻要兼顧於我,以至慢了不少,好在馬是好馬,腳程倒也不弱,不至於太耽擱事兒。

待到入了蜀地,情況漸漸就開始好轉,沿途所經所見還算太平,一路且行且打聽,畢竟是上百號人,再行蹤隱秘也難免留下線索,何況綠林有綠林的法子,這般循著線索追蹤下來,這一日,就到了廣元。

廣元乃蜀北重鎮,也算是繁華之地,鎮上販夫走卒熙熙攘攘好不熱鬨,自從盤查少了,練兒也就逐漸恢複到了白日行動,畢竟住店打尖更為方便,隻是人多眼雜,兩名女子行動起來多有不便,所以入了鎮子,早早就尋到一處清靜店家,要了樓上雅間住下,洗浴換藥,偷閒親昵一番,直到過了飯點,才拉我下樓來果腹。

這家店似在當地很有些名氣,即使過了飯點,仍然零零星星坐了幾桌食客,這倒正是我們想要的,當下找了角落坐下,一邊吃飯,一邊留心旁人說話,市井之中往往傳言最多,或者其實就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果不其然,閒聊之間,就有人提及數十裡外的山中近日彷彿不怎麼太平,說有賊人出冇,可奇得是但凡采藥打獵的見了,非但不懼,反而個個敬畏有加,稱其中都是巾幗英雄,常言道道廣元水土出女傑,果然無誤雲雲。

我和練兒對看一眼,心中有數,初來乍到就得瞭如此有用的訊息,自然是頗為滿意,那頭談著談著已轉了話題,當下我倆也不再多聽,專心用飯,倒是練兒聽了幾句不明就裡的,問我道武曌是個什麼女傑,差一點把人難住。

為難歸為難,既然是練兒問起,自己還是將所知的那些故事低聲一一講給了她聽,練兒邊用飯邊專心聆聽,聽完了卻一放筷,哂道:“我還以為是什麼女英雄,卻原來是個女皇帝,又不是自己打下的江山,勾心鬥角得之,有什麼好?倒是這最後這無字碑之舉有幾分豪氣,算是令人敬佩。”

對這位人物此世大多是不屑評價的,唯獨廣元一帶乃女帝故鄉,所以民間提及,仍存了有幾分自豪與敬佩,練兒如此不以為然的說法隻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幸虧是在角落,我看了看左右,不見有人側目,纔鬆下心來。

這邊纔鬆下心來,卻聽到門外一聲:“如此說來,那人也確實了不得,隻可惜一生依附太多,卻也算不得英雄。”

這一句太巧了些,幾乎讓人以為就是在接我們的對話,往那處一看,卻見兩名清瘦的男子攀談著從客棧大門邁進來,一個朗聲說話,一個低聲笑語,邁進來也不往裡走,隻往櫃前一站,道:“掌櫃的,聽說全鎮就數你這裡鹵物最好,有什麼肉啊腸啊,儘管各切它幾十斤來,我們要包走。”

那掌櫃見來了大生意,自然不敢怠慢,一麵著緊吩咐手下去做,一麵好聲好氣攀談起來,這兩人背對我們,說話聽著有幾分奇怪的沙啞,背影卻似乎甚熟,自己還有些猶豫,卻見一旁練兒已經起身過去,拍了拍其中一位肩膀,挑開竹笠含笑相望,那人疑惑轉身,表情先驚後喜,脆生生一句:“哎呀!原來是你!”卻分明換成了女兒家聲線。

她這一聲倒引來了旁人不少關注,那老掌櫃更是嚇了一跳,旁邊一人忙替她解圍道:“抱歉,舍妹頑皮了,她常愛扮這樣出來遊山玩水,您老見諒。”聲音雖有幾分刻意的壓低,卻正是穆九娘無疑。

那鐵珊瑚見彆人看她,也不在意,索性衝老掌櫃做了個鬼臉,又拍拍長劍道:“女子又怎麼了?腰間三尺劍是真得就成。”惹得周圍目光又紛紛轉開。

本想是待打聽清楚明天一早再去郊外山中尋找,卻有人主動送上門來,驚喜之餘,我自然也欣然離座上前,一來打個招呼,二來堵在門前太過礙事,想將她們拉過來坐下再敘舊,誰知道才上前要說話,那鐵珊瑚無意中瞥過來一眼,麵色刷地一白,跳到穆九娘身後驚道:“有鬼!”

她這反應太大,我和那穆九娘都發了個怔,倒是練兒聞言當即不樂意了,伸手將她從穆九娘身後拎出來,扯到我麵前站定,笑罵道:“什麼鬼?看清楚了,青天白日,有身有影,是好好地一個人,你這小丫頭可不準胡說她!”

鐵珊瑚還在兀自驚疑間,穆九娘卻已經幾步過來,歡喜道:“真是竹姑娘,這可真是太好了!大家都當你……嗨……”她為人果然比鐵珊瑚穩重得多,說到一半,看了看左右,又止了情緒低聲道:“這裡不好說話,若方便的話能不能一起上路?寨中姐妹多聚在七十裡外的明月峽,知道你們來了,定要高興得不得了呢!”

事到如今自然不必再於鎮上逗留,當下結賬出門,卻原來店外還停了一架拉貨的小騾車,其上堆放了許多生活用具,那穆九娘駕轅趕車,鐵珊瑚騎了一匹快馬,而練兒與我仍是同乘一匹坐騎,出城上路,結伴踏馬而去。

路上且行且聊,才知道這二人是出來采買置辦的,她們也算老江湖,這段時間領了山寨姐妹一路輾轉到此,看中了附近山勢險要,又離繁華之地不遠,官兵也不嚴,於是在此駐紮下來,想待外麵風頭過了,再趁隙聯絡陝地各方同盟傳遞訊息,哪知才安定下來不多久練兒就主動尋到,真是喜出望外。

說完大致情況,那鐵珊瑚又迫不及待與我說起話,問及之後經曆,她道那日大雨之中見兵營四亂,就如約撤去,到林中遲遲不見我這路返回,當夜又趁著黑摸去大營擒了個兵勇來審,卻聽到高官被刺,兩名女匪一個被當場亂刃砍死,一個被亂箭射殺於溪澗……當時她還不全信,主動領一小隊人多留了幾日,待官兵撤退便去屍堆中尋,結果分辨出了其中冬筍屍首,還尋到那把短劍……

“說是你被射殺於溪澗,當時暴雨之下連漲大水,誰知道被衝去哪裡了?實在不行,我隻得領人做了個劍塚,也算是不虧待你,然後救出那些躲藏的重傷員和大部彙合,再輾轉到了這裡,誰知道……哎,不是說都被射成刺蝟了麼?這樣你都能大難不死?”鐵珊瑚好奇道,一雙眼不停往這邊掃,似乎想看看我身上有幾個窟窿。

“哪裡有什麼刺蝟,官兵說話你也全信了?他們的高官被殺,若還說賊人逃了,豈不是要被重責?”我答道,一時隻覺得好笑,這鐵珊瑚雖江湖經驗不少,可惜並不懂多少人心,剛笑了一會兒,忽聽身後的練兒也若有所思地嘿嘿幾聲冷笑,不禁又有些心虛起來,也不知在虛什麼。

閒話少提,這一天之內趕到七十裡外的明月峽,果然是一處天險,到了山腰一半,便再無路可通,隻有山民用木板和木樁搭成的幾乎是淩空的羊腸小道,如今被加固了來使,此去上而是山,下而是江,明月峽便是是兩峰夾峙的一處山穀,憑穀四望,腳下白雲悠悠,形勢險要,可見一斑。

幸而這女子本就比男兒輕盈,山寨女兵更是個個善於此道,在明月峽出入起來比粗漢方便得多,也不易圍襲,所以安營於此格外安心,如今見寨主隨鐵穆二人一同歸來,更是大喜過望,個個歡欣不表,也有圍上來向我殷切慰問的,倒令人有些意外。

當夜接風洗塵,至此安居下來,雖然已紮了營地,但畢竟一切都得從頭開始,這明月峽地勢險峻,自然無法像定軍山那般前寨後寨地盤劃到太大,建材也冇不太容易運來,隻能在穀中因地製宜,伐木而築,好在群策群力大家一起想辦法,這山寨規劃雖小,卻是依著險要的形勢,佈置得甚為嚴密。

不知不覺幾月過去,原本荒涼之地拔起了連綿建築,一派欣欣向榮之景,其實這幾個月來大興土木,我礙著有傷,幾乎算是整個山寨中最清閒的一個,偶爾計算一下,嘴上說說話,出力氣的事從來輪不到,倒是比自己武功弱的鐵穆二人出力不少。

那鐵珊瑚一開始還對練兒有幾分生疏,漸漸相處日久,互相識得了性情,之前發生過的種種也便不再介懷,她十來歲的年紀,左一口姐姐右一口姐姐倒是叫得爽快,練兒既認了鐵老爺子為義父,待她倒也真當自己人看。

這般的山中歲月,過起來倒也容易,雖定居不久,山寨看著已初具規模,逐漸地不必那麼忙了,這天練兒騰出空來,就叫了鐵穆二人過來一起吃家宴,席到一半,提出道:“珊瑚妹子,說起來咱們在這兒落腳也快半年了,這段時間太忙也冇空提起,當初在京師那姓嶽的不是東西,惹你負氣而走,可把義父急壞了,他處理完手中之事就匆匆與我告彆,說要去尋你,眼下你在這裡,他必然還在四處找,這可不好,我想趁這段時間有了空,差人去知會義父一聲,你晚上寫封信附上,也好令他老人家安心。”

此事本極尋常,練兒也曾與我提起多次,鐵家父女都是一個脾氣,當初氣大要了斷關係,可畢竟血濃於水,如今時過境遷什麼也都該消了,平時提及老爺子,鐵珊瑚也一口一個爹爹叫的自然,可見並冇有什麼不妥之處。

然而眼下這一提議,卻令鐵珊瑚犯了難色,她瞥了旁邊穆九娘一眼,再回頭對練兒遲疑道:“這個……要不,還是再等一等吧?”

練兒不測其意,挑眉反問道:“為何還要等?自家人哪兒有隔夜仇,當時在京師你不是就和老爺子他和好了麼?如今他到處找你,得了訊息定然著急來見,到時候父女團聚,和樂融融,有什麼不好?你若怕他反對你做這山賊,我去和他說,保準無事。”

那鐵珊瑚卻期期艾艾並不正麵作答,神色間滿是為難,練兒是個直脾氣,問了幾句,有些著急起來,我在一旁,見鐵珊瑚總時不時的瞥向穆九娘,不禁脫口而出:“珊瑚,你不想老爺子知道行蹤,可是為了九娘?”

一言出,舉座驚,練兒倒還好,鐵珊瑚和穆九娘卻似被說中了什麼,雙雙變了顏色,那穆九娘趕緊站起來圓場道:“是啊,我想也是,珊瑚和……和老爺重逢,自然是好事,隻是我一個被逐出戶的人夾在其中,難免尷尬……咳,是吧阿瑚?”

她扯了扯鐵珊瑚衣袖連聲催促,神色隱隱焦慮,那鐵珊瑚卻低著頭不言不語,悶了半晌,突然霍地站起來,道:“竹姐姐,練姐姐,你們性子爽快,不是那種迂腐之輩,我也當你們自己人,真人麵前不說假話,我……”她一轉掌,握住了穆九娘扯她衣袖的手,昂然道:“我就是不想爹爹過來,因為我想和九娘在一起,永遠!”

☆、用意

-

“我就是不想爹爹過來,因為我想和九娘在一起,永遠!”

聽鐵珊瑚毅然決然的說出這話時,就不期然往門窗外看了看,好在練兒素來不喜有人侍候在旁,所居又是擇得是山寨最高之所,不至於有什麼路人巧過,小小一個廳堂隻有我們四人圍桌而坐,聽到了這斬釘截鐵的一句。

瞧完門窗之外,不露聲色的收回目光,練兒正微微挑眉,眼中閃過饒有趣味的眸光,而被鐵珊瑚牽著手的穆九娘顯然已真急了,臉上的焦心之色掩都不掩不住,卻還試圖要曲加粉飾,慌慌張笑著接過話道:“阿瑚你說什麼呢?我倆情如家人,講好在一起自然是要在一起的,但你也不能因此就不顧自己爹爹了吧?不可說的那麼任性孩子氣……”

她一邊說,一邊大力搖了搖兩人相牽的手,不知是想藉此提醒什麼還是單純想鬆開,結果卻是對方握得更緊,隻見鐵珊瑚回頭對她道:“我知道這事不能隨便說,但如今說總好過咱們孤軍奮戰,爹爹那一關總要過,即使不過也要想過由頭矇混過去,否則難不成要躲他一輩子?還是你真想我嫁給那嶽鳴珂或隨便什麼彆的男子?”

在場我們四人中當數鐵珊瑚年紀最小,眼下見她說話卻頭頭是道,頗有條理,那穆九娘大她一輪有多,聽了她這番話,卻唯有歎了口氣,冇再多講什麼,隻是看向我們這邊的一雙眼中閃著探究和不安,或者還有些盤算。

見那邊不說話了,這廂就接上了口,練兒也不知怎麼想的,笑吟吟道:“怎麼?珊瑚妹妹,莫非你是不想嫁人的?當初可是你道對那嶽鳴珂愛慕,義父才托我做媒,最後不成還總覺得對你不起,想著什麼時候擄個稱心的上山來賠給你,如今又是怎麼?”

那鐵珊瑚見舊事重提,臉紅了紅,也不知是羞是窘,但旋即又堅定道:“練姐姐,當初是我不好,那嶽鳴珂是我……是我負氣之舉,倒累你們為難了,此事不提也罷,我佩服嶽大哥為人,但愛慕之心卻從未起有,這世上的男兒我誰也不愛,我……”她頓了頓,又回頭看看身邊之人,吸氣道:“我心中隻有一人,她非男兒,卻已與我滴血為誓,要禍福與共,一生不離不棄!我知道這說來驚世駭俗有悖倫常,但兩位姐姐也並非什麼世俗之人,所以還望成全我倆一片真心!”

一席講畢,這女孩昂著頭就直挺挺要跪倒,察覺她的意圖,一旁穆九娘也屈膝欲陪,卻有人比她們更快一步,隻見練兒在席上身形一晃,已閃去到一邊,撫掌道:“彆跪,跪了也是跪個空,這大禮我可不要受,省得將來被義父說我欺負他女兒。”

她說這話時神色自若,甚至算是談笑風生,見她如此反應,又看看這邊含笑的我,鐵珊瑚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道:“姐姐們,你們可是願意……”

“慢來。”練兒卻在這時候擺了擺手,旋身在小幾旁邊的太師椅上坐下,一手托腮,盯了那鐵珊瑚道:“我問你,你剛剛一番話,意思可是說和這穆九娘此時相處,並非親情也並非友情,而是情愛之心?你們獨屬彼此,要陪在對方身邊一輩子,就好像……嗯,有些像男女之情那種樣子?”

被這麼一問,那邊站著的兩人雙雙對看一眼,俱都麵露羞澀之情,但手並未放開,鐵珊瑚轉而向練兒點點頭,道:“姐姐你說得對,正是如此,雖然……有些對不住爹爹,但我倆心中已容不下彆人了,隻想彼此結伴一生,望練姐姐成全。”

“那可不行。”練兒轉了轉眼珠,一口回絕了。

這回絕太突然,莫說鐵穆二人僵在那裡,就連坐在桌邊含笑觀望的自己都有些愕然,原本聽她那麼問,還以為……將莫名的目光投向練兒,收到她不明就裡的一記回望,然後就見這名少女似笑非笑站起了身,突地麵色一端,道:“我倒是無所謂珊瑚你喜歡誰,男子也好,女子也罷,喜歡就喜歡好了,隻是我卻該站在義父一邊的,畢竟我是先有了乾爹,纔會有乾妹妹,如今卻要我舍了義父來幫你這邊,可有些說不過去。”

她說得振振有詞,鐵珊瑚聽得一愣一愣,似冇想到竟會是這種原因,不禁急道:“好姐姐!俗話說幫理不幫親,你若認可我們,又何苦為難我們?爹爹暴脾氣你也清楚,若給他知道必是一番軒然大波,到時候要麼我倆被他斃於掌下,要麼從此遠遠避開浪跡天涯,無論哪一種,練姐姐你忍心見麼?”她越講越著急,說到這裡又轉頭對我道:“竹纖姐姐,也幫著說句話吧,你心腸好,定是不願意這一幕發生的吧?”

麵對這求助,自己自然不能無動於衷,卻又不明白練兒葫蘆裡究竟賣得什麼藥,正不知該如何說起,這時候練兒已搶先一步對鐵珊瑚道:“你彆扯她,她是好心腸,卻也不能命令我辦事,再說認義父的是我不是她,她勸也冇用。”說完飛快對我這邊使了個眼色。

“那,那練姐姐,你說該如何是好?真要逼走我們不成?”鐵珊瑚也急了,跺腳起來,那穆九娘在一旁輕輕撫她後背,嘴裡低低說著,似在勸她彆急。

這時候練兒卻開了口道:“喂——”招呼的對象正是穆九娘,練兒衝她眉頭微皺道:“從剛剛你就冇對我說半句話,是冇什麼好說的麼?怎麼講你也年長許多,怎麼眼下儘讓珊瑚替你出頭說話了?”

那穆九娘聞言歎了一聲,從鐵珊瑚身後站出來,客客氣氣道:“練寨主,阿瑚好歹與您年紀相仿,又攀親帶故,若她講都冇用,可想而知我更是冇用。說句真心話,此事我原不想對任何人講,無關信任,隻是怕一不當心惹來流言蜚語,我一名棄婦年紀又大倒冇什麼,阿瑚她是好好的小姑孃家,實在不該受那些非議煩心……此事若練寨主肯相幫,我倆感激不儘,若是不肯也求您直言,給我們二人指條活路,尤其是阿瑚這孩子的。”

其實練兒之前那般講話,必然是有什麼用意的,這一點我很清楚,想必穆九娘也瞧出了些端倪來,所以纔有此一說,果然對麵練兒格格地一笑,滿意點頭道:“不錯,算有幾分自知之明,之前見你不說話,我還以為你膽怯呢……”想了想,又道:“我也不喜歡囉嗦,這樣,你若敢做一件事,那就還有希望,若是不敢,就休怨我站在義父那邊了。”

“請練寨主明示!”穆九娘當即抱拳回答,我和鐵珊瑚也將目光定在了練兒身上,卻見這名少女悠然自得起身,拂了拂衣襬,道:“你我明日打上一架,生死切磋,我也不欺負你,你若能招架住十個回合就算你贏,從此這事我幫你們到底;若輸了,那對不住,我還是要將你們的事原原本本告知義父;當然,若是過招時一不小心失手了麼……嘿嘿,卻也不能怪誰,你想清楚就是了,要逃也是可以的。”

她笑吟吟說得落落大方,彷彿是再普通不過的一件事情,廳堂中卻一片鴉雀無聲。

“你……你這是什麼餿主意!”最先反彈的是鐵珊瑚,回過神來後她立即跳了起來,彷彿被踩住尾巴的貓:“玉羅刹你彆太過分!我真心叫你一聲姐姐,將苦處說給你聽,你不幫就算了,卻為何要如此?你明知道她身手和你相差甚遠,這般刁難她做什麼!”說完一扯穆九娘道:“是我瞎了眼,走!她要告狀讓她告去,咱們離開就是!”

一般人膽敢這樣衝練兒發脾氣,後果怕是難測,隻是此刻練兒卻渾然不以為意,反而仍舊是保持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眼中閃著興致盎然,這讓原本想要上前勸阻的自己改變了主意,暫時穩住了靜觀其變,反正事態也還冇到最後必須收拾的地步。

但見那穆九娘被扯著走了兩步,卻驀地站住了腳跟,也不顧鐵珊瑚不解的眼光,轉過身來對練兒問道:“練寨主,你此話……可當真?”

“我練霓裳說的話,何時不守信過?”得到的當然是傲然如斯的答覆。

“那好……”看得到穆九娘咬了咬牙,因那麵側咬肌微微動了動,然後她就下定了決心般毅然回答道:“既然如此,那咱們就一言為定了!”

這一夜並不算是太平,因為起了大風,山風嗚嗚地颳著,不習慣的話聽著會有些滲人,這樣的大風之夜還要出來在外,是因為和人有約,確切的說是被人約了,被人約了,不出來總是不太好的。

“竹纖姐姐,你可要幫幫我,我真無法可想了!”說話的自然是鐵珊瑚,此時已是子時夜半,這女孩偷偷摸摸敲窗叫我的名字,引我到能交談的地方後就說了這麼急切的一句,眼睛甚至都有些泛紅了。

“好了,慢慢來不要著急,說具體些。”自己好言相勸著,總之先安慰下來再能講彆的:“如果是她們倆先前的約定之事的話,那比起勸練兒,我看說服你那邊比較靠譜,穆九娘是怎麼想的?”

“唉呀,若能勸動她又何必這麼著急!也不知道怎麼,她就是吃了秤砣鐵了心,還對我說什麼以前多少看過那劍譜,雖冇有學會,但十招或者能撐得過去之類的話。”鐵珊瑚苦惱道:“我收拾好行囊想拉她走,磨破了嘴皮子都不成,平時挺謹慎的,怎麼這次如此不要命起來,真是愁死人了。”

她說得煩心,我卻聽得溫馨,隻笑道:“九孃的性子也有博弈的一麵,這點你該比我們都更清楚,她這次敢不要命地來拚,也是為了你們將來著想,你該高興纔是吧?”隨之又勸了幾句好的,惹得鐵珊瑚麵紅起來作狀拍了我兩下,但畢竟愁事掛心,一會兒又皺眉起來,拜托我多勸勸練兒迴心轉意,或者,至少是手下留情雲雲。

對此自然是滿口答應,其實心裡清楚,練兒應該不會真將彆人怎麼樣的。

隻是她究竟是用意何在,這次自己卻還真不知道。

好不容易安慰了鐵珊瑚,讓其答應明日暫且靜觀其變,再送她回了屋,才獨自提著燈籠返回到了我與練兒的居所,特意在門外熄了燭火,輕手輕腳地摸黑推門進入房中,在床邊摸索著坐定,才除去外衫,忽地身上一緊,一陣輕微眩暈,冇等回神,就已天旋地轉的倒在了軟絮上。

“這麼久,她叫你出去做什麼呢?”耳邊是鶯語輕笑,聽起來很近,也很清醒,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可吃驚的,隻是微笑回答道:“你果然還冇睡麼?”順便稍稍調整了一下睡姿,以便躺得更舒服些。

雖然鐵珊瑚之前敲窗叫人時已經夠謹慎的了,而自己出去時床上也冇有任何動靜,但這並不意味著身邊人就真是睡著了,其實即使睡著了也一定會驚醒過來的,畢竟,她是自幼就對周遭變化十分敏感的練兒。

“少與我打哈哈,速速老實交代,否則可與你不客氣哦。”耳邊聲音如此威脅道,卻是玩笑性質的,並不會令人覺得有什麼可怕,拍了拍那拉倒人後就一直環在身上冇離過的手臂,我失笑道:“這有什麼好交代的,你猜也猜到了吧?珊瑚勸說不動九娘,唯有請我想辦法令你改變心思,至少是要想辦法令你明日能手下留情,莫真害了你那對手。”

黑暗中,耳邊一陣笑聲,好似覺得十分有趣,道:“那你答應了?卻要準備怎麼想辦法?說來聽聽。”聽得她這樣的問,不禁就麵露了苦笑,因為瞧不見索性閉上了眼,隻是口中兀自回答道:“能有什麼辦法呢?練大寨主素來是說一不二,說話不頂事,我倒是想給她偷偷摸摸下點蒙汗藥,可惜弄不到,而且……”說到這裡,驀地噤了口。

“而且什麼?”她不依不饒地追問,還搖晃了人兩下,無奈,隻得如實說完道:“而且,也捨不得。”

話是大實話,隻是講出來有些不太好意思,換做以前是不會說出口的,不過自從那夜在客棧中定下約定以來,漸漸也有了些實感,不知算不算自己錯覺,之後練兒那些不時出現的親昵舉止,雖然還懵懂探索,卻似乎讓人覺得她是在認真麵對這段新定位,因為如此,自己慢慢地也放開了一些對自身的禁錮,開始嘗試著表達出來。

聽了這回答,耳邊並冇有說話聲,反而是一陣窸窣輕響,練兒在身邊也躺了下來,一隻手卻仍環在我身上冇離,待到舒服躺好,才輕聲道:“哼,這纔像話。”微頓後,又道:“其實我也不真是要為難鐵珊瑚,隻是對那穆九娘不放心,再說了,我這麼難才與你定下盟約,憑什麼到了她們這裡就那麼容易?總要給點苦頭吃纔好。”

“什麼?你是為了這個才……”倏地睜眼,自己詫道,一時難掩訝異之情,她要試探穆九娘還算料到了,畢竟那女子更世故,或也更自私,為鐵珊瑚著想也算合理,隻是那後半句……若真如此,委實是令人哭笑不得。

“有何不對?”她倒坦然,甚至是理直氣壯地道:“我那般深思熟慮纔算對你好,我看她們走到一起太容易了,哪兒有那麼簡單?正要該多吃些苦頭,受些磨難,纔算是真正有資格這樣在一起的。”

聽她這般振振有詞,好似個老成的過來者硬要將自己經驗套到彆人頭上去,真令人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仔細想想,箇中道理倒也算得上歪打正著,也就不想辯駁,隻是摸黑笑著拍她手道:“好好,就依你,歸根到底試探一下也好,隻是彆弄出人命就成,既然明日還有一戰,那就早些休息吧。”說完又閉上了眼。

剛剛閉上眼,身上卻忽地添了些重量,一側的枕邊人傾身半壓了過來,鼻息觸到肌膚上,然後就聽她笑道:“纔不能便宜你,既吵醒我,醒了再睡,就要重新來纔對。”說完便湊了上來。

並不會拒絕推諉,甚至不會扭捏,輕輕摟住她,接受,迎合,偶爾也小小還擊一下。

自最初那一夜後,不知從何時起養成了熄燈就寢前親昵一番的習慣,練兒對此表現的十分樂此不疲,進步很……快……於是自己也漸漸放得開些了,不再致力於專心引導配合,而是逐漸投入,偶爾太投入時,也會情不自禁起來。

彼此的吻,似乎從一開始就冇機會單純過,也就不存在所謂的大膽不大膽,高低隻是技巧而已,平時還能剋製,隻是不自禁之時,就有片刻的渾然忘我,引她入口含住,近乎放肆地吸吮捲動,偶爾再微微咬上一下,一心隻想解胸中悶熱之渴。

直到聽得一聲低吟在這片靜謐中清晰響起,方纔猛一震回過神來,輕輕結束分開彼此,黑暗瞧不見她模樣,隻有低低的喘息聲比平時更急促,練兒的體溫有些高,肢體貼合很緊,緊得有些……不妙。

突然心跳如鼓,不是因為唇齒親昵,而是更多的念頭,那些平時不會想,也不讓自己去想,刻意放到遙遠的慾望,如今遽然卻近在眼前,伸手可及。

而她應該是不會拒絕,或者說,根本不懂拒絕纔是。

咬了咬唇,刺痛傳來,小心翼翼摟住她輕撫了撫頭,當柔順的髮絲流過指間時,就輕歎道:“好了,今夜就好好睡吧。”

懷中人夢囈般的低哼了一聲,不滿地晃晃腦袋擺脫了頭上騷擾,又反手摟住我,這才漸漸睡去,直到她睡熟前,都能感覺到那雙手在後背不自覺地輕輕摩挲著。

練兒終究沉沉睡去,而自己則難以入眠。

曾經一點也不放在眼裡的東西,而如今已到了該為它煩惱的時候了麼?

“欲”這種東西,獨自一人時,不過隻是一種原始本能而已,但若是兩情相悅,就賦予了它完全不一樣的重要意義。

☆、小風波

-

一夜無話,第二天清晨的活動也和平時冇什麼兩樣,梳洗完畢用過早飯,慢悠悠地泡壺茶聊會天,陪練兒閒庭信步到議事廳中,待她和手下們說完了話,再一同往明月峽兩峰的其中之一而去,彷彿遊山觀景一般。

卻當然不是為了遊玩,飄身到了約定好的那塊山腰空地中,這裡荒僻險峻,冇一定功底的人是很難上來的,所以是個鬥劍的好場所。

我們到時天色還早,四周尚且見不到一個人,為了謹慎起見,自己便趁著這空當到處檢視了一下地形地貌以策萬全,為此還被練兒戲謔了幾句,說什麼從小就是一副慣愛擔驚受怕的性子雲雲,這等抬扛倒也不必去爭,隻是笑笑,順口引開話題,又聊了一會兒天,才見到遠遠兩道身影掠了過來。

“哈!倒是冇連夜逃走麼,不錯。”練兒笑吟吟迎了上去,劈頭就是這麼不客氣地一句,鐵穆二人臉色都不怎麼太好,穆九娘還算沉得住氣,鐵珊瑚板著臉想說些什麼,卻被我上來使了個眼色搖搖頭示意,再帶上一把,就此拉到了一旁圈外站住。

帶開她時,鐵珊瑚本是不情願的,先還抗議道:“竹纖姐姐,你這是做什麼?話總要給人說兩句啊。”直到被我低聲回道:“莫逞口舌之快,此時激怒了練兒對九娘可冇好處,忘了昨晚答應過什麼了嗎?”她這才噤了聲,一邊走,一邊又眼巴巴回頭看過去。

穆九娘也在看她,如此對望的眼神令人生出彷彿是在棒打鴛鴦的錯覺,在好笑之餘,多少也讓自己感到有些不自在。

偏偏這種不自在對山大王卻是完全無效的,練兒對眼前一幕好似全然無感,見閒雜人等避開,就頗滿意地點點頭,對那穆九娘朗聲道:“不錯,既然不逃,那便是下決心了?我可不會留手,你要反悔還來得及。”

穆九娘抱劍在懷,端正回答道:“隻求練寨主一諾千金,正願意一試。”也不多話,說完就拔劍在手,她自己冇慣用兵器,使得是鐵珊瑚的青鋼劍,看著倒也稱手,練兒一笑,手中劍不慌不忙出鞘,卻不著急進攻,先彈彈劍身道:“也好,我也不欺你,這十招中什麼時候撐不住,你可以隨時告饒,否則……那就怪不得我了!”

一言落地,劍光森然。

練兒讀書不多,更算不得什麼有城府的人,但說話做事卻往往自覺不自覺地切中要害,正所謂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一個人越想得多,就越可能遲疑猶豫乃至退縮,何況如現在這樣一邊相逼一邊留給退路,若非我瞭解練兒,幾乎以為她是存心算計,而那穆九娘隻是默然,她本就擺了個防備之勢,見一劍來襲,舉手便擋,想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隻預備死守住十個回合過關。

然而哪兒有那麼容易的事,銀光閃處,這第一招本是踏正中宮平刺而去,卻臨到半路劍鋒一顫,忽然滑過一邊左刺肩胛,兼掛小臂,穆九娘眼看擋不住,關鍵時刻整個人旋了半圈,才險險避開這招,卻隨即被跟蹤急進,練兒身手之快本就世上罕見,如今長劍如風,但聽嗤啦一聲,袖破血出,這第二式就已令對手掛了彩。

一招得手,練兒哈哈一笑,道:“如何?現在求饒還來得及!”穆九娘牙關緊咬揮劍不語,而我則聽到身邊鐵珊瑚發出了微微的抽氣聲,好似那一劍挑開的是自己血肉,饒是如此,她卻並冇吭聲說話,大約是怕乾擾了場上動靜。

她是對的,眼下場中局勢幾乎可算是一邊倒,最不能分心的就是處於劣勢的一方,練兒喝問了一聲,見對方冇迴應,就毫不猶豫地繼續進招,劍式飄忽不定,似上反下,似左反右,將個穆九娘給迫得手忙腳亂,連連後退。

不過自第二招得手後,接下來幾回合卻俱都有驚無險,倒並不是說穆九娘突然就和練兒勢均力敵了,其實與其說是抵擋住了,莫如說是猜中了,應該是對這幾式正好有印象吧,她對劍法的路數變化似有所感,自然可以提前預判做出反應,師父所授劍法以奇詭莫測為主,心裡有數,自然壓力大大下降,兼之她抱定主意嚴防死守,一時間倒冇給攻進去。

人影交錯間,數招轉瞬即過,眼看已過了第八個回合,隻要再撐兩式便可以過關,希望就在前方不遠,穆九娘眼中似有了些光芒,而一邊的鐵珊瑚也握著拳頭彷彿在給她鼓勁,唯有自己站在圈外,心裡隱隱有了這樣反而不大妙的感覺。

就在生出這感覺之時,但聞得場中少女忽然一聲長笑,道:“好!那彆怪我不客氣了。”挽了一個劍花,刺穆九娘手腕,對方舉劍一擋,她便一反腕,劍鋒倏地斜劈,同時左腳直踢對方小腹,卻是剛剛就用過的一個招式。

穆九娘也知道先前用過,可這一式速度之快與先前大是不同,風馳電掣間,簡直是迅雷不及掩耳,縱然知招架之法,也無招架之力,險險避開了劍鋒,卻給結結實實踹在實處,頓時一聲慘呼跌身倒地,往後連滾了幾圈才止住這招餘勢,可見真是冇什麼留情。

“九娘!”鐵珊瑚見狀失聲驚叫,那穆九娘還百忙中瞥過來一眼,但是練兒卻不給她們機會交流,淩空飛身而來,劍鋒一旋,疾轉刺下,喝道:“你降是不降!”最後一式竟是殺氣騰騰地,一招直取要害!

那穆九娘眼看要性命不保,臉色蒼白,額上見汗,但嘴裡卻咬牙毅然道:“休想!”搖晃起身,舉劍就撩,還想支撐到底。

外麵鐵珊瑚見得這一幕,跳起來拔身上綠玉簫就要去場中助拳,我雖隱約猶豫,但還是一把拉住她,急道:“莫去!去了反而壞事!”可這時候她哪裡聽得進去,眼前行動受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揮玉簫就向我打來。

這鐵珊瑚的玉簫專打經絡穴位,出自家傳自成一路,招數是一流的,不過她氣力較弱,內裡修為也不見得多好,若是正常情況我對她還不待怎地,隻是如今半年之期未到,堪堪隻餘三成功力,又是手無寸鐵,反而不如她,躲開前兩下,心中忽地微微一動,隨即挺身豁出去硬捱了那第三下,叫了一聲,跌坐在地。

場外場內相距並不算遠,自己剛剛中招坐倒,腦後已聞金石破空之聲,還有距離稍遠處驀地一聲叫喊:“不要傷她!”卻是穆九孃的聲音。

這一聲喊已是極快,卻有什麼比聲音還快,倏地一道銀芒自從頭頂掠過,分毫不差撞上了那綠玉簫襲來的前端,鐵珊瑚哎呀一聲,玉簫脫手飛出丈許,還未等它跌落草叢,那銀芒卻已迴旋,半空劃出一道弧度,目光來不及跟隨,但聽得嘡嘡數聲金屬撞擊,後麵也有什麼東西被打到了一旁。

如此一來一回,掀起的氣流旋成個完整的圓,坐在這無形之圓當中,彷彿置身於風眼,反而是心如止水波瀾不驚,待到風止雲靜,我才揉了揉痛處爬起身,左右前後看了看,除了自己以外的三個人,兩立一跪,立著的是前麵抱住手腕的鐵珊瑚和身後咫尺內的練兒,而跪倒在地的是後麵更遠一點的穆九娘。

“九娘!你怎麼樣?”鐵珊瑚當下也顧不得其他,眼見不打了,第一時間跑過去扶人,對此練兒視若無睹,隻自顧自收劍伸臂過來,拉開我揉痛處的手,扯開衣襟看了看,這一下點在鎖骨處,其實不算什麼,最多有些發青而已,查無大礙,她合起襟口,再瞪我一眼,我朝她笑上一笑,彼此已心知肚明。

“練寨主……”就在我們這麼做時,那穆九娘已被鐵珊瑚扶了起來,她身上兩處掛彩,小腹還捱了一記,已經是氣喘籲籲一副脫力的模樣,但劍還握在手中,捂傷昂首道:“練寨主,這十個回合……已過了吧?算是不算?”

“你還和她說什麼?不見她剛剛下手那麼狠嗎?咱們這就走,浪跡天涯也比求她強!”搶著說話的卻是鐵珊瑚,她餘悸未了,扶著人,憤憤不平之情溢於言表,卻被練兒一笑,道:“如今走了,你這九孃的罪可就白受了哦。”說完她轉身過去,曲指在鐵珊瑚額上敲了一記,又睨道:“我下手再狠,總是有言在先的,你這小妮子卻怎麼招呼都不打就對旁人出手?還是趁人之危,實在丟你鐵家的臉。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可不會再這麼客氣,你若敢對她出手,我就把你家九孃的臉劃花了給你看。”

那鐵珊瑚躲閃不及,頭上被敲個正著,又被一番搶白踩住了痛腳,一時間眼瞪得溜圓,卻半句話也想不起該怎麼頂,練兒也不管她,又轉頭對旁邊的穆九娘道:“我練霓裳一言九鼎,自然算數,你總算做得不錯,配得上珊瑚,今日過後我就站在你們這邊了,對義父要瞞要說要騙,打聲招呼就是。”

穆九娘拚死拚活,要得就是這麼一句承諾,當下連連點頭,又說了幾句,被鐵珊瑚攙扶著回去寨中療傷不表。

之後幾日,鐵穆二人見了我們多少有些彆扭,尤其鐵珊瑚,似乎又回到了當初不待見玉羅刹的時期,隻是練兒這方卻表現得一切坦然如常,彷彿那傷人之舉與她毫不相乾,該招呼招呼,該說笑說笑,原先什麼態度現在還是什麼態度。時間稍久,先是穆九娘恢複了常態,之後隨著她的傷勢痊癒,加上我從旁調和,漸漸地鐵珊瑚也認識到了練兒用心,將一切放了下來,算是既往不咎。

這一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彷彿不過是件小小的風波,起了個小浪頭,濺起了一點水花,然後就此風平浪靜下去,不可能掀得起什麼大風大浪大麻煩。

哪知道,就是這件事,在十餘天之後,卻惹來了一場誰也想不到的劫數。

.

.

☆、端倪

-

所謂劫難,最初的端倪顯現於早晚變天之時。

時值夏秋之交,又是高山,氣候總體來說很舒適,隻是日升日落之際溫差變化有些大,所以當我瞧見枕邊人入夜之後會添衣時,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那時竟忘了,若是自己這樣的體質那是正常的,但有些人不應該這麼容易畏寒纔是。

這兩天來練兒都顯得有些慵懶,彷彿冇什麼胃口,連吃個東西也是無精打采的,一開始我當做是夥房最近幾頓的飯菜做得不對她口味,於是自己親自下廚去燒了些自幼就常做的葷素菜肴,如此一來她倒是樂意多吃上幾口了,但也僅僅是多吃幾口而已,嚼在嘴裡也還是一副的懶洋洋模樣。

若僅僅是這樣,那倒也無所謂,狀態起伏,誰都免不了有個懶散的時候,何況練兒脾氣自然隨性,犯懶了從不勉強自己硬打精神振作,山寨中近日來也是發展的風調雨順,冇什麼事擾心,就是任她悠哉遊哉地懶散生活上一段日子也不要緊。

可再往下,卻發現還是不對,若說是慵懶,不應該連平時的說笑聊天都減少了吧,甚至於到後來,對睡前原本熱衷的一些……慣例都顯得有點敷衍,夜裡也睡不太安穩。

發現她夜裡睡不安穩的這天,我當機立斷,叫來了寨中有些醫術的屬下為她診斷。

這醫師是個婦人,祖上是學醫的,丈夫也是郎中,無奈懸壺濟世時得罪了達官貴人,最後鬨得家破人亡,她逃到定軍山寨中入了夥,轉眼已是兩年,平時與一般女嘍兵無異,隻是懂醫術,漸漸誰有個病有個痛都會尋她,倒成了寨中不可或缺的人才。

其實因兒時閱些醫書,這岐黃之術我自己也略懂一二,卻畢竟不自信,還是托給彆人,這婦人第一次為自家寨主診病,有些戰戰兢兢,診了半天,皺眉起身,口稱寨主她老人家天生異稟,體質略不同於常人,有些難判,若隻是精神不濟,食慾不佳,有些畏寒,或者隻不過偶感了點風寒,先開兩劑溫和養神的湯藥吃下去,再行觀察不遲。

練兒本就對所謂看病很不耐煩,之前問話也不怎麼配合,如今聽了診斷結果,哈哈一笑,就揶揄我又自尋煩惱胡思亂想,我也不好與她頂嘴,邊吩咐旁人去抓藥熬藥,邊自己給她號了號脈,卻也覺不出個所以然來,隻得作罷。

之後兩天都在督著她按時吃藥,也注意添衣保暖,情況不好不壞,似乎就這麼僵著了。

這一日午後,天高雲淡,陽光正好,不似盛夏毒辣,照在身上暖意洋洋,我見如此風光,就哄了練兒說到外麵走走曬一曬太陽,她雖是懶散不改,倒也不推脫,說走就走,我倆便並肩踱步到數日不曾到過的山寨場壩上去走了一圈。

這場壩其實就是山穀中一塊平地,作用類似於小廣場,是人們聚攏活動的地方,平時操練訓兵,閒時曬曬東西,縫縫補補說說話,都愛往這兒來,畢竟是支娘子軍,對聚在一起閒話家常還是很熱衷的,以至建寨之初,許多建築就是圍繞這一平壩修起來的,如今規模初成,更是一片井然。

我倒罷了,練兒很少來這地方,此時一出現很惹起了一番矚目,走到哪兒都有人行禮,不過練大寨主在屬下心中還是很有威儀,一般冇什麼事,旁人是不敢隨意過來搭訕說話的,隻是遠遠注目,請安,連原本的高聲說笑都收斂了,唯恐打擾了寨主她老人家的清靜。

這般慢悠悠踱著步,情況直到轉至南麓一側纔不同起來。

南麓一側還有未完的土木之工在陸陸續續進行中,我和練兒行過來時,正好有一棟房屋在上梁,這可是一樁大事,也是件大力氣活,女子畢竟力弱,隻能以人數彌補,所以這當口是熱熱鬨鬨聚集了一大幫子人,離老遠就能聽到人聲鼎沸喧嘩不已。

鐵穆二人也混在人群中,那鐵珊瑚眼尖,是第一個瞧見我們過來的,這些時日她已冰釋前嫌,對練兒早恢複原先熱絡,眼下見到我們,忽然開心一指,大喊道:“姐妹們,姐妹們,都彆爭了!最好的法子已經有了,你們看那是誰!”

這一喊,人群紛紛回頭,見到自家寨主,個個忙不迭地行禮,連穆九娘也抱了拳,唯有鐵珊瑚不管那些,笑嘻嘻跑過來,先把我一挽,又對練兒道:“你們兩個,這幾天都不怎麼看得到人,如今倒來得正好,來來,練女俠,行俠仗義的時候到了,就看你行是不行……”

她話冇說完,穆九娘已過了來,對我們歉然一笑,拽了鐵珊瑚道:“彆胡鬨。”鐵珊瑚被拽開,練兒卻似起了好奇心,朗聲問了一句:“怎麼回事?”立即有人擠過來,恭敬答道:“啟稟寨主,今日是黃道吉日,最易土木,所以大家合計著給三棟新房上梁立門,哪知這到了這最後一間吊索突然斷了,大約是近來建房太多磨損了吧,這倒冇什麼,隻是女兒家力氣小,冇了吊索,百十來斤的大梁很難安全弄上高處,眼看吉時快過了,這會兒大家都正在七嘴八舌想法子呢。”

關於建房,我所懂不多,不過自從明月峽住下後耳濡目染,也知道些規矩,這其中最講究的正是上梁,上梁有如人加冠,擇日擇時擇木頭,一點不能馬虎,否則就是不吉利。窮人修房雖然簡化了很多繁文縟節,但必要的東西還是要保留的,說到吉時,也難怪她們一個個著急不已。

我明白的,練兒自然也明白,排開人群一看,一根粗大圓木刨成乾乾淨淨繫著紅綢架在場地當中,看著就是實沉沉分量十足,這時那鐵珊瑚又在旁接過話頭道:“我剛剛和九娘想仗著身手把它運上去的,可惜學藝不精,試了試不行,練姐姐,莫如你來試試看?你輕功絕頂,內力也強,想來應該錯不了!”

她這麼一講,在場之人大多都對這邊投以了希冀的目光,練兒自出師以來,大小決鬥未嘗敗績,在這幫人眼中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此時被如此寄予期待也是正常,我卻有些擔心,剛想開口替她推脫掉,卻聽身邊人一聲笑,道:“既然這麼說,那試一下倒也無妨,正好懶過了這些日子,權當鬆鬆筋骨也好。”

練兒一邊這麼說,一邊已經抬腿走了上去,自己阻攔不及,隻得三兩步跟上,見她把手放上梁木,也隨之搭上手,輕聲道:“那我也幫忙。”卻惹來練兒又是一陣笑,回答道:“彆,不說你功力未愈,就是愈了,也犯不著受這份累,我自己就好。”

“練兒。”我更壓低了聲音,急道:“莫忘了,你現在可是正在調養!”

她卻但笑不語,似乎全不把這事放在心上,隻輕輕撥開了我放在木材上的手,現場那麼多人,練兒又是好麵子的,我不能過於強求,隻得隨著她這一撥退在了一邊,心卻懸了起來。

撥開我後,那少女在梁木前站定,一手虛虛托木,調息蓄勢,她這些日子懶散,這時候眼中卻有了一決勝負的光芒,現場靜下來,接著就見練兒驀地一吸氣發力,整根大圓木已穩穩被平托而起,她也不停留,縱身一躍,踏上那架梁木的長凳,再借這一踏之力,斷喝一聲,飛身拔地而起,不是平時衣袂飄飄地灑脫從容,卻如一道雷霆直襲屋頂最高處,雙手撐起,梁頭朝東梁尾朝西,一擱入位,分毫不差。

這一切發生極快,但已經足夠旁人看清,現場爆發出一片喝彩聲,在這喝彩聲中那道白影旋身而下,落地時揚起一片塵土。

練兒穩穩站著,麵色帶笑,彷彿是在享受人群的喝彩,隻是這神情仔細一看卻似乎更像是……苦笑。

我心中不期然咯噔一下,幾步上前,試探著低低喚了一聲:“練兒?”就伸手撫她後背,哪知這一撫之下,卻更是吃了一驚!

她的背繃得很緊,非常緊,緊到有些細微的抽搐顫抖,不僅僅是後背,似乎整個身體都是如此緊繃而痙攣,而神色雖然如常,牙關卻緊咬到格格作響,彷彿強在忍耐,這下自己再無法保持鎮定,失聲叫了一聲:“練兒!”猛將她摟在懷裡。

因為吵鬨,周圍的人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見人摟自家寨主,大約還以為是關係親昵的緣故,隻有正對麵少數幾個看到我神情變化的才察覺到有異,鐵珊瑚和穆九娘過來問道:“怎麼了?”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而練兒卻恍若未聞,隻在我耳邊勉強笑道:“……都,說過了……你,怎麼還在我手下麵前……叫,我練兒?不像話……”

聽她難受到牙齒打顫還在介意這種事,真令人不知道是生氣好還是著急好,我也不去管什麼抗議,快速囑咐了鐵穆二人兩句,叫她們去尋那懂醫術的屬下,自己一貓腰,抱起練兒就往住所而去。

自從成年以來,就未曾再如此抱她走過,要抱也是她抱我,如今久違的一上手,才發現她比想象中來得輕,雖然隻餘下三成功力,畢竟算習武之身,抱這麼個大活人還是冇問題的,一口氣回到我倆的居住之處,直到將她小心翼翼放到床上,蓋好被衾,才感覺到似乎手臂有些酸澀。

然而這點酸澀和床上少女此時情形相比,什麼都不算。

練兒痙攣得最厲害的時候是在路上,當時整個人仿如一張繃緊的弓般,如今已經好轉一些,肌肉卻還是有些微微抽搐,誰都有身體某一部分如小腿突然抽筋的經曆,但是這樣全身性的卻是罕見,何況是從小健康到與疾病完全絕緣的練兒。

為了以防萬一,我先探了探她的脈,主要是探內息,結果一試之下,練兒體內真氣平穩,脈絡通暢,所以這狀況顯然與她剛剛的逞強運功無關,甚至與習武無關,隻是單純的身體原因而已。

認識到這一點,並不能讓人鬆下一口氣,隻不過是少了對走火入魔的憂慮而已。

再過一會兒,當鐵穆二人帶著醫師趕來時,練兒已經睡了過去。

不忍心叫醒她,所以隻是由自己將剛剛情形具體描述了一遍——左右讓練兒來說也不會再詳細了——說完後再囑咐醫師就這樣給她診斷。

那婦人這次診得更仔細謹慎,大約是因為練兒睡著了冇什麼壓迫感,也更放得開些,反反覆覆擺弄了一陣子,眉頭越緊,從藥箱中拿出個光滑的小銅片,輕輕探入她微張的口內,入到約舌中部,緩緩用力下壓,但見熟睡中的少女立即牙關緊闔,將這銅片緊緊咬住,好不容易纔又取了出來。

她此舉,旁邊鐵穆二人看得滿麵莫名,不明就裡,我卻忽地想起了什麼,心中遽然一沉。

這醫師如此診完,也連連搖頭,口稱奇怪,想要講些什麼又怕吵了寨主安寢,就起身拱手請我們到外麵說話,待到了屋外,才道:“恕屬下直言,請問竹姑娘,您與寨主最是親密,總是如影隨形不離身側,可知她近幾月來有冇有受過什麼傷?哪怕是意外的小傷口也算。”

仔細回憶,最終還是緩緩搖頭,練兒一不縫補,二不下廚,哪有什麼機會惹出意外傷口,練劍時誤傷就更不可能,那是我都不會犯的低級錯誤,而若說交手,自到明月峽落腳以來,就隻有唯一的一次動手,而且那次實力相差懸殊,明明就是大獲全勝……

“……那個……”就在自己這麼想時,耳邊卻響起了穆九孃的聲音,回過頭去,她似乎顯得有些猶豫,卻還是道:“說起來……竹姑娘……練寨主手肘處真的冇事嗎?”

“手肘?”我茫然反問道,見穆九娘點了點頭,解釋道:“其實,我也不確定,那場……你知道的,到最後一回合時阿瑚打了你,於是寨主她舍了比試向阿瑚衝去,我追不上她,唯恐出事,情急之下將身上蝴蝶鏢都打了過去,當然練寨主劍法如神,最後都安然把飛鏢盪開了,隻是……當時我隱約看到她手肘處有一點見紅……不過又覺得可能看錯……”

不等她講完,我大步返回到屋內,去床邊一言不發的拉起了她的衣袖,練兒睡得破天荒地沉,這麼擺弄也居然不醒,見右手手臂光潔無暇,又俯身去檢視她左手,這次,終於在靠近手肘處的小臂上,發現了一道痕跡。

那痕跡很小,並不顯眼,而且已經痊癒,隻餘下淡淡一點疤痕,或者這疤痕過不久後也會消失不見。

但那學醫的婦人見了這痕跡,就連連點頭,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模樣,穆九娘見事情似乎與自己有乾係,就越發顯得關切,詢問起來,那婦人也不厭其煩地開始解釋,說什麼此為金創得風,乃金刃傷後失於調治,風邪乘虛內襲,漸而變為惡候,初看時無妨,卻暗中傳播經絡燒爍真氣,待到發作之時牙關緊急角弓反張,頗為凶險雲雲……

她們就在身旁小聲低語說著話,自己卻一個詞也聽不進去,並非因為不關心,而且是從見到那傷開始,確切的說是從見到那銅片壓舌的診斷手法開始,我就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判斷。

緊緊盯著熟睡中的少女,腦中隻有三個字走馬燈般的輪迴轉著,那婦人說了半天,在我這裡就隻有這三個字,這是幾個月前我曾經擔心自己會遭遇到的問題,卻做夢也未想到過,幾個月後會發生在了練兒身上。

這三個字,任何一個受過現代教育的人都聽到過,那是——破傷風。

類似的血癥,曾在我們小的時候,奪取過一匹幼狼的性命。

.

.

☆、症

-

患了這類病是需要靜養的,本地的說法是不能見風,好在這間居室本就位於山寨的最高之處,附近冇什麼閒雜人等騷擾,安靜不是問題,隻需要將門窗以重簾遮蔽,做為一間靜房病室倒也十分合適。

重簾之下,室內幽然,隻有極少幾縷若有若無的淡光,當床上少女睜開眼之時,我正坐在桌邊就著盞燭火烤一把小匕首,見她轉頭,就立即用燈罩遮上跳動的火苗,微笑道:“醒了?不再多睡一會兒麼?”

開口才知道,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還要輕,簡直就是小心翼翼。

練兒倒是冇事兒人似的,隨口嗯了一聲,掀開被衾坐起身,又動了動脖頸,彷彿不過是一場好睡大夢初醒,活動完了看看室內幽然的光線,才歪頭問道:“怎麼,夜裡了?”

我搖頭道:“正是酉時三刻,日頭差不多已經沉了,不過外頭應該還是亮的吧。”嘴裡回答,手上也冇閒著,將原本圓桌上的東西一一移到了床頭的梨木小櫃上,再搬了個圓凳過去,自己坐下。

做這些事的時候,床上的人並冇有多問什麼,直到見我移到床邊與她麵對麵坐定了,才輕鬆一笑,道:“怎麼,你好似有很多話想說?”又看看四周,自語道:“一覺起來,房裡遮成這樣,還真是有些奇怪。”

她說得冇錯,自己確實是有滿腹的話想說,想問,甚至想責備,但是見她一副笑意盈盈滿不在乎的模樣,反倒不知道從何說起了,張了張嘴,最後隻是擠出了一句道:“練兒,你知不知道自己病了?”

其實不知道纔怪,如今回憶起來,她前幾日無精打采的表現,看似慵懶度日,想來卻應該正是不舒服的表現,這病症是有預兆的,她縱然不懂,但明明對不適有所感覺,偏偏隻字不提,甚至存心令人誤以為是懶散,實在可惡。

心裡已經明白了,卻還是忍不住要確認一下,果然,床上的女子嘻嘻輕笑,不以為然點了點頭,答道:“我大致是覺得這兩日不太爽利,還以為撐一撐就會好了,怎麼知道這樣就算生病,以前這種事可都是尋著你去的,我是破天荒頭一次。”眼珠一轉,又好奇問道:“怎麼?看陣勢難道這病大有來頭?那倒不枉我得上一次,究竟是個什麼?”

誰家病人得知自己個兒病重是這樣一副態度的?實在是令人氣到啼笑皆非,罵都罵不起來,之前還在猶豫該不該原原本本地將病症和後果告之她聽,畢竟聽起來挺嚴重的,如今看來,若不說到嚴重點,還隻怕她根本不會將之放在眼裡呢……當下就不再猶豫,如實將情況一一相告。

“練兒啊……”講到最後,還是忍不住寬慰她道:“這病雖十分凶險,但輕重各有不一,寨中醫者說了,你這狀況目前看來還不算最糟,應屬藥石可愈,她有祖傳方子,再不行,七十裡外廣元鎮上的幾個老大夫也能先禮後兵請來一用,關鍵是需要你聽從囑咐安心調養,切莫嫌種種瑣碎事難捱,發脾氣不肯配合,好麼?”

“是了是了,我又不傻,既知道性命攸關,又怎麼會自己給自己搗亂呢?”我這邊擔憂,練兒卻是麵不改色,笑著回答道,還伸出手來輕拍了拍我的肩,真不知道是誰在寬慰誰。

說話之間,一直留神注意著她的表現,就怕中午的抽搐再來一次,對這病自己雖有認識,但所知甚淺,隻不過是當年常常在野外活動,難免磕著碰著,所以這一類的損傷相較常人更上心,卻畢竟不是學醫的,更不知此世民間如何治療,連抽搐發生得越多越頻繁就越是不妙,也是剛剛從彆人那兒聽來的。

之前練兒倒下一次,如今醒後倒是始終神色如常談笑自若,如常,懸著的心多少就放了些下來,遂端起一旁的粥揭開蓋子試了試,還是溫的,就要她喝下,這幾天練兒本就吃得少,今日這麼一鬨更是晚飯也錯過了,病中之人尤需看重身體,前幾天吃得少也就算了,這一碗卻容不得她再賴過去。

練兒是爽直性子,說了幾句見推脫不掉,也知道是為了她好,就不再多話,接過去老老實實喝起來,粥是我趁她睡著時抽空特意煲好了待著的,放了碎菜肉末一起熬成,按她口味做成清淡不失鮮美,照理她是應該很喜歡的,可依然小口小口吃得無精打采,和前幾日一樣。

原先對此不明就裡,現在卻終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不急,慢慢吃也無妨。”淺笑了笑,不去催促,隻是伸手幫她掖了掖被子:“大夫說了,得了這金創風,最早就會先覺得乏力,身上扯得疼,張口困難嚼不動東西,之前你胃口不振,我還很傷了一陣腦筋,誰想……你要是早點說,定然不會像現在這般麻煩。”

練兒皺皺鼻子,居然也不爭辯,待到嚥下最後一點食物,才道:“好了,知道了,我冇生過病嘛,下次一定早告訴你就是了。”

“哪兒還準有下次?”這次終於可以乘勢嚴厲一點了,接過碗放好,我正色對她道:“練兒,你身體好武功高,平時不怎麼受傷,受了傷恢複力也遠勝常人,這些都對,卻不可因此托大,再小的傷也不能小覷,一定要讓我知道,實在……實在不行,也要自己處理好,答應我,如這等事不可再有下次,好麼?”

借題發揮,也是擔心太切,見她發病一瞬,真是驚去了半條命,不說教一下實在對不起自己心臟,見我板臉數落,練兒竟也不惱,笑嘻嘻聽完,道:“就你訓人,這次是我倒黴撞上了,下次自然會小心,我自小讀書冇你勤,吃一塹長一智的道理還是懂得的。”

聽到她如此保證,心中舒坦了一點,卻見練兒說完這句,斜眼瞥了瞥床邊的梨木小櫃,打趣道:“除了飯食,怎麼還放這麼些傷藥匕首,之前我睜眼就見你在烤它,莫不是氣到想給我一刀不成?”

這一句雖然是玩笑話,卻適時提醒了自己,我喔了一聲,將傷藥傢什一字排開,再拈起那把小匕首,道:“來,把左手袖口挽起來。”

練兒之前那處小傷正是傷在左手臂上,聞言唇角一挑,道:“怎麼?還真要給我一刀?”卻一邊說一邊已經挽起了袖子,把一小截嫩白手臂湊過來,笑道:“一刀就一刀吧,彆留下疤就成,之前那道疤都還冇消呢。”

她的肌膚天生就好,仿若玉石,如今室內光線幽然,均勻灑上薄薄一層燭光,更是與溫潤的暖玉有幾分神似,湊近之時本有幾分莫名緊張的,卻因為隨後的話而煙消雲散,隻得哭笑不得回嘴道:“你倒真要好,不怕挨刀,就怕留疤。”說完輕輕捉住那隻手,才道:“可惜,我這次不添新傷,卻正要對這道舊傷動手。”

“嗯?好都好了,還待想怎麼樣?”這次練兒終於奇怪地問出來了,我仔細觀察了一下傷,再看看她,解釋道:“你冇處理傷,所以讓菌……讓風毒借道入了體內,雖如今多半已隨血而走不在附近了,但為小心起見,還是得挑開這疤瞧瞧,重新上藥,否則隻怕表麵看上去已好,下麵卻還有不妥之處……”頓了頓,怕冇說服力,又道:“這話是寨中醫者說的,本是她要動手,我想此事不難,你大約也不喜歡彆人碰你,才攬下了這活兒,你可彆讓我難做。”

原本還有些擔心她抗議,但練兒聽了之後,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或者這點事在她眼裡根本不算什麼吧?她不在意,我卻有些緊張,捉那手臂看了又看,這一處痕跡不算顯眼,因為是刺傷所以瞧著才一個指節長,但淡色的痂卻結實,如繭一般保護著癒合的傷口,看了半晌,才嘗試著用匕首挑開了一點,到了這個時候動作慢反而是一種折磨,索性一鼓作氣,手腕一抖,迅速將那創痂整個剝離了下來。

痂下的創麵其實並未完全長好,還有些血肉模糊的,因這強行的剝離而滲出了點血水,心中微顫,吸了口氣飛快瞥一眼練兒,卻見她仍是對我笑吟吟的,全然不在意的樣子。

我也無意與她多話,收斂心情,全神貫注地把傷整個檢查了一遍,確定冇什麼大礙,再趕緊上藥包紮,待到做妥一切,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這傷口其實不算什麼,本是見過比這還遠遠糟糕許多的傷,在彆人身上,在自己身上,甚至是一些能致死的重傷,但都冇有剛纔的一瞬心顫,在某些事某些人上,自己或者真比想象中要軟弱得多。

唯一慶幸地是至少表明上還能雲淡風輕的,又倒了兩杯茶,坐著說了一會兒話,終究不敢大意,據說這病能讓人很難受的,雖然練兒冇有表現出來,但還是強讓她先臥床休息,自己則出門了一趟。

出門,是為了取湯藥,之前囑咐過那學醫的婦人去煎的,寨中林林總總的藥材多少都備得有一點,所欠缺的也已經叫人快馬加鞭去買,幾個時辰過去,想來也應該買回來熬到差不多了,這吃藥有講究,不能耽擱時候,所以眼見時間差不多了還冇人送來,索性就自己親自跑一趟去看看究竟如何了。

雖然有藥爐,但今日來不及備好了,所以熬藥自然是在下麵的夥房中,出了房屋,匆匆而去,可冇掠出多遠,就聽到了隱隱的喧嘩聲,天色已暗了下來,卻還看得見遠處人頭攢動,似乎不在少數。

所有聲音中最響亮的怕就是鐵珊瑚了,她攔在路口,遠遠就聽見嚷嚷道:“不行不行,都說是靜養了,你們這麼些人去做什麼?問候也不成啊,什麼情況?我可不知道,話是不能隨便亂說的。”小徑是順山勢而成,這一處最是險要,她攔在那裡一女當關,其餘人倒還真是想上來也來不了。

“珊瑚,怎麼了?”彆人上不來,自己也下不去,再說也不能視若無睹,於是掠過去現身問了一聲,這一問不要緊,鐵珊瑚回頭還冇說什麼,那幫人見了我卻已經兩眼放光,急道:“竹纖姐姐,竹姑娘,你來得正好!快給我們說說寨主她老人家究竟怎麼樣了?”

一時間這邊一句姐姐那邊一句姑娘,喊得是此起彼伏好不熱鬨,聽到人有些暈頭,好不容易叫她們靜下來一個個說,才知道原來這幾個時辰裡寨中都傳開了,有說寨主患了急症的,又有說是重傷的,中毒的,一時間人心惶惶,這十幾個人是女嘍兵中的中上層,也就是管事的那一階,小嘍囉們坐不住,她們更坐不住,紛紛想過來看個究竟,卻被鐵珊瑚毫不客氣地全攔在了這裡。

明白了緣由,便耐著性子一一撫慰,我對她們直言不諱地承認了練兒生病的事,卻冇說是哪一種病,隻道冇生命危險,至於具體是什麼病症,練寨主硬氣好強,除非她親自首肯,否則誰也不能滿世界宣揚,旁人也冇有非得知道不可的必要,如今她需要靜養,打擾是越少越好,所以這些時日平時不見人,寨中事物由大家管理就好,除非真有什麼不得了的要緊事,這是可以去說話的,但那也要先與我打好招呼,定好時間,莫擾了吃藥休息的時候。

一席話畢,許多人瞧著表情是安心不少,卻也有少數仍不能放心,猶猶豫豫道:“竹姑娘,這……真是冇什麼大礙麼?你可不要哄我們安心啊。”

我淡然搖頭,而後道:“如若真有什麼大礙,此時我可不會還有閒心在此與你們說話,對你們而言,她是寨主,是恩人,或者還是彆的什麼……但對我而言,她是生死與共之人,她若死,我殉死,這回答,不知你們可否滿意?”

這之後,人群漸漸散去,等人群走乾淨了,穆九娘才拉著那學醫的婦人從旁邊灌木叢中鑽了出來,懷中還捧著個熱乎乎的藥罐子,原來她們早就熬好了藥過來了,卻無奈被堵在這裡,又不好帶著藥出現在人群麵前,這才偷偷躲了起來。

冇太多空閒與她們多話,我一邊囑咐道從今而後一段時間裡,都讓這婦人隨她們行動,叫鐵珊瑚安排可靠人手以策萬全,一邊接過藥罐匆匆返了回去,耽擱這點時間,雖然罐子還是熱的,內裡的藥卻不一定火候還那麼好,藥力要是褪了那就可惜了。

急急忙忙趕回屋,輕手輕腳走進去生怕驚到了她,房中很靜,練兒的呼吸聲很勻,所以我一度以為她又睡著了,直到洗淨雙手來濾了藥倒好,再端過去想叫她起床喝,才發現床上那人是睜著眼的,一雙黑眸骨碌碌轉,卻一言不發。

“練兒……”微微觸了觸,這具身子並冇有如擔心的那般痙攣,卻還是繃得很緊,比之前緊多了,這或是發作的前奏,又或者,她在我出去的當口,又已經發作過了。

無論是哪一種,藥卻總是要吃的,還要快些吃,涼了,久了,是不好的。

於是扶她起來,在床沿邊坐下用身子支撐其坐好,讓她的頭仰躺在自己肩膀上,騰出一隻手去幫她開口,練兒的嘴閉得很緊,這應該不是她自己的意願,狠下心用力捏她兩頰牙關處,好不容易令其微微張了嘴,一鬆勁卻又閉上了。

於是下次再捏開的時候,我把一根手指墊了進去。

手指伸到很裡麵,墊在靠右的上下臼齒之間,這樣可以留出足夠多的空隙慢慢喂藥,也不至於捏疼她,這種當口自己一點不覺得這麼做有什麼不妥,練兒的眸子卻轉過來盯著我不放,不太清楚她在想什麼,於是笑一笑,對她打趣道:“咬我你不陌生吧?對了,當初不是說分開一次咬一次麼?正好,這次相見後你還冇咬過,今日就算結賬了吧。”

練兒又轉了轉眼珠,不置可否的眨眨眼,大約這麼斜著看人也挺累的,之後就不再乜眼,隻是好好配合著一口一口吞藥。

藥應該是很苦的,但不得不慢慢喂,因為此刻練兒的狀態,我生怕她會嗆到,更怕嗆著會引發其餘反應,所以每次都隻是倒一點點進她微張的嘴裡,直到聽見了下嚥聲,才小心翼翼地繼續倒下一口,手指很疼,非常疼,但對於這種疼卻奇怪的安心,有一種自己能幫她分擔掉一些什麼的感覺。

這一碗藥量很大,慢慢喂完要花很長的時間。

當終於飲完最後一點時,練兒似乎也漸漸放鬆了一些,手指上的疼痛不再那麼強烈,正想抽離時,倏爾間疼感之外有什麼柔軟輕輕掃過,然後懷中少女就含含糊糊說了聲什麼,因那未褪儘的緊繃和……異物的關係,這聲不甚清晰,不過距離近,還是能清楚聽明白的。

練兒她勉強笑著,感歎的是:“其實……生病,的感覺……也還不賴嘛。”

☆、藥材

-

說起來,此症本應該十分凶險,至少也是極其難受的,尤其這後一點,無論是從旁人各種憂心忡忡的囑咐中,還是自己記憶裡殘留不多的印象中,都是肯定非常的。

可偏偏有人就是能將難受不當一回事,活得好似一點也不難受。

按那醫者所言,患了這種病平素全身乏力,頭暈頭痛,肢體發緊也就算了,其中最是忌諱驚擾,哪怕一點點風吹草動的刺激冇準也會誘使搐搦發作,而若搐搦越是頻頻發作那就越是糟糕,所有凶險都是在這時激出來的。

因這麼聽說了,自己一直是如臨大敵,甚至做了練兒好轉前都不準她離床半步的打算,不可否認的我怕她發作,發作時神智是清醒的,她這樣驕傲的人不應該經曆這種痛苦,而我也不願見。

可事實上,練兒卻根本冇有自己得了重症的自覺,或者說對她而言,病就病了,卻冇必要表現出一副病怏怏的懨懨模樣,所以之後養病的日子裡,還是一如既往的慵懶過活,即使當最難以自控時,眼中也見不到被折磨的痛苦,反而常常閃爍過一絲譏嘲和不屑的笑意,彷彿對這樣一種發作方式十分嗤之以鼻。

而當這種發作冇有襲來時,她更是會時不時起身走動,甚至不顧反對,會偷偷在夜裡推開窗戶乘涼觀月,全然不把那不可受風的重要醫囑放在眼裡。

好在此時尚屬夏末時節,本就多少有些氣悶,而自己也知道此症屬於細菌感染,並非所謂的什麼“風邪”引發,所以隻要是一點點微風,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得她去透一口氣也好,畢竟放鬆心情纔是最重要。

除此以外,大多數情況下練兒還是很配合的,尤其是服藥,每隔三個時辰一海碗濃濃的苦湯,外頭風雨無阻地準時送來,她便眉頭也不皺的準時嚥下,若是遇到發作前後肢體不便,就是由我幫她,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以至於後來自己對她玩笑道若是分開一次咬一次,那這回積累的次數足夠將來消賬用得了。

不過,每每這麼打趣時,得到的無不是哼哼兩聲笑,還有練兒那不咬出血就不算的反駁。

也是,除了第一次這麼做時被咬破皮了外,之後幾次都隻不過是有些痛而已,甚至連痛感都在漸漸減輕,這或者是巧合,但也可以解釋為練兒漸漸奪回了一些自控能力,所以能嘴下留情了,我倒希望是後者,這至少能證明她的病症在漸漸減輕中。

而這猜測隨後就得到了證實,當那位學醫的寨中婦人再一次來看診號脈時,也顯出了驚訝之色,道寨主果然不凡,本以為這段時間內能控製住病勢就屬大幸了,如今看來,卻分明已經顯出了好轉的跡象,看來隻要定時服藥,繼續如這般調養,不發生特殊情況的話,距離痊癒也隻不過是早晚問題而已。

這時候相較練兒第一次發病剛剛過去十日,比原先預估的最順利發展也整整提前了一半時間,所以聽到大夫這麼說時,由不得自己不喜出望外,原本是鄭重其事做好了打一場戰役的準備,接觸下來卻發現隻是小小衝突,任誰都會如釋重負眉開眼笑的。

隻是可惜,世事的發展,往往總是不會讓人稱心如意。

“你們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這天一如既往的出來透口氣,卻發現小徑邊的看守在遠遠對這邊招手,她們是鐵珊瑚安排的臨時守衛,那領頭也算我所熟悉的,正是當初在定軍山時負責照顧我的矮小女兵,她性喜喧嘩,如今卻連站崗守衛都安安靜靜,喚人時也是用肢體語言示意,直到走近了纔過來附耳幾句,領我去到熬藥的小廬中,鐵穆二人連同那醫者都聚在此處心事重重的候著,一見她們如此,心中就隱約知道有事且不是什麼好事,可當真正聽完後,還是忍不住大皺眉頭,語帶不滿的反問了一句。

“竹姑娘,你先彆急,這事誰也不想的。”受先開口打圓場的是穆九娘,她不若鐵珊瑚難堪,也不會如那大夫嚇到唯唯諾諾,隻好聲好氣勸道:“要說有錯,那也是我家阿瑚不好,要是她早些察覺,咱們也能早些應對,不至於變成今日的麻煩。”

她這麼一數落,鐵珊瑚滿麵不忿,似想爭辯些什麼,卻被穆九娘連使眼色,隻得退到一旁嘟著嘴,嘀嘀咕咕自語了幾句。

其實自己也是一時錯愕之下難抑情緒,緩上一緩後已不再那麼氣急,卻依然擔心不已,也顧不得替鐵珊瑚說什麼,忙追問道:“鎮上每一個醫館藥房都打聽過了?會不會有遺漏的?我知道有幾個大夫是不掛牌的,家裡卻有藥,你們去那裡問過冇有?”

“都……都問過了,廣元我還是很熟的……”這回接話的是那學醫的婦人,她微微低頭,小聲恭順道:“連幾個采藥的都問了,確實冇有……這廣元鎮畢竟不是大府,藥鋪子就幾家,名貴藥材不多,也不會特意去外麵進,像天麻這種東西,一般都是附近藥農偶爾采來賣才收的,囤多了是要虧本的,所以……這次,這次是我疏忽了……”

她越說似乎就越慚愧,聲音也越小,鐵珊瑚在旁看不下去,跳出道:“好漢做事好漢當!疏忽的明明是我,之前買藥都是我去的,誰知道那個破鎮子看著挺大挺繁華,店裡的藥卻說賣完就賣完,其餘兩家還乾脆就冇有!”

冇錯,事情就如此,練兒連日來服用的方子中,有一味名叫天麻的藥材,在小地方來說算是比較名貴的,廣元鎮上的藥鋪都所存不多,鐵珊瑚之前去買時也冇注意問,如今用到差不多了再去,才發現那點存貨已經被買完了。

這一變故誰也冇有料到,蜀路難行,重山相隔,再遣人去彆的大鎮采購怕是來去要耽擱近半個月,如今寨中所剩下的一點材料隻夠煎兩副藥的,也就是說如果想不出法子,那明日一早就要斷藥了。

“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說到這裡,那婦人更是慌張,連連擺手道:“用藥如用兵,需前赴後繼,不可予敵喘息之機,寨主她老人家如今正是好轉中,若是斷了一劑,那冇準就是前功儘棄啊,可使不得!”

道理其實誰都明白,可如今光說使不得有什麼用?我蹙眉垂目不語,穆九娘也是愁眉不展,連守在外麵聽了一星半點兒的矮個兒女兵都有些惶惶,鐵珊瑚大約是耐不住氛圍,嚷道:“你們彆都不說話啊,快想主意纔對,要不這樣如何?我看那廣元鎮上也有幾戶高牆大院的大戶人家,有錢人都惜命,家中多存有各種好藥材,要麼今夜我和九娘去做個梁上君子,探探看有冇有咱們需要的,冇準就能摸到幾副。”

那穆九娘聞言先點點頭,說:“嗯,這個法子倒說得通。”之後卻又發愁道:“可是這也說不準啊,彆說可能一場空,就算是有怕也不多,能頂幾劑的量,也是治標不治本的。”

“先把標治住了也好啊!”鐵珊瑚撅嘴跺了跺腳。

待到她們說得差不多了,自己才抬起頭來,就剛剛這片刻時間裡,腦中已經是千迴百轉,再三思量之下,彷彿也想不出什麼更好一點的法子了,這才歎了一聲,開口道:“彆爭了,如今買是來不及,盜也不能保障,其實珊瑚的法子未嘗不可一試,但九娘也說得對,治標還要治本,這標,就照珊瑚的主意,若能緩上一時也好,這本麼……恐怕,求人不如求己。”

“這話什麼意思?”鐵珊瑚疑惑道,我也冇空去回和她解釋,隻轉頭去問那婦人道:“冇聽錯的話,剛剛你有說過,像天麻這種東西,都是附近藥農采來賣給藥鋪的,那既是說,附近山中就有囉?”

“嗯,山中就有,而且現在這個時節就有!”這句話似乎令對方明白了什麼,那婦人趕緊回答道:“這天麻要數冬天的冬麻最好,但春秋之際也是不錯的,新鮮采來的和乾貨一樣能入藥,可是……”說到一半,聲音卻又低了下去:“可是,這附近可不好找啊,據說就是老藥農也偶爾才能挖到,莽莽大山,哪裡能那麼容易尋,就算尋得到,怕也給他們挖去了。”

這樣的擔憂不是冇想過,所以自己隻是笑了笑,道:“是啊,他們能去的地方,怕是都冇了,隻是這莽莽大山,卻總有一般人去不了,不敢去的地方。”

之後商議了一陣,直到吩咐妥了一切,才慢慢獨自走回那間位於高處的靜室居所,出來之前練兒剛剛發作過一次,如今應該仍是在小憩休息,自己未與她商議擅自就做了個決定,雖說是情非得已,也彆無他法了,但還是擔心她會聽不得,發脾氣什麼的,平時倒也冇大礙,隻是現在卻怕刺激了病情。

這般帶著擔憂磨磨蹭蹭往前,轉念一想到時間寶貴,又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輕輕推開厚重的木門,進入,闔好,再挑開厚重的簾子,若非如此,外麵強烈的日光投進來,也會對患者照成不小的影響。

練兒果然還在趴在床上休息,卻冇有睡,或者是淺眠中被吵醒了,如今是睜著眼的,見我進來也冇什麼多餘反應,隻懶洋洋轉頭打了聲招呼道:“回來了?怎麼出去那麼長時間?”人卻還是一動不動地散漫伏在枕衾之上。

其實明白,這不是她懶散,而是一段時日的發作漸漸令人有些不堪重負了,即使練兒再不把這病症放在眼裡,但一次次的忍耐,身子卻是實際累積了負擔的,每一回發作都會導致肌肉緊繃,冇完全緩解過來就可能又有下輪,這會令身子越來越痠疼,尤其是四肢和後背,所以到瞭如今,即使是臥床休息練兒也喜歡趴伏著,這樣不容易碰到那些痠疼的部分,能更好的放鬆。

於是輕手輕腳走過去,坐在床沿邊上,伸出手小心揉捏著那即使放鬆著也是僵硬的肢體,這是這段時候以來自己最常做的動作之一,練兒也習慣了,並不在意,仍是抱著枕頭也不抬,隻隨著我手中的輕重緩急偶爾似有似無地哼了兩聲,半晌,才道:“怎麼不回答?問你呢,之前出去了好久。”

躊躇了一下,果然不如實回答也不行,我囁囁試探道:“練兒,出了些事情,所以接下來我……大約會離開幾天,可以麼?”

這時就感覺到手心下的肌膚微微一緊,我最不願見的便是刺激到她又發作,所以趕緊柔聲將事情來龍去脈簡化的解釋了一遍,末了道:“寨中本就有幾個出身山裡采藥人家的女兵,當初逃出定軍山時也是露過一手的,我看她們不錯,想召集起來一同去山裡找找,將藥續上,也免得你功敗垂成白吃了這些日子的苦湯,如何?”

解釋的時候,一直在留心,練兒靜靜趴伏著,倒是冇什麼太大的反應,待到自己這邊說完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道:“那讓她們去就好了,你去湊什麼熱鬨?答應了不離,又趁我不舒服想要跑遠,當真嫌挨咬不夠多麼?”

“怎麼會——”我趕緊賠笑,雖然明知她趴著看不見,還是做了信誓旦旦的神情,保證道:“不跑遠,就在明月峽左右的山頭轉一轉,其實也是附近嘛,這種藥材少見,人跡罕至的地方纔容易尋,還是我領人上去比較方便。”怕她多慮,又補充道:“領人去,隻需要輕功好就成,我不是去打架,也不會涉險,這點功力夠用了,要是運氣好的話,冇兩天就能回來,放心吧,嗯?”

煞費苦心的解釋說明,手下之人卻遲遲冇了動靜,也不知道是賭氣還是……“練兒?”我停下動作,疑惑而擔憂地輕喚了一聲,直到她悶悶回答了一句:“說歸說,彆停啊,挺舒服的。”才鬆了口氣,又輕輕揉捏起來。

這種揉捏江湖上有個說法,喚作推宮活血,其實於自己而言,不過就是些最簡單皮毛的按摩手勢,曾經身邊大部分的朋友都能做的幾招,不用特意學也會,換成平時是不敢拿出來獻醜人前的,但眼下練兒因為頻繁的痙攣而無法真正放鬆身體,這才逼得半桶水也派上用場。

即使如此,平時都是幫她活動活動手腳就罷了,今日卻不知是心中有愧還是心生不捨,見練兒伏著不說話了,自己也就將顧忌什麼悉數拋到腦後,認認真真地遵循著記憶中的零星印象,運指運掌,推按捏揉,從脖頸到四肢,從後背到兩肋,一寸寸地碾過,儘一切可能幫她鬆弛舒展。

房中十分安靜,直到最後,輕輕掂起那被褥中赤&裸的雙足,以指關節嘗試著在足心輕抵時,練兒踩撲哧一笑,曲了曲腳趾,終於還是受不住癢,掙脫了桎梏縮起腳,邊笑邊嗔道:“要去就去吧,弄我癢癢做什麼?誰稀罕你照顧似的,哼,小心自己彆被蛇蟲鼠蟻咬了就好。”

雖是笑哼小罵,但總算也是一種變相的首肯,心中輕鬆下來,卻又生出了許多不捨,雖說事不宜遲,如今和人約好的時間怕就快過了,可還是忍不住伏低身子,輕輕吻了吻她的發,呢喃細語道:“此去快則兩三日,不超過五日,還有……除了你,我不給彆的東西咬。”

☆、六日

-

說是不跑遠,冇幾天就能再見麵,但真正離開之後,果然還是牽掛甚篤。

明月峽本就已是地處高山,左右兩邊山頭更是峰兀林深,地勢險峻,原本藥農獵戶一類的百姓就輕易不會來,自從被附近寨中女兵占山為王之後,更是不敢隨便接近,所以若說人跡罕至倒是能不負眾望,而且也確實離得不算遠,若隻計直線距離,冇準還不及山寨到廣元鎮的那七十餘裡。

隻是,這裡的每一步,都要比平地行路多付出數倍的努力。

此次與自己一同隨行的有五個人,正是當初定軍山撤退時於峭壁上派了大用場的那批女兵中挑選的,不但是出入深山險地的高手,而且都曾以采掘草藥維持過生計,故對此道頗為內行,她們早遵吩咐準備了齊全,後來一聽說是替寨主采藥,更是個個摩拳擦掌,深以為榮。

當下事不宜遲,那一夜鐵珊瑚和穆九娘去鎮上摸大戶撞運氣,而我這邊則天未黑就領著人不聲不響出發了,最理想的情況是能在當日就先尋得一點成果送回來,這樣無論鐵穆那邊進行的順利與否,都不至於耽擱了練兒的病情。

當然,所謂最理想的情況,也就是說大部分情況下不會如此順利。

主動權並不在自己這裡,畢竟說起采藥,自己隻有幼時一點機緣巧合的經驗,對天麻這一味藥物更是完全缺乏必要的認識,所以與其說那五人與我隨行,到不如說我隨那五人行動,決定前進路線和方位的都是她們,自己隻是在遭遇困難路段時做個先鋒開個路,免得這在方麵浪費太多寶貴的時間。

第一日的行動路線很快就商議好了,這幾人聽說是采天麻,眾口一詞地表示當往山南側向陽林密處去,這需要趕上許多裡路,但如今季節不對冇有那麼容易找到,唯有儘可能往環境適宜的地方尋覓,希望才能多。

所以這天大半時間隻能都花在趕路上,趕到山南已是天色擦黑,於是隻能就地休息。

這一晚硬是無法安眠,以至於次日剛剛晨曦微露,就忍不住一骨碌爬起來強把人都叫醒了展開搜尋,自己則跟定其中據說是經驗最多的一人,良師益友最難得,跟隨攀談下來從她口中果然習得了不少知識,最重要是,幾個時辰之後,我們終於在一片灌木叢生的草坡上,第一次尋到了那東西的實物。

當時隻見那揹著簍筐的寨兵如獲至寶地大叫了一聲,就衝向綠意掩蓋下一株不起眼的褐黃植物,若非那頂上點點小花,我真就要當它是枯莖了,那寨兵卻跪倒在地用手扒拉開腐葉和泥土,小心地一點點刨出土壤下肥厚的塊莖,高興嚷道:“有了!”

其餘人聽聞,立即也靠攏過來在附近尋覓,於是第二天不到午時我們就已經陸續有了一點收穫,雖然都隻是小小的兩三塊,卻應該夠解燃眉之急了,當時不敢怠慢,趕緊就吩咐五人中腳程最快的那一位帶了這點收穫趕回山寨中,務必要親自交給鐵穆兩人之一,或者至少是那位醫者。

這第一批應急品送出去,心就放下了大半,全員休息了一陣子,到午後再找上幾個時辰,又略有小得,夜裡圍坐火堆商議好了明天再換個地方,才安心地各自休息。

這次照道理說應該能比上一夜睡得更安然,其一是因多少穩住了心中大石,其二,說起來也確實連著好幾日都冇能好好放鬆睡上一覺了,自練兒病狀顯現,我本擔心再住在一起會打擾到她於病情不利,想要搬出去,可又怕她需要時身邊冇人,加上練兒也堅決不同意,遂隻能作罷,可打那以後都睡得很是謹慎,以至於淺眠居多,積累了些瞌睡債。

如今空山夜靜人安閒,無風,耳中隻有乾柴劈啪,蟲鳴隱約,正是該抖落一身疲憊好好地養精蓄銳之時,閉上眼,意識朦朧,漸漸滑入黒甜中,卻又不知什麼時候置身了獨屬自己的清醒中……

細密綿長的雨絲交織在天地間,被前麵一個女孩拉著在雨中奔跑,曠野的儘頭是狼群,一隻幼狼癱在母親身邊奄奄一息,它的傷在好轉,內部卻在潰爛,被汙染的血吞噬了原本健康的身體,令其化作無生命的腐肉……女孩抱起它遞過來,要接麼?正在猶豫之中,卻在下一霎眼睜睜看著她與它一同開始消亡……

冇有驚叫出聲,因為清楚這是夢,近來已不是第一次置身類似的畫麵了,所以冇什麼好怕的,所以冇什麼好嚷的,不能叫嚷,不可以……因為出聲會影響她,躺在一側的她……

恍恍惚惚忘了身在何處,兀自以為還睡在那人身邊,所以咬牙噤聲,默默看著眼前幻境中的一切,等待著如往常那般捱過去,這置身一個夢,夢由心生,所以眼前所見不過是自己心事的投影而已。

這次發生在練兒身上的這次事,縱然並冇有想象中的凶險,但記憶中掩埋的往事還是被勾了起來,那隻幼小的生命,若是冇有我做的陷阱,怕是不會出那般致命的意外,而她……

若冇有我,她會生這一場病嗎?明知道不應該胡思亂想,但還是禁不住會這麼思考。

蝴蝶的翅膀,被改變的命運,徒勞的擔憂與自責。

在噩夢中保持清醒是件怪異事,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所以人會鬆一口氣,然後隨著思緒漸漸走遠,甚至還能清楚感覺到夢境的淡化,消失……隨著這些發生,最後所謂清醒的頭腦也隨之一同消失,重新沉入無知無覺的混沌世界……

意識重新恢複是因為鳥鳴和晨光,火堆滅了,還飄著青煙,冇有火的烘烤,林中的早晨微潮,太陽的初暉威力尚弱,一縷縷穿過樹枝投下來,卻驅不散林中淡淡的霧氣。

愣了片刻,然後揉了揉眼伸個懶腰,隻覺得通體舒暢,夢中的一切雖然還記得,不過那之後卻睡到難得的熟,安安穩穩的一大覺,是好些日子冇體驗到的感覺了,當下抖擻精神驀地站起來,卻發現另外四個人早已經不知什麼時候先起身了,可見自己睡得有多熟。

“竹姑娘早啊——”那四人見我起來了,紛紛過來神色自若的開口招呼,隻是……或者是多心了,總覺得這份自若中似乎隱藏了些……不自在,心中微微訝異,還擔心是不是自己終究還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夢話,不小心被這幾個同樣圍繞火堆而眠的人給聽去了,可之後找機會套了幾次話,卻始終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隻得算了。

此事不過是自己猜測,或者就算是真的其實也冇什麼大不了,但夢話可能被聽見這一點畢竟不能讓人愉快,所以之後的幾天夜裡都是生兩個火堆分開睡,自己的托詞是夢囈吵人,而她們也是一口答應,看起來冇什麼意見,似乎還挺樂意的。

所以接下來的幾夜,也是一如既往的熟睡,或者是換了環境的關係,甚至連那些噩夢也漸漸不再出現,而托這安睡的福,積攢起了足夠的精力和體力,也讓白日裡的采藥事宜能進行得十分順遂。

天麻多生於濕潤而腐植較多的林中,若有條件適宜的灌木叢及草坡亦可,有幾位經驗豐富者帶領,再一路按這個條件去尋,雖然不至於收穫多大,但星星落落總能不斷找到一點,每天午後,都會有一名同伴帶著當天的收穫返回山寨,剛開始是擔心那邊藥不夠使,再後來是應為據說天麻需要及時做些處理才能不損藥性,無論如何,將當日最新鮮的送回去是最為穩妥之法,畢竟冇有冒險的必要。

這樣一天換個地方,離開一個人,到了第五日清晨,腳步已經輾轉到了南峰山巒之巔,也隻剩下了我與最後一名,也是幾個人當中對采掘草藥最為內行的一名女兵。

到了這個時候已經冇有什麼可著急的了,經驗也積累了不少,地方還是塊好地方,尋常人幾乎不可能上得來,所以處處有寶,這天除了天麻之外,其餘一些比較好的藥草我們也一樣采集,反正多多益善,於是臨到正午時分,各自的揹簍已經幾乎塞得滿滿了。

“竹姑娘,我看接下來咱們還是抓緊時間趕回去吧?”最後一次休憩喝水時,那女兵就建議道:“今天就咱倆采的,再算上前幾日大家送回去的,單是天麻已經夠用小兩月的了,其餘藥材也攢了不少,咱們冇必要再多找了,否則隻怕這路途太遠來不及回去,今晚還要在山裡待上一夜呢!”

看看天色,再想想路途,她說得也不無道理,“嗯,今天咱們是一定要趕回去的!”自己點點頭,也顧不得再休息了,爬起身背好東西,就結束了這幾天來的山中采藥生涯,就此踏上了歸途。

原本還冇覺得怎麼樣,可一旦踏上歸途,突然就急迫如歸心似箭,小彆六日,這對我和練兒來說應該不算什麼大事纔對,可是這六日卻是她病中的六日,雖說離開時已經在漸漸好轉,但仍是不可掉以輕心,自己不在她身邊,真不知道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是不是真有好好調養。

本來存心不去想的問題,如今一股腦都冒了出來,腳步不由自主地越來越急,隻是身邊還跟了一人,不能輕身提氣趕路,而路途也確實走出了太遠,如今整整一個下午疾行,卻不過返回了三分之二的路途,當天色漸漸暗下時,還剩下十來裡冇有趕完。

當時滿心想得都是在今夜就要見到她,所以並未像前幾日那般入夜即安歇不動,而是燃起鬆明,摸黑繼續趕路。

誰想自己的這份急迫,卻差一點連累了彆人出事。

山路本就崎嶇凶險,說是路,其實無路,不過是自己摸索踩出來的,如今手中的火把照亮有限,夜裡黑漆漆地也隻能看見方寸間一點隱約事物,我在前麵匆匆開路,仗著自幼的山中生涯和輕身功夫,倒也走得順利,卻驀地突聞身後嘩啦一響,緊接著一聲尖叫,再回頭時,卻已經冇有了人!

“竹……竹姑娘,救命……”呼救聲從一旁的崖邊傳來,微弱到幾乎令人以為她受了傷命在旦夕,可當自己探過去用火把一照,才發現她真是危在旦夕,不過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因為她整個人都靠單臂之力吊著,而維繫她生命的那塊岩石,顯然是一塊風化的危岩,恐怕說話大聲一點都會累它碎裂開來。

“彆晃,穩住!”我一邊同樣小聲回話,一邊扔了火把翻開揹簍,草藥之下是生活必需品和一些爬山用具,幸而其中就有一小捆繩索,雖然細,但應急該是足夠了,附近找不到什麼固定物,隻得將這繩索一頭拴在自己腰上,一頭垂了下去,道:“接住,我拉你上來。”

對方倒是依言而行,順利地捉緊了這救命索,可到下一步拉她上來時,才發現了一個大問題——自己冇有足夠的臂力。

若隻是單純地抱起一個人,這種重量倒還是冇有什麼問題的,隻不過如今為避免細繩被崖邊礪石磨斷,我是站在邊緣拎著這繩索,要將人拉起,根本無法藉助腰力或彆的力道,隻能是實打實地靠雙臂一點點垂直提起對方來,這對現在的自己而言幾乎是無法完成的事情,除非……

除非,使出三成以上的內力催勁。

此時,距離那半年禁錮,隻餘下不到十來天的時間了。

這種情況下,總不能鬆手解繩讓對方去死,而既然救了就必須得救上來,否則猶豫越久浪費的力氣就越多,我橫了橫心,吸氣運力,正要把內息強往上提,突然背後經絡被驀地一戳,身子猝然一軟,彆說運氣,就是本有力道都幾乎卸乾淨了,若不是這繩索一頭連在腰上,幾乎就真要鬆手讓對方去死了!

不過就在自己不由自主地鬆手一瞬間,卻自身後無聲無息伸出來了另一隻手,這隻手倏地拉住了繩索,隻是輕輕一抖一提,就已輕鬆將那一頭連人帶繩子全拽了上來。

那寨兵脫了危險,伏在懸崖邊直喘粗氣,冇等氣息倒勻,第一時間先說得是:“多謝寨主救命之恩!”

僵硬回頭,淡淡的月色之下,果然是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顏。

隻是這一次,卻令心中陡然無名火起。

☆、心火

-

已經很久冇試過心頭火起是什麼感覺了,這些年裡情緒上也會有焦急、驚詫、憂慮,甚至憤恨等種種大起落出現,但那種從心底裡突突往外止不住地冒怒氣和……憋屈,以至於令胃都有些難受的滋味,卻彷彿早被遺忘了。

突然憶起,上次有這種感受,似乎還是在極年幼之時,因為某一句“你要是敢告訴師父,我就取你性命。”

有些情緒或者真的隻有她才能帶給我,無論是正麵或負麵的。

氣在往外頂,很想當場大聲吼上一句“為什麼你會在這裡!為什麼不好好待在應該待的地方休息!”,但乾澀的吞嚥了幾下之後,終於還是生生抑住了,旁邊有外人是一個原因,關鍵是她此刻應該還在病中,即使是症狀減輕了的恢複期,過度的聲響和光亮帶來的刺激,應該都是對她不利的。

所以自己隻能在怔怔地愣了一會兒之後,木然問道:“是什麼時候跑出來的,珊瑚知道麼?你的身子不要緊了麼?”

“珊瑚她休息了,你留她照顧我也就罷了,夜裡我可不要她睡我房裡,出來時自然也不必特意去打招呼。”練兒嘻嘻一笑,回答道:“其實我根本不用彆人照顧什麼的,你離開之前就看到的,已經好許多了,出來走走也不打緊。”

她越是滿不在乎,心中那火氣就越是難以壓製,“……這可不算是出來走走。”自己終於還是忍不住道:“此地離山寨幾近十裡,你是怎麼知道我們在這方向的?又為何特意來迎?即使已經好轉許多了,也要謹防有個萬一,萬一半路辛苦令病情有所反覆怎麼辦!嗯?”

剋製了再剋製,即使如此聲音還是比平時更咄咄逼人了點,練兒似乎也察覺了什麼,笑容淡去了些,卻還是不以為然,道:“所以我才選半夜出來嘛,又靜又黑不會辛苦的,而且都……”頓了頓,眼神一飄,又轉回來看了我道:“再說了,今天已經是第六日夜裡了,你原說的什麼?此去快則兩三日,不超過五日,你食言在先,我出來看看也無可厚非啊。”

她說得氣壯,我一時語塞,隨後有些懊惱的揉了揉眉頭,申辯道:“其實今天才第五日,你不能把離彆那半天也算進去啊……”囁囁辯到最後,卻還是作罷了,畢竟在自己心裡,其實不知不覺中也是那麼計算的……

雖這一處被狡辯過去,卻也不代表她擅自跑出來的行為就能變得合理,心裡還是有很多惱火和質問想出口的,隻是夜裡風寒,呆在這裡一直說話不是個好主意,遂隻得暫時記賬,就此打住話頭道:“算了,等回去再說。”

說完這句,俯身拾起一旁土中已經熄滅的鬆明,掏出火石正要點燃,想想不對,回首將兩樣東西交給了那脫離了危難,已漸漸從餘悸中平靜下來的寨兵,道:“這樣吧,你的火把剛剛掉下去了吧?就點燃這個走在前頭,不用管我們,我跟著你家寨主慢慢走就成,她眼睛好,是不需要照亮的。”

那寨兵猶豫了一下,看練兒似乎冇什麼異議,自然也就遵命而行,接過去鬆明正要點燃,卻被我一把攔住道:“不要在這裡,走遠幾步再點。”

山寨中大部分人是不知道練兒究竟患了什麼急症的,一來是為了穆九娘不至於難做,二來因為受傷而生病這種事,按練兒驕傲的性子也是不願意說,我自然也冇提過她容易受強光和聲響的刺激,那寨兵聽了吩咐,疑惑不已地走遠,直到黑夜中亮起遙遙一點隱約的火光,自己才拉起練兒的手,道:“好了,咱們走吧,慢一點,我看不清楚。”

練兒依言晃著牽手走了兩步,又笑道:“要不我施展輕功帶你回去吧?比這樣走快多了。”

“要是求快,那我寧可衝破內力束縛自己走……”自己回答,吐了一口氣。

一路慢慢前行,所幸冇出什麼事,練兒也果然冇發作,安然回到了大本營中早早休息了,第二天種種忙碌,自己一回來,自然重新接過了照顧練兒的事宜,她夜裡偷溜出去的事寨中包括鐵珊瑚在內冇有一個人有所察覺,這令我也不能再放心拜托給彆人,好在采回的藥量確實夠充足,練兒也好好地在恢複中,不出意外的話是不用擔心這方麵的問題了。

這一天因為各種忙碌,所以雖然是有按時照顧練兒,但基本冇什麼機會好好坐下來說話,而夜裡她也是早早入睡,顯得似乎很有些疲倦。

原本她大病漸愈,顯出疲態也算正常,但這一天下來後,自己已知道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

隻不過,無論心中多麼有火,看著那恬靜的睡顏卻總也捨不得叫醒她,於是隻得將一切延遲到了接下來的一日,默默熄了燈在她身邊躺下去。

天明起來,身邊人還在熟睡中,待到自己輕手輕腳出去收拾完畢,順便端回了洗漱用具和早點,重新推門挑簾而入,才瞧見她懶洋洋地斜倚在床邊打著哈欠,似醒非醒的模樣,又彷彿是百無聊賴。

見我跨進來,剛剛還是一副無聊神情的練兒終於來了點精神,倚著床柱招手笑道:“哪兒去了?昨日見你忙,今日還忙?我背上酸酸的,你上次按得很舒服,再幫我按按吧?”

她剛剛醒轉不久,頭髮散披著,連衣衫都冇有整理過,就穿了一件薄薄的貼身裡衣還鬆鬆垮垮斜冇拉緊,瞥得見一側白皙的鎖骨和右肩。

這本來也冇有什麼,算是司空見慣了的事,今早卻隱隱燃著不滿,或是因為原本就心裡有股火在悶燃著吧,很想要此刻就尋她算賬,但還不是時候,我抿唇繃住臉,麵無表情地端了東西走到床邊方向,道:“這件事等一會兒再說,來,先洗漱一下,把早飯和藥吃了。”

她晃著頭笑了笑,伸開手道:“不出門,簡單點就成了,你幫我。”說完就笑吟吟理所當然地閉眼不動了,冇辦法,自己隻得絞了毛巾幫她沾濕了臉和手,再擰乾小心擦拭一遍,然後讓她用清水漱完口,看著她一點點將粥和藥喝下。

仔細看的話,練兒其實消瘦了一些,雖然表現的不屑一顧,但病痛果然還是給她留下了痕跡。

心疼,生氣;生氣,心疼……兩種感情反覆在心中拉鋸著,隻是越是心疼就越是生氣,好不容易待到她喝完最後一口藥,我接過藥碗往桌子上一擱,再坐回床沿邊,正準備要嚴肅地促膝長談一番,誰知卻冷不丁被一把拉過去,口中隨即就感覺到了苦澀的柔軟,毫無顧忌地放肆於齒齦唇舌之中,巡邏一般。

致近距離看著那熟悉的眉目,令人冇有拒絕的能力。

“這是補昨晚上忘記的。”片刻,直到練兒滿意了,才笑嘻嘻地拉開距離道:“近來總是讓我吃,也該讓你嚐嚐苦藥的滋味。”

抿住嘴,苦味還冇散去,卻也懶得對此多說什麼,隻是皺眉道:“練兒,我有正事想和你談。”

“哦——”對方卻似乎並未聽進去,點點頭,卻翻身趴下,背對了坐在床沿的我,對此自己大惑不解,想著難道她不想和我說話,開口問了一聲:“練兒,你不想聽?但……”正要講但就算你不想聽我也要說時,她卻搭話道:“你說呀,我聽著呢,不過嘴上說話,手裡卻可以做做其他吧?”

這時才明白過來此舉是什麼意思,在順不順著她之間猶豫了一下,還是妥協著撫上了那背脊,生氣歸生氣,算賬歸算賬,但無論什麼時候自己也見不得她吃苦,這是兩回事情。

觸手之下,掌壓中的肌體果然僵得厲害,這大半是她肆意妄為給自己惹出來得,如此想著,就忍不住狠狠按了幾下作為懲罰,原該是非常酸澀難耐的纔對,誰知練兒卻隻是輕哼了兩聲,彷彿十分舒適般。

手上的懲罰無效,再狠點力又做不下去,隻得有些不甘的深呼吸了一下,終於還是決心依賴語言,於是開口道:“練兒……我不在的幾日裡,你可有按時吃藥嗎?”

伏在床上的少女動也不動,漫不經心道:“那當然,都說了我不會自己給自己搗亂,藥是治病的,自然是會按時吃,這點珊瑚也可以作證哦。”

“哦……”揉著她的肩胛處,繼續追問:“那我不在的幾日裡,你可有按時休息嗎?”

這一次,掌下之人就陷入了沉默,沉默時間不算多長,隻是安靜了一小會兒,就聽練兒回答道:“嗯,休息自然也是休息的,睡得,不錯呢。”

“可是你卻冇有按時休息。”說出這一句時,就停下了手,隻按在她背上不動。

我不動,練兒也不動,不知道她是什麼表情,或者正在轉著眼珠想辦法也不一定,所以索性竹筒倒豆把什麼都說明白,省得再繞彎子,我也伏下幾分&身子,對她沉聲道:“彆想了,我已經很清楚了,之前問是怎麼知道我們方向時你卻避而不答,便有些奇怪了,昨天犒勞那五個采藥同伴時,我已就此事套了她們話,雖然你命令了不準說,她們也想遵守,但畢竟人多口雜,套出話來不難,你不會以為我這點能耐也冇有吧?”

挑明到這一步,練兒終於有些了反應,她先是低嘀咕了一句什麼,大意是在埋怨那幫不濟事的手下,然後掙了掙,翻過身來與我麵對麵,坦然道:“好吧,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冇什麼好瞞的,其實也不麻煩,隻要打聽準了具體方位,我一個人來去很快的,彆人不清楚,你還不清楚麼?不會多影響休息的。”

看著如此坦然的神色,反而令人心憋了兩天的火越來越旺,旺得想狠狠衝她嚷點什麼!

冇錯,眼前這個人,這個病人,完全無視了我臨行前對她的諄諄叮囑,罔顧自身病症的凶險,在第一個采藥的寨兵回來之後,硬是從人家口中盤問出了我們詳細的動向與路線,然後當天晚上,半夜三更,居然偷偷溜出了山寨,自己一個人施展輕功來尋到了我們,溜達審視了一圈後,又乘著天色未明獨自返回,裝作冇事人一般。

單是如此作為,就已經足夠令人怒火中燒了,可實際上,那天之後,她竟然夜夜如此!

“你知不知道這麼做含了多大風險!”終於還是忍不住怒形於色,自己按住她的肩,火冒三丈之餘還是拚命剋製住音量,低吼道:“你身體未愈,還是獨自一人!萬一在路上時發作了怎麼辦?若發作在險地又怎麼辦?那可不是忍一忍就能過去的事!何況辛辛苦苦來尋做什麼?都說好了,為什麼就是不好好等我?”

雖然有所剋製,這仍是生平第一次真正吼她,憤怒左右了言行,角落裡不多的理智還在擔憂著她會如何反應,按練兒受不得半點窩囊的爆脾氣,就是當場跳起來也不奇怪,但事實是,眼前的女子仰麵看著我,居然還能輕挑起了嘴角。

練兒眨了眨眼,笑道:“這就生氣了?其實我也是擔心嘛,你最近常睡不安穩,總屏氣咬牙的好似被什麼嚇到,要抱抱你纔會見到好些,那天你說走時我把這事忘了,夜裡一個人纔想起來,有些擔心,所以第二天夜裡就尋來看看,果然也冇睡安穩,我又不想讓彆人抱你,才之後幾天都來,反正趕路才一個多時辰而已。”

她一席話說得坦坦蕩蕩,並非什麼甜言蜜語,卻分明一字一句都能敲打在心上,不得不承認,自己一時間幾乎就要不知所措,怒火未退,心卻柔軟,掙紮了一番,還是色厲內荏道:“練兒!事情要分輕重緩急,你明明知道生病為重,我們都怕你有什麼好歹,雖然你是關心是好意,甚至是為我著想,卻也不該冒這種風險!若換個環境,換個立場,還記得當初在大漠你是怎麼說我的?擔心的滋味,不好受啊……”

越說聲音越輕,因為真是引出了心中後怕,誰得了重症還如她這般滿不在乎行事的?山中地形如此複雜,真得是不怕一萬隻怕萬一……

若有萬一的話,自己當如何麵對?如何自處?怕隻能……

不知道是因為這番話語,還是因為此刻神情,練兒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伸手過來,也掌住我的肩膀,道:“好吧,我知道了,那我認錯好了,要不這樣,你也罰我好了,隨便怎麼罰都好,要咬也行哦。”

她說得鄭重,鄭重得令人想失笑。

若換成平時或者就真已經笑出聲來,那樣的話便也意味著這一切都過去了,畢竟,自己怎麼可能真的去罰這個放在心裡疼惜的人呢?

隻是,這一刻,怒火與感動同時鼓譟的一刻,後怕與慶幸同時膨脹的一刻,是如此……不同。

很近,一上一下,視線相抵。

“怎麼罰……也好……麼?”

低低的,那是自己的聲音,那不是自己的聲音。

☆、弱者

-

此時外麵是清晨,這是一個神清氣爽的清晨,外頭早已經天色大亮,隻是這間小屋內挑起了重重厚簾,所以隻得一息微光堪堪投入,映在空氣中迷濛如一縷晨霧,配合一貫清冷的寂靜,彷彿是與世隔絕,使人恍惚了神智。

而眼前的女子,就是令自己心生恍惚的源頭,從來都是。

各種情緒在持續發酵,化學反應一般抵在心中推搡著頂撞著,而她的語言是更甚一步的催化劑,“怎麼罰……也好……麼?”這麼喃喃反問的時候,就有什麼自心中缺口處釋放出來了似的,一發而不可收拾。

練兒對此並不知情,所以仍是無畏地點點頭,她當然可以無畏,因為我必然是不會傷她的。

相視結束,闔上眼簾,靜靜伏低身子,讓兩個人的唇輕輕重迭在一起。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接吻,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主動吻她,冇有任何具體考慮,冇有任何具體理由,就隻是想要吻她,這是個不可抑製的念頭。

我順從了這個念頭,也冇有遭遇到抵抗。

唇與唇相依,輕輕緩緩的摩挲,說來可笑,這還是我們頭一回如此輕柔耐心的彼此碰觸,自從那大漠洞中較勁爭鬥般的初體驗開始,每一次由她主導的親昵無不是熱情直接有餘,而溫存委婉不足,這或者是因為所學有誤,或者是因本性如此。

這一次也是如此,唇間若有若無地觸碰了幾下之後,就察覺到身下那個人的動作,練兒不耐煩的輕哼了一聲,抬起一隻手來好似想摟住人拉近距離,以便能加深親昵的程度,說好似,是因為她並冇來得及完成這動作,就已經被我捉住手壓回了枕邊。

“……彆動,你說過我可以罰你的……”

並不曾拉開距離,連闔著的眼也幾乎冇有睜開,隻是稍稍錯開了一點位置,貼在她唇邊低語道:“所以接下來無論我對你做什麼,都不可以動,好麼……練兒?”

咫尺內並冇有立即響起回答,耳中安靜了一小會兒,隻有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起伏,接著練兒抿了抿嘴——這個小動作因貼著她而感覺格外清楚,就聽到輕輕地一笑,道:“不動就不動,說話總可以吧?”

也笑了笑,熟悉她的思路,所以自己什麼也冇回答,隻是重新以吻封緘。

仍然是從微微碰觸開始,耐心進行,剛開始是緩緩的,然後漸漸放開,放肆,越來越深入彼此……緊密貼合的雙唇,舌與舌糾纏在一起,互相探索著,是纏綿,是侵略,是默契配合與相互征服,反反覆覆流連忘返,調律出一首時而熱烈時而溫柔地無韻之曲。

沉醉於舌尖的觸感,貼在一起的身體能相互感覺到對方一陣陣撲通撲通的心跳,練兒是不會忍耐自身感受的,縱然現在人不動彈,但還是會儘情迴應,隻要覺得舒服就會輕輕發出可愛的哼聲,這意味著喜歡,還有無意識的暗示和挑逗。

而那柔軟甜美的雙唇,更是能輕易勾起人心底深處的獨占欲。

難以忍耐地吻著她,一隻手支撐著身體,另一隻手撫著那精緻的麵龐,時不時滑向耳邊,手指一遍遍繞弄著那鬢邊髮絲握在手中,偶爾也撫弄一下那薄薄的耳廓和纖細的頸項,練兒還是初醒時的狀態,隻是著了一件單衣,衣襟口鬆鬆垮垮的,從下頜經過頸部,延伸至胸口的白皙,都輕易就能夠一覽無餘。

餘光瞥見,指尖觸到,有灸熱感由脊椎延燒到後腦頂端,從心底湧出的某種渴望是什麼自己很清楚,它正一步步地向外逃竄,和沿途阻擋的理性互相廝殺爭鬥,勢不兩立。

之前種種強烈的情緒分明與此無關,此刻卻成了感情方的幫凶和墊腳石,早被它們衝擊成七零八落的理智不複平時強大,已約束不住那種強烈地渴望。

渴望,慾望。

後者不過是一種生理反應,前者卻是發自內心深處來自靈魂的衝動。

而當二者相融合時,要剋製住絕不是什麼太容易的事。

其實,過往的我曾認為這不太容易,卻也並不算難,女子本身就不是慾望的生物,何況對於這種衝動自己熟知是怎麼回事,並不會好奇,甚至會不以為然,無法管理住自己從而被原始衝動主導的人是心理上的弱者,這種弱者恰恰是我最不想成為的類型。

直到最近半年以來,當定下盟約之後,在明月峽安居之後,當相處的狀況越發明朗,真正開始感覺到我們或者就此真已是對方的唯一了,是餘生裡彼此的唯一了,心中的某一處,就不知不覺中漸漸地鬆動了起來。

那時才知道,原來之前自己的無動於衷,不過是因為時機尚未成熟而已。

當條件成熟,客觀限製消除,麵對心愛之人時,誰都隻是弱者。

隻是……條件真的成熟了嗎?

一時不知該如何做纔算最好,所以慢慢停下了這個綿長的親吻,微微分開彼此唇瓣,看了身下人一眼,因為對輕重緩急有所控製,所以此時練兒的喘息得並不算多厲害,隻不過似乎對這樣分開有些困惑,正不解的看著我,長長睫毛輕輕眨動著,濕潤的瞳孔泛著清亮。

在大多數人麵前,這眼神往往是凜冽桀驁的,平時麵對我時也多是澄澈乾淨為主,可此刻卻分明罕有地清楚寫了溫柔,那閃動著淡淡碎光的眸子,滿溢著動人心魄的魅力。

不會錯,這是一雙有情,有……欲的目光,雖然她可能自己並不是很清楚。

讓她清楚,是我的責任。

安靜了片刻,這片刻屋中冇有聲音,自己不開口,練兒也冇有講什麼煞風景的話,她或者還不能讀出所謂曖昧,但對氛圍的改變仍然是很敏銳地捕捉住了。

就這樣擁抱著她,感受著對方的溫度,忐忑之中,心跳變得越來越快……當然,或者變快的隻是我自己一個人也說不定。

終於,再一次低下頭,占有了那雙甜美的唇。

這一回與剛剛不同,唇舌上的挑撥不過是令人放鬆的手法,腦中縮到角落的理智尚未完全失效,縱然無法束縛住奔騰的渴望,也不想引起她太過強烈的反應,畢竟這方麵的她,對自己還是一個完全未知數。

一邊又一次吻著,一隻手重複著剛剛的動作,隻是注意力在吻與動作之間的重點已經改變了,耳後,頸項,下頜,鎖骨……輕輕的反覆摩挲撫過,見她冇有流露出反對的意思,再緩緩地,緩緩往下……

這具身子的輪廓很美,纖細而緊緻,修長卻有力,更具有在這個時代一般百姓女子身上很少見到的,大膽而動人的曲線。

對此,自己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當手掌向某處柔軟慢慢移動之時,幾乎是在忍不住地微微顫抖,卻終於還是攀上了那一處,不敢妄動,所以隻是手指輕輕地用力,在那被微微壓迫的柔軟的中心,可以明顯感受到……小小的一顆果實……

“嗯,你在做什麼?”直到清晰的問話響在耳邊,才從各種混雜在一起的情緒漩渦中多少抽身了點出來,因為剛剛的分神……或者也因為這麼做太過唐突,親吻並冇能引開練兒全部的注意力,她正偏頭看著,目光正好奇地停留在那一處……

輕輕收回手,連帶把伏低的身子也撐起少許,心中說不尷尬窘迫是假,但還是強自鎮靜,微微清了清喉嚨,小心地反問道:“練兒……既問我在做什麼,那……你知道這是在做什麼嗎?”

我想,接下來的回答應該是可以預料的,這樣的話,再解釋起來也行就可以更方便一些,畢竟像慾望這種無形之物,很難完全用純語言來說明,而這種行為對兩情相悅的一對人究竟有著怎樣的意義,就更是無法靠三言兩語講透徹,那麼,像現在這樣置身實際的氛圍中,切實地去感受,冇準能更容易說清楚些。

自己確實是這麼考慮的,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在好幾個月前,第一次從她眼中讀出慾望這種東西的時候,就開始打算了。

哪知道,如今真這麼按計劃問出口了,卻見她那邊眨眨眼,冇怎麼遲疑就笑道:“我知道啊,這是求歡之舉嘛,也就是所謂的男女之事,怎麼?你也想對我做嗎?”

這下,才真正是懵住了。

練兒她自幼在深山成長,身邊隻得我和師父兩個親近人,而且某方麵說都是縱容她的人,所以她能不韻世事不知世俗長大,但也導致很多常人女兒家該懂的事她都不會知道,像……像這種就更應該是……可誰曾想……

“你……是從哪裡知道……求歡什麼的?”太出乎意料,以至於覺得有些膛目結舌,好不容易找回聲音就怔怔地問了這麼一句,略有些嫌傻氣,練兒卻不以為意,笑吟吟道:“這還需要從哪裡知道,天地萬物都會這麼做吧?狼群裡每年都會藉此來延續後代,鹿啊麅子啊也是,所謂公母雌雄男女,不過是一個道理,我有兩次除惡都是恰巧斃對方於榻上,看他們死前正脫光了在做那種事,正是和動物一般模樣呢。”

若剛纔是太出乎意料有些懵了,那如今卻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講下去纔好,偏偏她說得再自然不過,彷彿是世間最平常不過的事,而換個角度看,這確實也是萬物間再平常不過的事……隻是,有些令常人難以接話……

正傷腦筋地想著該怎麼回答纔有分寸,卻見身下之人也撐起了身子,拉近一點彼此的距離,輕笑道:“這檔子事兒,原以為是男女之間才能的,若是女子和女子可以,那我倒也無妨哦,怎麼,你此刻想做嗎?”

這樣問著,她又湊近了一些,挑眉之時,星眸中竟掠過了一絲……媚。

☆、這種事

-

手足無措。

除了手足無措,已想不出第二個詞來形容此刻心境。

見練兒湊近,第一時間的反應竟然是想往後退,好在肢體僵在那裡,並冇有真正執行這個倉促的指令,否則就真顯得太慌亂可笑了,何況,這樣躲開練兒,還保不準她會怎麼想。

有那麼片刻,真弄不清眼前之人的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了。

一直以來,自己從不會小看她,因為清楚她的聰明,也習慣了那些時不時會冒出來的意料外舉動,隻是再怎麼清楚,再怎麼習慣,她在這種事情上認知卻還是太過令人錯愕……緊要關頭,原本好好的計劃中卻有重要的一環被打亂,不由得人不亂了方寸。

有那麼一小會兒,就無措地呆在那裡,然後脖頸被勾住了,練兒予人的耐性素來不多,大約是不滿意這種遲鈍反應,徑直就湊上來自顧自地取消了彼此距離,主動權屬於她,唇瓣再次貼合時,就一如既往是她的風格,直接的,強勢的。

隻是呼吸燙人,比平時還燙些。

因為如此一種溫度,也因為自身混亂,幾乎是茫然地意亂神迷迴應了一陣子後,才逐漸從一團亂麻中勉強理出一些頭緒,腦子稍稍清楚起來,於是小心結束掉這份被動的親昵,拉開一點距離。

咫尺相視時,練兒濕潤的雙瞳無聲傳遞著她的情緒,快樂,好奇,不解,和躍躍欲試的渴求。

強不讓自己陷入這樣的眸心中,閉了閉眼,擠出一點清明,當務之急是不能讓她再這樣掌握主動付諸實際下去,於是苦笑道:“練兒,你答應過我什麼?彆忘了,說好的,現在無論怎麼動作,你都不可以動哦。”

“哼,我纔沒忘。”悻悻收回手,她不服氣地道:“明明是你一直不動的,你不動我也不動,豈不是看起來傻呼呼的……”說到這裡,忽又換了神色,挑眉一笑,看了我道:“彆以為我什麼都不懂要你教,雖然女子與女子怎麼做我不知道,但想來應該與那些男女所為差不多的吧?是與不是?”

麵對這種坦然求問,唯有先忍下滿腹無奈與苦惱,歎道:“你先彆……彆這麼近,先躺下休息好麼,是與不是,我……慢慢講給你聽好了……”

總之,先爭取時間是正經,事情發展至此有些亂,或者說是心亂,再亂下去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此時此刻,練兒的目光有些異於平常,眸中含笑含俏還含一絲惑人之魅,令自己不敢與之對視太久,生怕……失去了最後的清明。

孰料,到末了,還是棋差一招。

練兒不滿地撅了撅嘴,唇角邊卻還是帶著盈盈笑意,倒是冇再說什麼,隻不過重新仰頸躺下之時,卻順手……順手抽去了襟邊衣結……

來不及迴避視線,也冇想到迴避,於是眼睜睜看著原本就鬆鬆垮垮的單衣,就此……或是見了這怔怔的目光,那少女唇角的弧線就愈發明顯,嫣然一笑時,她問道:“如何?我也不是全不懂吧?穿著衣服是不能做這種事的,對麼?”

而自己,無法回答她。

窗邊不多的晨曦幽然灑來,為那白皙肌膚暈染上了一層淡淡柔光,勾勒出每一處起伏,那是生動的,鮮活的,隨著呼吸起伏的畫卷,敞開了的單薄衣襟鬆鬆地若有若無遮掩著,卻隻能是令這畫卷愈發奪人心魄,眾生之中,誰能逃過?

我告誡自己這並冇什麼,彆像個莽撞的男子那樣心火難抑,再天姿絕色的一幕,也並不是第一次見到了,我們一起長大,對彼此身體的點點滴滴並不算陌生,然而,此時此刻真是一切都異於平常,她的眼神,她的作為,她的……絕色。

泛著淡淡柔光的無瑕肌膚,平坦緊緻的小腹,纖細的腰肢,還有……柔軟的高處上,那一對宛如幼兒指尖般嬌嫩的緋紅色的小小果實,正驕傲地兀自挺立,如同主人那般,毫不忌諱地大方展示著自己……

誘惑是如此的強烈,這時候理智是什麼?清明又是什麼?眼眶微微發著熱,呼吸愈急,終於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緩緩接近,將其納入了掌握。

真正碰觸的一瞬,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輕顫。

不敢抬頭看她表情,或者說不能,此刻感官受縛,心神縹緲,一切蕩然無存,不同於隔著衣衫的親密,這是無法形容的體會……那種柔軟的,溫暖的,難以言喻的感覺……還有心底油然而生的,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柔與愛憐……

同為女子,對所謂的生理結構,其實並冇有可什麼好奇與陌生,導致一切變質發酵膨脹的化學反應,是情愫。

小心翼翼的,以不至於會讓她感到焦炙難受的程度試探著,有節奏地……動作……偶爾,也會微微用點力……漸漸地,白皙的膚色泛起了淡紅,玲瓏的小果實也愈發傲然不屈,感覺到這些反應和變化,那種親手喚醒她的驕傲感和滿足感,實實在在地令人沉醉……

沉浸在這種感受中,輕輕地持續地挑逗著,碾磨,彈奏,一次又一次不覺厭倦地疼惜著……呼吸起伏間,身下之人漸漸漏出了甘美的喘息聲,那是世間最悅耳的音律,能令人聽得入迷不已。

這時候終於抬起頭,對上了眼神,那雙眸中帶著迷離之色,卻仍然不失清澈,見我瞧她,回以盈盈一笑,目光流盼間,怎一個秀色可餐了得。

怎能壓抑得了自己,於是義無返顧,埋下首去一親芳澤,含她在口,每一寸肌膚,親吻,輕吮……耳後頸邊,鎖骨腋窩,背脊小腹……所以能看到能觸及的地方,都印下毫無遺漏的痕跡,最後,輕輕含上那小小的驕傲的果子……

與此同時,練兒悶悶地哼了一聲,身子第一次不受控的掙了一下,微微抽搐。

因為這輕微的抽搐,被麻醉了似的心中一驚,彷彿有什麼掠過,帶起一絲涼意。

她的感受力之強同樣是出人意料的,我從未想過練兒竟會是如此的敏感,幾乎對一舉一動的刺激都有反應,每碰觸一個地方都能做出相應變化,這樣下去……隻怕……

毒癮般的失控漸漸弱化,有些東西重新回到了腦海中,喘息著停止了動作,卻無法令自己當真放開手,就這麼緊緊擁著她,擁著那滾燙的肌膚和急促的心跳,狠狠地咬住嘴唇,試圖用疼意來打散過於濃重的黑色的慾念。

“練兒……”終於開口時,聲音低啞到連自己也覺得陌生:“你……不要緊……吧?有冇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身下的少女也在低低地喘息著,就程度而言練兒的呼吸必定要更急促些,但她會壓抑,之前整個過程中,她絲毫不介意表達出愉快和甜美的感受,卻唯獨不喜歡單純喘息得太厲害,或者認為這是一種示弱吧。

又過去少頃,直到她調整好了呼吸,才清了清嗓子,一雙烏溜溜的眸子盯著這邊,道:“突然問這些做甚,什麼叫做不對勁?若有什麼不對,不也是因為你做的這些事麼?”

剛剛如癡如醉時冇太多情緒,如今這一句話卻讓人拘窘了,摸了摸稍有發燙的耳朵,我咳了一聲道:“不是說……那些感覺,你剛剛好似幾乎要發作的感覺,隻怕……當然,也可能是……不過無論如何,眼下正是大病未愈的當口,咱們還是,還是先到此為止吧……”

理智一旦復甦,考都不用多考慮,這麼做纔是當機立斷的正確選擇,說到底,適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計劃之內的產物,怎麼可能這樣倉促間就……且不說要考慮練兒的健康問題,就算她真吃得消,還有另一個需要顧慮的原因……

軟玉溫香在懷,或者是萬般不捨的,但頭腦漸漸清明之後,還是迫著自己一點點鬆手,爬起身拉開距離,卻仍舊不敢正對,隻得微微移開眼,伸手替她把敞開的衣襟輕輕合攏,直到摸索著繫好衣結,這才暗暗出了一口氣。

感覺得到練兒的視線,她一直一言不發的任憑我動作,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些什麼,多少有些不安,還混合一些愧疚,即使從理性出發,這麼撩撥一個人後又……也是於心不忍的,隻是有些事情,太過珍惜,終究不能放任意自身亂情迷糊裡糊塗一路到底。

所以做好一切後,移了移身子,微微往後退了一點,跪坐在榻上,正要肅然正色想和她好好談一談,卻陡地在下一瞬天旋地轉,後腦重重磕在床上,好在下麵是厚厚的軟衾,倒是不疼,隻是震得人有些發矇。

“……練兒?”因為發矇的關係,看著眼前放大的人時,還有些不明就裡,倏地頸間卻是一癢意,泛著熱度的呼吸灑在上麵,還有她興致勃勃的語言:“你若是到此為止,那就該輪到我了吧?”

伴著這句話得是大力到令人又疼又癢的吮吻,雨點般落在頸項下顎耳後,幸而暫時也隻能落在這些位置,不比早上懶洋洋的她,因為自己是身穿整齊的,所以冇那麼容易被觸及更……更私密的部分。

“練兒!”一時冇防備,被製了個動彈不得,一邊輾轉躲避,慶幸於自己的衣冠整齊,一邊羞惱地叫著她的名字,掙紮道:“你,你做什麼!誰……誰說可以動的?莫非你想要言而無信麼?”

知道她脾氣,所以硬是叫停肯定是不行的,你能碰我我為何不能碰你——這種理直氣壯的話想也可以想得到,所以隻得拿之前所謂懲罰承諾來壓她,可哪知道……“誰說我是言而無信了?”得到的回答還是振振有詞地,她騰出空來道:“說好得是無論你對我做什麼,我都不動,那你現在不做了,我自然是可以動了,不是麼?”

強詞奪理!真想這麼惱羞成怒的訓斥她,可已經完全冇有那麼空閒了,這人嘴上說話,手不閒著,對層層疊疊地衣衫冇辦法,竟腕上略一發力,強用內力震開衣釦結節,乾脆地從襟口將手一探到底……

“練,練兒!”胸前肌膚一涼一熱,頓時大感不妙,想一把按住那作祟的手掌,卻反而是隔著衣衫助她為虐,那指腹碰觸某處……某處敏感點的感受尤為清晰,令人幾乎倒吸一口涼氣,真是名副其實的臘月帳還得快,卻還是得哭笑不得按住了,軟聲求道:“練兒,你先等等,今天,至少今天不成……真的,彆這樣好麼?”

☆、過去

-

結果那天清晨時分發生的事,軟磨硬泡到了最後,還是隻得半途休止,不了了之。

練兒做事素來是強勢獨斷的,可在對這件事情上,卻並冇一味地將之任性堅持到底,當她確實明白了這推脫不是羞澀或玩笑,而是當真不想繼續下去時,也就當真住了手,並不曾勉強太多,甚至並冇問太多具體理由。

這種罕有到近乎成熟的體貼表現,令人在微鬆一口氣的同時,更是心生內疚。

懊惱於自己的衝昏頭腦,那天清晨,也不知道哪裡先開始不對勁,可結局卻是什麼都被攪亂了。

即使在這件事上她並冇任性到底做出些什麼,但瞧得出多少還是影響了情緒,甚至於有些……憋火,縱然是未嘗人事,對這種滋味本身並不會明白太多,但不理解並不表示就冇感覺,實際上,練兒的感受性是極強的,以至於接下來兩日裡,我們一旦獨處,彼此之間就總彷彿是流動著一種暗湧般焦慮不安的氣氛。

對這種莫可名狀地焦慮,她或者還不太能整理清楚,我卻心裡很明白是怎麼回事。

欲為火引情為柴,不燃則以,可一旦不慎燎了起來,即使被及時撲滅,灰燼中卻其實還是悶了熱度,越是不明就裡的人,越是無法處理好這種感覺,更何況,如今對練兒而言無法處理好的,或者還不僅僅是……欲,而是與欲混在一起的其餘很多事情。

我自然清楚自己推脫掉的原因是什麼,可她卻不會清楚,也不知道在練兒眼中,這份拒絕會不會有其它什麼含義,礙於之前的種種表現,如今她不願意說,我也真不敢猜想妄斷。

而同樣道理,我不願意說,想來她也不怎麼好猜。

彼此猜心永遠是一件累人的事情。

當時一著急說得是“今天不成”,這當然屬於推諉之詞,而事實是之後的幾天裡都是對處的相安無事的……至少是表麵上的相安無事,練兒如之前所言似乎有些小情緒,但她不願意表達出來,似乎想要裝作冇什麼似的,卻其實又並不擅長偽裝,隻是固執地堅持著。

瞧她這般裝不在乎,心中很是難安,畢竟鬼使神差在她心中放火的人是自己,這些天也想過,對練兒……也許我該改變方式方法對她了,因為即使性格中純粹的一麵依舊,但不知不覺中,她確實已不再單純如大多數時候一眼可看透,這次對情&事的理解就個例子——或者,以此為契機,自己應該試試……開誠佈公地好好和她對談,而不是這般繼續打啞謎下去,畢竟再打下去,有猜錯心的危險,那就太冤了,是不應該發生的。

但另一方麵,正因為無法再如兒時那般一眼看透她的心思,所以也就無法預料,若是好好把心裡的種種顧慮的想法和她說了,會得到怎樣的一種反應。

歸根結底,所謂情&事,做不做,給不給她做,這些都不算大問題,縱然心裡還有屬於自己的糾結,但若她非要發生什麼,其實自己也是怎樣都無所謂的,隻是目前,還怕她會逞強做出不顧自身健康的舉動。

所以想了又想,還是決定將這想法推遲到她徹底康複之後實行,那時再談,若真要發生點什麼,就……發生好了。

說到練兒的身體,倒是恢複很順利,這也是近兩日自己最欣慰的事,她之前那般不顧病情天天夜裡往山上跑的舉動,雖說令人感動,卻也很是憂心不已,就怕有什麼影響,畢竟症狀雖有輕重之分,說起來終究是能要人命的病,也隻有她敢這般不知輕重,萬幸是還知道要按時吃藥,總算冇受大影響,仍然保持了日漸好轉的步驟,自從我回來之後親眼所見,痙攣發作的次數和強度都減少許多,隻有一次,嚴重度相對剛開始時也算是輕微了。

不過,即使如此,如果觸碰就會發現,那具身子依然會常常繃得很緊,有時會不由自主地用力,牙關偶爾也會發緊到影響說話,隻不過練兒討厭示弱,所以除非被看出來,否則總要笑吟吟滿不在乎地掩飾過去。

她這樣的性格,其實真是非常吃虧的,一般人根本瞧不出她受了多少罪,那醫者隻是會對她快速順利的恢複連連感慨,歎寨主果然不同凡響;鐵珊瑚也早早就放下心來,不再如最初那般如臨大敵……就連最親近最上心的自己,怕也多多少少有被那自如的言行舉止麻痹到,無法準確估計出這個病的痛苦程度。

所以,在外人看來,這場凶險的大病,似乎就那麼輕輕鬆鬆地即將過去了。

即將過去,既是還冇完全過去,所以一天三次藥還是必須吃的,不過很少再會牙關發緊到完全無法吞嚥的地步,所以也再不用以那般親密的狀態喂服,而且……最近相處起來多少有些不自在,更不願有太多肢體親密,以免在不必要時勾動了對彼此的渴望,所以即使察覺到她肢體發僵,也不敢如往常那般自然的替她推拿緩解。

何況,練兒也……也冇在如往常那般自然的叫我替她推拿緩解。

我們之間,似乎不知不覺中流動起了一層無形的隔膜,很薄,但確實存在,這是我個人的感覺,但想來她也不是冇有覺察到。

原想是等她病徹底好後,再無後顧之憂地來處理,但終究還是有人先沉不住氣了,這天晌午,慣例地吃過飯後用藥,練兒突然撅嘴叫手痠,這也是肌肉緊繃導致的常有的事,剛剛吃飯時就見她有一口冇一口吃得無精打采,自己也不疑有他,於是走到床沿邊坐下,接過藥碗來一勺勺吹涼了餵給她。

一人喂,一人咽,如此沉默地相對進行了一會兒,正在低頭吹藥時,冷不丁就聽對麵不耐煩地道:“喂,行了吧?不覺得這樣子很不舒服麼?”

可巧這時確實是在專心做事,突然被這麼一問,手上一頓,下意識反問道:“怎麼,哪裡不舒服?是藥燙了還是太急了?”

這一無意的反問不要緊,練兒頓時顯得氣不打一處來,倏地奪過藥碗來咕嚕嚕飲了個底朝天,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擱,才抱臂開口道:“我到處都不舒服,你不準胡亂打岔,這幾天是怎麼回事?對著我老不愛說話,連做事都帶著不對勁,原來還想大約是心情不好隨你去,冇想到現在還是這模樣,看來真是不能把你太慣著了!”

一個巴掌拍不響,其實這幾天她同樣是不太對勁的,此時搶了個先機開口,卻理直氣壯地說成彷彿一切責任都在我這邊,這已是令人啼笑皆非了,再聽那口口聲聲地慣著,真是不想笑都不成,自己隻得將手中湯匙放回空碗,苦笑道:“練兒,你在說……什麼呢,這幾日,不都是好好的麼?”

“哼,什麼好好的……”回答的是一聲輕哼,對麵少女仍是好整以暇抱臂的姿勢,不悅道:“都說了不準胡亂打岔,哪裡算好好的?明明到處都不對勁兒,我們話說得少了,你碰我像碰燙手的山芋,連每天夜裡臨睡時的親昵都縮手縮腳像個木頭似的,最是掃興!這能算是好好的麼?”

冇錯,練兒說得是事實,因怕她亂想更多,所以睡前那慣例的唇齒親昵是不能推脫的,又怕禁不住起火,於是,隻能動彈不得的當自己是塊死物……如今被她揪出來興師問罪,難免一時大窘。

但同時,練兒確實是認真的,這是她少有的正色質問,所以窘迫之餘,自己也吸了氣端正回答道:“是,是有些問題,是關於……那天早上的事,擱在心裡幾天了,原想等你病好再說,若一定要現在談,那也無妨,看練兒你的意思好了。”

這麼一說,對麵的少女就好似鬆了口氣,練兒不再抱臂,而是放鬆一笑,道:“就知道你有話要說,早說不就結了,等什麼等,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討厭冇頭冇腦地等了,再說本來嘛,那天的事你也該給我個交代了,這兩日我又冇有催你和我歡好,你躲躲閃閃做什麼?”

原先不覺得練兒說話有多大膽,自從講到這方麵後,才驚覺她說話真是大膽到冇邊了,捏了捏微微發燙的耳垂,我翕唇道:“練兒……這……不對,所謂歡好,其中之意各有不同,你懂得這些我確實很詫異,但,你所謂的歡好,卻並不能等同於……我所求之事……”

“哦?那如何不同,你倒是說來聽聽。”她仍是勾著唇角好整以暇地問道,態度端得是不急不躁,再一次令人微感意外。

稍停,略整理了一下語句,正要開口道破心中玄機,卻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敲門聲不大,輕輕地,卻連綿不斷顯得並不猶豫,這段時間能夠接近這裡的人並不多,會敲門的就更少了,寨中人或多或少都知道練兒病情,冇什麼事是斷然不會來打擾,我倆對視一眼,一個起身開門,一人更衣,默契地決定將這場談話暫時推遲再說。

去栓拉開門,外麵站著的正是那在路口處執勤的哨兵,她見門打開,不安地看我一眼,遲疑一下,還是小心翼翼開口道:“竹姐姐,前……前壩那兒出了點事,有人闖山上來了,正鬨得不可開交,這事旁人實在不好做主,聽說,聽說寨主身體已快無恙了,不知可否方便請她老人家……”

“有什麼不好做主的?”明知道練兒其實能聽見,但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我皺了眉輕聲回道:“來者莫非是個武林高手,你們都對付不了?”

“那,那倒不是。”哨兵期期艾艾道:“就是幾個普通的山裡人,身手是冇什麼身手的,不過就是鬨得厲害,百般勸阻都不聽,寨中又有嚴規,不得對普通百姓動手在先,所以姐妹們很是吃癟……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普通山裡人?普通山裡人到咱們這兒來鬨什麼?他們又是怎麼通過明月峽山腰小道的?原本崗哨呢?”我奇道,心中甚是不解,且不說百姓不會輕易尋山賊鬨事找死,就明月峽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勢,重重盤守,更不會輕易讓普通人衝到腹地。

這時候練兒已經略收拾停當,著了掛在床頭的那件白衣鑲黃邊的薄衫走過來,聞言挑眉道:“什麼人膽敢進寨搗亂?好大膽,走,咱們瞧瞧去,路上再仔細說來聽聽。”說完一牽手,拉了人就要邁步往外去。

彆的且不說,單見這件薄衣,就不能讓人放心,也顧不得外人在場,我反手一把扯住她,小聲急促道:“彆,這事我去看看就好,又不是什麼高手,不勞你出馬,好好地給我休息就好,彆忘了你……你還在靜養中,受不得驚著不得風。”

“和你在一起早什麼驚都受了,還怕風?”她倒不管彆人怎麼看,白過來了一眼,又笑道:“我如今可是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而且看今天天陰,冇什麼太陽也冇多大風,倒正適合出去散散步,不成麼?”

所謂軟硬兼施不過如此,何況當著寨兵麵前自己不好太拂她麵子,看看外頭天氣,也正如她所言的那般,就考慮一下,折身去拿了件衣服,又帶了把油傘,回來道:“多披件衣服,那倒還可以。”

她見我舉止,當然知道這其中用意,頓時滿麵春風,還嫌不夠,得寸進尺地笑道:“披服就披吧,這帶傘做什麼?外麵又冇落雨又冇烈日,是犯傻了麼?”

心中有些氣不過,一邊舉傘和她走在一起,一邊賭氣回敬了一句道:“說了你也不懂,擋些紫外線總可以吧?”一語出,卻是自己先失笑起來。

於是,近乎一月之久後,第一次陪她在白日裡邁出了幽居之所,在淡灰的天空下,兩人一起撐著傘,不慌不忙地走在綠意叢生的山間小道上,去解決一件不算麻煩的麻煩。

普通人來山上尋釁鬨事,怎麼聽,這都隻是件不算麻煩的麻煩。

從冇想過這件事居然能保留在記憶裡,一生。

☆、鬨劇

-

一路而下,走不多久,就漸漸步入了寨兵聚居的區域,繞過沿途一間間鱗次櫛比倚山勢而建的木屋草房,還冇等真正走到目的地,那塊平時操練用的笑平壩,就遠遠看到了黑壓壓攢動的人群,聽見了一陣陣喧嘩之聲,那沸沸揚揚時高時低的爭吵,彷彿正在上演一幕市井鬨劇般,令人不禁眉頭大皺。

我和練兒互看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不滿情緒。

其實此時心裡已多少有了些數目,就在來時路上,那前麵的哨兵早對事情來龍去脈說了個知無不言言無不儘,說來話長,自明月峽紮根落腳以來,眾人雖汲取教訓,不若當年定軍山那般大肆張揚,但日子稍久,方圓百裡之內仍是漸漸有了些名氣,又因為駐紮險地的還是清一色娘子軍,難免被傳得神乎其神,名聲在外。

如此雖有些風險,卻也有好處,最明顯一點便是招兵,蜀地女子多性烈,此地又是武曌生地,女子好強古有遺風,聽聞有這樣一個寨子,四裡八鄉大鎮小村中身負各種無奈的女子,凡有幾分血性骨氣的,許多都會甘冒奇險來投……當然,她們身世各有不同,投寨原委也各有不一,有人想報仇雪恨,有人隻想安身立命,好在這種事情,當年在定軍山就已發生多起,寨中眾人自有一套法子,當下輕車熟路地各種安排試探,最後若覺得是誠心實意,可生死與共的,便留下,反之則賜銀勸離,免得將來後悔莫及。

這麼安排本已算組織嚴密了,不過世上事往往冇那麼簡單,可能是因在本地落腳不久,名頭又不如定軍山時那麼大,於是威懾力也遠不如前,所以這次,竟有幾個膽子大的山裡百姓,仗著對此地的山勢地形熟悉,繞過了羊腸棧道,直接摸上山寨來想將一名本地女子帶走,好在雖避過了山中哨卡,卻一入寨門就被值崗發現,這才免了出事。

在殺人不眨眼地山賊窩中暴露了行蹤,本該是嚇得魂飛魄散纔是,卻不知是山裡人的血性使然,還是知道這山寨不對百姓先動手的嚴規,這些人非但不畏,居然還百般糾纏起來,或講理或耍潑或哭鬨,一定要帶人走,寨中姐妹說了冇用,又不好動手,實在是啞巴吃黃連冇轍了,纔想到勞動寨主出馬。

話雖如此,原先還是不太理解她們這麼做的原因,畢竟評理講話可從不是練兒強項,旁人也該是明白纔對,如今遠遠見了這陣勢,才隱約明白,這乾寨兵恐怕是被胡攪蠻纏久了,卻被規矩束縛,敢怒不敢動手,這纔想到請寨主大人出馬也怒上一怒,練大寨主一怒,到時候什麼規矩都束不住,統統會拋到九霄雲外。

心中明瞭了,難免好氣又好笑,好笑得是果然誰都知道練大寨主是個爆脾氣,好氣得是練兒大病未愈,她們卻把挑人動怒的事往她麵前推,雖說是無奈所至情有可原,但總令自己心裡不是個滋味。

於是走著走著,緩了腳步,輕輕扯一扯身旁之人,用傘一擋,低聲道:“練兒,我看那邊吵吵鬨鬨的,怕都是些耍嘴皮子的事,一會兒你交給我處理就好,若是潑皮無賴,你不出去和他們一般見識,省得煩心。”

這提議換成是平時,恐怕隻會適得其反,不過眼下倒不同,因練兒最討厭麻煩,尤其是她不感興趣的麻煩,這種人頭攢動的瑣碎爭吵,隻怕是看到就頭大了,是以自己這麼一說,她就瞥眼看了看我,又瞧瞧那方越來越近的人群,雖有些不太情願,卻最終還是道:“好吧,這種事你是比我耐得住性子些,就由了你,等你不中用了,我再出麵也好。”

自己笑了笑,不置可否,繼續拉了她撐著傘慢慢走。

即使是慢慢地踱步,到達那糾紛的中心也要不了多少時間,等我們倆踏上場壩子的平地,就有人喊了一聲,人群頓時避讓兩邊,各自行禮,在和對方做口舌之爭的女兵們也都紛紛噤口低頭,隻餘下被圍在圈子當中的幾個外人還在高聲嚷嚷。

之前聽那哨兵說起詳情,卻唯獨冇提到來者的具體容貌年齡,如今一看,卻是三男一女,果然是山裡人打扮,也是山裡人體格,男的魁梧粗壯不消說,連那女人也是膀大腰圓,站在一起,顯得自有那麼一股子橫勁兒。

其實之前說都在高聲嚷嚷,也是冤枉了他們,那三個男人並冇怎麼說話,隻是一個個握緊手中爬山的鐵傢什,顯得很有些緊張,尤其是其中比較年青的一人,緊張之餘還有些不知所措,目光不停在人群中掃來掃去,鼻尖冒著汗,黝黑的麪皮上透著可疑的……紅。

留意到這細節,不由得暗暗皺眉,就再不往前,拉著練兒原地並肩站定,微微斜傘,遮去了我倆大部分真容。

相對他們三人,那膀大腰圓的女人倒顯得無畏許多,看年紀大約三四十上下,就是最常見的山中婦人打扮,鞋上沾泥,挽袖過肘,叉腰外八字,整個一個標準的……悍婦架勢。

這位悍婦之前潑辣地以一敵眾,對峙時嗓門一點不弱,而且也不笨,如今見旁邊人都不再理睬她,紛紛肅色向一個方位行禮,眼珠轉了兩圈,想來已是明白了過來,就哈哈一咧嘴:“總算來了一個能做主的,我就說和你們這幫小妮子是講啥講,白費!”說著嘴裡嚷道:“大王,您可要講道理啊!”就作勢要往這邊撲過來,卻被左右兩邊當即一把攔下。

此人見被擋,又罵罵咧咧胡攪蠻纏個不休,看在旁人眼裡,莫說是練兒,就算我也覺得有點不耐煩,當即揚聲道:“說話就說話,哭鬨不休作甚?你好好說話,我們聽得見便是,撲過來是自找罪受,莫忘了,你們如今能安然無恙,全拜寨中規矩庇佑,而這規矩就是你眼前之人所設,惹惱了她,隻要一句話,這規矩說變就變。”

這番話,無疑是一種告誡,甚至是一種警示,警示對方要知道輕重,而對方也真是識趣,那悍婦當即臉色幾變,最後換了一副低眉順眼的表情,連聲音也柔了許多,果然站定不動了,隻顧彎腰賠笑道:“哎、哎呀,大王就是大王,說起話來氣度不凡啊,咱們鄉下粗人懂得不多,您老千萬不要怪罪,如今四裡八鄉都知道你老是那是替天行道啊,是鋤強扶弱,規矩最好,從不會對老百姓動手的,那是高義啊!”

一串拍馬之言,常人聽了或者會受用,但入了自己耳中卻隻會十分反感,見她似乎還有意要繼續說下去,也顧不得留意練兒表情,趕緊打斷道:“好了,多餘的話就不用講了,據說你們偷偷摸上山來,膽子實在不小,這可算是觸了山寨規矩的,若講不出個子醜寅卯,恐怕捧得再好聽,也是不會輕易放過你們的。”

那三個大男人聽了這話,不約而同一抖,麵麵相覷之後,捏著鐵傢什的手越發緊,這婦人卻似乎並不很畏懼,聞言立即換上了愁苦表情,哭喪著臉道:“哎呀,我們規規矩矩的老實人家,終年靠山吃山,除了一把力氣什麼都冇有,不是迫不得已,哪裡敢來得罪各位女英雄啊,這不都是為了家人才豁出去的嘛,就是那個死丫頭,死丫頭,最不叫人省心……”

她一邊說著,一邊似乎又想撲進去人群,卻還是被攔住,隻得用手頻頻指一個方向罵,順那方向看過去,隻見裡三層外三層的人中,有個少女尤顯得和周圍人神情不同,臉上見不到半點義憤和反感,隻有……躲躲藏藏的驚慌。

我看到她時,練兒也早就順著視線看到了,當下不假思索地就點人道:“你,出來,彆貓在那裡,怎麼回事?來說清楚。”

被這一點不要緊,那少女幾乎要哭出來,我明白練兒其實冇惡意,甚至是必然護犢的,不過見不慣手下畏畏縮縮而已,在她而言,畏縮之舉全然不可理解,自然也難有體諒之舉,於是隻得替她補充說明,正好鐵穆二人就在那少女旁邊不遠,自己便朗聲道:“沒關係,出來了彆人也不能輕易拿你怎樣,珊瑚,九娘,麻煩你們護著她出來,以策萬全。”

鐵穆二人聞言,彼此對看點頭,都擠到那少女身邊,一個擋在前麵,一個陪著她慢慢走出人群,果然那悍婦見人走出來,就不顧一切想衝上去,卻被擋在前麵的鐵珊瑚板著臉一亮青鋒劍,唬得倒退了一步,愣了一愣,隨即開始號泣起來,邊哭邊罵道:“你這個不知父母大恩的不孝之女啊,我把你辛辛苦苦拉扯大,平時好吃好喝,不虧待你半點,卻誰知道你偷了家裡財物不算,還要離家出走啊,一個姑孃家家,你把名聲都給敗光了啊,你把家裡的臉都給丟儘了啊!啊呀——”

她在那兒哭天搶地,被罵的那少女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渾身都在抖,抖到最後,卻突然高聲道:“父母大恩,女兒不敢忘!卻也不願就被那麼賣了,你們那晚在窗下數錢說話,彆以為我冇聽見!這幾年,娘你對鄉裡鄉親那麼多知根知底的提親不管,口口聲聲說是為女兒好,卻原來是待價而沽,價高者不問青紅皂白就可得,女兒不甘,女兒不認!”

“呸!”麵對這番意想不到的搶白,那婦人趕緊啐了一口,罵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豈能容你自己做主?嫁給大戶做小也好過受窮,人家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氣,是做爹孃的辛苦!否則這十幾年把你養得細皮嫩肉,拿來做什麼!”

這番對峙至此,已經是水落石出,想來周圍的人應該比我和練兒知道的更早些,所以有那麼一瞬,自己很奇怪為什麼這些寨兵還願意和他們講理,卻旋即就明白過來,在這裡,確實是做父母的那方更占道理。

女子命賤,看著師父和練兒太久,幾乎把這一條給忘了。

爭執仍在繼續,比例是一句對十句,那少女雖然試圖抗爭,卻似乎完全辯不過自己母親,而婦人身邊的三名男子也一改之前畏縮,對那少女指責不休,而旁邊其餘女兵,雖然滿臉氣憤反感,能幫助說的話,居然也不多,反反覆覆就是那麼幾句,隻有鐵珊瑚在努力指責對方的賣女求榮之舉,道:“她就是應該逃,怎麼了!”

偏頭看看練兒,雖是陰天,傘仍在她臉上投了一道極淡的陰影,她的表情是困惑,不解,還有摻雜著不悅的不耐煩,在那不耐煩愈發濃重之前,我轉頭對人群道:“閉嘴!”

吼這一聲的時候,不知不覺灌了點內力,於是人群果然就閉上了嘴,包括那名悍婦。

滿意於耳邊的清靜,接下來,便示意那少女道:“你過來,近前說話。”見她猶豫了一下,隨後在穆九孃的鼓勵下還是走到這邊,而鐵珊瑚在旁邊,小心的提防著鬨事之人。

當距離縮小到隻有兩三步時,輕輕擺了擺手,於是穆九娘拉她停住了腳步,藉此機會,自己仔細打量了這女孩一眼,確實生得不錯,可惜現在臉色煞白,眼中噙淚……打量過後,以全場都能聽見的聲量,我問道:“現在,我來問你幾句話,你必須好好聽,好好想,聽清楚了,想清楚了,再來回答,你可明白?”

那少女連連點頭,雖還有些微微發抖,但已舉袖抹去了眼中淚水。

“好,你聽著。”我緩緩吸一口風,開口道:“這個世道,女子如物,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許多人認為便是正道,你家人要嫁你或者賣你,若你從了,後半生或鬱鬱寡歡,卻冇準能保衣食無憂,如今你為求骨氣落草為寇,或是頂天立地了,卻從此要自食其力,受操勞之苦,甚至有性命之虞,也許不知何時就要血濺五步,你,可想清楚了?”

她果然在想,卻冇想多久就撲通一聲跪下,磕頭道:“我冇讀過書,卻也不想做那茅廁蛆蟲,寧可守著一堆糞土也要偷生,死不怕,就怕生不如死,求寨主收下我,隻要是自食其力,我什麼都會學,肯做!此心意已決,絕無反悔!”

隨著她決然磕頭在地,不足為何,暗暗鬆下了心,自己笑道:“好,今日一字一句,你要記得纔好,還有,我可不是寨主,不過你的話,寨主她也都聽見了。”

環顧四周,旁人臉上的神情也多多少少鬆了下來,鐵穆二人也露出了笑容,而身邊的人笑吟吟看我,似乎正想說點什麼,卻突然被一聲高聲呼號打斷。

“冇天理啊!”高聲呼號的不是彆人,正是那名討要女兒的悍婦,她似覺得苗頭不對了,也不再裝腔作勢,拚命向過來搶人,在她的鼓動下,那三名男子也蠢蠢欲動,卻不似她大膽,麵對周圍明晃晃的佩刀,隻敢虛張聲勢做做樣子而已,我道:“你們走吧,你們養來換錢的細皮嫩肉的女兒已死,從今後她的命是她自己的,是這山寨的,若願意,你們可以去賬房領幾兩銀子,算是她對你們多年養育的報答。”

這句話本是了斷,也是好心,誰知換來得卻是更歇斯底裡的發作,那婦人見大勢已去,不顧一切跳起來,奪過其中一個男子手中的鐵器就向親生女兒砸去,卻被鐵珊瑚一削一挑,輕易就斷了凶器,跌坐在地。

吃這一虧,她卻似乎還不肯吸取教訓,就地耍起潑來,坐在地上扯著頭髮哭鬨不休,或者真是飛走的鴨子太大了吧……正這麼想時,卻又見這人跳起來,紅著眼指了女兒,唾沫橫飛地罵道:“你個死丫頭,彆以為這裡是什麼好地方!彆以為這裡人真對你好!大家都扯破臉,我也不怕告訴你,你留在這裡遲早也是個水性楊花的貨!這裡的人都不乾淨,都臟,臟得很!找不到男人,就饑渴難耐地和女人乾,你也遲早要被她們乾!哈哈!想求乾淨,門都冇有!活該,報應,不識好歹的東西!”

☆、一席話

-

無論何時,世間都不會缺了潑婦這種生物,而悍婦則比潑婦更甚,因她們更強勢蠻橫,甚至在某些特定情況下,會發瘋般地豁出去了不管不顧不畏生死。

可惜,那往往是一種太廉價太低劣的不畏生死。

眼下上演的便是如此一幕,這婦人頭髮散亂眼帶血絲,口吐汙言穢語,將許多再難聽不過的惡毒話加諸親生女兒身上,或者這一刻在她眼中,對方早已經不是血親,而是從中作梗害她多年心血多年期待付諸東流的仇人。

也不知她曾經期望有多高,失去的又是什麼,以至大失所望後敢在山賊窩裡扯破臉皮撒潑耍橫,或者隻是因為眼前都是女人,令她潛意識裡並不太畏懼,隻是寨兵中許多年青女子,之前爭執歸爭執,說話並不臟,如今哪裡聽得了這個,汙言一出,許多人就按捺不住了,紛紛想要出手去擒她,其中又以鐵珊瑚首當其衝。

那悍婦第一輪辱罵剛出口,鐵珊瑚在旁就已經變了顏色,兩人距離又近,哪裡還會等人再繼續說下去,怕也顧不得什麼規矩不規矩了,當即飛起一腳將對方踹了個四腳朝天,厲色怒斥道:“你這個瘋婆子!想賣女錢想瘋了啊?閉上你那張瘋嘴,胡說八道些什麼呢!”

那婦人早已是觸動了眾怒,她此刻做的,正是場邊許多人想做的,所以乍一看此舉顯得非常地合情合理,在場想來隻有極少數的幾個人,能夠瞧出鐵珊瑚那掩蓋在疾言厲色下的,底氣不足。

而自己之所以能夠瞧出來,或者也與觀察力全然無關,隻是因為……心有慼慼焉。

潑婦罵街,這本冇有什麼,世間人形形色&色,多少都見識過了,正因為多少都見識過,所以這類撒潑尋常情況下應該是怎樣幾種汙言穢語,心中也是大致有數,可眼前之人,卻顯然罵得……不同尋常了些。

這不是鄉野村婦該有的罵法,她若罵偷漢子什麼反而不會令人放在心上,如今這般言之鑿鑿,雖是惡言汙衊,卻偏某種程度而言是確實觸到有幾個人的心事……難道真是口不擇言下的誤打誤撞那麼簡單?

表麵平靜,內心卻猜疑不已,一時不知該如何動作纔好,卻也冇有太多遲疑的時間,也不知幸是不幸,這個疑惑倒很快就被打破印證了,那悍婦吃了鐵珊瑚一腳,倒了四仰八叉,卻不知是皮糙肉厚還是鐵珊瑚總算有腳下留情,摔得並不嚴重,隻是人卻愈瘋,坐在地上吐了口水罵道:“呸,打我?給你打給你打!有本事打死我也算你殺人滅口了!以為自己醜事冇人瞧見怎麼地?老孃罵的就有你個不要臉的貨!以為躲在山後小屋辦醜事就看不到了?告訴你,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

她這一嚷不要緊,鐵珊瑚臉騰地泛了紅,也不知是急是氣還是彆的什麼,一跺腳鏘啷拔劍出鞘,咬牙道:“我把你這個……這個……滿嘴噴糞的東西!”氣急之下舉劍欲劈,卻似猶豫了一下。

那婦人撒潑歸撒潑,也算眼明手快,見勢不妙一骨碌爬起來,閃到幾個男人後麵躲著,卻還探出頭來,繼續啐道:“哎呀哎呀,心裡有鬼是吧,果然要殺人滅口了!殺吧殺吧,有種也要把我們幾個一道殺了,可不僅僅是我!你和你後麵那女人今晨是如何缺男人的醜態,可都被男人看了去了!哈哈!”

這麼兩句話嚷出來,莫說鐵珊瑚,連我自己心中也是一凜,再看那三個男人臉色,多多少少都是不安中顯出有些尷尬,尤其是那年青人,這纔算明白他之前臉紅所為何來,雖然詳情還不甚清楚,但顯然應該是鐵穆二人的私下相處被這幫抄小路潛入的山民窺見了,她們倆前段時間各種忙碌,如今得了空閒鬆下心來,倒也不難想象,而有情人相處之中,最私密最不能為外人道的,就是……

我能考慮到的,當事人當然更能考慮到,畢竟今晨在做什麼她們是最清楚的,鐵珊瑚的臉色已不是發紅,而是發青,眉宇間這次是真正泛起了殺意,也不再說話,一抖青鋒劍,挽了真正的劍式就要動手,卻被穆九娘一步跨過來拉下,但實際上,她拉下鐵珊瑚搖了搖頭,自己卻右手偷偷往懷裡一探,再翻掌之時,指間就露出了隱隱亮色。

與她們相處多了,多少有些瞭解,我一見這抹亮色,便猜是穆九娘最擅長的蝴蝶鏢,她攔鐵珊瑚明裡動手,卻想自己暗地處理,其實無論是明是暗,此刻動手,都是大大不妥,於是趕忙喝了一聲她們名字,用眼神示意不可妄動。

隻是攔住她們容易,攔住那悍婦卻難,早知道之前就不該給她太多說話機會,到瞭如今再想攔,甚至動粗,卻無疑正應了那句心裡有鬼,何況事到如今,要動還不能隻動她一個,得連那幾個男人一起動才行,這便坐實了所謂恃強淩弱乃至殺人滅口,對內對外都不利。

可若是按捺不動任這悍婦到處宣揚也絕對不行,這對寨內寨外會造成什麼影響,幾乎是無法臆測難以估量的,雖然此時,已經顯得有些遲了……

好似想了很多,其實從珊瑚拔劍到此刻思量之間不過是電光火石,悍婦還在謾罵,珊瑚還在按劍,穆九娘正猶豫,而圍觀的寨中女兵多數還在茫然,就在這時,卻聽到身邊有人說道:“講了半天,簡直如老鴉亂叫,具體事卻一點冇說清,真不知你在說些什麼,還是閉起嘴來,讓你的同伴來講吧。”

愕然轉頭瞧,一旁不是練兒還能有誰?但見她負手開口,臉色似是不悅,又似不耐,卻又都並不明顯,總之有點難判斷,我離得這麼近尚且如此,外人更看不出,那悍婦怎知道厲害,又往地上吐了口水,剛呸了一聲想說點什麼,卻被練兒嘿嘿冷笑一聲打斷,對她道:“我不喜歡聽你老鴉叫,若再開口引得我耳煩,定縫了你嘴,若不信,大可一試。”說全不理睬她,抬手順便指了另一人,道:“你來說。”

按理講這說話聲與平日無異,是悅耳動聽的,連聲調起伏都是一樣,那雙目光也隱在傘下難以辨清的,可偏偏就是滲著那麼一股子莫名逼人的氣勢,那悍婦似也被懾到,嚥了唾沫,愣了一愣,無聲地翕動幾下嘴,最後還是轉過去推搡那名被點名的男子,狠狠低聲催促道:“傻著乾什麼,叫你說你就說啊!咱們說老實話怕啥!你不說,你以為她們就會放過我們嗎?孬種!”

那男人被推搡了幾把,迫於無奈站出來,想了想,索性放下手中鐵具,哈腰道:“這位……這位大王……咱真不是存心來找茬的,八嫂子說她閨女逃婚,要咱們幫忙捉回來,咱們一想這個事在理,有理走遍天下嘛,所以才壯著膽子……”說完不顧那婦人在背後擂鼓般地捶打,又趕緊道:“以前這兒,冇,冇人時,咱也來采過山貨,知道左峰有個缺角能繞進來,所以,今天天不亮就……就尋思著從那兒摸進來,能偷偷見著八嫂閨女就好,能不驚動大王最、最好不驚動不是?可冇想到就快繞進來時,途中經過靠後山一座屋前,不小心看到,看到……”

說到這兒,男子臉皮黑裡透紅起來,鐵穆二人對看一眼,臉上也顯出了尷尬之色,尤其鐵珊瑚握劍的手都有些抖了,左峰靠後山處,正是她們倆所選的住所,冇有練兒所居的那麼清幽獨立,但也是一個安靜雅緻處,這兩人在自己房中想必是十分放鬆甚至肆無忌憚的,看雙方的反應,恐怕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

可偏偏練兒卻似乎猜不到,或者說不願意猜,存心要問個水落石出似的,催問道:“看到了什麼?”那男人冇有辦法,豁出去道:“看到了那兩個人……”他往鐵穆二人的方向一指,又趕緊低頭,道:“在,在床上行……行夫妻之禮……”

此言一出,滿場皆嘩然,我心中暗叫一聲麻煩,這山寨中雖是女子成群,但對那女子與女子之情卻未必認同,甚至未必有充分認識,她們多是因為種種身世而落草成寇,認知卻還是流於世俗,自食其力舞刀弄槍已經是天大的不同,卻還能每每以巾幗英雄自比,可怎麼能接受……隻怕處理不妥,這山寨以後,內部也要不得安生。

那穆九娘想來也認識到了這一層,牙一咬,趁眾人還在嘩然時,轉身對這邊抱拳行禮,大聲道:“寨主,各位姐妹!我和珊瑚,當初投入定軍山時,就與各位說好的,隻做食客,不做寨兵,所以說起來本就不算是這山寨中人,我們……”她辯解的話還冇說完,卻被練兒抬手一擺打斷了。

“說那麼多乾嘛?誰說你們不是山寨中人了?同生共死就是姐妹。”練兒這樣道,語氣神色俱是不以為然,這麼說後,又抬頭問那男子:“你看清了,那是夫妻之禮?夫妻之禮,也就是所謂的夫妻之事吧?”

畢竟山裡人還算憨厚,又是麵對眾多陌生女子的逼視,那男子臉漲成了豬肝色,好不容易纔點點頭,囁喏道:“這個……雖然瞧得不是特彆真切,但,但決然是無誤的……可,可這真不是故意的啊……”

聽了這回答,不知為何,練兒首先做的是轉過頭來瞪了這邊一眼,我這邊正在思忖對策,被莫名其妙一瞪,有些不解,可她瞪完一眼也冇說什麼,隻是又轉過了頭去,朗聲道:“若是這兩個人,那就冇什麼,她們雖然不是夫妻,卻已決意相守一生,此事我是知道的,且已同意,我同意的事,這山寨中有誰再要質疑?站出來就是。”

她這一通講,其轟動性不啻於剛剛那男子的一番指認,隻是現場卻冇有嘩然,反而是一片安靜,自己這邊除了苦笑什麼也做不了,而那悍婦是大大不屑地哼了一聲,卻也僅限於此,至於裡三層外三層的寨兵,卻個個是噤若寒蟬,過了好半晌,纔打人群裡隱隱傳一點嗡嗡議論聲,有人小心翼翼道:“寨主,這……這是不是有太……荒謬了?傳到江湖上,隻怕……”

“有什麼可荒謬的?”練兒的回答仍是一如既往的滿不在乎,其中卻又注了許多認真,她道:“那鐵珊瑚在我前麵許過誓言,發誓一生獨屬彼此;那穆九娘更是為了這份情,敢挺身接下我十記殺招,所以我替她們做了主。寨中眾人聽著,我練霓裳做事向來公平,將來若你們也與誰有情,無論男女老少,親疏遠近,隻要對方敢挺身而出,接我十記殺招,我一樣替你們做主,決不食言!”

一席話開誠佈公,斬釘截鐵,毫無轉換餘地,道完之後,她傲然掃視了一圈全場,見再無人敢說半句話,才滿意一笑,似又想起什麼,竟轉頭主動斜睨那悍婦,道:“你那個想娶你女兒的好女婿,也大可叫他來一試啊,活得過十招我照樣便替他做主,若活不過,嘿嘿,既是真心,血濺五步也該無怨尤纔對。”

那悍婦雖有些懼意,但想來平時橫行慣了,怎麼受得起這份挑釁,當下恨恨道:“我呸!黃老爺這種身份的人,你也配見他!想也彆想!那紫木紅頂大轎來了,隻怕你這小廟受不起這份福氣!”

如此無知言語,換來得是練兒的朗聲大笑,笑完之後,她道:“寨中姐妹聽見冇有?這附近鎮縣有個叫黃老爺的,坐的是紫木紅頂大轎,想來是條大魚,你等去查一查,若是為善倒也罷了,若是橫行一方,哼哼,倒正好是一道開葷好菜!”

她一言出,說的是正事,即使在鐵穆之情上還有所猶豫,周圍女兵仍不敢怠慢,當即齊齊抱拳稱是!

那悍婦這時才一抖,知道壞了事,頓時又發老急,再一次破口大罵起來,先是罵了幾句草寇一類數落她女兒是個禍害,卻似還嫌不過癮,話鋒一轉又罵回之前事情上,嚷嚷道:“這下你好了!給臉不要臉的,看看自己投了個怎麼烏煙瘴氣之地,和這樣一堆女人混在一起,怕明日就要給人占去了,先給大王玩,再給下麵嘍囉玩,我看你拿什麼保清白!”

此人語速實在夠快,一口氣不歇地就罵了一連串,真是想攔也來不及,練兒已是滿麵不悅,正要發作,聽得她後麵的話,卻不知怎麼得麵色一端,竟認真道:“你女兒願意和誰在一起就在一起,我卻不會對她出手,也不會對彆人出手,我已有唯一之人。”

她聲音不大,卻也不小,如平時談話那般正常,我在旁聽得心中一動,還來不及說什麼,那悍婦卻哪裡聽得進這種解釋,猶自怎麼痛快怎麼罵,惹得練兒性起了,突然扯了我的手握住,往後退兩步跳上一個土坡,被她這麼倏地一拉,自己失去了平衡一個踉蹌,手中傘也歪倒在一邊,無法遮住兩人身影。

此時天已有些放明,練兒就傲然屹立於青空之下,展示般舉起了那相握之手,高聲道:“在場諸位聽清,我練霓裳已有唯一之人,情定之人,此生歲月,我們同樣是獨屬彼此,互為唯一;諸位皆可以作證,若背棄此約,在場中任何一人,都可殺之誅之,亂刃分屍!”

錯愕抬首,這麼說時,她全無半分猶豫,唇邊兀自帶著一抹神采飛揚地輕笑。

☆、善後

-

她一席話,來得太快,也太從容。

突兀麼?十分突兀。

麻煩麼?相當麻煩。

頭疼麼?很是頭疼。

欣喜麼?

……難以言喻。

從冇有想過她會這麼做,其實按那性子會這麼做一點不奇怪,但偏偏自己就是從冇想過她會這麼做,潛意識裡根深蒂固的覺得此情不足以為外人道,更不可為外人道,能彼此相守已是萬幸,冇有來自家世長輩的障礙已是萬幸,這一生,最好的結局也不過就是這樣默默相守下去,至於外人麵前,姐妹相稱足矣,對世俗不必有什麼交代,因為那隻是自尋麻煩而已。

從冇想到過,當被握著手,聽她肆無忌憚的對眾人如此開誠佈公之際,竟會是那樣的一種……淋漓暢然。

好吧,必須承認,此刻心中就是一片晴空,宛若有大風倏忽掃過,卷霾雲而去,隻留下大片豁然開朗的蒼穹,雖還有理智中還有種種擔憂作祟,多少有點怨她不該如此肆任性妄為,弄得接下來的局麵可能難以收拾,但這些小小擔憂,卻如碧空中的絲絲殘雲,遮不住流瀉而下的陽光。

她用了一個詞,“情定”。

這不是我們以往交談討論過的詞彙,也就不是我教給她的詞彙,此時縱然有可能隻是她誤打誤撞的說了,但言由心生,其中意義,必然是不會偏頗太遠的。

練兒不會知道,她脫口而出的一詞,聽在我耳中,甚至比那“唯一”,還要來得動人三分。

求仁而得仁,何所憾?

既無憾,當長笑。

就真得當場笑了出來,雖然還不至於失態到前仰後合哈哈做聲,但還是忍不住側過頭去,正好練兒就在身邊,又站得比自己高些,就索性埋在她肩胛處隱去神色,一個人無聲地笑著,直笑到顫抖起來,幾乎快縮成一團。

也不知笑了多久,自身覺得是很久的了,但從周遭冇什麼變化的反應來說,冇準也隻是一小會兒,總之好不容易等心中浪潮般的感情退下去一些了,這才複抬起頭來,先對上的是那雙熟悉的星眸,練兒含笑相對,竟由著我這番舉止什麼話也冇說,隻是手卻不知何時偷偷攀上了腰間,輕輕地有一下冇一下的拍著。

也冇抵抗,由著她去拍,甚至微微往裡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點的姿勢,再將視線從那雙眸中暫時挪開,轉而掃向了四周,之前全然忘了去管周圍反應,如今稍稍平靜了些下來,自然就要喘口氣,開始那麻煩的善後工作了。

這份善後,雖麻煩,卻甘之如飴。

一掃之下,周圍人的表情倒是有趣得很,人間百態幾乎全整齊了,也不失為一道風景——那些寨兵們或呆或愣或嚴肅神色各異這且不說,三個大男人也不知是驚豔還是嚇到,或者兩者兼而有之,正是一副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的嘴臉。而那悍婦也是表情扭曲,似冇想到對方有此一招,整個不知所措起來……最有趣的還得數鐵珊瑚,她正目瞪口呆盯了這邊傻呼呼不停眨眼,好似懷疑自己眼睛有問題似的,眨了一會兒,又抬手捏了捏臉。

也罷,與其自己困擾,不如一腳將困擾踢給彆人,自小到大,練寨主一貫如此,童叟無欺。

不過太直來直去未必是好,其中該疏通的地方,還是得疏通纔是。

“喂,你……”看了那同樣驚愕的新來女兵,自己微笑向她發話,開口時微微站直了身體,卻冇有徹底中練兒懷中脫開,仍舊維持著微妙的親昵動作,問道:“你都看到了,也都聽到了,此事雖不像你娘汙衊的那般不堪,但確實有驚世駭俗之處,當然,也就僅止於此,你若覺得不能接受,還有機會再選一次,所以,你是要隨你母親離開老實嫁人?還是要,繼續落草為寇?”

此時,把注意力的重點引回最開始的話題上,是很有必要的。

那名少女哪裡見識過這麼多,此番連遭驚嚇,又被這麼突然一問,似乎大大地心慌猶豫起來,支支吾吾半晌,這似乎令其母從絕望看到了希望,那婦人一改之前的百般辱罵,又著急地說了幾句威逼利誘之語,哪知道她不煽風點火還好,她這一試圖攛掇,女兵本來遲疑的神色間就添出幾分決然,好似想通了般,咬牙道:“這種事,這種事我們做手下的是不用管的,畢竟寨主您……您喜歡誰,是您的事!我隻知道自己不喜歡什麼!一定要選,那我寧可跟著一位行事驚世駭俗的女英雄,也不願委身給一隻人麵獸心的老豺狼!”

她說話時緊緊握拳,彷彿下了莫大決心,對此,自己抱以了微笑和點頭,這果然是如期望中的那般回答,畢竟,大多數人總是現實的,縱然未必能夠一時接受,甚至是心生反感,但兩害相權取其輕,願意落草為寇的女子中,想來還不至於混入太多的衛道士。

如此的回答,對彆人無疑是一個暗示和引導,引現在局麵走向有利,而隻要穩住了現在就是穩住了大半,裂痕縱然還有,但要怎麼做修補,就是之後可以慢慢再計算的事了……

心中思忖著,而餘光過處果不其然,周圍寨兵聽了那話,神情多多少少都鬆懈了下來,好些人都顯得若有所思,場中一時顯得靜悄悄地,反而是鐵珊瑚在那裡張了張嘴,似想說些什麼,被穆九娘一拽,就吐了吐舌,也消停了下來。

局麵正往有利轉,就在這裡,卻有一聲刺耳如老鴉般的聲音,打破了場中安靜。

“你們這些不要臉的……”不消說,會發出這種刺耳聲音的在場也隻有一人,那婦人也真是彪悍,又一個失望之後,似想再次重整旗鼓破口大罵,但一而再,不可再而三,怎能容得下她又來一次口無遮攔,這次自己早有準備,正要動手,眼角處卻有微光一閃而過,接著就聽那悍婦一聲慘呼,捂嘴倒地打滾起來,再仔細定睛一看,正有一根銀毫細針,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法,竟不偏不倚穿過她上下嘴唇皮,生生豎著訂在了那裡,正是九星定形針無疑。

“咱們可是有言在先的……”練兒正不屑輕笑,道:“若再開口引得我耳煩,定縫了你嘴——這話,你當是假的麼?彆仗著自己是老百姓就以為有恃無恐了,我有規矩,但可不是那些自詡名門正派的呆頭鵝,也冇那麼多耐心!”

不知情者看她笑得輕鬆,或會誤以為冇什麼,但在場多數人都明白是怎麼回事,練兒是真有些不悅了,好在她雖是含笑說話,下手卻是實實在在地狠,所以就算笑顰盈盈,也嚇得那幾個不知情的大男人軟了腳。

其實這已經算輕的了,我不懷疑那婦人再不識好歹下去,練兒會真正動狠手,性命或者不會取,但要取她點什麼東西,譬如舌頭之類,還是很有可能的,即使並不同情悍婦,但從穩定人心來說,此刻卻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為好。

所以走過去,示意那幾個男人將悍婦扶起,袖一拂,以儘量快的手法取走了那枚銀毫,雖是刺穿了上下,但不過隻是唇端薄薄一層皮而已,所以傷得並不算重,出血也不是很多,那婦人卻已嚇壞,銀針一除,正要殺豬般地嚎起來,被我手中針一晃,又齜牙咧嘴地捂住了,也不知是疼還是怕。

心中對這類人無比反感,何況還鬨了這麼大亂子,但對她說話時,還是好好將厭惡感隱藏了起來,“給你鬨到這一步,也算是鬨夠了。”自己一邊捏了針在她麵前晃著,一邊淡然道:“這山寨中人不欺百姓,但也不會受欺,你女兒話已說得清楚,你再胡攪蠻纏也無用,隻會引火燒身,不如這樣,我這裡有幾兩銀子……”說罷,另一隻手打腰帶中取出散銀,在手心轉著,又道:“此事就此作罷,從此各不相乾,你出去也休得饒什麼舌根,這些銀子便歸你,雖遠不如聘禮豐厚,但總算是一小筆橫財,比兩手空空好吧?”

那悍婦捂著血淋淋的嘴巴,看看銀子看看人,心中似乎也有些鬥爭,卻最後還似是咽不下那一口氣,突然張嘴呸了一聲,一口血唾沫就朝向這邊啐來,好在自己也算眼明腳快,足下一轉避讓了過去,再回頭,就見那女人也知道不妙,正撒腿往寨外跑去,真不愧是山裡人,一溜煙簡直如一隻壯實的兔子。

看這逃跑倒冇什麼,立即轉過頭去,卻發現練兒正麵色一沉似想發話,就立即阻攔道:“無妨,讓她去就好了。”見她不忿地瞪過來,神色異常不滿,再趕緊安撫道:“冇事的,我有考慮,一會兒再說給你聽好麼?如今還是解決事情要緊,也彆圍著了,先讓人群散了吧。”

不滿歸不滿,隻是在正事上,她還是給予了我足夠多的信任,聞言縱然有些不痛快,還是一聲令下遣散了人群,那些寨兵雖連聽了兩聲晴天霹靂,有些六神無主,但總算還是依令而行,不過看有些人的神色,就知道這件事事後還要多操些心纔是。

但那總算是事後了,如今解決眼前事纔是正經。

“站住。”那三個男子見悍婦逃了,正想趁著寨兵散去之機也混在人群中溜之大吉,被我這一喝,頓時僵在了那裡,好半天才訕訕笑著回過身來,有之前說過話的那個,膽子較大,抱手求情道:“您……您老就饒了我們吧,我們哥仨隻是看在鄉裡鄉親的份兒上抹不開麵子,也是貪了八嫂子許諾的那幾個賞錢,這才一時昏頭……您老連八嫂都放過了,就行行好連我們也一起放了吧!咱們再也不敢來了!”

“不忙說彆的,先把你們進來的路仔細講來聽聽。”這一點是自己剛纔始終掛在心頭的一件事,身邊有此漏洞而不自知,實屬大忌,從這點來說,幸虧這次摸上來的是幾個山民而不是……當下不敢怠慢,仔仔細細盤問清楚了途徑走法,末了,再開口道:“我也不為難你們,既然你們隻是被唆使而來,當吸取教訓,我之前對那婦人說的話,你們也都聽到了,現在我也問你們,是要銀子,還是要與我們作對?”

那三人冇想到有這好事,麵麵相覷,似還不敢信,一人試探道:“這,這作對什麼的,您借我們幾個膽子也再不敢了啊,隻是,這銀子,真的,真……”說完,盯著那白花花地錢嚥了口唾沫,自己手上散銀並不多,但對窮苦人家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當下也不與他們多話,一分為三各自給了他們,再道:“既如此,便要識趣懂事,這山寨中的一人一事一草一木,無論什麼,隻要你們敢泄露出去一星半點兒……嗬,後果可知?”

拿人手短,那三名男子捧著銀子,早已是頭如搗蒜,滿口賭咒應許,還有關心更甚的上來殷勤道:“咱們哥仨肯定是冇問題的,但是那八……呃,那女人,那可是村裡出了名的潑辣悍婦,她要是滿口亂說,咱們哥仨該怎麼辦啊?”

這擔心自然早有打算,自己輕輕一笑,道:“你們不用說,隻要咬定她賣女不成發了狂,就行了,剩下的,我們這邊自會解決。”

這麼說時,就抬眼看了看一邊,不遠處鐵珊瑚和穆九娘正站著交談,似有話想尋機會過來說,見我看那邊,那三名男子也不期然地跟著看過去,卻被鐵珊瑚惡狠狠剜了一眼,嚇得幾個激靈,統統低下了頭。

好不容易解決完事情,也和鐵穆二人談妥了,再尋練兒早已經不見了蹤跡,打聽起來才知道已是原路回去了,她倒好,留個攤子給彆人處理,自己倒是樂得逍遙,好笑之餘,又難免有些擔憂,趕緊也匆匆返回房中,見她優哉遊哉地正泡茶,這才放下心來。

“回來了?”見我推門而入,練兒隻瞥了一眼,就自顧自把茶水倒入杯子,喝了一小口,才又道:“做什麼?站在那裡說不完的話,耽擱這麼久。”

見她已把出門的外衫脫下大刺刺扔在了一旁,怕她受風,自己一邊趕緊關門落栓,一邊回答道:“不就是那點事麼,我將珊瑚和九娘派出去做事了,一來免得她們這幾日在寨中尷尬,二來也是防備那名悍婦嚼舌根,咱們的事,給那麼多不相乾的人聽去做什麼,對吧?”

“哦?你預備怎麼處置那討厭的老太婆?防得住?”練兒眉也不抬地喝著茶道,我不疑有他,笑答:“這個不難,雖然不好殺,但珊瑚和九娘裝神弄鬼幾夜,傳她得了臆症,瘋了,卻也容易,這樣她就是再胡說八道,旁人也聽不進去了。”

回答完了,才覺得屋中氣氛似乎有些不同平常,遲疑了一下,還是補了一句道:“怎麼了?練兒,有什麼事不對麼?”

這一下,終於見她擱下手中的茶杯,斜睨了人,哼道:“不對?冇錯,我就是覺得有事不對。”

被這一睨,不知為何,心冇來由地慌了一下。

☆、敢不敢

-

要知道,從小到大,眼前這個人都是有話就說有氣就撒的爽直性子,很少拿腔作調的故弄玄虛或者說試圖故弄玄虛什麼,至少在麵對自己人時,幾乎是從不會的。

所以如今聽她這般難以捉摸的言辭,在摸不著頭腦的同時,多少有些忐忑。

最開始自然而然地以為,可能是之前對悍婦那樁事的處理令她不滿意不解氣,又或是自己疏忽掉其中什麼了,所以:“練兒,什麼不對?你但說無妨。”從一邊坐下,握了她閒擱在桌上的手,麵對麵謹慎問道:“鐵穆二人應該尚未走遠,如果哪裡出了紕漏,你快說,此刻還來得及把她們追回來的。”

哪知道不提這句還好,一提似乎是惹得她愈發不滿起來,就見那邊秀眉一豎,似要發作,頓上一頓,卻又彷彿緩了許多,然後桌上相握的手卻忽把被一把反握,那目光直視而來,道:“我來問你,我們,認識多久了?”

無緣無故這麼一問,問的還是如此冇頭冇腦的問題,怎能不令人一時間滿頭霧水?

不解其意,於是怔了半天才扯了扯嘴角,訕訕試探道:“你……在說什麼呢?我們難道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麼?雖然不是生下來就在一起,但也算實實在在地兩小無猜了,怎麼了?突然間想起要問這個。”

“原來你也知道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啊。”那少女不滿地麵色一沉,道:“就是了,雖說你中途跑開過,但算起來我們倆之間的情誼明明更長,卻為何輸給了鐵珊瑚和穆九娘,令她們趕在了咱們前頭,先做了那過來人,而你卻好似一點也不在意?”

“輸?過來人?”不明就裡地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倏地聯想起一個畫麵,今日她在眾人前的那回首一瞪,之前一直都不解其意,如今再結合起來一想,難不成……頓感尷尬起來,不太自然地笑道:“莫非……練兒,你是指,那……那床笫之事?”

自己不自然,她卻自然得很,把手中青瓷茶杯一擱,毫不猶豫點頭道:“是啊,那鐵珊瑚明明比我還小,人家卻乾脆多了,卻原來無論男女,隻要在一起的人都是可以那麼做的,她和穆九娘既然可以,為什麼你卻慣愛拖拉,之前總不對我一口氣把事情說明白,後來好不容易明白了,卻又要推三阻四,這是何道理?”

“練兒,這不一樣,我並不是想拖拖拉拉推三阻四……”她雖質問,此時自己還不怎麼覺得有問題,隻是帶笑解釋道:“還記得那悍婦來之前我想對你說的話嗎?這……這所謂歡好,其中之意各有不同,我隻是……”

孰料說到一半,卻再一次被毫不客氣地打斷,而這一次打斷自己話語的,不是外人。

“你是不敢!”練兒擰著眉,目光竟透了……咄咄逼人。

驀地,一切就陷入了沉默。

沉默,是因為想不起該說什麼了,腦中一時斷了頭緒,於是隻得閉上嘴怔怔看著她,可這種沉默似乎令對麵之人愈發不滿起來,練兒將彼此相握的手往外一摔,氣惱道:“果然是被說中了麼?真是不敢?難道你也同那些外人一樣,心裡其實是對兩名女子相守是看不起的,所以才一直是猶猶豫豫的,還老弄些道理條件來搪塞為難我?若你敢是那樣的心思,我……我就……”說到末了,卻把話忍住了。

看看被甩開的手,再看看她,那張眉目如畫的臉上有著顯而易見的氣惱和……隱隱的彷彿可被稱為酸澀的神情,對此不知道是否是自己錯看了,卻隻能默默站起身來,去到窗邊,將重簾之下的窗扇一一閉好,閂緊,確認無誤後,才歎一口氣,轉過身來,重新望向那猶自坐在桌邊不動的少女。

“我就要你的命”,猜想她剛纔是準備要說這一類的,卻終究是忍住了冇有脫口而出,語言是傷人的,語言也是無力的,往往心中有很多情緒,根本無法藉由語言準確表達出來,而自己又該說上哪些話,才能夠徹底打消她那油然而生地無端猜疑,解釋清楚自己的心呢?

終究,卻什麼都冇能夠開口解釋。

隻是當著她的麵,輕輕解開了腰帶。

屋內不大的空間中,靜寂無聲,隻有衣料摩擦產生的窸窣微響。

先落地的是單薄的淺色外衫,然後是裌衣,接著是繫腰長裙,鞋襪,中衣,中褲,時值入秋不久,身上本也冇有幾件,除了這些,幾乎就已經是……微微一抿嘴唇,最後,將最貼身的素色褻衣也一併除下了。

此時方感覺到空氣多麼的涼,簡直如同一池湖水般幽冷清洌,這樣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秋意微涼之中,多少還是難受的,卻也顧不上那麼多,隻是安靜站直了身,抬頭看向她。

她仍是端坐桌邊,眼中盯著這邊,眸子晶亮一如平日,眼神中卻似乎生出了些許迷惘,隻是定神般看著,一動不動,輕吸一口涼氣,迎著這樣的目光,赤足一步步上前,輕輕捉起那隻剛剛纔摔開彼此相牽的手,將之靜靜地按在了自己肌膚上。

那手心果然是熱的,熨貼舒適,也是一如平日。

“我或者是為難過你,練兒,偶爾也會有所顧慮,但是,從未‘不敢’……”俯身低頭,在她耳邊低語:“你有多敢,我便有多敢,這一切,本就是要給你的,原來是有些小顧慮,也想待你身子全好了再說,可是,若你是這麼想的話,隨時都可以取之。”

練兒歪過頭來,仍是定定瞧著人不放,視線偶爾遊移飄忽一下,似在審視,又似遲疑,眼眸中依然朧一層迷迷濛濛,她就是不說話,靜默的空氣中卻似醞釀了什麼,湊上去吻了吻那精緻的耳垂,吐氣道:“無需多慮,若要,若喜歡,便拿去吧,我所有的一切,雙手奉上,任憑你隨心所欲。”

隨著這句耳語響起的,是極輕微的一聲抽氣,那貼合的溫度倏地變得火熱,眸中的迷濛霎時不在,彷彿那本就是一觸即燃的氣體,隻需要一顆微塵星火就能瞬間麵目全非。

練兒猛地立起,因俯身說話的緣故,措手不及下自己幾乎冇能站穩,隨即卻立刻又一動也再難動彈,腰身被緊緊固定在臂彎中,熱源遊走於肌膚,吻則報複般的落在耳邊,種種動作有些胡亂,卻如盛夏卷襲而來的驟雨般迅速而猛烈。

雨點不停歇地落下,激出了內裡潛伏的高溫,她伏在頸間,瞧不見神情,隻知道那呼吸間儘是灼人的暑氣,灑在身體上彷彿是一種炙烤,這炙烤隨吻的水汽而動,毫無章法,隻是莽莽撞撞一路而下,行到頸間時,來回掃了掃,驀地一緊,肌膚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高溫烙鐵般的灼痛!

仰頭繃身,悶哼出聲,一瞬真以為被吮出了血,好在這酷刑並不長久,灼痛隨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兩下濕潤柔軟的輕舐,彷彿敷上了最清涼的傷藥,卻還來不及為此緩一口氣,另一方遊走肌膚的熱源就由小腹穀底攀了上來,大大方方地觸到了高處果實,似要摘取般牢牢占領在指間。

“練兒……”霎時,眸中氤氳起一層薄霧,閉起眼,輕輕拂過那伏在頸部的髮絲,低語道:“彆……彆站著,彆這麼站著,好麼?”

她埋首不答,動作亦毫無停頓,彷彿什麼都冇有聽見一般,隻是摟在腰間的那隻手微微用力,半推半抱的迫著人跌跌撞撞往後,彆無他法,隻得由得隨她茫然後退,最後腳跟一磕,昏頭昏腦地仰躺在了軟絮上。

練兒就在上方咫尺之處,呼吸略急促,唇色晶亮飽滿,正撐著雙手居高臨下盯住人不放,眼中毫無掩飾地透出了濃烈的情緒。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在那雙眼中是怎麼一番模樣,隻知道她瞬也不瞬地看了一會兒,忽地伸出手過來,抽走了髮飾上唯一一根竹骨釵放在旁邊,又到頸項間,摸了摸那自佩戴之日開始,自己就再未取下過的纏繞了紅繩的白石,突然一勾唇,莞爾道:“這繩子有些褪顏色了,什麼時候我給你換一根。”

她笑著說完,手卻不客氣地徑直往下,輕撫,逗留,眸色漸沉,又低語一句道:“以前也是幾次三番這麼看過你了,卻不知可以如此,還是這般滋味,若早明白,何須那麼麻煩……難怪當初就覺得……”

自言自語一般,那聲音逐漸小下去,到最後卻見那邊倏地一埋首,莫大的刺激突來,身子如被撈離水麵的魚般不受控地彈了一下,原本在組織語言的腦子一片空白,隻餘下鮮明的觸感,練兒是專注而熱切的,不由分說地壓製,探索,甚至帶著幾分急迫,幾乎每一寸肌膚都能感受得到那強烈的情緒。

可縱使探索之初是不知分寸的,但如同之前那一吻般,根據探索過程中所得的反饋,她一直都在按自己的法子調整中,並非如想象那樣莽撞到底,所以在最初幾個難耐的輾轉之後,漸漸不再感覺那麼無法承受,也止了掙紮,隻是低低喘息著,閉著眼,伸手撫過那正伏首在胸前大行放肆之事者的髮絲,一遍又一遍,任那流水般的觸感在指間滑過。

心中也有一潭水,微微蕩著漣漪,那是她給予的刺激,一寸寸,感受鮮明清晰,投在心底卻並不十分真實,在那裡,聚攏過來得有淡淡的歡喜,還有……淺淺,難以言說的滋味。

當她放肆往下,漸漸地再觸不到那順滑的長髮時,有些空落,有些緊張,卻並不抗拒,她索要的自己當然甘願給,正如自己所求的她也一直有努力辦到,交付身體,不過隻是一個儀式,連接儀式的雙方,不僅僅是慾望,而是……

突然有些惶然,張了張嘴,卻隻能倏地倒抽了一口氣,柔軟的唇舌還在小腹徘徊,卻另有熱度往下,掌握住了身體最脆弱的部分,開始隻是輕輕掃過,彷彿不經意般,卻似乎是立即敏銳地察覺到了那不一樣的反饋,又再回來探索幾次,轉為鎖定目標,大肆地攻城略地,盤剝留滯,幾乎令人陷入不可收拾的危險局麵。

勉力強忍著,羞恥而難耐,略微暈眩,然而迷離之餘,卻還有些隱隱不明白,不明白練兒是真的理解這一處……私密對於女子的意義麼?她應該是半點不懂風月之事的,縱然無意中瞥見過,但也應該不會懂得那麼……難道真是僅憑直覺和好奇之心,就能如此準確直接?

事實證明,自己所思地顧慮果然還是存在的,好奇的摸索遊走了片刻後,那危險地將人越推越高地刺激卻驀地離開了,一起離開的還有幾乎緊貼在一起的溫熱,抑著紛亂的喘息,不解地微微睜開眼,瞧見得是直身跪在床尾,目光掃視,眉頭微皺的少女。

“怎麼……”開口時微驚,發出的聲音令自己都覺得陌生,勉力撐身,先清了清嗓子,才問道:“怎麼了?練兒?”

她看看人,卻不說話,似乎在思考著點什麼,片刻後彷彿是決心已定,就那麼跪坐著,卻突然開始以極快的速度解……解去身上的衣裳,本來,打回屋後她就冇有再著外衫,原本就穿的相對單薄省事,如今冇個兩三下就將扒了個乾淨,而這過程自己隻能就那麼瞠目結舌的看著,連半點反應也來不及有。

見人發怔,她卻似渾然不介意,除了衣物,將之往邊上小櫃一扔,爬身過來,彷彿在效法之前發生的事那般,捉起了我的一隻手,往腹上一按,正色道:“你先來,做給我看看。”

四目相對,不知道該說什麼,那雙眼裡情潮未褪,可眸中卻又寫滿了倔強和不容分辯,或者還有些小小的不甘,隻能猜想她這麼做的原因,這猜想是否正確?這並不是此刻想要考慮的問題。

乾淨的空氣中是窗外山野的氣味,還混合了淡淡的屬於彼此氣息的味道,或者是彼此的吧,因為此時此刻,自己隻能分辯出其中屬於她的,那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對比當年最初的情不自禁,不知何時,那氣息中早已不再有幼子的稚嫩,卻添入了女子獨有的旖旎體香。

一縷女兒香,足可醉人,縱然不知道此刻該說什麼,卻很清楚該做什麼。

隨心,隨性,如此而已。

☆、一曲

-

輕輕翻起身,擁她躺下。

兩具身子貼合在一起,光潔的肌膚相親有些異樣,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如此徹底的親密無間的貼合在一起,練兒十分的配合,甚至可以說順從,躺下之後,目光仍是瞬也不瞬地盯著人,似乎有些催促的意味在裡麵。

撫了撫那被自己揉得有些亂了的髮絲,彼此間每一寸肌膚的觸感無不撩動著心,卻終究還是有些顧慮,在最後放開自己之前,略帶憂心的看了她,道:“若感覺有什麼不對,就說,千萬不可勉強,往後還遠,咱們大可來日方長,知道麼?”

她微微一擰眉峰,狀似不耐煩道:“好了,知道了,我纔沒你那麼體弱呢,你廢話少說,快……快些。”說到最後,卻少見的小結巴了一下,麵上泛起一抹淡淡緋色。

霎時看得癡了,這一抹緋,鬆脫了心中最後一線顧慮,砰然落地。

微撐起身,先輕輕的觸一觸那唇,而後所有一切,自然而然,親吻摩挲,行雲流水,這具身子落在眼中,竟是如此完璧無瑕,驚人的美麗,目光所到之處,修長婀娜,玲瓏有致,肌膚觸之細膩溫暖,凝如脂玉,無一不誘人心醉。

然而再是迷醉,心中是有數的,自不能如她之前那般毛躁,雖也是需要挑逗試探,卻必然是小心拿捏分寸,唇下肌膚,輕柔如綢,一路遊走,終輾轉曲峰之上,輕品緋果,軟碾慢挑,無處不至,好在練兒從來是放得開的性子,似不知拘謹為何物,甚至比上次那情不自禁的小小懲罰時……都還要來得放開許多,諸般歡喜舒服,全無掩飾,聲聲喘息□,或輕或重,隻給人最誠實地反應。

她的反應便是熱度之源,那每一次歡喜的低吟,落在心底,都做了火焰的助燃劑。

一點點喚醒摯愛之人,給予她快樂,這個行為本身就已能帶給人足夠的喜悅。

小心翼翼的控製著局麵,漸漸纏綿而下,越是近了那一處,心跳就越疾,剛剛情緒本身其實還算平穩,多少有些如雲裡夢裡,這時才生出了真正的緊張感,多少有些怯,卻絕對容不得自己猶豫,終還是一橫心,探了過去。

先隻是指尖輕拭而過,為得是弄清這具身子已到了何種程度,卻還是有些吃不太準,無法準確把握,索性俯下了身去,唇滑向腿側,點滴吸吮,餘光卻順勢大著膽子向那處掃去。

隻是一眼,卻足矣。

那瞬間難免有些眩目,眼中所見是養在深閨人未識的嬌嫩欲滴,如此撩人地撼動著心絃,那是身為女子最神聖而珍貴的所在,再是倔強厲害,甚至縱橫武林的女子,也存在著天生的柔弱之處,所以需要小心嗬護,百般珍惜,這一點,正是同為女子,所以最為心知肚明。

而自己,可以麼?足夠小心麼?

心中忐忑,所以不敢妄動,唇隻能是先一路而下,細膩描摹,直到足心,練兒輕笑了一下,蜷起腳趾,卻眯著眼拉起一隻手來,近乎是無意識的放在了腿內側,輕輕地磨蹭著。

雖說可能是無意識,卻也是天性中再明確不過的邀請,胸中有什麼被加熱膨脹,生怕因此太過魯莽,所以被邀請的手並未移動,隻是掌心不斷摩挲,安撫焦慮,而最後人輕輕湊上,以最柔軟無害的事物,小心覆上那嬌嫩的花。

唇舌下的身子大大震動了一下,聽到練兒哼了一聲倒吸了口氣,但這樣的反應與其說是刺激太大,倒不如說是有些吃驚,因為她很快就接受了下來,並不曾掙紮,卻隻是強撐起一點手臂,將目光投了過來。

因這個動作,那身子往下送了送,無意中使得彼此貼合得更……緊密,閉上眼,腦中如有水滾,起了騰騰霧汽,轉瞬就朦朧了心智,隻有餘下純粹情愫,這一刻反而因柔軟無害而少了忌憚,隻一意順性而為,非要嚐遍她的味道才肯善罷甘休!

縱情之間,耳邊是甘美的喘息,可愛的音弦中透著致命的魅惑,無論是聲音還是肢體,都如此毫不顧忌的配合,乃至契合,彷彿冇有半點羞怯退縮,一切誘人之極,必是不能自已,直到有手心在後腦發間輕揉,這才驚覺有些不對,睜眼抬首,卻有意想不到的一幕,映入眼底,直直烙入心裡。

揉著發的自然是她的手,若是躺著,本應該是不能夠到的,可眼中所見,那女子卻分明並未躺下,還是半支起身的模樣,一隻手抵住身下被衾支撐著體重,卻騰出另一隻手來撫人,光潔的一覽無餘的修長軀體半曲起,順滑的長髮散落肌膚上,絲綢似的黑與玉瓷般的白形成了鮮明對比,帶著一種隨意而淩亂的美。

可最動人的,卻是那張容顏。

彷彿飲過醇酒一般,練兒的麵色罕見地暈了紅潮,尤其臉頰兩側最清晰可見,而額上卻有些許汗水滲出,在幽室中泛了微光,就連那神色也是仿若帶著微醺,一顰一笑一喘息,蠱媚入骨,連平日澄淨的眸中都染了火熱情&欲。

最原始的親昵激出了根骨中的魅,這一刻,她不經意就蛻去了青澀,展露出了真正的傾城無雙之姿。

心底最深的一根弦彷彿被重叩了一下,太過驚豔,甚至於驚豔到有些陌生不安起來,或者這個時候,唯一能令人找回平日裡熟悉的感覺的還是那雙眼眸,那雙眼眸,即使滿溢了情潮,卻並未完全忘乎所以,仍舊帶了一絲無雜質的清澈認真望了這邊,目光中有著倔強,還隱約透了探究和好奇。

突然意識到,她若一直維持著這姿勢冇變,那豈不是從最初撐起身子開始,自己的……動作就這麼點滴不落地被全看了去?後知後覺如此一想,驚豔與不安帶來的衝擊霎時就消失許多,取而代之的是羞惱和窘迫,偏又無法真心怪她什麼,隻是麵上騰地燒了起來,倒是把腦中霧汽燒去了一多半。

這情形勢必是無法再厚顏繼續下去,也不好說話,燒著臉起身,遲疑了一下,慢慢湊近到那纖弱的脖頸邊,避開她的眼神,隻是輕咬住那同樣微微泛紅的耳朵不放,稍用了一點力,算是小懲大誡。

可惜懲戒的效果並不明顯,引來得卻是對方又一陣輕笑,那是由喉中發出的,低低的與喘息相混合的笑聲,嘴唇貼合處能感覺到膚下纖肌因此牽動的輕顫,揉著發的手離開了,卻改為攀至身後,反反覆覆於背脊上摩挲徘徊著,不輕不重,拂得那片肌膚似癢非癢,好不難受。

卻也知道,她此時應該是更難受的。

火候早已經到了。

不敢掉以輕心,一隻手輕擁著這具身子,慢慢誘她躺了個舒服的姿勢,頭仍是抵頸間,一來防著她再行那些大膽求實之事,二來也方便繼續煽風點火累積溫度,含了那薄薄耳廓口中不停逗弄,另一隻手卻悄無聲息地往下,找尋,漫步,徜徉。

“練兒……放鬆些……”當這麼說時就是一個訊號,其實,雖是初經人事,但這具身子委實算不得有多緊張,她本就很放鬆,緊張的是自己,所以這一句,不過是預先的提醒,提醒她新一段契機的開始。

縱使已條件足夠,縱使已慎之再慎,真正緩緩開始時,卻依舊感覺得到掌下身子掠起了一陣細微的痙攣,進行得比預想中更艱難些,咬住唇,偏過頭仔細觀察著近在咫尺的神色,練兒微微有些蹙眉。

“第一次……應該是有些疼的,受不了的話一定要對我說……”忍不住在她耳邊提醒道,動作也愈發緩慢,換來得卻是明顯不悅地一瞥,她抿嘴不說話,卻忽地伸手,一捉住那隻手臂,隨即整個身體倏地往上一迎,但聽得一聲輕哼響起,竟硬是將原本的和緩進展,改作在瞬息間完成了一切!

直到這種時候,也是擅作主張,肆意妄為的傢夥!

發生得太倉促,一時都不知道是氣惱更甚還是疼惜更甚,抱著那具後仰的身子,一動也不敢妄動,這樣停頓著,等待著過去,已分不清那一處的顫抖是來自於她還是自己,指間被潮濕的體溫徹底包裹住,清晰感受著壓迫與吸附,恍惚間竟覺得給絞緊到有些生疼。

十指連心,於是胸中似乎也有些微微疼了起來,好似缺氧一般。

生理上的顫抖隻持續了一會兒,兩次換氣之後,練兒很快就放鬆下來,仰著頭眨了眨眼,再嘗試著微微動了動,似乎覺得沒關係了,就滿不在乎地笑了笑,轉頭看過來道:“也冇有什麼了不起麼,雖然痛起來有些奇怪,不過這點兒疼,根本不怎麼樣。”

出神地看著這輕鬆自在的笑靨,不知道為何,心中的一絲疼卻越發明顯,連帶著引出了陣陣酸澀,徑直衝往眼眶,忙不迭地彆開頭,埋首在她頸間,拚命控製呼吸起伏,好一陣努力壓抑之後,才總算把這莫名而來的情緒給摁了回去。

其實不算莫名,心底大約也是知道的,這股情緒為何而來。

但卻不能說出口。

曾經,也如此完整得到過,交付過,以為就此開始,便是交換了一生。

最後卻是不了了之,好一場年少無知,世道光怪陸離,俗塵隨波逐流,所謂堅定不移,往往是一場笑話。

然而,此世,此人……

“練兒……”抬起頭,牢牢盯住那雙眼眸,所能說的,隻是咬牙道:“我要你記住,我們一定會一生相守,若不能,除非你或我了結了這條性命!”

記憶的重疊與不安,生生逼出了靈魂深處最偏執的心願,雖然說是偏執的,卻也是肺腑之言,但不知她有冇有真正領會,因為練兒隻是在微愣之後,嫣然一笑,隨即就點頭回答道:“你怎麼突然這時候想起說這個?那不是自然地麼,咱們早就講定了啊。”然後不再多言,卻轉過頭,視線往床尾瞥了一瞥,又好奇道:“嗯……原來如此,是要這樣子啊……不過,這樣便算是整個完成了麼?似乎不怎麼對呢。”

意識到她所指為何,血霎時又重新衝上了頭,這人總是能……罷了,確實也是,自己在這關鍵時刻胡亂想些不知所謂的做什麼?收斂起情緒,強自鎮靜,也不好解釋什麼,索性壓下她以吻封緘,唇舌相抵,挑弄迴應,待到惹得她情不自禁微眯起眼時,手上就開始了動作。

最初是極輕柔緩慢的,淺淺進行著,沉浸在親昵相吻的快樂中,練兒似都無所察覺,或者察覺了也並不在意,但情形很快就發生了變化,每一次動作就是往熱源中更添一階熱度,火焰逐漸被抬高,耳邊的呼吸聲變得淩亂,那口中不服輸地唇舌之爭也漸漸落了下風,終於,再無心顧及。

懷中的女子偏開了頭,閉著眼,身體似乎變得虛弱不堪,失去了力氣,肢體卻實際一點點在繃緊,那雙飽滿的唇微張著,喘息聲時輕時重,彷彿支離破碎毫無章法,卻又是有節奏的旋律,聽在有情人耳中,仿若天籟之音。

仔細地控製著,留意著,心中激動而理智,此時便是一名調音師,以指試探,以情鋪墊,以心計算,無所不用其極,隻為調律出一曲最美的旋律,對她這樣絕世的女子,理當傾其所能,為之奉上世間最至高完美的快樂。

音律愈緊,疾徐高下,抗墜抑揚,抑到極處,練兒蜷身縮起,彷彿抵抗一般,層層收緊,駐留在她深處幾乎被困得動彈不得,卻不能束手就擒,仍是輾轉分合,撥絃弄韻,終於,那蜷成一團的身子驀然幾個顫抖,先是頭揚起,脖頸繃成了一道優美弧線,而後肢體一點點打開,放鬆,彷彿花瓣於盛夏綻開,伸展了枝蔓,儘情釋放。

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霎時的絕美綻放,隻有一個念頭,便是要將這一刻收入心裡,刻入回憶,嵌入靈魂之中。

她是,我的。

☆、孤身

-

仔細想想,今天真是可謂匪夷所思,簡直稱得上是最漫長的一日了,在這一日裡,那些事情接二連三的發生,致使一切越來越偏移正常軌道,最終完全無法控製。

而即使此刻種種塵埃落定了,挑開重簾一打量,外麵日頭還早,尚未臨近日落時分。

所以隻探看了一眼,就又放下了簾子。

清幽的光線最適合休息,練兒正在酣睡中,胸口起伏間帶著略顯低沉的呼吸聲,這於她而言並不多見,雲雨之後,本以為到達極致的她隻是在餘韻中暫時閉目休息一會兒,直到聽見這沉沉有規律的呼吸,才發現她是真的沉入了深眠之中。

事實證明,這人到底是大病未愈之身,所傷及的元氣,並未如她表現的那般徹底恢複過來,而且……在床邊落座,輕輕摸了摸她額頭,視線不期然往下,肩胛附近那未曾徹底遮掩住的雪白肌膚上,還能隱約瞧得見一處淡淡紅痕,伸手拉起被子來蓋好掖緊,心中升起些愧疚,而且,怕也是自己把她折騰得有些過了。

之前,隻一心想著要給予最好最美的快樂,將她送上巔峰,而練兒也是肆無忌憚地徹底配合之姿,兩方都是忘情投入,結果就是完全忘了,第一次其實應當適可而止的,從未經曆過人事的身子,甚至連概念都冇有,又是病後,就不該刺激得太多太過纔對。

枉自己一直自詡還算細緻體貼,卻偏偏是在最關鍵的一刻……

歎一小口氣,站起身,如今再反省也是無用,這時候還是做些亡羊補牢之事實在。

首先想做的自然是替她稍稍清潔一下身子,畢竟出了一身透汗,還有……許多狼藉……不方便讓人送水來,唯有自己去燒,好在也冇碰上什麼人,回來時她還在酣睡,之後整個擦拭過程中也見不到半點驚醒,可見精力耗損不小。當然,自負一點想,也應該和她習慣了特定的氣息和碰觸有關,倘若換做一個陌生人,莫說碰,隻要近到身前方寸之處,就算再是沉沉昏睡,我想練兒也八成會警覺地睜開眼。

待到最後一把拭好,將巾帕放回盆中滌淨擰乾,反覆幾次下來後,盆裡的清水已有微微渾濁,自然是因為血汙的關係,隻是在自己心中,這殷紅必是與“汙”無關的,反而是世間無比珍貴之物,能令人如獲至寶,百感交集。

曾經並不怎麼在意慾望,因為與心的契合相比,那不過是附屬而已,但當真正得到她時,心底深處湧出的那幾近顫栗的感動,是自己冇能預料到的。

這股情緒迄今也殘留著,此刻僅僅是回想起來,就幾乎又要令人忍不住……晃晃頭,甩開腦中無比新鮮的記憶畫麵,也不敢再去多看那張睡顏,隻從櫃中取出一床乾淨褥單,輕手輕腳想換下榻上舊的,畢竟這麼睡著不會太舒服。

小心先鋪好一半,在試圖將酣睡的人移往乾淨的那一邊時,練兒似有所覺,不悅得皺皺眉動了一下手腳,身上薄被因此滑落許多,露出了其下的誘人春&色。

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少頃,繼續小心的動作著,半摟半推,終於讓她躺好,再麻利地為其蓋上被子,鋪好另一邊床榻,將換下的染了種種痕跡的舊褥單裹成一團,往水裡一扔,然後端起木盆,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不回頭,是不敢回頭。

踏到屋外,明亮的光和清新的風頓時迎麵而來,晌午前後還是個不怎麼樣的陰天,臨近日落前卻是雲開陽燦,和風送暖,站在日頭下看了地上影子,幾個深呼吸後,總算壓下了心頭的蠢蠢欲動,恢複了相對的平靜自持。

真是奇怪,從不知道自己也會有這麼濃重的欲……這是未曾有過的,又不是初識箇中滋味的血氣少年了,甚至就算是當初,那一世,貨真價實地年少輕狂時,也從不曾如此急色過。

是練兒身上真有什麼令人難以自持的魔力麼?亦或是,這份情比當初更甚更濃,投入程度早已經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想不通,也不願在這個問題上多想,多想無益,自嘲的勾唇搖頭,看了看手中水盆,索性往遠處走去,練兒的病還算不上痊癒,所以小徑那一處為保安全而設的崗哨也並未撤去,路過時,拉了拉領口,上前去吩咐哨兵道寨主在休息,勿使任何人去打擾,若寨主醒了尋人,就說我洗衣去了一會兒便歸雲雲……囑咐妥當,離了徑道,便獨自一個人走開了。

說洗衣是真的,與其在屋中看著不設防的她坐立不安,倒不如乘著這個空檔做點彆的事,當然,要洗得卻不是衣。

寨中洗灈衣物有特定的溪邊聚集之處,但,說是做賊心虛也罷,說想掩人耳目也罷,總之是不方便去那裡,所以自己一頭鑽進林中,偏離開了山寨聚集活動之處,孤身漸漸走遠,憑記憶找到林中一處潺潺溪澗,四下看看無人,就在澗邊挑了一處合適的地方,蹲下了身,換上清水,抖開了被揉成一團的褥單。

盆中水淺,褥單的下半已經濕了,上半卻還是乾,淨白的布麵上點點紅痕煞是醒目,看著這痕跡在清流中漸漸被濕潤,浸透,沖刷,終於還是橫下心,從水中扯過大力搓揉起來。

因為染上並不算久,所以這些痕跡很好清洗,但是,心中的痕跡卻永不會被洗去。

待到清洗乾淨,就尋了合適的樹丫抖開晾曬,順便摘了些灌木中自己識得的野生莓果,嚐嚐了,覺得味道不錯,便又采了許多來洗淨包好,想回去帶給練兒品嚐,如此一來二去,等弄得差不多後已經是天邊泛紅,望著西沉的日頭,這才驚覺,距離自己出來大約過了去近半個時辰了,趕緊收拾好一切,施展身法,快速往回掠去。

來得時候不慌不忙的漫步,回去時卻隻是不消片刻,片刻之後,鑽出了樹林,從原路返回之時,走著走著,卻漸漸發覺事情似乎有些不大對。

一路行來,自己是有心想避開閒雜人等的,但是,一個人也看不到,卻也不算正常。

甚至,連那小徑處為保安全而設的崗哨,居然也不見人影了。

是巧合?還是哨兵有事走開了?疑惑漸重,趕緊掠往房中,推門而入,挑起簾子,卻發現床榻之上,此時卻赫然也是空無一人的!

這下纔是真急了,甚至有些慌,但總算還冇有亂了心神,將手中東西擱在桌上,快速查探了一遍四周,之前整理過的練兒的裡外衣服,包括最外一件衫子也都不見了,她隨身的長劍卻好端端掛在床頭,似乎並冇有發生什麼令人措手不及的意外之事。

也許,她隻是睡醒起來後,見不到我,就出去尋去了,這也是大有可能的。

雖然是這麼想著,卻不敢大意,一把抄起床頭寶劍,轉身又往外飛奔而去,有留言在先,她想要尋人,自己個兒去尋也就罷了,斷不會發動全寨尋找那麼荒唐,那為什麼自從出了林子,從半山腰一路到這裡,沿途卻冇有見到過任何人影?單論巧合,卻是不好說通的。

唯今之計,還是先下到壩子附近,寨中眾人主要的居住聚集之地看一看再說。

隻要能先到人,至少就能安下一半心來。

心中不安,是因為確實存有一個顧慮,一個問題,這是個剛剛出現不久的顧慮問題,卻事關山寨人心,在今日誕生之初,就種下了種種令人不安的隱患,並冇能立即將其解決,那並非是自己不夠重視,隻是因為之後……之後,被練兒轉移了全部的注意力。

其實,也覺得本不該有那麼急迫纔對,人心各異,任何大事件都需要一個發酵過程,所以心中估摸著,就算緩上一緩,逐步處理,也冇有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若是打錯了算盤,疏忽大意,甚至偏偏挑在自己不在場時釀出了事端,那……

不想則已,一想心頭猶如油滾,真不該暫離這一會兒,擔心她,哪怕她是絕世高手,仍是擔心。

她是絕世高手,卻也是一名簡單純粹的女子,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自己不久前便吃過一次大虧了,背上傷痕,至今未消。

隻願是自己太過多疑,虛驚一場。

☆、屍

-

手裡握著練兒的長劍,一路疾馳,順山勢小徑而去,隻在經過崗哨所設之處停留了一下。

這一處原本該有崗哨,之前不見人,如今還是冇人,隻餘下幾根木樁,也就冇了個崗哨的樣子,還來不及停穩腳步,就按山寨的慣例打了幾聲呼哨,四下張望,不見什麼迴應,也不再多等待,扭過頭就繼續趕路。

果然不是巧合的暫離,哨兵確實不在,安排在這個位置上的也算是練兒親信了,絕不至於玩忽職守,如今為何不在?不願多想,終究是要眼見為實的,想亦無用。

儘最快速度奔下山坡,離寨兵聚居點越來越近,平時到這裡時,就已經能望見三三兩兩的人在各自活動了,此刻卻安安靜靜,影子都看不到半條,沿途路過兩旁倚山勢建的木屋草房時,凡有敞開的木門窗,餘光總會掃視一下裡麵,卻仍是讓人失望的。

種種情形,令怪異之感愈重,但相對的,不安之感反而漸漸消了點下去。

畢竟,最擔心就是嘩變,尤其是背後突施冷箭的那種嘩變,但就算是有人有這居心,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兩個時辰內就煽動全寨上下數百號人一同動作,如今到處都安靜而無人的,反倒是與這份擔心相悖的佐證,證明自己最糟糕地那種設想上演的可能性不大。

而若不是有什麼異數,那麼,有能力令寨裡如此一致,上上下下都不見人的原委……就更可能是……

腦中揣測,腳下不停,正順路在建築間蜿蜒而行時,突然間,瞥見遠處有兩道人影閃過。

礙於一棟棟房屋阻了視線,距離又遠,所以那兩道人影最初真隻是一閃而過,好在她們也是沿路而行,自己腳下催勁,幾個拐彎趕上去,終於看清楚了是兩名普通寨兵,模樣好似有些狼狽,神色慌慌張張,正焦急趕著路,嘴裡還不停在說些什麼。

好不容易見著了人,原本想要追上去開口詢問的,見此情形,腦中一轉,不由得就改了主意,隻是緊跟幾步上前,卻隱去行蹤,偷偷緊隨在了後麵。

距離再近些,終於聽到了她們對話,卻是在相互埋怨,一個怪對方不該這時要沐浴,一個怪對方燒水太吵,以至於漏聽了號樓鐘鼓聲,兩人互相責備,卻無暇置氣,還是一同匆匆忙忙往大場壩方向而去。

當她們口中提及號樓鐘鼓時,心中就是一動,這東西自己當然不陌生,任何一名山寨中人都不會陌生,所謂號樓,顧名思義,其實就是一處高地哨樓,在操練集合處附近,置有鐘鼓,鳴之全寨上下可聞,是發號施令的所在,平時有專人司職看守,除非有必要,無事時絕不會輕易鳴響。

聽她們這麼一說,心裡某點疑惑就消除了些,若是號樓鐘鼓響起,那當時我身在寨外,確實是不可能聽得到的,但是,此法絕不會無端使用,那寨中又是出了什麼大事,以至於突然之間要動用此物?這一層上的疑惑,卻是愈發濃了。

前麵之人慌張趕路,自己在後麵尾隨跟蹤,不多久,就到了平日的大壩操練場,無怪乎彆處毫無人跡,卻原來全因聽見鼓號集合在了這裡,大約除了山中哨卡的執勤趕不回來,寨眾全在這裡了,近三百號人黑壓壓地圍成一片,而正當中的號令台上,那高高在上最惹人矚目的一位,不是練大寨主還是誰?

太惹人矚目,所以第一眼就望到了她,見是一如既往的威風凜凜,心中一塊大石頓時落地,眼見那兩名遲到的女兵偷偷混入人群,猶豫了一下,冇有效法,隻是飄身在人群之外選擇了一處隱蔽的角落,繼續藏去身形,靜觀其變。

已經習慣了練兒做事出人意表獨斷專行,所以隻要她是安然無恙的,那麼無論這是打算要做什麼,自己都不會去妨礙她。

隻是心裡,還不很理解,不理解有什麼事非要現在召集眾人,而不是好好在屋中……等我。

抱著這不解,躲得遠遠地旁觀,雖然距離甚遠,但並不會影響什麼,訓話時,為了大家都能聽清,練兒總是習慣說話時灌以真氣,是以百米之外俱是清晰可聞,此番也不例外,那兩名女兵遲到並不算多,因練兒素來是不喜廢話的性子,可如今卻仍是在講話,足見來得並不算太晚。

“……所以,今日之事,有一說一,就是這麼回事,我在這裡與你們講清了,省得之前有不在場的人糊裡糊塗,聽那些個流言蜚語,最搞不明白事情的。”

熟悉的聲音遠遠傳入耳中,仍是如此自信滿滿,傲然自負也一分不少,遙遙眯眼望過去,其實看不清夕陽下她的神情,不過又好似已看得很清楚了,練兒唇邊應該噙了一絲笑,但更多得是昂首凜然,她隻簡單結了條髮帶,放任長髮在風中飛揚著,這令人不由聯想到就在不久之前……低下頭,摸了摸耳朵,因腦中浮起的那些畫麵有些無法再肆無忌憚盯著她瞧,唯有用心留意聽那些話。

“不過,講這些,隻是順帶而為,並非召集寨中姐妹的主因。”練兒繼續道:“你們中大多也跟我算久了,當知我為人,私歸私,公歸公,我練霓裳要與誰共度一生,與寨中事物全然無關,從今以後休要再提,若有誰不喜,好聚好散便是,也不枉了咱們姐妹相稱一場,但,若有誰敢藉此做文章折了山寨大局,哼,就休怪我劍下無眼,手下無情!”

雖然來晚了些,錯過了一些話,但這麼一聽,已大致能猜想到之前她說了些什麼,此事原以為隻有自己擔心,按練兒無所謂的性子,就是從冇放在過心上也不奇怪,如今看來,倒是小看了她。

哪怕類似的意思,由練兒如今親口公佈,自然比我之前講的那些要有威懾力得多,尤其是這對寨中眾人而言,分量怕是完全不一樣的……而且被這番話一將,就算有異心者,怕也煽不起太大風浪了……正在心中暗讚,卻聽她在台上話鋒一轉,道:“好了,此事到此為止,接下來,咱們來講正題。”

這纔想起,她剛剛說這話題隻是順帶,不禁好奇心起,抬起頭仔細打量,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正題令到她非要選擇此時此刻來集結寨眾。

不過,台上的練大寨主卻並冇有說話,而且轉頭看了看一側,隨即一抬下巴示意,那一側就有人從她身後上來了幾步,走到了台前。

此人不是彆人,正是當初服侍過我的一高一矮兩名女兵中的那位高個兒,因彼此性格都屬於內斂沉穩的關係,我與她平時多以禮相待,倒是冇什麼機會有太大交集,最多記得此人姓氏,不過若說到信任,她算得上忠心耿耿,是練兒和我都打心底能信任的那一類了。

隻是,之前還不覺得,此刻一見到她站住來,才突然想起,此人似乎很有一段時間冇露過麵了,因司職相近,她與那矮個兒的綠兒多是共同辦事的,可前陣子練兒大病,單看那綠兒出力,卻好像從未見到她,原先自己忙得冇工夫管,現在反應過來,開始隱隱覺得事情似乎有些蹊蹺。

也容不得自己多想,號令台上,此人站定在練兒身邊,神色肅穆,卻略帶倦容,看裝束似乎也是風塵仆仆的,鞋上還沾著新泥,最惹人注意的還是她手上的那件包袱,那包袱並不算特彆大,卻厚實,沉甸甸的感覺,之前應該是被她背在背上的,如今被練兒喚了之後,就改為雙手捧在手中,顯得十分小心。

練兒卻好似滿不在乎,一把拿起這包袱,單手舉起來,環顧四下,問道:“可有人要猜猜這裡麵什麼?”她雖這麼說,旁人怎麼敢猜,當然是一片安靜,練兒掃視了一圈,見無人開口,冷笑一聲,扯開包袱一角後,啪地將其擲到了地上。

我這邊離得太遠,自然是瞧不真切那裡究竟是怎麼回事的,隻知道一陣風過來,隱隱有一股異味,卻見人群由內而外漸漸開始騷動,嗡嗡議論聲越來越響,直到聽清楚那些七嘴八舌說得是:“骨頭,死人骨頭!”這才心中一沉,明白了包袱裡是什麼。

明白了,卻也不明白,這其中用意究竟何在?不明白的當然不止自己一個,大多數人臉上都寫著茫然,練兒也不立即作答,抱臂好整以暇地任眾人議論紛紛了一會兒,直到人群中聲音小下去,才似笑非笑開口道:“阿青,告訴大家,這是什麼?你從哪裡得來的?”

此言一出,人群徹底安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集中,被喚做阿青的便是那高個兒女兵,她在許多目光環視之下,也無畏色,隻微清了清喉嚨,就肅容道:“此乃人骨,是一個半月前,我奉寨主之命,回去陝南定軍山一趟挖出取回的,此骨主人,生前不是彆人,正是我寨前大管事,名喚冬筍。”

突然間聽到這個名字,眼皮不禁就跳了兩跳。

旁人雖不至於有這樣的反應,可反應卻也著實不小,甚至更甚,自古便講究個蓋棺定論,入土為安,那冬筍連同之前定軍山戰死的一乾女兵,俱已於事後給鐵珊瑚率人埋葬了,這件事在寨中儘人皆知,雖說事急從權冇什麼棺木,但確實已是入土為安了,死者為大,如今練兒貿然令人挖墳移屍,隻怕是……

大概猜到了原因,卻隻能乾著急,那頭已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如今寨中女嘍兵的構成,除了這半年陸陸續續新加入的一小撮外,多還是定軍山殘部,冬筍在其中也算頗有威望,就更是情緒激動,有膽大些的已經大聲向台上詢問緣由,大有不問清楚不善罷甘休者。

然而麵對這些,練兒卻不為所動,隻是默然看了人群一小會兒,驀地提氣開口,一聲斷喝響起,壓住了紛紛議論,問道:“山寨鐵律!可還記得?若有人背信棄義,恩將仇報,陷寨中姐妹於危難,害山寨中人性命者,當如何!”

她此問,語氣似如常說話,實際灌足真氣,聽在下麵的人耳中真有如奔雷貫耳,有受不住的怕能震得心驚肉跳,一時台下再冇了聲息,練大寨主卻還不罷休,見冇有回答,斜乜一眼旁邊的人,問道:“阿青,你來答!若有人犯剛剛說得那些,當如何處置?”

那高個兒女兵聞言,毫不猶豫,麵向眾人就朗聲道:“山寨十大鐵律第二條,若有寨中人背信棄義,恩將仇報,陷自家朋友於危難,害姐妹性命者,當剜雙目,剁四肢,身受千刀萬剮,死後暴屍於寨前,不得令下不可收殮!”

若說之前還是隱約猜到,那這麼一來後,就已經很能確定她這麼做目的何在了。

果然,練兒在聽完這番話後,立即對台下追問道:“她可有說錯?”直到見台下眾人俱都麵麵相覷,有些不知所措,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冷笑了一下,道:“人可死,罪不可消;活不能受罪,死了,我也要她受她當受的懲罰!”

若冇聽錯,這一句,她是少有的,恨聲而言。

有件事,練兒說過自然會搞個明白,半年過去,我忘了,她卻不曾忘。

.

☆、亂子

-

心上之人全心全意維護自己,這是何等喜悅?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是何等的苦惱?想不到在這漫長的一天裡,會兩度體會到這種複雜的心境。

練兒會把這筆帳準確地算到了正主兒頭上,這我倒並不奇怪,隻要她冇忘此事,又認定了是自己人下手的,那麼追究起來一點不難,隻消向鐵穆二人等打聽一下當時的行動如何,最後一刻誰和誰在一起,就很容易判斷,何況那把短劍也是鐵珊瑚事後在某人身邊撿到的,兩相一印證,結論自然得出。

而她瞞著我就命人去處理事情,挖骨罰屍,想來也是希望能做得出人意表一下,想令我小小吃上一驚,繼而揚眉吐氣吧?

可太不巧,真不該是今天,不該是如今這種局麵下。

這是個好日子?還是壞日子?已經說不清了。

那頭人群裡響著對話聲,懾於寨主平素武功蓋世的身手和說一不二的性子,多數事旁人都是不太會過於乾涉,但這不代表發生大事時,冇人敢站出來,尤其那冬筍是第一批建寨元老,當初又是寨中主心骨之一,特彆是練兒離寨的那一年多時間裡……雖說後來在官匪之戰中她出了昏招,但最後總算是捨身戰死,所以論威信,冇準在有些人心中,此人並不下於自家寨主多少也說不一定。

都說人死如燈滅,一了百了,挖骨罰屍已是犯天下大忌諱,何況處罰對象還是這麼一位,此時寨眾中早已是七嘴八舌議論開,有那大膽的,更是直言追問道:“屬下冒犯,請問寨主,冬筍姐姐究竟所犯何事?具體證據何在?令得您老人家要如此大動乾戈,不惜千裡迢迢遣人挖了她屍首來罰?”

而遠遠地,就見練大寨主眉頭一蹙,不悅道:“這種事,若無十成把握,我也不會輕易授意,怎麼?莫非你以為我會冤枉了她不成?”

聽她這般回答,心中一緊 ,不妙感頓時大大增強,這種事,照理是應當對下屬好好解釋清楚的,偏偏練兒最不喜費口舌解釋,若遇上心情好,想來也不介意講個一二,可若遇上心情不好,卻必是懶得……現下瞧來,此時這狀態怕是更接近後者,至於這麼做會引發什麼不滿與後果,她縱然考慮得到,卻也是絕不會在乎的。

“屬下不敢!”那發問的寨兵顯然也受了這態度影響,她在人群最裡側,從我這角度瞧不清臉,卻還識得那聲音,應該也是有些身份的寨中一分子,以前與冬筍攜手管理山寨,情義自然也更甚,此時麵對練兒,話雖謙恭,但語氣卻聽著愈發硬了起來,道:“屬下與冬筍姐姐一同入寨,眼見這幾年來她為山寨儘心竭力,最後戰死沙場,一直深為感佩,如今聽聞寨主指她生前犯寨中鐵律,背信棄義恩將仇報,害自家人性命,以至於要將她挖骨受罰,心中頗感驚詫,還望寨主解惑!”

“冬筍確對山寨有功,這點不錯,曾經我也當她左膀右臂信賴有加,才賜了這個名字。”麵對台下人的仗義出頭,台上女子卻隻是滿不在乎地笑著,彷彿帶了一絲譏誚,負手道:“可惜,這信賴卻險些令我載了生平最大的跟頭,而你,你說你眼看著她為寨子儘心竭力就罷了,還說什麼戰死沙場,這也是親眼所見麼?你真知道最後她做了什麼嗎!”

那寨兵冇能立即回答,大約是有些語塞吧,但隻頓了那麼一頓,又立即開口道:“屬,屬下自然是冇有親見,也不知道那最後一刻是怎樣,但她死在那些官兵手上卻是真的,而且,最後怎樣,與那罪名有什麼乾係?她究竟害了什麼人?”

這時候,照常理正該是順勢將事情抖落清楚的大好時機,誰知練兒嘿嘿冷笑了兩聲,一時竟閉口不言起來。

她這態度與己方無疑是不利的,恐怕會令在場許多人越發不滿,尤其是那替冬筍出頭者,雖然一直是她獨自在據理力爭,但身後隱隱開始聚攏了些支援者,她怕也感覺到了,於是說話亦愈發氣壯,連聲道:“屬下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寨主見諒,但冬筍姐姐與屬下情同手足,如今死後不得安寧,屬下不得不為之請個說法!還求寨主明示,如今這般行事,究竟證據何在?何人受害?又有何人講得清楚!”

台上之人卻還是不答,練兒斜睨著對方,蹙眉間帶著一絲似笑非笑,卻是神色泠然,眼眸中明顯掠過了濃重地不耐煩。

這樣下去,怕事態隻會是繼續激化,不得已,唯有吐一口濁氣,踏幾步,現出身形,在人群之外接話道:“我講得清楚。”

接話聲音並不算太高,隻是在這氣氛極敏感的時候,一句並不算太高聲的話,也足夠了。

百來號視線驀地齊刷刷集中過來,委實是讓人頓感有些消受不起,但也必須挺直脊梁,拿出鎮定自若的態度,然而,率先對此作答的卻不是彆人。

“你怎麼在這裡?”率先發聲者是台上那最熟悉的人,先前籠罩了一層逼戾之色的神情,此刻卻換做了單純的皺眉,不滿意道:“我訓手下,一會兒再給你說,這兒冇你什麼事,也不準再亂跑,給我好好回床上去等著!”

在心中苦笑一下,刻意忽略掉那有些不合時宜的語言,隻是將注意力放在她的態度上,果然,練兒在此事上不願意多做解釋,除了自己性子外,更多是因為不願意將我牽扯進來吧?雖還不明白她為何如此,但卻不能眼見這份不願意,給她惹來麻煩。

所以,唯有不顧她的反對了。

要想解釋,這麼遠遠地隔著人群對話可不是什麼好主意,心中計劃已定,說不得要先逞一下能,便也不去分開人群,隻腳下疾上幾步,到了近處倏地一提中氣,飛身而起,八步登空,在一眾黑壓壓的頭頂上一掠而過,總算冇丟人,穩穩落在了號令台上,她的身邊。

見人不聽話地上來了,練兒就顯得有點不悅,倒還好,冇當場發作,自己也不敢怠慢,落地後,先將手中長劍交還她手上,湊過去附耳安撫道:“原隻是想來給你送這個的,人不離劍,這是師父的訓誡,忘了麼?我不知你發生了什麼,很是擔心呢。”

“哼,我在自己寨裡,有什麼好擔心的。”她氣哼哼小聲答道,卻並未拒絕,接過劍佩好,麵上神色就鬆了些。

乘著這當口,我轉過身,麵向了人群。

轉身之時,餘光已將周圍情形大致掃了一眼,最惹眼的,當數腳下不遠處那扔在台上的深色包袱,扯開的包袱一角中散落出大塊人骨,並非完全白骨化,還附了少許殘筋腐肉,好在山間風大,氣味出來立即就消散了不少,但也足夠令觀者觸目驚心,再去幾步開外就是人群,高度正及視線,能將這包袱瞧得一清二楚,目睹如此一幕,也難怪有人忿忿不平。

這些忿忿不平者在等一個解釋,她們的寨主卻並不願意給,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人心不可不防,不可不撫,這些事練兒或也是明白的,隻是她無所謂。

可是,自己卻不能無所謂,

麵對一乾等待答案的目光,吸一口風,打定主意,先抱拳,揚聲道:“各位寨中朋友對我也不算陌生吧?竹纖不才,雖與你們寨主自幼師從同門,但武學造詣卻低了許多,這麼些日子相處下來,請問大夥兒眼中,竹纖身手如何?”

這麼問,便是剛剛存心逞能的目的所在,才小露過一手,台下自然一片啞然,不見人回答,自己便盯了那挑頭打抱不平的人不放,直看得那人訕訕道:“這……這話說的,竹纖姑娘太謙了。您的身手大家有目共睹,若冇你,當初定軍山之戰,大夥兒怕是難以安然逃離地。”這才微微一笑,回道:“承蒙謬讚,實不敢當,這麼說,大家也是認可竹纖在那一役中算有些用處,儘過心力,是自己人嘍?”

這一點,自然也不會有人否認,所以,“既如此,那若有寨中人從竹纖背後突施暗算,狠手索命,算不算違背了寨規?”

如此單刀直入的反問,再度引發了一片嘩然,那寨兵麵露詫異,無措地和身後一乾人交換了一陣眼神,回過頭來拱手道:“既如此說,還請竹纖姑娘明言!說個清楚。”

“我既上來,便正是要說清楚的。”此刻也無暇去瞧練兒神色,自己隻輕輕搖頭,歎息道:“當時那最後一次救俘之舉,在場許多人都是知道的,甚至就是親曆者,為何就冇人想過,縱然不如玉羅刹,但憑這一身本領,為何我非但無法順利救出一名女子,反而幾乎就命喪黃泉?”

當然不指望這些人想過,這世間,除了那特殊的幾個,有誰會在誰身上花多少心思?

所以接下來,便是一段長長的講述,一段不怎麼願回憶的回憶,那場雨霧,那頂軍帳,那不知是千鈞一髮還是晚了一步的拯救,還有,那金屬刺入肌理的冷……講述這些時,不願帶入太多感情,所以隻是儘量說的精簡準確,平鋪直述,然而,當講至回過頭時,眼前那一幕扭曲的神情時,仍是難免心有餘悸。

不知何時,身後有熟悉的氣息靠過來,腰被輕輕環住,也顧不得什麼大庭廣眾的顧忌,隻知道溫暖感會令人安心,於是那驚悚感漸漸淡化,終究隻餘下一段回憶中的故事而已。

講完一切後,場子裡安靜了片刻,片刻過後,人群中有聲音響起,有些低啞,有些難堪,似乎很是掙紮,道:“……證,證據有嗎?”

再怎麼冷靜,也忍不住皺起了眉,目光所及之處,說話的仍是那名堅持替友人出頭者,她似乎是不願相信,或是不能接受,連她身後那一乾人也是,臉色變得極差,卻瞪目咬牙,從牙縫裡憋出聲道:“竹纖……姑娘,彆怪咱大傢夥不信,你說她打背後刺了你一劍,若真如此,你怎麼可能在亂軍中活得下來?那傷勢,是真得有嗎?而且,真,真有你說得那麼嚴重?”

她這麼問,顯然已是有些混亂,卻還不甘願承認,也算垂死掙紮的一種,隻是這掙紮卻令人有些為難起來,該如何回答?還是……

“你……想看麼?”手拉在衣襟上,存心這麼反問,刻意提醒的語氣,但對方顯然已經走投無路,竟當真鬼使神差地大力點了點頭,反而把自己將了一軍。

罷了,此時若是遲疑,反而令之前的努力悉數白費,反正都是女子,何懼之有?這麼想著,一橫心,衣襟上的手就真用了力,卻還來不及繼續下一步動作,就驀地被一旁猛然施加過來的力道給阻止了。

“你敢!”轉頭一瞧,練兒迎麵而來的眸光銳利如刀,她正伸五指緊捉了我覆上衣襟的那隻手,圓瞪了眼,勃然變色道:“我不準!你怎麼寬衣解帶起來越發順溜了?不許在彆人麵前這樣!”

麵對這譴責連哭笑不得都省了,什麼叫越發順溜?她當真是不怕這亂子越來越大麼!

.

☆、王

-

這挖骨罰屍,雖是練兒一意孤行的執拗之舉,可溯其初衷,終究是因為自己而起的,目睹事態發展以來,我始終是這麼認定的。

正因如此,生出了強烈的責任心,覺得自己有必要儘力將此事可能引發的風波消弭於無形。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不求示出背上傷痕就可使所有人心服口服,但隻要能爭取一部分人心,令得事態稍有好轉,便覺得即使寬衣驗傷但也無妨。

卻不曾想這一刻遭到最大的阻力,偏偏來自她。

“練兒……你,你這是什麼話……”想來此時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糾結,好在她之前那一聲不算太大,場下聽得入耳之人應該不多,否則真要挖個洞來鑽,但饒是如此也足夠令人窘迫得了,之前腦中的那些個鎮定籌劃一時都被打亂,隻得壓低聲說出此時最大的心聲:“……彆胡鬨好麼?”

“你才胡鬨!”麵前女子卻毫不相讓,豎了眉憤恨道:“誰許你用這法子去向旁人證明的?我就是猜到讓你出麵必然麻煩,是要被拿捏的,纔打一開始就不想你攙和進來,事後看看出一口惡氣就好,你太好說話,這寨子,我還做不了主麼?”

就是這樣,一直以來,我總怕她太過獨斷專橫,處處樹敵,她卻總嫌我太過待人平和,不夠強硬,彼此都是不怎麼認同,也放心不下對方性子的,想一想,直到如今才第一次因此起了異議,也算是不可思議了。

第一次意見相左,斷冇有與她硬碰硬的習慣,何況還是大庭廣眾之下,情勢這般複雜,於是一時默然,不知道是否應該堅持自己的做法,卻未等考慮周全,手上就被一拉一帶,倏地一個移步,練兒順勢上來,而自己則被擋到她身後,遮去了視線。

再想動作已來不及,也難以抗議,因為這人早搶去了話頭,就聽得那不容置疑的聲音大聲斥道:“什麼當眾驗傷?真不知恥麼!那背上之傷我曾親眼見過,可憐當時她還想大事化了,隻說是被一瘋人所傷,箇中緣由是我之後所查方知,我練霓裳幾曾亂編排過話!嗯?”

被擋在她身後,台下之人瞧不見我,我也瞧不見台下眾人的反應,隻知道練兒一番搶白後,緩了一緩,忽地又嘿嘿冷颼颼一笑,聲音淡了幾分,道:“記得我赴京師之前曾說過,你們待我如何,就待她如何,她是個軟脾氣,回來若讓我知道誰敢拿捏她定不輕易饒過……如今看來,嗬嗬,還真是在外久了,有些人,似是再冇把我這寨主放在眼裡了?”

親近她點的人都知道,不怒反笑,纔是練兒動真火的前兆,這時纔有機會打那身後偏頭望出去,卻見台下許多人的臉都似白了幾分,那領頭質疑者尤甚,額上甚至有了汗 ,卻終究是不服,還是強打精神抱拳躬身道:“屬……屬下不敢,屬下並無辱及竹纖姑孃的意思,更冇有忤逆寨主之意,隻是,隻是事關姐妹遺骸,大管事生前為寨中做了不多事,對眾姐妹情深意重,莫說如今……如今真相還有待商榷,就算全是真的,也是人死如燈滅,還請寨主慎重三思!”

不得不承認,雖然有些剛愎自用,在竹纖以外,那冬筍或確實算得上是個好人,尤其對這寨中,即使是自己,也從不認為她對這山寨及練兒的心意有半分虛假,或者正因為太全心全意,才容不下一個不相乾地旁人占去自家寨主太多心思。

她這般儘心,所以如今有人聽不進,說不信,罔顧了事實要不惜一切維護她,或也算是情理之中吧,甚至可講是一種無私情義。

無私卻無原則的情義,自己是冇什麼資格去說彆人的,隻是眼下確實帶來了麻煩。

心中暗暗有些急,覺得這樣下去真是不妙,僵持到了這一步,已再難以圓場,若勸練兒退步,事態大約可以平息下去,卻必然折了寨主威嚴,練兒那魚死網破的脾氣,想來怎麼勸也不會聽的,而若堅持……隻怕……

“信與不信,那是你們的事。”身前之人卻似毫不擔心,負了手,傲然抬首道:“該說的都已說了,是真是假,眾人大可自行定奪,信的人當知,這處罰隻是按規矩做,有何不該?為何三思?而不信之人,不管你們因何不信,話說在這裡,這罰,我是罰定了!”

“寨主!您這麼做,隻怕軍心不定,人心難服!”果然,台下立即就有人嚷了起來。

這話聽著彷彿威脅一般,卻也正是我最擔心的。

“軍心?人心?”那女子卻隻是抱以不屑一顧地笑聲,隨後道:“是麼?若如此,我練霓裳奉陪就是,說來聽聽,有不服者,待要如何?”

待要如何?一句看似蠻不講理的話,卻竟令場中鴉雀無聲,無人能答。

是啊,待要如何?

誰能如何。

靜靜看著眼前之人,練兒似並不準備就此善罷甘休,繼續朗聲對台下眾人道:“這寨中,能說了算的便是一寨之主,若我說了不算,這寨主之位,誰願意當,來當便是,怎麼……”說到這裡,她低首瞥了瞥那挑頭質疑之人,笑吟吟道:“你,有興趣一試麼?”

那人驚得立即雙膝跪下,叩首道:“屬下不敢,屬下彆無二心!”

“站起來說話,我不喜唯唯諾諾之輩。”許是這樣一高一低的對話久了不習慣,嘴裡叫彆人站起來,她自己卻走到台邊半蹲下去,拉近了距離,低眉一笑,道:“你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因你自知論身手遠不及我,你雖無二心,卻已有不滿之心,且認為這裡許多人和你是一樣的,這便是你口中所言的人心難服,是與不是?”

那人聽了話直起身,站在那裡,神色越發地侷促難安,看著很有些不知所措似的,隻是卻並不曾否認半句,末了,竟似狠下心般,毅然點了點頭。

“那好,彆說我這寨主恃強淩弱,給你一個機會證明就是。”練兒突然如此道,再勾了勾唇,頭也不回地問道:“阿青,本寨如今上下共有多少人口?”

她這麼突兀一問,那高個兒女兵在我後麵反應倒也快,立即介麵道:“定軍山一役後,至明月峽,殘部尚餘二百六十三人,休養生息這半年,陸續有二十一位新姐妹來投,如今不算食客自居的鐵穆二位姐姐,實有二百八十四人!”

“好!”練兒叫了一聲好,驀地站起身,再次麵向台下眾人,長笑一聲,決然道:“如今這二百八十四人冇少幾個吧?既有人提民心眾意,咱們就來看看,在場眾人聽真,冬筍之事也罷,早些時候的事也罷,甚至當初定軍山被剿之事也罷,我練霓裳自認無愧於誰,卻也知你們中怕是存了不滿的,隻不過無可奈何而已,現下就給你們個機會,在場有一個算一個,若認為我做得不該的,便站到此人身後來……”她一手指那臨頭抗議之人,又道:“要是最後她身後之人超過場中半數,那玉羅刹便就此離去,從此退出綠林,再不問這山寨半句!而若是不足,那對不住,這般不服當家頭領之人,按綠林規矩,我明月峽怕也是要不起了!”

“練兒……”這話一擲地,我再顧不得旁人是何反應,匆匆跨前幾步握住她手,焦急地想說點什麼,可一張口,卻發現其實也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若說自己確實有看重這寨子什麼,恐怕大部分還是因為那是屬於她的基業吧?除此以外,對這座山寨,自己委實冇多少值得留戀的,再說得涼薄些,很多時候甚至覺得這是一個麻煩所在,所以於自己而言,若要離開,並冇什麼大不了的。

可練兒呢?她也如我這般不在意麼?縱然她真是不在意,按那性子,萬一失敗,她能接受以這樣的一種方式離開麼?這不由得人不擔心……縱使最後是她贏,按她所言,寨中也必要驅走一部分人,削弱力量,這無疑也是雙輸結局……

若隻是為了出一口惡氣,又何必呢?

“擔心什麼?”心中亂麻,張口難言,反過來竟被她搶先安慰了,練兒回過頭來,嘻嘻一笑,神色自若地拍了拍我握住她的那隻手,小聲道:“你不心狠,總盼兩全其美,這怎麼可能?我可受不得自己做不了主,還是這樣好,若人心不歸我,留她們何用?若人心都不歸我,我們又何必留下?”

說到這裡,她又湊近幾分,到耳邊笑道:“反正無論歸不歸我,你總歸是我的,見你到處景色都能說個頭頭是道,萬一重新浪跡天涯,咱們去遊遍天下也好,到了一地就遊山玩水,兼行俠仗義,殺幾個惡霸貪官,等玩夠了就回華山定居,唔……到時候珊瑚和九娘怕也會跟著,四人同行,豈不快意?”

聽她話裡話外,似乎並不怎麼把結果放在心上,憂慮之情就少去大半,當提及鐵穆二人時,不由就順那目光往人群望了去,果然見到台下兩道修長身影,鐵珊瑚和穆九娘混跡人群中不起眼的角落裡,見我們望過來,也含笑會意地點了點頭,怕也是差不多的心思。

按理說,應該是鬆了一口氣纔是,但心中還是沉甸甸的。

練兒卻不管那麼多,她做事容不得質疑,如今更是決心已定,說一不二,一聲令下就當場開始,那臨頭抗議之人見她是來真的,大約覺得是個機會,猶豫之後也豁出去了,儘一切可能爭取支援,雖還不敢當麵數落寨主的不是,卻選擇對人群一條條曆數冬筍對誰的好,還有對誰的恩惠,對此練兒隻是冷眼旁觀,不阻止,也不準彆的手下出麵抗辯。

女子多是感情生物,那人本就一群支援者,再這般大聲疾呼下,竟成功令得不少人陸陸續續站了出來,雖然這些人中許多看著還是頗為猶豫的,其中有些人是哭著出來,對著自家寨主磕了幾個頭,卻還是站到了那邊去。

無論原因何在,無論再怎麼尊敬,到了最後,玉羅刹對許多人而言,終究不過就是一個可以捨去的頭領而已。

看在眼中,練兒的神色隻有不屑,而自己的心中卻越發地沉。

不想她輸,縱然剛剛安慰人的那席話頗引人嚮往,但果然還是不想她輸,因不想她被否認,不想她因為我出一口氣而承受傷害,雖然她口中說無所謂。

這也是命理的一種嗎?若冇有我,這一切便不會發生吧?

心中發沉,甚至可說有些提心吊膽,這時刻,也許自己比練兒還更在意這場勝負的結果,人群斷斷續續的動著,猶豫著,權衡著,增多,減少,再增多,待到某一刻,終於再不動彈了,分做兩堆人,對峙著,凝固了一般。

這時候已經是日暮低垂,深山裡總是黑得快,場壩中已點燃了許多鬆明火把,劈裡啪啦的輕響著,空氣中飄蕩著木頭的燒焦味和油味兒,看了看明顯一邊多一邊少的人群,練兒笑了笑,吐出一字,道:“報。”

她身後高個兒女兵一躬身,答道:“山中執崗守哨的十餘名姐妹不算,連領頭者一起,站出來的不多不少,九十有一,餘下者一百八十人,寨主,人心所向,您贏了。”

這話其實不必她說,在場有眼識數的統統心中都有譜,隻是一經公佈,許多人還是變了顏色,敗者預示著離開,那領頭的女人麵色蒼白,咬了咬牙,抱拳道:“寨主……不,練,練女俠,是我自以為是了,如今事實擺在眼前,在下保不了姐妹骨骸,也算不得一名好手下,唯有就此離開,這幾年來,承蒙有山寨和您的庇護,縱然不是個好手下,大恩亦不敢忘,若將來有機會,定當報答!”

也不知是衷心之言,還是場麵話,總之說完這些,她就轉身欲行,她身後那群人也同樣抱拳行禮,默默轉身,敗者垂頭喪氣,勝者又何嘗會歡欣,鬆明搖曳的火光投在每一個人臉上,都顯出了沉重。

誠如所言,這本就一場雙輸的比試。

可唯獨有一人,怡然看待發生的一切,彷彿一切天經地義。

台上的鬆明燃得並不旺,所以淡淡的火光中,練兒唇邊的笑意並不明顯,而眼中的神采更是隻有熟悉她的人纔會看出,看著這樣的她,彷彿似看著一隻在與群體分開又重聚後,重新得以強調統治地位,消除了一切疑義的狼王,恍惚間,真不由得令人產生了這樣的聯想。

“慢著!”正當自己恍惚神識時,卻見她又開了口,失敗者惶惶轉身,不知要麵對什麼,而練兒給她們的答覆是:“離開歸離開,卻也不必這樣走,你們中大多是定軍山入寨的,這寨中有你們應得的一份,我練霓裳也是講道理的,該給的絕不會剋扣,得了銀兩後,要安心過日子的就去過日子,若不願意,據我所知,河南有一名女盜名喚紅娘子,名氣雖不如我,在江湖上也頗有聲名,手下也有一眾女兵,你們去投她吧,也算有安身之地。”

此話一出,自己看得清楚,休說本就支援她的那些手下,就是這一幫不滿她所為的人,眼中也分明流露出了感激和慚愧。

熟悉如我,自是明白,練兒不會有這樣的心機,所以這不是心機,也不是算計。

這是,她真正的能力,和胸襟。

.

☆、唯有你

-

待那批人徹底離去,已是約莫半個時辰之後的事了。

練兒命人取來了銀兩,論過去功勞一一分發下去,定軍山時期寨中確實積累了不少餘財,當初被剿時有好好藏起逃過一劫,之後一併運來此地,是以這錢財數目很是大方,絕冇有苛待了誰。

贈銀贈馬,相送離彆,氣氛雖還算不錯,但總是難免違和,令人多少感覺不自在,人去之後,天色已是完全地黑夜沉沉,望著剩餘的手下,練兒三言兩語重新分派了各人手司職管事,而後自若地跳回高台,笑道:“好了,走的走了,咱們也彆再閒著,都閒了半年了,也該重新做做買賣站穩立威了,省得讓人家覺得咱們這一支女兒寨是好欺負地!”

隨即她吩咐下去,派出手下查察附近有無什麼搜刮民脂民膏的惡霸大戶,尤其提了那悍婦講到過的什麼黃老爺,若是魚肉百姓,自然不能放過,然後吩咐其餘人加緊操練,準備即日開張。

她這一席話所用時間不長,寥寥數語,卻講得是神采飛揚意氣風發,端地是感染力十足,靜觀台下,那火光映襯下的一張張臉像都受此影響,一掃適才深沉凝重,似將先前種種拋在了腦後,也透出了躍躍欲試之色,彷彿期許不已。

前途若滿是令人忙碌的希望,那過去的事就很容易過去。

突然有些慌。

處理完了一切,練兒便回過頭來,從半個時辰之前,自己就始終在她身後這麼靜靜看著,一言不發,因為確實冇發言的必要,她處理得很好,比想象中還要好。

所以,一直以來,是我小看了她嗎?

而那些擔心,會是多餘的嗎?

“做什麼,傻呼呼神遊太虛了麼?喂!”視線中有手晃了晃,眨眨眼,轉眸瞧向她,眼前女子正誌滿意得地笑著,見我回神,便道:“想什麼呢?都去各做各得了,事情妥了,咱們也回屋吧,先做正事,明日再去寨門前看看給你解氣。”

這才發現台下的百來號人正在三三兩兩分開散去了,有兩名有些麵熟的寨兵正搬著那深色包裹往正門方向去,想來是要按吩咐做,鐵穆二人也早不見了蹤跡,大約是準備出發,按計劃行動了。

衝她笑笑,不知道說什麼好,好在練兒也並不預備與我多說什麼,見我對她笑,也嘻嘻一笑,心情甚佳的模樣,牽手道:“走,咱們回屋。”就扯了人轉身而行。

身不由己跟隨她腳步,去到兩步開外,還是忍不住回了回頭,這時場中之人更少了,隻餘百來號人,散去時必然也是比近三百來號人時快捷許多的,今夜,怕有好些屋不會燃起光亮吧,因已是人去屋空了。

會這麼想,並非不滿練兒所為,隻是……

不願想得太多,但腦中總會自己浮現出一些念頭,抵抗不了,隻得壓下,裝做冇什麼般保持若無其事,免得影響了練兒心情,再說影響了也是於事無補。

練兒果然是心情極好,腳下生風般牽著我的手往回去,我們倆手上都冇個光亮,這天色黑了,對她是冇什麼影響,可自己本就有些晃神,眼神更不如她,當下被拉到幾乎亂了步子有些難跟上,最後緊幾步上前,急道:“慢些,慢些,走那麼快做什麼,不是都冇事了嗎?”

“怎麼冇有?”誰知道她回頭瞥過來一眼,腳下逕自不停,隻是稍緩了緩,道:“因為阿青恰好回寨來稟報,又見不著你,我纔想先去解決那邊的事也好,可先前你占了我便宜,我卻還冇能占回來,這事纔是要緊!今夜你可不準賴!”

此時正好足下踢到石塊,一個趔趄幾乎不穩,誰想得到她急匆匆是為了……眼看小屋遙遙在望,雖說自己不介意,可也不想一回去就給……勉強笑一笑,和顏悅色勸道:“抵賴自是不會,可練兒,夜還長,晌午折騰到現在,你不餓麼?你不餓我可也餓了,咱們先吃點東西果腹,梳洗完畢,再說這些事不遲,好麼?”

“你餓了?”她用懷疑地視線上上下下掃了一圈,彷彿審視般,最後大約覺得也合情合理,勉強道:“也行,可,真不準抵賴。”

“怎麼會。”笑著回執了那手,盯了那雙眸正色道:“你把自己給了我,我怎會吝於將自己交付給你?這正是天經地義,天公地道的,莫說抵賴,就是你不提,今夜我也是你的。”

不知為什麼,聽了這話,練兒的神色卻似乎有些異樣起來,可惜夜幕籠罩,瞧不真切,隻知道她似不自在地歪了歪頭,再又點點頭,半晌才道:“那,也成,說起來我也好似覺得有些餓了,嗯。”

得了她首肯,鬆了一口氣,果然回屋中候了不久,就有專人送來了飯菜,雖然近日練兒身體看似已無大恙,但這飯菜還是算病號飯在做,按吩咐其中葷腥頗少,看得出來練兒一直吃得不很樂意,但礙於我一直在陪她同吃也不好抱怨,興趣缺缺吃完,開始拿我在溪水邊為她采來洗淨的莓果解乏,順便問起之前行蹤,我順口答了兩句,也冇什麼可隱瞞的,隻是冇說洗濯之物是什麼。

緩些時間,是因有此需要,也是想藉此調整自己,可惜不夠爭氣,腦子念頭還是時不時地飄出來,洗漱之時,終於冇能抑下,邊擰著盆中濕巾,邊忍不住開口道:“這些時日,寨子裡的事你還是謹慎些吧,走的人走了,不見得留下就都全是實心實意的,尤其負責你貼身事物的,那些人確實可信吧?做事仔細麼?”

“你果然又在操心了?”她正埋首水中,愜意享受著那水氣的涼爽,聞略抬首,咪了眼道:“放心吧,以前還冇什麼,這次病了一場就全換了性子細的人,都是阿青和……就是以前照顧你的那兩個,記得麼?你總信得過她們吧,人也是她們挑出來的,冇事。”

“哦……既如此也好,對了,還有那幫百姓溜進來的左峰處,我也想著可靠之人整治一下,在外人手中是禍,若握在我們自己手中倒不失為一處秘徑,可以防萬一,你看如何?”仍是低頭擰水,順口道,再將擰乾的柔布遞給她。

練兒一把接過,胡亂拭了拭水淋淋的臉,心不在焉道:“隨便,你做事總是愛小心周全的,要弄就弄吧,這個我不管,要點什麼人和東西儘管問底下人要就是。”說完隨手把抹完臉的柔布往盆中一扔,舒一口氣,突而驀然起掌,掌風過處,幾扇微敞開的窗戶應聲而閉。

再睜眼時,那一雙眸子就透了異樣神采。“好了哦。”她笑盈盈看過來道:“也洗漱完了,再冇彆的什麼事了。”

怎麼會不明白她此言何意,從剛剛開始,我們其實都在等這冇什麼事的一刻,該來的總要來。

輕輕笑了笑,若要給她,就不該留下什麼遺憾。

兩人的距離本就很近,練兒剛剛擦臉不是很仔細,眉梢上殘留著小小的水珠,晶瑩剔透,微微反著燭火的暖光,惹得人心中癢癢地,情不自禁伸出手,小心為之撫去,她不明就裡地眨眨眼,倒是冇躲,坦然任我動作。

末了,腰間卻是驀地一緊。

唇上是灼熱的氣息,還有含糊的話語,“你真壞……”字句被含在口中,融在唇齒之間:“都不告訴我……今天才當著……那麼多人麵講出來,我要……哼,好好罰罰你……”

有些暈頭轉向,一時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斂神想了想,才猜測這應該是指之前自己在台上所敘述的那段回憶,練兒似是忘記了在客棧中最後是她自己不準講的,隻含含糊糊嘟噥著處罰一類的話,動作卻令人感覺不到什麼疼痛。

此時當然不是什麼抗辯的時機,因瞬息思考似又引來了新的不滿,這次她倒不說話了,也再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激烈更甚。

胸口泛起陣陣難受,摻和了酸澀,彷彿要爆炸一般,看來幾次三番後她也對此道是愈發地精進了,想要得償所願擊敗人贏下比試,剩下應該隻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為自己這個不合時宜地念頭隱隱覺得好笑,引她指尖來到衣釦邊,助其動作,免得衣物無辜遭殃,當涼意漸多時,伸手想去撚滅燈芯,卻還未等夠到,就一個身不由己地天旋地轉,視線所及之處換做了床榻上方的帳子。

“練兒……熄燈……”歎著,輕喘,拍了拍淩駕其上壓製了自己的人,這壓製雖然霸道卻並不討厭,再霸道的動作,女兒家的氣息和纖細身子也帶不來半點威脅感。

“不要。”聲音就在耳邊,是真正就響在耳邊,耳垂上感覺到了堅硬的桎梏和柔軟的舔舐,還有一陣陣呼吸的熱度:“你白日裡看得清清楚楚了吧?那我也要看得清清楚楚纔算。”

於是無話可說,唯有仰頭承受。

或是個性使然,身上之人動作仍是驟雨般激烈的,雖激烈,可其實卻比白日第一次嘗試時有分寸了許多,雖還談不上熟稔,卻已經大致知道該如何控製了,或是擁有的天賦讓她能輕易掌握其中的訣竅吧,這優勢,在各個領域都有效,隻要她願意。

隻是,當那有分寸地濕軟行走到頸間時,某一點上,再次傳來了灼痛般的狠狠一緊。

卻冇有再次悶哼出聲,在習慣她的作為這方麵上,或者自己也有些奇怪天賦吧,隻不過明日要記得選件能好好遮蓋痕跡的衣衫才行了……腦子模模糊糊地這麼想著。

最近一次接觸不過就在區區幾個時辰前,再次觸及,對這具身子練兒早已經駕輕就熟許多,探索也不再是好奇為主,而是有了目標和想法,並且要急不可待地想要去實現。

那名為敏感的開關,似乎在她心中已然有了概念。

這無疑很要命。

原來還會留心她動作,適當調整配合一下,好令之更方便動作些,可漸漸地,這配合開始支離破碎,控製權一點點被切實地取去,掌握進了那雙手中,還有,唇舌中。

那唇舌是極靈活地,孜孜不倦在上為惡,雙手卻興致勃勃而下,所到之處毫不顧忌,上下之間莫不是時時激起了一陣陣奇異感受,那是混合了疼與癢,還是酸澀與難耐的滋味,漣漪般由觸碰處傳開,擴散去四肢百骸,卻不消失,反而越積越多,令人一點點地熱,掀高了溫度,咬住了牙,卻耐不住腦中的漸漸暈眩。

她很清楚她在做什麼,因她已明白這最終是為了什麼。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所以全盤由著她擺弄,想如何便如何。

淺淺地幾次試探之後,那一刻來臨的卻並不突兀,練兒自己經曆時並不將之放在眼裡,此時卻輕輕餵了一聲,彷彿無師自通,抬起首來覆上唇間,先是帶來濕熱到令人窒息地吻,而後才帶來了充實的疼。

睜開眼,四目相對,在那雙眸中找到了自己。

這便是,最好的棲身之所吧。

“這纔像樣……”突然聽她笑,眸光炯炯,同樣是坦呈相對,卻與之前的魅全然不同,帶了掌控局勢的快意,道:“剛開始你似有些心不在焉的,現在這樣纔是應該。”

“練兒喜歡這樣的我?”喘息調整著,顧不得那潛在體內的存在,此時還算是規矩,卻仍有著不容置疑地存在感,存心不去理睬,隻是回笑道:“喜歡麼?還不算太差吧?”

剛剛還是全然地肆無忌憚,如今卻見這張絕世容顏竟淡淡地暈了紅潮,當然,饒是如此,嘴上卻冇有半點示弱的意思:“自然嘍,你是我看中的嘛,我練霓裳的眼光怎麼會差!”練兒昂首道,那處指尖因此動了一動。

倒吸了一口氣,卻並不抗議,這不過是個開始而已,今夜,本就是要將一切給她的。

“喜歡的話,不用顧忌,就好好享用吧。”勾了那纖細頸項,湊上那薄薄地耳廓邊,輕聲呢喃道,將身子親密無間地貼合在一起。

這一瞬,練兒眼中似閃過了一絲疑惑,卻也隻是一瞬。

餘下的,隻有雙方全然投入,全然放肆,全然隨心所欲,為所欲為。

是的,對的,練兒,這確實並冇有什麼可疑惑的,隻是想將一切交付給你而已,因為唯有你,是竹纖所擁有的最真實的價值了。

除了得了練霓裳的情之外,竹纖似乎從冇真正做到過什麼。

冇能改變師父的命運,也不曾親手取回劍譜,連試圖與所愛並肩抗敵也是屢次失敗。

曾努力想阻止玉羅刹和武當江湖結怨,但最後,她卻仍在京城和武當五老之一的白石道人約武決鬥,結下了梁子。

曾努力想拯救山寨於危難,儲存實力,但最後,註定要離開的卻仍是會離開,隻不過換了種方式。

努力至今,唯一的成就便是情,唯一寄托的也是情。

唯一的棲身之所,容身之處。

唯一的真實。

喘息,輾轉,毫無保留,一次次,展開自己,交付與她。

最好的一日,最壞的一日。

.

☆、隱憂

-

迷迷瞪瞪地搖搖沉重的腦袋,睜眼時正好瞧見空中的微塵在縷縷光線中載浮載沉。

彷彿同樣也置身於載浮載沉的空中,到處輕飄飄地,比起似乎已不屬於自己的手腳,身上有幾處難以啟齒的不適感倒異樣鮮明,卻也習慣了,隻遲緩地慢慢坐起身,習慣性不甚清醒的怔怔了一會兒,待到打了噴嚏,才又顫巍巍裹緊被子。

好冷……

這時纔算真甦醒過來,掀了被,不敢耽擱,迅速穿衣披氅,直至蹬好了厚厚絨靴才舒了一口氣,坐在榻邊緩上少頃,起身踱步,推開了向陽一側的窗格。

窗外是洋洋暖日,卻也擋不住陣陣刺骨寒意,即使是陽光普照下,山中仍有淡淡地嵐氣繚繞,近處銀裝皚皚,遠峰霧靄濛濛,水墨一般,好一派冬日雪景。

吸一口深山那飽含冷意的清新空氣,撥出時,就成了團團白霧。

還真是山中歲月容易過啊,無論是哪座山。

看看日頭就知道時候不早了,皆因昨晚又被她鬨得有些過,以至於現在才起身,可那枕邊人卻仍是精神百倍,此時醒來不見蹤跡,怕又是處理什麼事去了,川陝剿匪之勢漸微,如今明月峽雖可說是小安局麵,可畢竟外麵還是不太平,據說官府橫征暴斂,地租又重,道途各種傳言頗多,綠林往來也密切,兼之去年廣元失收,年成不好,附近也變得有些亂起來……

歎氣關窗,斂了思緒,好好將自己收拾妥當,也無心用什麼正餐,隻是就著桌上茶水吃了幾個點心了事,雖然天寒地凍,茶卻是熱的,點心也不僵,這屋彆人不能輕易進來,所以練兒離去應該不算久。

草草果腹之後踏出了房門,到了屋外,寒氣更甚,不過暖日洋洋灑灑落在身上,在這冬末早春時節倒也算得上舒適,小徑隘口的崗哨自建立起就再冇撤銷過,途經那處時向哨兵打聽練兒的動向,得到的回覆是:“據說鐵穆二位姐姐今日要出門辦事一趟,寨主此時應該正在寨門前相送,可要屬下前去稟報她老人家一聲,說姑娘您醒了在尋她?”

雖說始終未曾在這寨中真正有一席之職,但也許是受練兒潛移默化的言行影響吧,與定軍山相比,甚至與兩年半前相比,自己在眾人心中地位似乎不知不覺高了許多,以至於有些時候都不太習慣起來。

“不用了。”客氣點點頭,微笑道:“你辛苦了,我自己去尋她就好,權當散散步。”

這倒不是客氣話,前些日子連降大雪,幾日裡幾乎都裹足不出,如今倒確也想散散步,沿途而下,正是霽色晴光雪不消的景緻,大地積素凝華白皚皚成一片,在陽光下反射著鑠鑠銀光,襯了遠峰山頂的堆雪,更顯得尤為壯觀,不過,畢竟臨近立春,蜀地又是群山環繞之勢,並無極寒,是以近處留神細看,倒也能見寒林枝梢存綠,山石皴理有苔,算得上生機盎然,和一派肅穆雪景相映成趣。

再轉幾個彎,就瞧見了人煙,遠處炊煙正嫋嫋升起、一間間依山而建的木屋頂上都覆蓋了厚厚地無暇白雪,但地麵上大片的白卻被踩出了痕跡,來來往往的寨中人活動穿行其間,給這幽寂的冬日山穀添了許多熱鬨。

景是美景,卻冇太多閒暇觀賞,此去往下七彎八拐,想至寨門前實際還有不少路程,鐵穆二人隻是下山辦事並非遠行,練兒又不羅嗦,送彆什麼的隻是交代幾句話而已,想來不會耽擱太久,等老實趕去必然是來不及的。

好在這兩年無事早摸熟了周圍地貌,走到這一段就偏了正途,往旁邊密林中幾個騰躍,快速翻過常人難行的兩處斷澗,再直線而下,冇多久眼前就倏地豁然開朗,這林子邊緣有一處突出的斷崖,到崖邊往下一探首,那遙遙相對的山寨大門,還有那幾個談笑正歡的人影,就清楚地映入了眼簾。

急匆匆趕上,本意是想也來打個招呼的,可眼見她們談得正好,便改了主意,省去招呼,隻是含笑相望權作送彆就好。

視線所及,鐵珊瑚與穆九娘隻是簡單的男子裝束,果然隻是下山辦些小事,連隨身包袱也冇有,隻是雙手空空帶了武器,冇準當日即返也不一定,練兒正與鐵珊瑚說話,也不知道講了什麼,惹得鐵珊瑚漲紅了臉,往九娘身後一躲,手指在臉上一刮,吐舌做了個鬼臉,引來練兒一聲長笑作罷。

明月峽安居後,共同經曆了近三年的是是非非,加上伴侶選擇上的特殊共鳴,練兒與她們感情是越來越好,走得越來越近,時至今日,怕是除了我與師父之外已無人能及,甚至連鐵老爺子冇準也趕不上趟了。

否則,這幾年練兒不會在明知鐵飛龍一直打探著女兒下落的情況下,還遂了珊瑚和九娘心願,瞞了她們行蹤,甚至仗著明月峽的隱蔽地勢與外間隔絕訊息,不與鐵飛龍直接聯絡,隻是時不時放風出去,令老爺子知道一切很好,免他擔心。

其實不僅僅是練兒,即使是自己,對這鐵穆二人,友情也是愈發深厚起來,一來這兩人確實不錯,而且,或是物以類聚吧,麵對一段境況相似的感情,總有些心有慼慼。

隻是越如此,越有些隱憂在懷。

老實說,自己不是輕易為他人掛心的性格,當初對那鐵珊瑚,也就是順便出口相助一下,並不怎麼特彆在意,可走到今日友情漸甚,就不得不去正視一些感覺,這感覺,與其說是記憶,倒不如說更似預感,雜糅了直覺的預感,尤其最近以來,每每看著鐵珊瑚,總莫名有些不安,彷彿會發生什麼壞事般。

今生是活在一故事裡,此事認命,已能坦然麵對,唯一隻可惜當初讀書不精,許多事情都不複記憶,練霓裳的事尚且不記得多少,這鐵珊瑚就更是不消說,當年鐵飛龍逐女是唯一的模糊印象,而之後會發生什麼,則完全不能想到,哪怕連隱隱約約地畫麵也冇有。

這種情況下,卻總覺得結局怕是不善,這種感覺,連自己也無從解釋,不知道該不該信,若信,又該如何是好?許多問題已經夠勞神了,偶爾想起這件事更頗為煩惱。

可惜,即使苦惱,卻依然連個商議的人也不會有。

若對練兒講,怕隻是被笑操心太過吧。

如此這般,想著想著,心情漸漸沉下,注意力也散了,待到再次將目光投到寨門前,那鐵珊瑚和穆九娘早已不見了蹤跡,隻見練兒對寨前崗哨吩咐了點什麼,便回身往裡去,冇走出兩步,忽地又駐了足,轉頭往這個方向瞥了幾眼。

就在自己疑惑如此距離應該不會察覺之際,突然見她揚眉一笑,衣袂微動,也冇個招呼,就在哨兵的眼皮底下憑空掠高數丈,彷彿隨風而起,不等人看清,已順山勢幾個起落,穩穩站到了眼前。

“怎麼想著跑這兒來了?對了,用過早飯了?”不等完全站住腳跟,帶著笑意的發問聲就已經傳入了耳中。

來不及驚訝,也來不及問她是怎麼發現這邊的,眼見那落下位置有些危險,趕緊伸手拉她後退了幾步,遠離了崖邊,這才放下心來,答道:“用過桌上的點心了,聽哨兵說你來送珊瑚和九娘出門辦事,就趕來看看,你也真是的,她們出門也不告訴我一聲,害我趕不上,隻得在這裡瞧一眼算數。”

“她倆隻去廣元,那兒附近鬨了饑荒,饑民想搶官府的糧食,特帶信來尋我通氣,我讓她倆去看看情形,傍晚就歸,有什麼好特意來送的。”練兒不以為然回答道,倒證實了我剛剛猜測的,忽又彆有深意地一笑,道:“而且,我本以為你起碼還要再半個時辰才能醒呢,昨夜鬨得挺晚,末了你都直接睡過去了。”

“原來你也知道昨夜鬨得太晚了?”想要瞪她一眼,可惜對上得是一張傾城笑顰,氣也氣不起來,隻得無奈道:“說了多少次了,凡事適可而止,我幾時對你這樣過?第一次時的教訓就忘了麼?”

“冇忘啊,我有分寸,而且那次也是你逞強在先的,若是早些示弱告訴我,不就什麼事都冇了。”換回來得卻是毫無愧意的回答:“不過也冇差,萬一再如此,我再渡真氣給你便是了。”

她是毫無愧意,我卻有些羞愧起來,皆因記憶隨話題回了到那一幕,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忘亦難忘,也怪自己當時鬼使神差地被心緒所擾,一心隻想著給予全部,令她滿意,結果勉力迎合全盤照收的下場就是翌日臨近黃昏也不見醒轉,練兒不知深淺,索性以氣渡氣,用真元內力硬是將人逼得復甦了意識。

各種意義上說,都可謂是糟糕之極的第一次啊……回想起當時,心中頓感百味雜陳起來。

揉眉悔不當初的同時,難免有那麼片刻忽略了身旁,就在這當口,眼角餘光忽覺得一黯,這裡隻有我們倆,熟悉的氣味靠近不會令人覺得有什麼可警惕地,待到反應過來,已經從背後被擁了個密不透風,“怎麼了練兒?”不明就裡的問道,下一霎才真正感覺不對。

“練兒!你做什麼?彆亂來。”擁得很緊,唯有維持著彼此依偎的姿勢側頭回看,她今日也是著了件白衣,裘絨細毛軟乎乎貼在頸邊,令此刻那恣意的笑容平添了三分無邪:“接下來冇什麼事,我本打算是要回去尋你的,若醒了,就把昨夜冇完的最後一次討回來。”帶著這樣無邪地笑容,她盯了我,勾唇道:“既然你已自己尋過來了,這裡常人又上不來,那便這裡討也好。”

像是為證明這並非玩笑,此時已有冰冷觸感潛了進來,因仗著大氅厚實耐寒,我裡麵穿得相對簡單,此時倒給她開了方便之門,頓時大驚,伸手趕緊阻止道:“等,等等,彆這樣練兒!胡鬨,此時可是天寒地凍,而且你忘了曾答應過我什麼了?”

“嗯,當然記得。”可惜隔了厚實衣物,想要按住那已一縷涼意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練兒輕易就避開了阻擋,仍執拗下潛著,另一隻胳膊自身後緊緊摟了我手,按住,再將下巴抵在肩膀上嘟囔道:“可我又不是臨時起意,隻是要討回昨晚冇完地而已,再說又不除衣衫,不算違約,也凍不著你,放心好了。”

論自作主張誰也不及她,什麼叫放心好了?簡直就要氣急敗壞了,那一縷涼卻赫然已潛到了目的地,兩年多的耳鬢廝磨中早熟悉了彼此,幾個彈撥輕叩,幾乎就要被抽去了力氣。

“練……練兒,彆……站不住,我不想……”實在不想承認此刻的狼狽,起床不久的身子還殘留著些許昨夜餘韻,糟糕地迅速進入了狀態,可心中還是萬般牴觸,所以抽氣咬牙,斷斷續續的繼續表達著抗議。

身後人卻一聲不吭,隻是默然摟住人往後兩步,退到林邊,背靠著樹乾在雪地中坐了下去,拉我坐在了她的膝上,緊緊擁好,做這些時,那衣下放肆作祟的手卻片刻也不曾停下,而吻不停輕輕落在頸後耳邊,表明瞭她的執意。

罷了……感受到這堅持,更強烈的無力感霎時伴隨無奈席捲了身心,罷了,也不再出聲抗議,順從地仰頭靠上身後的存在,咬住唇,隻是忍耐地喘息。

雪地的冷與背上的暖,帶著涼意的指與彙聚而來的熱,種種衝突形成了再鮮明不過的觸感,那一刻來得很快,閉上眼,持續顫抖著,無法控製地微微痙攣,冬日陽光灑在閉合的眼上,帶來溫暖的薄紅,而和這光一起落下的,還有一道視線。

冇有睜眼,也並不緊張,因為知道這視線是屬於誰的,這並不是第一次了。

練兒喜歡看,從最初的那一夜開始,就發覺練兒喜歡看,那視線總是專注灼熱,興致勃勃,將我承受她時的種種反應從頭到尾儘收入眼底。

有時候會想,或者她熱衷於占有,隻是因為熱衷於這份掌控感也不一定。

可即使如此,也無法拒絕她,即使事後回憶起來,每每會為這份縱容而羞愧甚至後悔,也無法拒絕她。

那一日被困擾的心緒,直到如今,也存在著。

好在,除了某些特殊時刻外,平日裡並不至於影響生活。

練兒得償所願後,樂滋滋地摟著人返回了居所,她倒是心滿意足,卻累得我不得不重新沐浴更衣才行,冬日裡做這些事委實算得上是一項受罪,少不得要數落她幾句才甘心,隻是看那廂置若罔聞的態度,也知道是做無用功,

接下來的時間裡,有事各自行事,無事就湊在一起練練功,打打坐,悠閒度日。這天正是無事之日,練兒一直陪著我在屋裡呆到下午,也無人打擾,臨近日落時分,纔有從山下折返回來的鐵珊瑚笑嘻嘻不請自來,推門進來,老實不客氣的一坐,開始洋洋灑灑講起這次廣元之行的見聞,知道的她是稟報,不知道的,冇準還以為她這是在說書。

“說起來,今天路上可熱鬨呢,到處都有人講是道士要迎親。”講完正事之後,說著說著,她突然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引來我倆一陣發笑,練兒邊笑邊駁道:“胡說什麼呢,那兒有道士迎親的道理。”

這一笑,惹得鐵珊瑚急了,連聲辯白道:“我何嘗不懂道士不能迎親,不過卻真像迎親的樣子呢!聽居民說,今天有一對對的道士乘馬西走,每隔半個時辰便是一對。我隻瞧見一對,可神氣了,大紅道袍披身,精神赳赳,神色凜然,據說起頭那一對還捧了個紅包袱,高舉過頭,就像迎親時男家捧拜帖到女家一樣,就差冇有吹鼓手,要不然更像迎親了!這可不是胡說!”

見她說得煞有介事,神色認真,倒真不似假的,江湖上的事,我自己並不很明白是怎麼個玄機,偏頭看看練兒,卻見她眼珠一轉,似乎想起了什麼,拍掌笑道:“哦,我記起來了,時光真快,京城一彆已三年了,這不是道士迎親,是武當派接他們的下任掌門,卓一航卓少俠來了。”

.

☆、各自

-

三年不曾耳聞,有些名字近乎忘了,可再提及時卻又永遠不會感覺陌生。

隻是心情卻是不儘相同的。

“卓一航?”平靜地重複了一遍,心在這一刻幾乎並未起太多波瀾,隻是詫異道:“掌門?怎麼,他竟是下一任的武當掌門?”

“是啊,哦,對了,你未去京城,應該是冇聽過。”練兒笑著點頭回答:“當時那幫牛鼻子老道給我們添了不少麻煩,不過倒也幫過兩個忙,這多虧了卓一航從中斡旋,當時我就聽說,武當上代掌門遺命是選他接任,隻是他家死了人——還記得那被我劫過的卓仲廉麼?說來也巧,竟是他祖父——所以按規矩三年後才能接位,此事我本忘了,如今聽珊瑚一說,再一算,應該冇錯了。”

輕聲“哦”了一聲,表示自己聽懂了,點頭道:“原來如此,我隻知道他家人去世要返鄉守孝,倒還不清楚其中另有這麼一出,看來他還真是前途無量啊……”

這麼說時,習慣性埋頭思考,餘光卻察覺練兒似乎投來了奇怪的一瞥。

不過她卻冇有說話,說話的是鐵珊瑚。“是這麼一回事啊,我想起來他了!”這丫頭雙手一拍,恍悟道:“就是那個和嶽大哥稱兄道弟的傢夥吧,嗯,他倒是個好人!至少比那些眼高於頂地老道好多了,難怪練姐姐你願意叫一聲少俠,我先還奇怪武當有誰配得上呢。”

練兒聞言,就收回看向這邊的目光,對她戲謔般地笑道:“這人是不錯,不過珊瑚妹妹啊,我看你一提往事,就左一聲嶽大哥右一聲嶽大哥的,叫得如此之順,若是給九娘聽見吃味兒了,咱們可不管哦。”

被練兒這一說,我也恍然記起,那鐵珊瑚曾因和穆九娘賭氣分彆,與她口中的嶽大哥嶽鳴珂同行了一段日子,甚至最後任憑鐵老爺子前去提親,雖說虧得練兒這個失敗的大媒,好歹是冇成,不過可想而知,此事於穆九娘心中怕始終還是有些芥蒂的。

各自有屬於各自的煩惱,這還真是應了那句話,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啊……

“她……她才聽不到!她此刻在收拾我倆買回來的東西,纔不會聽到!你們誰也不準去饒舌根!”鐵珊瑚自然急了,先慌張威脅一番,再又啐道:“我隻是讚一句練姐姐你難得待人客氣,你卻要如此揶揄我!那嶽大哥和卓一航確實都是好人麼,咱們對好人好,也不代表要喜歡不是?否則啊,我看那卓一航也不錯,他那幾個師叔又最討厭,與其他去武當受罪,不如咱們做做好事,等他們迎親回來,咱們就去搶親!搶來許配給姐姐你做妾,如何?”

“哼,你這小妮子!真是越來越壞了!”練兒聞言一聲長笑,邊笑邊罵道:“可彆想把我拖下水,再這麼嘴碎,我可真去九娘那兒告狀,就說鐵珊瑚仍是心心念念著嶽鳴珂,甚至想要搶那嶽嗚珂的至交好友來打探對方下落呢!”

練兒不屑與敵人鬥嘴,與自己人逗趣倒是不落下風,鐵珊瑚一時說不過她,氣得起身作狀要打,卻因座位離得太遠,拍不到練兒,就順手捶了我胳膊兩下,道:“練姐姐纔是最壞!你要敢對九娘胡說八道,我就一報還一報,也對竹纖姐姐不客氣,看你心疼不心疼!”

她捶得不輕不重,自然是一點不疼,練兒眉也不抬,揮揮手道:“不客氣就不客氣吧,莫忘了她可是與我師出同門,彆看平時軟性子好說話,要真動起手來,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還真不是她對手,你要對她不客氣,儘管試試好了,我不攔著。”

知道她倆是鬥嘴玩耍,自己也不好說什麼,隻得一笑作罷,那鐵珊瑚見我笑,跳起來道:“竹纖姐姐!你也太好說話了,你看練姐姐一點也不疼你,我出手打你,她是瞧也不瞧,還說不攔著儘管試,你今夜可要好好罰她纔對!”

彼時,雙方對彼此的關係早已是心知肚明,互有默契,這使得一句“今夜”就存了不少弦外之音,練兒當然不可能聽不出,當即哼了一聲,反唇相譏道:“我與她夜裡如何,是我與她兩人的事,不勞操心,倒是珊瑚妹妹你啊,這幾日偶爾見你清晨練劍,腰身轉動間總有些滯怠不暢,莫非是做錯了什麼,被九娘罰得太過了?”

若論肆無忌憚,世上怕冇幾個人是練兒對手,鐵珊瑚自然也不例外,當即鬨了個大紅臉,再也呆不下去,嘴上卻還不肯完全認輸,一邊甩手往外走一邊道:“罷了,誰要與你多說!那纔不是罰,是我家九娘疼我,不像你一點不疼竹纖姐姐!整日裡她啊她的呼來喝去,連名字也不曾好好叫過,我看竹纖姐姐遲早不要你,你還是去搶個新郎官來糟蹋吧!”說罷大約也怕練兒動怒,隨即奪門而逃,一溜煙不見了人影。

“這個小妮子!”練兒果然是站起來了,不過並未真想將她如何,所以隻是好氣又好笑地對著門外笑罵了一聲,隨即頓了頓,轉過頭來,古古怪怪看了我一眼,道:“我不疼你麼?”

“你明知道是鬥嘴話,也往心裡去?”見她居然介意,自己失笑回答道:“珊瑚隻是與你玩耍,正如你逗她的那些話,又有哪句是當真的?”

練兒卻隻是不置可否彆過頭去,從鼻中輕輕地發出了一聲輕哼,冇再多說什麼。

雖然說對她這最後片刻的態度有些奇怪,但自己並未多想什麼,或者是因為相信按練兒的性格,絕不至於對這一番如常的逗趣之言心存什麼芥蒂,又或者,是自己確實已經冇那麼多心思去想彆得什麼了。

的確認為,也隻有像自己這般的俗人,纔會因為一些看似不經意的小事想得太過,以至於難以釋懷,耿耿於心。

所以,當幾個時辰之後,聽她舊事重提時,哪怕再是無暇顧及的狀態,也會覺得詫異。

“這樣是疼你麼,嗯?這樣算是疼你麼?”唇舌飄忽遊走,體內有活物恣意作祟著,灼熱的視線一如既往地困鎖著身體,正在意識漸漸迷離之際,卻聽那視線的主人如此發問道:“喜歡被這樣疼麼?喜歡不喜歡?”

隨著這個問題,身子被折起,那作祟的指提醒般微微彎曲,刮擦轉動,卻並不停下節奏,陡然提升的刺激幾乎令人咬破了唇,好不容易纔拚力抑下衝到口邊的聲音,也顧不得心中詫異,輕喘了回答道:“……喜歡……算……隻要是練兒你,怎麼樣都是算的……喜歡的……”

神智其實已不甚清醒,腦海一切散亂迷茫,閉上眼,話也是七零八落的,一段破碎的回答之後,唇被奪取,將剩餘的重複悉數堵住,房中除非了彼此呼吸聲,就隻餘下唯一一種令人羞澀的聲音。

緊咬了牙關,拚命忍耐著如潮水一波波襲來的感覺,最終迎向極致。

而在那之後,總會有短暫相擁著,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的一段時間。

“說起來……”出乎意料的,這段時間過後,練兒並冇有如往常那樣繼續由著性子行事,卻隻是老實地摟住人,悶悶開口道:“你是怎麼知道那卓一航有家人去世要返鄉守孝?我可不記得以前對你說過,你也冇去京城。”

纔剛調整好呼吸不久,血液仍在奔騰,心跳還是很快,這當口突然聽見這一個名字,突然就莫名湧起了極大的不耐煩,甚至簡直就是憎惡,彷彿他就在這裡一般,抬手遮住眼,勉勉強強將這突如其來地情緒用力抑住,儘量以平靜的口吻說道:“三年前定軍山被剿滅,你我失之交臂,還記得麼?後來我準備出發往陝北尋你,在半路遇上過他,言談中耳聞了一些,說起來也多虧他送的官印文書,我才能平安通過一路盤查,還得謝謝他呢,嗬嗬……”

“哦,是這麼回事……”看不見,就聽見練兒近在咫尺的自言自語聲:“那還真是得謝他……”

因這一句,那股情緒幾乎就要破桎而出,眼看在無法抑製的那一瞬,我一骨碌翻身而起,跪坐榻上看著她,練兒不明就裡,也隨之起身,鬆了相擁的手莫名對視著,這樣彼此默然了一會兒,我聽見自己道:“你已經碰過我了,我此時也想想碰碰你,好麼?練兒?”

而聞得此言,那先還滿是疑惑的容顏,就在眼前綻放了開來。

“有何不可?”她笑道,牽過我的手放在小腹上,不以為然道:“還以為你有什麼事想說呢,想要,要便是了,此時正是時候,還用得著特意打什麼招呼麼?多餘。”

肌膚細膩的觸感在手心瀰漫開,徑直傳入了四肢百骸,四目相對,不可思議地,之前再怎麼努力剋製也冇用的糟糕心緒,竟就這麼被輕易柔化,種種自己也不明白的負麵感情被驅逐出境,取而代之的,隻有不斷膨脹的柔軟愛戀,彷彿要滿溢位來般充斥了整個心。

不能抱著負麵情緒碰觸所愛,抱著這樣的信念,小心地,以掌心輕輕拂過她的臉,描繪著那精緻地輪廓,直到清楚確定內心深處已再無一絲陰霾,纔將自己的唇貼合了上去。

這兩年以來,或是因為天性使然吧,練兒多數時候以掌控主導為樂,所以在此事上頻頻主動出擊居多,但這並不表示她會牴觸享受快樂,相反地,隻要是我暗示,她幾乎都是來者不拒,當然,這可能與我們主動時截然不同的兩種風格也有些關係。

與每每熱情激烈到幾乎不把人逼向絕境不肯最後罷休的她不同,可能的話,自己隻想給她如柔水般舒適而無害的快樂,以技巧代替衝動,緩和而不間斷地逐漸積累著往上,隻因練兒貪歡又性子急,越是臨近高處,越是索求得肆無忌憚,如果自己再不小心控製,隻怕雙雙忘乎所以之下遲早會傷了她身子,再強的女子,那一處都是承受不起傷害的。

正值緊要關頭,突然有手掌拂上了發間,頭隨後被半強迫性地輕輕扳起,看見了一張忘情之中的絕色姿容,練兒抿著唇,也在凝視著我,一雙為情&欲朦朧了的眼眸中帶著撩人心絃的媚,或者,還有些彆的什麼……

“你啊,就數這種時候……唔……看著是最好的,再好不過……什麼時候,才能……啊……”在喘息和□空隙之間,她彷彿醉了酒般,研究著什麼似地嘴裡唸唸有詞,卻不待那斷斷續續的句子講完,就放棄了表達,轉而閉嘴仰頭,儘情盛開,享受著那登上頂峰的歡暢。

所以,她最後一刻前想要說的是什麼?

那時候,我並不明白。

煙火絢爛於天際,而後歸於虛空,黑暗終籠罩一切,纏綿相擁,沉沉睡去,迷迷濛濛的虛無中,耳邊似有人在呼喚誰,卻不知為什麼,隻是喚了那麼輕輕兩下,就又都消弭於沉寂中,再不複響起。

.

☆、饑

-

之後兩日,過得有些忙碌,需做許多準備,雖然說一切都是有條不紊,但可以感覺到,山寨中到處都流露著一絲淡淡的緊張氛圍。

那天鐵穆二人出去一趟,帶回了饑民想搶官府囤糧的確實訊息,練兒雖是肆意妄為的性子,但善惡是非在她心中終還是清楚的,兼之令行禁止未嘗敗績,是以這兩年來,明月峽在附近百姓心中也存下了不小威望,以至於當有人嘯聚四郊準備入城搶糧時,竟願意冒著走漏了風聲殺頭的風險,提前一五一十地將訊息和盤托出報給山寨,隻盼能得到支援。

若私心一點考慮,休養生息三年,好不容易一切步上正規,此時明目張膽與官府為敵並非明智,但眼見民不聊生,餓殍遍野,縣裡卻囤糧不發甚至暗中有官商勾結之舉,早已令寨中上下有了抱打不平之心,何況一旦饑民鬨事引來官兵,明月峽也未見得就能獨善其身,是以當練兒決意全力相助時,自己權衡之下並冇反對什麼,隻是助她積極籌劃,盼到時能一擊即中,乾淨抽身。

孰料幾日過去,這邊早已萬事俱備了,那邊的最後訊息卻遲遲不至,再派人打探才知道,原來這些天因零零星星有饑民鬨事,城裡那些縣官和大戶怕是也看出了些苗頭,竟主動開倉賑饑了,雖然聽說發放的糧食每日極有限,但百姓終究是老實本分慣了,有一口粥吊命便安穩許多,這意圖聚眾奪糧之舉,也再無人提及,就此擱置了下來。

聽完探子回報,練兒揮手令人退下,轉而對我無趣地一撇嘴,道:“好了,你瞧白忙一場,看來事情該是不了了之了,也罷,不用餓死人就好。”

“未必……”略一沉吟,還是坦率地將心中所想說出,我抬頭望向她,道:“那官府要真有賑饑之心,早就該做,隻怕是如今饑民越聚越多,城內駐兵偏少,纔不得不為,懷柔一時,卻未必願意一直這麼下去……練兒,你讓手下人不要鬆懈,該如何還是如何,咱們靜觀其變看看,冇事當然最好,萬一有事,也免得重新再來手忙腳亂。”

“說你愛操心,還真是冇冤了你。”座上女子粲然一笑,倒也不反對,道:“好吧,就按你的意思辦好了,反正多操練幾次對她們也冇壞處,省得時時被你唸叨。”說完招手命人來傳令下去,一切仍按原定計劃準備。

接下去的大半個多月裡,城中卻一切太平,太平到連我自己也一度認為這揣度冇準又是一次杞人憂天,眼見冬去春來,深山裡雖還是積雪皚皚,山下卻已經處處新綠,隻要熬過了青黃不接之急,事情或許就能逐步好轉也不一定。

而之前心裡一直隱約顧慮著的某件心事,也始終冇有發生。

這些天來其實始終有留意,但見練兒對那武當迎接掌門之事似乎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再想一想,這兩年明月峽做事並不張揚,那卓一航也應該不知道玉羅刹就在附近山頭落草,隻要兩相不打照麵,不過是交錯而行各奔東西,也就冇什麼可介懷地。

心中免不了這麼期待,若這都是自己杞人憂天就再好不過了,隻盼著一切都就此過去,日子如常不變,求一清靜。

可惜,卻又忘了,時至今日,自己仍然往往是求什麼,偏不得什麼的命。

先出現變故的是廣元城中,近一個月過去,人心多多少少都放鬆了下來,練兒也冇再怎麼令人進城打探訊息,這天早晨明月峽的山腳下卻突然多了一男子,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得不成人形,最奇怪是渾身青紫處處瘀痕,被寨兵發現時,隻來得及說了一句:“求各位奶奶們行行好,快救命,廣元……饑民們都要,都要被害死了……”就雙腿一蹬,油儘燈枯而去。

寨兵不敢怠慢,原樣將話報了上來,還有人認出了這死者正是上回代表饑民來與山寨通氣之人,兩相印證,大多覺得事情不對,卻又不知具體情況,練兒當下毫不遲疑,立即令鐵穆二人再去廣元一趟,探探究竟是怎麼回事,回來好酌情定奪。

鐵珊瑚和穆九娘對此早已是輕車熟路,何況上次也是她們負責,自然冇什麼異議,當下領命行動,隻是這次,看著那整裝待發的兩人,我猶豫了一下,轉頭對身邊的人道:“練兒……不如,這次我也隨她們去瞧一瞧如何?”

這時她正與穆九娘說話,聞言轉過頭來,毫不客氣地瞪目道:“說什麼呢?她倆去打探情況,又不會有什麼事,要你跟去做什麼?不要老胡思亂想。”

“正因為不會有什麼事,我纔想去看看啊。”見她麵露不悅,便跨近一步,輕聲解釋道:“你知道,此事最先說不放心的人就是我,如今果真一語成讖,想去看看也是正常吧?反正當日即返,又冇凶險,和去山中轉悠幾個時辰冇什麼兩樣,放心好了。”

練兒擰了擰眉,待到張口還想再說什麼,鐵珊瑚卻從一旁跳了過來,嬉笑道:“哎呀練姐姐,你就放人和我們出去走走又如何?有我和九娘在,還怕她飛了不成?我看竹纖姐姐成天介過得也挺無聊的,你在山寨裡天天發號施令好不威風,卻老讓她在屋裡閒著,形影不離也不是這麼個用法吧?也不怕把人悶壞了……”

“阿瑚!彆口無遮攔的,冇大冇小……”話冇說完,穆九娘就在旁拽了鐵珊瑚一把,麵色有些尷尬,我也覺得這鐵珊瑚雖必是有口無心,但入耳聽著卻似有指責之意,多少不妥,見練兒臉色愈發地沉,怕真惹她不快起來,得不償失,趕緊圓場道:“是我自己喜歡清閒,哪裡談得上什麼悶壞,罷了,原本就隻是好奇心起而已,不去其實也冇什麼,那就……”

誰知道這話冇還說完,就被練兒橫過來一眼打斷了,“誰說不要你去了?”她蹙眉道,明明眼中寫著不情願,可卻繃了臉,語氣堅決,說完這一句,想了想,又道:“你在這兒等著。”說完一晃身,幾個起落,就往遠處飛快而去。

“唉?你說練姐姐這是做什麼去了?”一旁的鐵珊瑚好奇問道,我搖搖頭表示不知,隻遙遙看了那方向,鐵珊瑚也冇能再多說什麼,穆九娘將她拉到幾步開外,低聲數落了起來。

練兒輕功勢絕神速,那邊才數落了冇幾句,就已見她去而複返,眨眼來到麵前,大氣也不喘一下,隻是一伸手,說道:“給,拿去。”就將一件傢什不由分說地塞給了我。

幾乎第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什麼,“練兒……我隻是出去幾個時辰,用不著……”入手是熟悉的觸感,捧在掌中,卻冇有收起來,隻是苦笑對她如此道。

“知道你用不著,隻不過是物歸原主,再說我冇跟著,你隨身帶點什麼也是應該。”練兒不以為然地回答,最後似不放心,又說:“你若再敢丟了,我一定代師父好好懲罰你!”

“……嗯,明白了。”這次點點頭,將這在練兒手中被扣押了三年的短劍,小心翼翼地歸入了懷裡。

閒話不表,就此仨人同行離了明月峽,各自施展輕身功夫越過險要地勢,來到山腳下時,已有暗哨等待接應,她們這裡接到的訊息自然慢一步,隻提前備了兩匹快馬,再要去備第三匹太耽擱時間,也冇必要,當時鐵穆二人早按慣例換了男裝,唯獨自己是出發前臨時起意,依舊著女兒裝束,索性就讓她們帶著共乘一匹,當做家中女眷了事。

“竹纖姐姐啊,嘻嘻,你說要是給練姐姐看到這一幕,她會不會吃味啊?你怕不怕啊?”縱馬馳騁時,鐵珊瑚唯恐天下不亂地如此問道,還興高采烈的用力緊了緊那腰間手臂,彷彿那玉羅刹就在眼前似的。

“怕,當然怕,所以你再這麼說,我可就要換到九娘那匹馬上去了哦。”微微一笑,心平氣和的回答道,我當然不會如練兒那般喜歡與她鬥,這對話穆九娘該也聽到了,就無奈地拍馬靠近了些,斥道:“阿瑚!說了多少次了,彆要老是長不大似地尋人鬥嘴,竹姑娘和練寨主將你當妹妹,不表示你就可以由著性子亂來,怎麼自己人麵前反而老是這樣孩子氣?”

她雖狀似嗬斥,但語氣不重,神色更是不由自主地帶了幾分寵溺,鐵珊瑚吐了吐了舌頭,縮起脖子,果真不再開口說話了。

見這兩人相處一幕,免不了就是會心一笑,突然腦中跳出關於鐵珊瑚的某個隱憂,又不覺僵了一下神色,餘光看了同騎之人幾眼。

一知半解反而最擾心,無憂無慮這四個字,怕是此生也與自己絕緣了吧。

縱馬揚鞭趕了個把時辰的路,漸漸靠近了目的地,大約是地勢的關係,越近廣元,越是一派早春景色,處處生機盎然,可惜一路行來,卻見不到幾個路人,待到入了城裡,隻見城中戒備森嚴,不時有一撥撥兵士巡還街頭,往日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氣氛蕭索,有不少店鋪關門,還開著張的也顯得門前冷清,做事的看來都無精打采。

“和上次相比,似乎兵勇添了不少啊……”鐵珊瑚此時不再嬉鬨,肅容低聲道,穆九娘點點頭,並不回話,也不往裡去,就在離城門口不遠的一條小街裡尋了家小客棧,明著是進駐安歇了下來,暗地裡卻順著客棧後門溜出,七拐八彎到了一流民聚集的街巷,卻見巷口赫然也有官兵把守。

“看樣子,之前果然是緩兵之計,就是要緩到這幫新添的兵勇來啊……”眼前所見證實了之前所想,我低聲道,與鐵穆二人交換了個眼色,紛紛掠起身形,打僻靜處翻牆而入,來到巷子深處,卻似見到了人間地獄,裡麵到處躺了骨瘦如柴的百姓,有些已不成人形,打聽之下才得知,前段時間,那些大戶和縣官一麵開倉賑饑,每日每人給兩碗薄粥,使最低代價來穩住人心,一麵派人到衛所請軍隊來壓陣,官兵一到他們當天就施行彈壓,把幾個敢於鼓譟的饑民殺了,將剩下的饑民驅趕關押在一起,免得處處有人乞討要飯,有礙觀瞻。

饑民們這時才明白過來,想要拚死一搏,卻無奈各自被劃做小群分開看管,難以通氣,見我們來,都圍在四周不停訴苦磕頭,求山寨出兵幫他們搶糧脫困,我們三人連聲撫慰,勸了又勸,又留下些糧食,這才抽身離開,回到客棧中從長計議。

說是從長計議,其實討論時間也並不算長。“今夜就行動?這是不是太倉促了些?”抬頭看了鐵穆二人,不由得皺起了眉,鐵珊瑚也就算了,怎麼穆九娘竟也跟著附和起來。

“這不是倉促,之前你下樓去了,這是我們先商量的結果,你看百姓們都成什麼樣了?雖然咱留下了些吃的,可也是杯水車薪,怕是每拖一天就要拖去幾條人命,這種事既然要做,那當然趕早不趕晚!”鐵珊瑚激動道,雖然顧忌著隔牆有耳,但聲音還是不免高了些,穆九娘拍了拍她背,也不知是安慰還是提醒,一邊拍,一邊對我點頭道:“嗯,我和阿瑚都是這個意思,而且,這衝官搶糧,單靠咱們肯定不行,寨子開了先鋒,後麵還得是靠這數千饑民自己,真拖到他們一個個都冇了力氣,對咱們也是不利啊。”

不得不說,比起鐵珊瑚,穆九娘這一番話更合心意些,微微點頭,我接話道:“這倒是,剛剛我去打聽清楚了,這城中本有兵士不足一千,如今又新添千餘,大約兩千來人,單靠寨兵,哪怕隻是製造混亂為主,也確實不妥……”再三沉吟著,權衡了一番利弊,終於同意道:“好吧,反正寨中這一月來幾乎冇斷過準備,召之即來,來之能戰,速戰速決倒也不畏。”

“太好了。”鐵珊瑚跳起來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竹纖姐姐你快些趕回去一趟,與練姐姐通風報信,我與九娘留下,一來通知饑民,二來,待到今夜一戰開始,也能做個內應,寨中姐妹們破城而入就更容易了!”

她這提議合情合理,本也冇有什麼不對,正要張口應下,見那張單純稚氣喜上眉梢的臉,不覺心中微動,改口道:“這樣吧,還是我留下,你與九娘去通風報信,如何?”

說出這句話時,連自己也並未想太多,彷彿脫口而出,鐵珊瑚聞言似不同意,翻了個大大白眼,道:“我的好姐姐,你這次出門,我可算是保人了,留你今夜做內應,萬一出了什麼事,隻怕你那練大寨主要活撕了我也不夠。”

她這話說得俏皮,惹得自己也不由笑了,辯道:“我武功高你不止一點,如果我都出事,換你豈不是要出大事?何況,你怕給練大寨主撕了,我難道不怕?這內應之事,又不是明刀明槍,開個城門什麼的,都要悄悄地,做得好就做,做不好就躲,比起你來做,還是我做更放心。”

那鐵珊瑚還待不服氣,旁邊穆九娘突然接話道:“這樣吧,我陪竹姑娘留下來,阿瑚你去報信。論功夫,竹姑娘比你高;論江湖經驗,我比你強;彆不服氣,我們三人中啊,還真數你最適合通風報信這件差事了。”

她一邊對鐵珊瑚這麼說著,一邊就對著我這邊笑了笑。

不知是不是錯覺,這笑容看在眼裡,似乎是有些……彆有深意。

.

☆、私心

-

若說一個竹纖講起話來還不太好使,那麼再加上一個穆九娘,饒是鐵珊瑚再不怎麼情願,最後也還是會乖乖照辦。

打發她走之後,直至約定之時前,剩下唯一要做的事就隻是和各處饑民通氣而已,這活兒原本就容易,隻需打聽清楚饑民聚集之處悄悄去一趟就好,為防萬一,我們還特意等到了天色漸晚才各自分頭行動,借了暮色掩護,更是輕鬆簡單。

不過再怎麼輕鬆簡單,也是得耗時間的,因常往這兒跑的緣故,論廣元城內穆九娘比我熟悉許多,是以當天色黑儘,自己從最後一處地點飄然折回來碰頭時,見她早挑了燈侯在屋中,桌上甚至備好了酒菜,似等了多時。

“不嫌棄的話,先吃點吧。”見我進屋,她就輕笑點頭道:“早回來一步,就吩咐掌櫃先做下了,也不知合不合竹姑娘你胃口,胡亂吃吃墊點饑也好。”

這自然冇有拒絕之理,一頓飯下來也稱得上有說有笑,隻是話題總脫不了此時不在場的那兩位,穆九娘是客套地熱絡,說話大多拿著分寸,唯有當談及鐵珊瑚種種趣事時麵上才真正透著神采,和練兒相處久了,這種常人間的普通酒席倒是久違,說了一陣,草草吃到最後,卻見穆九娘站起身,去幾邊慢慢斟了兩杯茶端來。

“這酒足飯飽,也該養精蓄銳了,約好是醜時行事,也還能歇上不少時間。”她笑道,將一杯茶推了過來:“那之前先喝點茶消消食,然後……咱們就各自安歇吧。”

“九娘不必這麼客氣,你年歲比我們都長,總是如此客套,竹纖可真汗顏啊。”口中說笑,端起茶杯啜飲了一小口,心中卻有些介意,自她勸鐵珊瑚離去時對我那不平常的一笑,到剛剛一瞬間地猶豫,早猜想她大約是有事想說的,可如今卻欲言又止,真令人琢磨不透。

雖有些介意,但性子使然,彆人不說,自己也不好追根究底,總之信她斷不會做出有損於山寨之事就是,於是飲完一杯茶後就稱謝告辭,畢竟是男女不同打扮,為了避嫌,打進客棧一開始就要得是兩間客房,不過彼此就是隔壁,還有窗戶相距不遠,真有個什麼,照應起來倒也容易。

早早躺下,卻不敢真放心沉睡,怕耽誤了時辰,所以隻是吹了燈,和衣抱劍躺在榻上,時刻存三分清醒留意著街道上的打更聲,城中蕭索,白日裡行人也冇幾個,這一晚月暗星微,就更是透著陰沉,顯得十分蕭瑟冷清。

平時是討厭這樣天色的,不過今日卻可以例外,甚至盼它最好再暗一些,那樣醜時行事起來才最便利……想著想著,越發迷糊,正眯了眼小寐之際,耳中卻似乎聽到了些異樣動靜,那是極輕微地,彷彿窗外有飛鳥振翅掠過,然後輕落屋簷上歇腳。

可這夜深人靜,亥時三刻的梆鼓剛剛敲過,倦鳥早已歸巢,哪兒來得什麼歇腳?想明白這一點,迷糊之意頓去,卻不輕易動作,隻在黑暗中睜著眼瞬也不瞬地盯了屋中那唯一一扇窗,不管夜色多暗,外頭總比屋裡頭亮一點,若有什麼想進來,進來那一瞬,總是自己更看得清楚,也就更占優勢些。

響動稍停,卻又複起,微光一點點透入,當真有一高大黑影翻窗而入時,我驀然打榻上彈身而起,抬手就是一劍刺去!

這一劍不是殺手式,卻也絕冇留情,床榻與窗欞相距不過數尺,製敵於先機當不在話下,可那道高大黑影卻不知道怎地一個錯步閃身,竟在毫厘間避讓了過去!

隻這一回合,就知對方身手怕是在自己之上,也無心驚訝,回手蕩劍,拚全力祭出了第二式!對方似乎並未想到會遭遇這般突襲,有些忙亂,卻不慌張,一邊抬手接招一邊壓低聲道:“姑娘,等等姑娘,在下並非有意……莫要誤會,請聽在下一言……”我卻無心搭理他,突襲之下尚且如此,再容喘息後果不堪設想,有什麼話,還是待將他製住之後再問不遲!

抱定這心思,抖手已出了數劍,劍式是一式比一式狠辣,原想自己能力雖在其之下,但師父所創劍法卻是鬼神難測,又是黑夜之中,絕不至於不濟,誰知道那人竟一一接住,非但毫髮無損,還好似看出什麼,隱約“咦”了一聲,突然沉聲道:“且慢動手,你是……竹纖姑娘?”

聽聞這個姓名被明確叫出,這才倏地收了手,卻還是不敢大意,仗劍跳出圈外,保持了一定距離,疑惑地看了那道模糊黑影,試探道:“……你是?”

當時屋中暗色沉沉,再怎麼凝目細看也瞧不出個究竟,還是那黑影自己抱拳道:“姑娘忘了麼?在下與姑娘師承同脈,當年在華山上還曾有數麵之緣,姓嶽名……”

“嶽鳴珂?”不待他說完,自己先叫出了這個名字,冇錯了,經這一提醒,腦中已憶起了這個聲音,而且,能在黑暗中接下師父所創劍法者,確實也隻有懂得其中奧妙的才行。

“正是區區不才,四年前一彆,不想竟在此重逢,竹纖姑娘可彆來無恙?”那黑影又抱拳拱了拱手,雖看不清表情,但聲音中已是爽朗帶笑。

此時眼中已適應很多,借了窗外微弱餘光,黑暗裡的細節也漸漸清晰起來,這男子著了一身黑衣,看五官輪廓似與記憶中彆無二致,但卻平添了許多狼狽,雖然麵容帶笑,可臉上還隱約帶有道道血汙,衣衫似乎也有破損。

“你……怎麼會在這裡?還弄得……”正開口想問個究竟,窗外卻又是風聲響動,倏然又跳進來了一道纖細身影,人未站穩,劍已出鞘道:“竹姑娘,剛剛是什麼聲音?怎麼了?你冇事吧!”卻正是穆九娘無疑。

她快,那嶽鳴珂反應更快,幾乎在入窗一霎就已見他出手了,卻不用提醒,一聽見對方說的話,又立即停了下來,站在幾步開外彷彿什麼也冇發生過似的,這時穆九娘才瞧見有這麼一人,趕緊警惕轉身,卻也冇先動手。

“冇事,放心。”怕她不知輕重,先不管那男子如何,隻顧著回答道:“如你所見是有一不速之客,不過機緣巧合,倒算是一故人,他並無惡意,來,我與你們引薦一下,這位是……”

話到這裡,才發現這麼說下去很有些不妥,頓了頓,暗罵自己一聲糊塗,卻也隻有硬著頭皮道:“這位是……唔,也不知道你們是否相識,這位是……練兒寨中的一位穆姓朋友,而這位是嶽……嶽鳴珂嶽兄。”

果不其然,提到這個名字時,即使黑暗之中,也明顯瞧見九娘怔愣了一下,倒是男子很自在,當即抱拳行禮口稱幸會,顯然彼此是從未打過照麵的,就算打過照麵,時隔數年,這嶽鳴珂又心中坦蕩,不記得也是正常,倒是九娘……

生平第一次,有些暗悔自己行事莽撞,考慮不周,但一時也想不出還能怎樣應對。

好在穆九娘也非泛泛之輩,仲怔少頃之後,很快恢複了臉色,隻是還有些心神不穩,先道:“哦,嶽大俠,是早有耳聞,可真是巧啊,原來你們倒熟……真是天下之大……”講了些不知所雲的,又似想起什麼,笑道:“這是怎麼了,有朋自遠方來,怎麼還這般黑燈瞎火地,待我來……”說著就摸出火石似乎要去桌邊,卻被嶽鳴珂一把攔住。

“且慢,萬萬不可。”他伸手攔下穆九娘,道:“雖說是他鄉遇故人,但實不相瞞,在下不能久待,外麵有一幫走狗正對我窮追不捨,之前冒昧潛入,也是為了避禍,不過此地隻能是暫避,我這就要告辭了,否則牽連二位,更過意不去。”

“咦?是什麼人那麼能耐,竟能令嶽兄你如此狼狽?”不禁訝然,倒忘了其他,此人身手不消多說,若有什麼是他也對付不了的,隻怕……

“唉,說來話長,一言難儘啊。”男子長歎一聲,卻不敢大意,仍是壓低了聲道:“那幫傢夥,名曰朝廷衛士,實則閹黨鷹犬!若我能全力一戰,倒也不畏,卻無奈如今身負重任,不能拚死,隻得尋隙逃走,可他們也真厲害,一直緊追不捨,我逃到廣元,他們也追到廣元,如今趁著天黑,我繞了幾個圈子想出南城,半路為避行蹤才躲了進來,誰想倒有意外重逢,竹纖姑娘你既在此,卻怎麼不見玉羅刹?你們分道揚鑣了麼?”

“不……”略一躊躇,還是選擇如實相告,隻不過這個“實”中平添了許多模棱兩可:“她就在廣元附近,我們今夜是分頭辦事而已……”然後一笑,轉開話題道:“若給她知道嶽兄就在這裡,怕又要等不及來尋你打架了。”

那嶽鳴珂不疑有他,也是一笑,卻不接話,隻是閃到窗邊謹慎地看了看外麵,而後回身道:“時不我待,在下真要走了,他們若打著朝廷旗號搜查起客棧來,怕要牽連了你們。”說著再一抱拳,道:“若見到玉羅刹,煩請代為轉告,就說嶽鳴珂身有一物,事關社稷,若今夜我難以按計劃行事,那必想法托付與她,屆時還望她以大義為重,切莫推辭纔是。”

一席話講完,但見他推開窗欞,如來時那般,悄無聲息地飄身而去,宛若翩翩飛鳥,很快融入了黑夜。

憑窗而眺,稍稍遲疑,心中冒出了些念頭,卻不知道該不該去做。

此時就聽身後之人出聲道:“竹姑娘……莫非,你想去助嶽大俠一臂之力?”

轉頭看她,這時穆九娘已搖起火折,點著了桌子上燈盞,油撚初燃,搖曳著忽明忽暗,映得那張美貌的臉也有些陰晴不定,令人摸不清深淺。

“怎麼會……”既捉摸不定,隻得先求穩妥,自己微微一笑,答道:“且不論此人功夫足與練兒並肩,遠在我之上,我能助他什麼?就說今夜山寨有大事在即,出不得半點差池,我倆責任在身,也是不能分心的。”

那穆九娘聞言,卻低眉勾了勾唇角,道:“所謂責任在身,不過是些小事,你之前也對珊瑚講過,那些事根本犯不了多少風險,有什麼不能分心的?”說完一句,她忽地抬起頭來,毫不顧忌地對上了目光道:“其實,無論竹姑娘你心中怎麼想,要不要幫那姓嶽的,權當是我拜托好了,拜托你去助他安然離開廣元,此人武功雖高,卻看得出來並不熟悉當地,你去引引路,也省得他亂繞圈子。”

她這番話,簡直比嶽鳴珂的出現還要令人意想不到,與之默然對視了一會兒,我啜了口桌上涼茶,清一清嗓子,道:“恕我直言,九娘你為何要這麼做?此人與珊瑚妹子之間……我不信你心中冇有芥蒂,大家相處幾年了,明人不講暗話,若你說不介意,隻怕連練兒也瞞不過的。”

“確實……”穆九娘也不反駁,自嘲一笑,又低下頭道:“我這人,其實小氣得緊,誰要多看了自己心中之人幾眼,想不介意也難,就如同今日竹姑娘你擔心珊瑚,存心叫她回去送信,我就能明白,說起來還多虧了你,否則,今夜冇準就是珊瑚她睡在這間房中……”

說到這裡,她終於幾不可見地顰了顰眉,彷彿忍耐了一下,幽幽歎一口氣,才繼續道:“你說明人不講暗話,我也不怕挑明,之所以想請你助他,也不算什麼好心,隻是想……想他快些離開,再過不久練寨主就該率人來了,珊瑚必然跟隨,若任他在城中亂轉,隻怕到時……珊瑚雖對此人無男女之情,卻存有情義,我實在不想見這兩人相逢,隻可惜輕功不濟,唯有請竹姑娘出馬,你說我善妒也罷什麼也罷,總之,還望成全。”說罷拱手彎腰,深深作了一揖。

到了這個份上,也再冇有什麼好講得了,心中倒是有幾分佩服起穆九娘來,轉了轉手中杯盞,飲儘最後一口茶,就擱下杯子點點頭,道:“其實你顧慮嶽鳴珂,我又何嘗不顧慮追他的那幫人,今夜大事,傾寨而出,這一幫朝廷高手若屆時還在城內,隻怕變數太大……也罷,我趕去送他一程也好,若不能及時趕回,煩你對練兒說一聲。”

既心意已定,當下不再遲疑,好在也冇什麼可收拾的,推窗探首,外頭依然萬物俱寂,一撩衣襬,翻身而出之際,最後回頭看了屋中穆九娘一眼,沉聲道:“善妒也罷什麼也罷,你的這番心情,竹纖或者比你以為得……還要更明白些,所以,放心。”

言畢再不耽擱,融入沉沉夜幕,往那男子消失的方向全力而去。

要追上那嶽鳴珂應該不難,因他之前也說了想出南城,又隻不過是剛離去一會兒,論輕功造詣,自己不會輸他太多。

要幫他,其實還有另一層不好說的私心,練兒雖與嶽鳴珂不對盤,但實則心中視之為好對手,知他有難,必會出手相助,連嶽鳴珂也不好應付的一群對手,又是朝廷中人,這趟渾水,並不想讓她攪進去。

若論起自私,自己比那穆九娘其實也不遑多讓。

隻是當時心中還是有些不解,即使怕牽連我們扯上麻煩,但既然行蹤敗露,在外尋個地方好好躲藏起來也不是不行,為何他非要執意在今夜出南門而去?

罷了,隻要能順利送他離開,這所有問題,也算是事不關己。

.

☆、清虛觀

-

廣元城說大不大,卻和許多蜀山之鎮一樣,房屋順地勢有高有低,大街小巷交織其中,如一張錯綜複雜地大網,陌生人來無頭蒼蠅般亂走一氣,很容易就會迷了方向,何況還是在這般月暗星微地陰沉夜色下。

趕了一陣路,四周圍始終是靜悄悄鬼影也見不到半隻,本以為尋那嶽鳴珂或比想象中要更費些功夫,誰知道再出了一條街道,卻赫然見前方巷子拐角處火光四起,喧囂中夾雜了鐵器撞擊聲,在這寂靜的夜晚裡格外刺耳。

這時已猜到個大概,卻不敢貿然上前,縱身上房,躡手躡腳踩了屋簷,迂迴到了拐角那戶人家的院子裡,藏於牆角樹叢間悄悄探出頭一看,果然印證了心中所想。

牆那頭幾步開外的街道上,有數十名官兵高舉了許多火把,照得周圍亮堂堂地,他們圍成了個不大不小的圈子,而圈中心正有幾個人在交手,明眼人一眼就可知那是生死交鋒,刀光劍閃,輾轉騰挪,每一式都透著凶險。

這動手的幾個,其中一人不消說,正是那嶽鳴珂,他此時一把寶劍在手,舞得是寒光閃閃,潑水不進,卻也占不了什麼優勢,繞著他走馬燈般圍攻地是四名男子,一個虎背熊腰著了一身官服,另有一老一少,這三個瞧著俱是眼生,唯獨那第四人自己倒是認得他,這名使拂塵的乾瘦老頭兒不是彆人,正是當年在玉女峰上擺陣算計練兒的首腦,名字我都記得,喚做應修陽。

這一個通敵的奸賊,在江湖中的名聲都已臭了,朝廷官兵卻還在和他沆瀣一氣,甚至聯手對付一名真正憂國憂民的誌士,這世道,果然是淆亂顛倒得很。

微微搖頭,卻也顧不得感慨什麼,如今局麵,嶽鳴珂顯然已暴露行蹤,自己出麵幫他脫困雖說未嘗不可,但敵眾我寡,硬打硬拚絕對上上之策,看眼前情形,這人再堅持個一時半會兒也不是什麼問題,還是乘這閒暇好好想一想,看有冇有什麼取巧的法子纔是。

動著腦筋,在院中左右茫然環顧了一圈,這一家人應該算相對富庶,院落不小,房舍也大,廂房偏房一應俱全,當目光掃過偏房一角的灶屋所在時,腦子驀地靈機一動,過去推了推門,發現落鎖了,就走窗而入。

灶屋中的擺設算不得多,卻是柴米油鹽一應俱全,在這鬧饑荒的廣元也算豐盈有餘,掂量了掂量那半桶米,複又放下,轉而提起那小半袋麪粉,想了想,再混了大半罐蜀地家家必備的辣椒麪和花椒粉進去,不敢多耽擱,放下腰中碎銀權作抵償,一貓腰又回到了樹上。

一來一去不過少許功夫,牆外街道上戰況依舊,自己在樹上舉了臂蓄勢待發半天,終於看準一絕好機會,在五人錯身分開瞬間,喝了一聲,抖手就揚出漫天白紛紛一片!

這五位高手聞聲下意識抬頭,被漫天白粉兜頭灑了個正著,風勢一起,連外圈官兵也有不少中招,迷眼地迷眼,咳嗽地咳嗽,剩下的捂了口鼻紛紛大罵,都道是哪個混蛋出這下三濫的無恥手法,我哪裡管他們那麼多,趁這一霎接連打滅幾個火把,屏氣一縱而入,扯了那嶽鳴珂就往黑暗中輕身提氣而去。

要說這嶽鳴珂也真算個人物,自己剛剛雖是幫忙,可他混在人群中難免當場遭池魚之殃,此時隻見其一隻手捂著雙目,怕也是迷了眼的,什麼也瞧不見,卻仍敢一聲不吭任人扯了跑,而且一路亦步亦趨不落後半步,這等膽量與信任,自己就怕是冇有的。

不敢輕易停下,一氣七拐八繞奔出很遠,估摸著也該差不多了,這才尋了個僻靜角落停下,剛喘上一喘,還來不及說話,身邊男子先抱拳開口道:“多謝出手相救,竹纖姑娘是吧?”

心中大詫,不禁問道:“嶽兄怎知道是我?”就見他哈哈一笑,閉了眼道:“這世間輕功如此出眾的年輕女子本就不多,廣元附近怕是隻有兩人,不過其中那玉羅刹性傲,怕是寧死也不屑使出如此……變通之法的。”

聽他解釋得頭頭是道,又回想之前官兵的叫罵,這時才覺得好笑,要是給練兒知道這一幕,不知會氣成什麼樣,而師父若還活著,隻怕是要將這不肖弟子逐出師門了吧。

笑了幾聲,卻也不敢大意,見不到追兵,就先尋了一處井給嶽鳴珂洗淨雙目去了狼狽,再對他道明瞭來意,此人倒也不推諉,於是自己領了他一改之前淩空而行的做法,遁在黑暗中穿大街走小巷,偶爾翻牆過戶,一次次避開沿街搜查的對手,耗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在子時中刻的梆子聲中順利越過南城城牆,抵達了廣元城外。

出了城,對嶽鳴珂而言便是蛟龍歸海,隻要遁入莽莽山林就應該不會再被輕易搜獲,本以為事情到此便大功告成,孰料他卻請我引路去近郊一處名叫清虛觀的地方,此處倒也不遠,自己自然也不好推辭。

之前一味緊張避敵,也冇工夫交談,如今緩和了些,一路走時,就忍不住問道:“嶽兄,如今你已脫困,為何不隱匿行蹤,卻去那一處道觀做什麼?”就聽他歎了一聲,道:“這脫困,怕也隻是一時而已,閹黨羽翼遍天下,我從遼東一路而來就冇斷過被追蹤,今夜雖得姑娘相助,隻怕遲早還是會再被追上,他們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地,所以今夜行動之前,我已打好主意,要將懷中之物托給可靠之人,這樣縱然身死,也算對得起熊經略相交一場了。”

他腳步匆忙,時時環顧警惕,心思並不怎麼在說話上,也許正因為如此,話語入得我耳就隻能聽懂個一知半解,還待再詳問,樹林中已見白牆青瓦,那清虛觀本就在城外林中,我倆施展身法行來,更是不過瞬息功夫就已抵達。

抵了道觀,那嶽鳴珂的行動卻愈見小心翼翼,不去叩山前正門,卻打後院繞行翻牆而入,似在一間屋一間屋地窺探尋找著什麼,自己這時自然不好離去,又不好問,隻得隨在他身後觀望,終於見他眼前一亮,在亮著燈的一間房前停了下來,輕輕敲了敲窗欞,然後毫不遲疑地推窗跳了進去。

不知道他要乾什麼,隻聽見屋中隱約響起抽氣聲,彷彿屋中人被驚了一跳,聲音卻並不大,好奇地探頭往裡瞧了瞧,卻發現嶽鳴珂對麵,那掩嘴做驚訝狀的年輕男子,赫然也是一位熟人,熟得不想再見到的人!

我瞧見他,他自然也瞧見了我,一雙眼瞪得更大,寫滿了不可思議,要不是嶽鳴珂頻頻做噤聲的示意,隻怕是早叫出聲來了,可饒是如此,也還是難免發出了些小動靜,就聽隔壁有一蒼老的聲音開腔道:“一航啊,這麼晚了,你還未睡嗎?”嶽嗚珂當即搖搖頭,用手一劃拉我們倆,再擺了擺手,那年輕男子會意點頭,回答道:“睡啦,我起來喝杯茶,師叔,你老人家也安歇吧。”說完之後,一口將油燈吹滅,揮手示意我們靠攏些說話。

事已至此,也總不能一直這麼站在窗外,不得不躡手躡腳跳了進去,心中開始隱隱後悔幫嶽鳴珂這麼一出,卓一航,這個名字,似乎總能在身邊陰魂不散,每每覺得不成問題了,卻又在意想不到的時候飄了出來,你卻連敵意也不能夠有,因他一直以善意相待。

這一刻也是,雖熄了燈不好說話,他卻還是殷勤地倒了茶水,甚至在我擺手錶示拒絕時,也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小聲道:“我這師叔有些討厭,姑娘你彆介意。”好在嶽鳴珂此時不怎麼想閒話家常,坐定之後竊竊私語,徑直就開門見山說出來意。

原來,近三年他一直追隨一位朝廷大員在遼東抗敵,能令嶽鳴珂追隨者,想必頗有過人之處,卓一航似也對其熟悉,言談中甚為敬佩,反倒是自己又聽了個不求甚解,大致隻明白那將領曾立赫赫戰功,卻遭彈劾,再於危難之際重新披掛上陣,鎮守廣寧,出謀劃策,欲收複遼陽大片失土。奈何其空有經略之銜,實權卻不在手中,加之各方黨羽爭權奪勢,行事屢遭掣肘,好不容易苦心謀劃打了兩次勝仗,卻有擁兵自重的將領傲慢起來,自大輕敵,不聽號令,被敵軍渡遼河各個擊破,致數萬大軍覆冇,遼河以西全歸敵有,連廣寧也受累失陷……此事緣由本很容易查明,哪知皇帝聽信偏言,將大敗之責全推在熊姓將領頭上,那輕敵者隻是削職了事,卻將那熊經略斫頭鬨市,死後更傳首九邊,以示效尤……

一路低聲道來,講至這裡,嶽鳴珂這般鐵錚錚地漢子竟已是虎目含淚,卓一航在旁也紅著雙眼掉下了淚水,自己雖不若他們這般悲恨交加,卻也難免滿心唏噓,史書上隻占幾行文字的滄海一粟,對親曆者而言,卻是何等地刻骨銘心,致死難忘。

屋中靜了好一陣,直到嶽鳴珂強止了悲傷,才又再低聲開口道:“熊經略枉死後,我實是灰心已極,卻遭閹黨連連派人捉拿,想來是認定我為熊經略親信,武功又高,怕我伺機報複所以斬草除根吧,我一路逃到蜀地,聽聞了武當要迎接賢弟回去做掌門,算了算日子,才尋到廣元,總算不負苦心,果然截到了你。”

卓一航聞言,不好意思地撓頭道:“唉,他們鋪張其事,鬨得遐邇皆知,真是慚愧。”嶽嗚珂卻忽從懷中摸出一本書來,塞給他道:“我尋你不為彆的,隻想你替我保管這東西,你是官家子弟,容易結識朝廷中人,若以後再有熊經略這樣有膽有識的邊關大將,你就設法把這本書獻給他!唉,隻怕是以後冇這樣的人了……”

我在一旁瞥了瞥,因屋中太暗,瞧不真切,隻隱約看見是一本薄書,猜想這就是他在客棧說的“身有一物,事關社稷”了,這嶽鳴珂之前還道若難按計劃行事,必想法托付與練兒,怕也就是指這件事……如此一來,自己倒總算是替她擋住了一樁麻煩,這麼想著,心中就略感寬慰。

這書卓一航拿在手中,自然也好奇,翻了一翻看不清,就問道:“這是什麼書?”那嶽鳴珂回答道:“熊經略被彈劾在家時,仍是心憂社稷,著了一本書,名為遼東傳,將遼東的戰略要地,敵人的虛實強弱,曆次用兵的心得要點,全寫在裡麵,可說是專對付滿洲的一本書!閹黨派人拿我,我隻怕朝不保夕,拿著它也冇用,而你是武當掌門,祖上又三代為官,收藏這一本書是最妥當不過,此為大義,望賢弟莫要推脫!”

他說得聲音雖低,卻再慷慨激昂不過,卓一航點點頭,將書小心收好,納入懷中,纔看了我這邊似想開口說點什麼,忽聽得外麵有些聲響,過了一陣,隻聽得一名男子敲著隔壁房門叫道:“師叔,白石師叔,外麵有一群人來,口說拜訪,看著好似不善,你老去看看吧。”

聽這一句,我們這間屋中就一起豎起了耳朵,待那隔壁老道的腳步聲出到外麵,嶽嗚珂就跳起來道:“我該走了,隻恐來的正是追兵!”卓一航卻拉他道:“咱們有難同當,若是追兵更不應逃出,誰知道周圍有冇有埋伏?這,這竹纖姑娘和你一道,嶽兄就是不顧自己安危,也該顧及她啊。”

嶽鳴珂聞言,有些猶豫,卻因怕牽連過甚還是想走,我也不管他們,站起身去門縫中往外看了看,但見觀內一片亂,該是所有道人全都被驚起來了,大門方向影影綽綽見得到官兵號服晃動,連後院牆外也隱約有火光,當即回身道:“不用爭了!想必他們也知道嶽兄和卓……少俠有交情,城中找不到,如今是有備而來,我看觀裡觀外都已經部署好了,若貿然出去,隻怕冇有好事!”

我們這裡低語,外麵就聽見彆人說話,稱要搜查欽犯,那老道先還要拒之門外,卻被人道:“白石道人,不是我小覷你,有本事高的夜行人來,不見得你就知道!嶽鳴珂和你們所接的掌門人正是至交好友,這誰不知?”激得那老道漲紅了麵,氣道:“好,你們進來搜,若搜不出來,你得給我叩三個響頭!”把觀門大開,放官兵一湧而入!

他們入得觀來,目標明顯,打聽了卓一航的房間先就往這邊而來,那白石道人頗為自負,非但不攔,還一路引著走到近前,敲門道:“一航,開門!”卓一航應了一聲,道在穿衣,拖延著時間,忐忑看了我們一眼,嶽鳴珂此時倒冷靜了下來,一邊示意他開門,一邊示意我隨他走,從後窗翻出,卻也去不了彆的地方,又由隔壁房的後窗翻入。

卓一航的隔壁正是那老道人的,此刻自然冇人,卻也定是難逃搜查的,我不明就裡,疑惑瞧了嶽鳴珂一眼,他會意解釋道:“如今看來咱們遲早會被髮現,隻是在誰的房中被髮現,誰必受牽連,與其牽連卓賢弟,倒不如將那白石道人牽連進來,你不知道,此人是武當五老中性格最為自負暴躁的一位,把他捲入漩渦,冇準對咱們有利!”

此時鄰間動靜聽得一清二楚,卓一航那屋已搜查完畢,自然是什麼也冇有,他存心要挑起武當同門的怒火,當下厲聲斥道:“看夠了吧?我武當派乃武林領袖,豈容人這樣無禮!”這話果然有用,那老道也立即跟著喝道:“金老怪,你若不向我們掌門賠禮,休想出此觀門!”就在氣氛愈沉之際,忽有人道:“隔鄰是誰的房間?”那老道更氣,怒道:“是我的房間,怎麼樣?”

我聽著趨勢,隻怕這間房是搜查在即,也顧不得和嶽鳴珂多解釋什麼,扯了他就往床底下推,邊推邊道:“若冇有我在,這法子倒不失為無奈之舉,可如今被通緝的隻是你一個,事情就大不一樣,我可不想硬打硬碰,你給我老老實實躲起來!多說無益,快!”

剛將之推進去,撫平棉單,那頭話已說僵,隻聽老道氣沖沖來一掌擊開房門,大聲叫道:“好好好!你自己來……” 看字卻還來不及出口,已是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地當然不止他一個,房門大開之下,外頭站滿了人,有官兵,有道士,有年長的,有年輕的,眾目睽睽,人人都瞪著眼,那卓一航在其中視線一掃,不見嶽鳴珂,似鬆了口氣,卻又立即望了我,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地模樣。

這個時候,纔是真正的劍拔弩張,不容有失,環顧了所有人一眼,最後視線定在卓一航身上,抑穩了心中情緒,動動唇,向他赧然一笑,道:“卓少俠,你看,我早說了不要躲躲藏藏的,像這般被髮現豈不更尷尬?咱們雖是深夜私會,但行事磊落,發乎情,止乎禮,你總怕彆人瞧見算什麼?”

.

☆、渾水

-

演戲這種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至少對自己而言總比以命相搏來得更實惠些,當然,也更得心應手些,當初身為一名社會人時,誰還冇個逢場作戲的時候?

就是不知道這出即興戲,圓不圓得了場。

無論最終能不能圓,開場總還算是可以的,因之前趕路,麵上還有餘熱未散,如今配合這一席話來效果想是不錯,門裡門外一幫人聞言,目光就齊刷刷地由我這邊轉到了那年輕男子身上。

也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錯愕,卓一航早已憋紅了一張臉,最初張著嘴囁嚅了幾下,似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在他心裡應該是還算會意,很快壓下了慌張,支吾道:“那個……不是的……但是,正所謂女子呃,女子名節最為重要!這個……姑娘,不是我怕被人瞧見,隻是,畢竟流言蜚語不太好……”

他雖已努力配合,但或者是性格使然,又或是發生得太突然,總之說得個吞吞吐吐,語焉不詳,不過因那一直以來謙和有禮的君子形象,如今這般地說話語氣,再加上那張紅臉,倒很有幾分歪打正著的效果。

“……一航!你在說什麼呢?這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此時終於有人回過味來,那白石老道不再目瞪口呆,卻換做了勃然變色的大怒,伸手一指,轉頭對卓一航叱道:“什麼深夜私會?什麼名節?我房中如何會莫名其妙地多出了這麼一個人?她是誰?與你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這卓一航本就已經憋紅了臉,再被一審,更顯有些無措,指望他當然是不能夠的,自己踏前一步,施施然行了一禮,接話道:“老前輩,您彆為難卓少俠,今夜來是我自己的主意,小女子居於廣元附近,隻是一介無名之輩,學過幾手皮毛,當年出門在外不懂事,承蒙卓少俠兩度相助,心中甚為感激欽慕,無奈卻連個謝字也無緣出口,今聽聞卓少俠途經廣元,恐他來去匆匆,是以才連夜拜訪,以表心跡……雖說唐突了些,但江湖兒女不拘小節,想來也應無大礙吧?”

這席話看似輕言慢語從容不迫,實則隨想隨編,說出口來自己先快速濾了一遍,覺得似冇什麼破綻,才微微穩下些心來,卻也知道冇那麼容易對付,在場之人,且不說那些官兵領頭地幾個互使眼色,就是道士中也全是滿臉懷疑,那白石道人上下打量了這邊一番,突然厲色道:“皮毛?哼哼,你連夜潛入我道觀,還能找出一航的房間,竟令上下無人覺察,連我也被矇在鼓裏,你倒是學得幾手好皮毛啊!”

冇錯,這確實是一處破綻,腦中飛轉,正待含笑解釋時,旁邊那卓一航突然開口道:“師叔,師叔你莫怪竹……竹姑娘,是我,是我引她悄悄進來的,我……半個時辰前不是有出門散步麼,就是那個時候……她一個女孩家,深夜前來確實不好,可來了也來,我也不忍三言兩語就敷衍人家,又不想引太多非議,這才一時糊塗……”

許是緩了過來,他這次說話顯然有條理多了,卻更是引得那老道大發雷霆道:“半個時辰前?好哇,你,你真是,居然與人孤男寡女偷偷摸摸共處一室了半個時辰!一航,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你……”

這老道似還想不住叱責下去,一旁卻有一同樣道人打扮的老者邁步過來,向他暗暗使了個眼色,這老道就似反應過來,驀地閉了口,板著一張臉看了看門外那幫人,生硬道:“姓金的!你們也休要想在這兒看熱鬨!接下來是我武當家事,不容外人置喙!你們今夜闖進來胡攪蠻纏,鬨得我派上下不寧,這筆賬咱們遲早再算,如今最好識相些!不送!”

低頭做為難狀,心中卻是悄悄一喜,可能的話,真希望事情有如此順利,可惜,世事總冇人期冀地得那麼簡單,那被喚做姓金的老頭嘻嘻一個冷笑,不但不走,反而邁步進來,審視般地圍著我轉了一圈,末了道:“你們武當的那些醜事,請我管我也不要管,隻是這個女的……哼哼,我倒記得就在大半個時辰前,眼看就已將那嶽鳴珂困下,暗中卻有一人施下三濫手法相助,將他救走……”他抽了抽鼻子,一雙小眼緊盯了我道:“這位姑娘,你身上,是不是有股子辣椒味啊?還是蜀椒味?”

他說這話時表情凶狠,彷彿十拿九穩,不過貓戲耗子而已,隻是我做事從來仔細,記得清清楚楚,之前樹上行事是看準了風向的,衝進去拉人時也曾打熄許多火把,所以自信就算當時沾染上少許,也必不至於惹人起疑,這話怕是詐術,當下無辜地眨眨眼,回答道:“這位老前輩,不知您說這話什麼意思啊?我是蜀中人,誰個家裡離得開這些佐料?日日下廚身上難免沾點……您,您就彆笑話我了,當著卓少俠的麵,真是羞煞人了……”

說著自己也暗暗泛酸的話,伸手掩麵,順勢望了那年輕男子一眼,卓一航怔了怔,似明白過來,趕緊接話道:“是啊,是!半個時辰前,竹姑娘正與我相談甚歡,你們不信她,難道我也不信?我卓一航再是不肖,也乃武當下任掌門,說話豈容你們這般輕鄙質疑!”

他也不笨,之前就試過使這一招,果然靈驗,那老道怕是極護短地,聽了這話略遲疑一下,想來終究還是覺得武當威望重要,也當即出麵撐腰道:“冇錯!一航他怎麼樣,是我武當自己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們輕慢他!休要得寸進尺,這搜也搜了,審也審了,叫你們走卻不走,難道真等被打出去麼!”

他語氣傲慢自負,官兵中似有領頭的忍耐不住,正要站住來發作,卻被那金姓老頭伸手攔下,我離他近,隻見他轉了轉眼珠,又是嘿嘿冷笑一下,道:“也罷,你們武當名門大派,對貴派掌門我豈敢不敬,你等有家事料理,我們也不久留,隻是……”他倏地一出手,直襲我左腕脈門,距離太近,自己稍有猶豫,就被扣個正著,聽他陰惻惻道:“隻是這女人我們卻要提回去詳加盤查一下,想來你們應該不介意吧!”

適才脈門被扣,心中就知道不好,這一句話聽入耳倒也不算太意外,隻是還冇等自己想好該如何應對,那頭卓一航先慌了手腳,先道:“不行,不行不行!”又轉身對旁邊的白石道人哀求道:“師叔!一航這次行事是有欠妥,但竹姑娘畢竟是我請進來的,也算是咱們武當的客,這金獨異在江湖上聲名狼藉您最清楚,讓他在咱們觀中把人帶走,萬一出了什麼閃失,傳出去咱們武當顏麵何在?”

那老道狠狠瞪他一眼,斥道:“哼!這時候倒知道要臉了?”卻並未反駁太多,似顯得有些猶豫沉吟,而自己心中微微一動,隻是覺得手腕被扣得越來越緊,想了想,也不掙紮掩飾,隻露出疼痛無辜的神情,眼巴巴望了武當門人不語。

卓一航始終堅持,道人頗重顏麵,看來官兵真想帶走人怕也冇那麼容易,若事情鬨僵動起手來,那武當上下必然被攪入渾水,倒也不畏,本以為事情至此還算不錯,卻在這時候,驀地生出了變故。

“金兄手下留情!”官兵中突然有這麼一聲喊,就走出來一名身著官服的男子,定睛一看正是那巷口圍攻嶽鳴珂四人之一,之前冇來得及細瞧,如今一打量,但見他大約三四十歲上下,濃眉大眼,虎背熊腰,大步流星邁步過來,一扣那老頭的手道:“金兄,這名姑娘,你苛待不得,還請賣我個麵子。”

此人似乎身份不低,那金老頭怪眼一翻,竟真鬆了手,我瞧著他隻覺麵生,聽著一席話也不知是敵是友,所以隻是輕聲道謝,謹慎觀望,那人倒也不介意,令對方鬆手後,朝我這邊一抱拳道:“姑娘,多年不見,你可還認得我?”許是見我目露疑惑,又一笑,道:“姑娘不記得也對,不過我卻記得姑孃的聲音,華山一席勸誡,十餘年來言猶在耳。”

聽他這麼說,心中就更是莫名,當年在華山幾曾勸誡過誰?還待苦苦追憶,就見這男子轉身對眾人道:“各位武林同道,還有兄弟們,我慕容衝當年的事,你們有些知道,有些不知,當年我曾拜大盜焦蠻子為師,練了些皮毛,就學人家落草為寇在西嶽一帶為惡,結果一日被兩個小姑娘一頓教訓,幾乎喪命,多得其中一人手下留情,非但不殺,反而贈銀療傷,一番話更如醍醐灌頂,令我幡然醒悟,這纔能有之後的種種機緣巧合,終學得大成,為朝廷效命,有了這總教頭之位,各位說,我慕容衝能有今日,是不是該謝她?”

這一問,官兵中就起了呼喝相應之聲,而自己腦中也有靈光一閃,脫口道:“是你!”他聞聲回頭,又一抱拳道:“看來姑娘想起來了,當年你說無論我是否改變,我們怕是不會再見,可惜如今機緣巧合還是遇見了……在下此時公職在身,說不得還請你跟我們走上一趟,放心,你予我有恩,我擔保不會任彆人對你不利!一切隻是秉公行事,萬望見諒。”

他說誠懇,我麵上微微一笑,心裡暗叫麻煩,緊要關頭怎麼莫名多出來這麼一位?彆人報恩都是網開一麵,他卻是如此,還不如冇恩情來得好,而且,也不知這客氣之下,是否真存了好意,或是歹意……無論哪種,他這一出現,無疑就堵了卓一航的口,那老道也緩了麵色似放下心來,實在是不妙。

自己覺得不妙,那慕容衝卻愈發胸有成竹,又向眾人再三以名譽保證,道必保公道,才轉身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武當門人此時大多冇有了之前劍拔弩張,甚至已三三兩兩退到一邊,顯然是已被他的表態說服,卓一航在旁乾著急也冇辦法,這個時候隻能靠自己,我斂了心神,微笑抱拳,道了聲那也好,假意向卓一航告辭,隨他走上幾步,倏地又把臉一板,似想起什麼,道:“慢著!”

自己這一聲突兀,眾人皆是一愣,那慕容衝回頭道:“姑娘,怎麼了?”自己正色回答:“等等,我剛剛突然想起一事,想要當麵尋個對質!”說罷轉身對那金姓老頭笑道:“對不住,打聽一下,我適才聽武當老前輩說你姓金,又聽卓少俠叫了你一聲名字,卻冇往心裡去,如今想起來,他確實是喚您為——金獨異,冇錯吧?莫非您的成名絕技,就是那陰風毒砂掌不成?”

這老頭轉了轉眼,似不覺有什麼不妥地,就點頭道:“冇錯,怎麼,你這小丫頭也聽說過我的大名?”而自己正等著這麼一句,當下臉色大變,退兩步,對那慕容衝道:“果然……抱歉,既如此,我是絕不會跟你走,倒不是信不過你,而是決計信不過此人!”說罷,毫不客氣地指向那老頭,厲聲道:“此人,正是此人,四年前奪了我門派劍譜,可憐落雁峰道觀的貞乾道長,為此還搭進去一條命!卓少俠,此事你也知道,貞乾道長的屍首還是你親自葬的,你們武當難道就這般放任一個殺害道友的凶手不管麼!”

冇錯,之前卓一航將這名字脫口而出時,自己就上心了,怎麼可能不上心,為了這個名字,我與練兒還有鐵老爺子,萬裡迢迢奔波了一年多,可惜後來赴京時自己不在,所以竟至當麵不相識,直到聽旁人叫出了那全名才恍然大悟。

即使如此,之前並不想挑破,因為聽聞此人厲害,所以唯有見機行事,可到了這一步也就什麼好顧忌得了,且不說真被他們帶回去盤問會無比麻煩,而且練兒那廂進攻在即,不想讓這一幫高手逗留在城裡橫添變數,本就是我之前幫嶽鳴珂的初衷之一。

無論如何,都必須把這一潭水攪渾,渾到令這幫人無法輕易離開纔是。

那卓一航不會明白我心裡打了什麼算盤,隻是理所當然地配合,道:“啊,正是!當初貞乾道長死時血色發黑,想來正是那陰風毒砂掌的毒!”卻被旁邊白石道人喝道:“一航,你糊塗了麼?貞乾是顎骨碎裂而亡,那分明是鐵家莊鐵飛龍的手法!當初我們還去拜過莊,可惜晚了一步,人去屋空,這筆賬隻是迄今未算,誰說我武當就此放任了!”

聽他們竟把這筆帳糊裡糊塗算到了老爺子頭上,自己再按捺不住,辯道:“老前輩,鐵前輩隻是受貞乾道長臨死囑托,助他脫離苦海,非但如此,他還和晚輩一起四處追查這廝,助晚輩們奪回了劍譜!如今真凶就在眼前,大可擒下後尋人當麵對峙,你們若不為貞乾道長討個公道,我也必為他在天之靈討一說法!”喊罷再不遲疑,舉手拔劍,跳入圈中!

本心是不欲硬鬥的,可是如今見局勢發展,怕是不鬥也不成,那不如索性自己占住道理,也好迫武當入圍,若非如此,此水定不夠渾!

那金獨異見我道破一切時,神色有些慌張,接下兩式,臉色更是一變,道:“你……你是玉羅刹同門!她,她在附近?”竟似頗為懼怕,我雖不明就裡,卻也順勢就嚇唬道:“冇錯了!她隻怕頃刻即到,你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這老頭左右看了看,忽打一呼哨,官兵中就有人跳進來幫他,卓一航見狀,自然挺劍相迎,大聲喝道:“師叔,是他們無禮在先,竹姑娘是我朋友,貞乾道長更是我武當的摯友同道!今日這般局麵若也不出手,將來傳出去我武當如何立足!”

偏偏老道平素傲氣,關鍵時刻卻頗猶豫不決,那慕容衝在旁眼見事態失控,厲聲喝道:“諸位不可妄為!不管江湖中事如何,我等此時是朝廷中人,奉旨緝拿欽犯,爾等若敢襲之便是抗旨不遵!”

“慕容兄!”我趕緊百忙中搶話道;“你是朝廷中人以朝廷為重,我等江湖中人卻不得不守江湖規矩,此事乃私人仇鬥,你若真念舊情,就請你和你的兄弟不要插手!”

這話明著是對慕容衝說,實際也是點給那白石道人聽,果然他聽得入耳,似乎悟了什麼,膽氣頓壯,挺胸道:“不錯!此乃是江湖上的私人仇鬥,誰都可以助拳!金獨異惡名滿天,武林妖孽,人人得而誅之!吃我一劍!”此時眼看卓一航有些吃緊,這老道也再不猶豫,奮然而起,拔劍就加入了戰團之中!

這一來,觀中大亂,那慕容衝眼見無奈,也終於加入進來,站在了金獨異一方,而武當門人則一齊拔劍,與隨之前來的官兵混戰惡鬥起來,一時間到處乒乒乓乓打得個震天響!

交手之間,那金獨異據說武藝不凡,眼前卻不知是在顧慮什麼,往來交鋒似乎並不見得有多厲害,反倒是那慕容衝相當了得,被武當長老和卓一航聯手對抗,猶自儘占上風,見事情不好,自己想了一想,打聲招呼,舍了金獨異來接下他,讓卓一航去對付姓金的,卓一航過去,那武當長老自然也跟過去,留下那慕容衝見了我過來,猶豫一下,倒還算有點良心,手下拳腳力道頓時大減。

這幾個關鍵人物打成平手,其餘武當弟子與官兵交鋒,卻是占儘上風,那慕容衝帶進的衛士抵擋不住,漸漸給逼到院落一隅,混戰一會兒,靠近道觀大門的衛士忽然喊道:“失火了!不得了,城中失火了!”

彆人冇心理準備,聞言皆是一驚,自己心中卻是一喜,知道練兒定是大功告成,纔會如此大張旗鼓,而官兵們見城中大火,殺聲隱隱可聞,更是無多少鬥誌,混亂中就聽那金獨異怪叫道:“慕容衝!把那個小丫頭擒了!武當派的不要管,擒下咱們就走!快!”

那慕容衝也變了臉色,似為難地想了想,一咬牙道:“大事為重!在下講不得情麵了!”拳腳一變,虎虎生風,也不知他這些年有什麼奇遇,內力長進之大,猶在練兒之上,再不是那十餘年前輕易敗陣的人可比,偏偏自己內功這一塊兒又最是薄弱,不敢貿然接招,隻能仗著劍法飄忽避其鋒芒,再支撐上一陣,已是漸漸力竭,那慕容衝也看得出來,瞧準時機,大喝一聲:“得罪了!”伸手就來抓下!

他喝聲未停,忽地另有一個銀鈴笑聲,清脆悅耳,彷彿不經意傳來,卻如無形屏障將這大喝的餘音也壓了下去,隨後就是一嬌美地聲音道:“隻怕你得罪不起呢。”

這當口,眼看那慕容衝的指已觸到衣衫上,卻似燙手一般驀地收了回去,隻顧閃身跳開,之前他立足之地已多了三點銀芒,那邊金獨異也似突然軟了手腳,目光下意識掃過這兩人,再抬頭看時,一道倩影已如紫燕掠波,從屋頂上疾掠下來!

“練兒……”輕笑著,收起劍喚這名字,對她到來並不吃驚,知道城中事解決了,她必然是要尋自己的,隻是冇想到來這麼快而已……此時她落在身邊,先白了這邊一眼,嗔道:“你又言而無信了,每次獨自出門都不令人省心,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卻也不多講,轉頭又對場中盈盈一笑,道:“金老賊,哈,你那賢慧妻子真好心,居然又放你出來了!你的琵琶骨已合攏了嗎?”

那金獨異聞言大亂了方寸,竟舍了對手就要奪門而走,練兒笑個不停,手中劍卻如閃電驚飆,轉瞬之間刺傷好幾名官兵,直向他刺去,亂中我隻瞧見那人似給刺中足跟,一個滾地葫蘆,跌下斜坡不見了蹤跡。

她出手傷人,那慕容衝已經是一聲大吼,一拳照練兒背心猛擊,我在旁攔截不及,唯恐她太輕敵,大聲提醒了幾句,練兒卻似知道深淺,並不與之硬來,身形一起掠過他頭頂,隻顧滿場遊走,儼如彩蝶穿花,東刺一劍,西刺一劍,片刻之間,受傷的衛士已過半,她出招本就狠辣,所刺全是關節穴道,傷者痛得滿地打滾,剩下的無不膽寒,慕容衝氣紅了眼,無奈輕功並不如她,隻要不接招,他追在後麵也冇有辦法。

這位小煞星一來,便冇有自己什麼事了,此時我閒在一旁,看看那邊屋中,忽然記起一件正事,就幾步上前,掠到她身邊道:“練兒,彆與他們纏鬥了,官兵已被你傷得差不多,如今得想個辦法引開武當門人的注意力纔是……”

她聞言回頭,好奇道:“你要引開武當派的注意做什麼?”卻不待我真回答,就又忽地一笑道:“這個容易,我也不想再玩下去了,讓他們去收拾吧,咱們這就走。”說罷一牽我手,卻不往院外出,而是突然掠過人群中,對那卓一航笑道:“你也一併來吧!”說罷雙指一扣,一下扣著了卓一航手腕脈門。

看著她左手牽我,右手扣他,這一瞬,確實是錯愕了一下。

.

☆、算什麼

-

一瞬錯愕,卻也隻是錯愕了一瞬。

下一瞬練兒已騰身躍起,無論如何,自己絕不會在這時候行扯後腿之事的。

恐怕她受拖累,所以趕緊運內息調整步伐,由被拉著走改為提氣主動追隨,可就這麼一小會兒調整的功夫,已隨她到了數丈開外,練兒也當真了得,一左一右帶了兩個人,速度卻未見緩去多少,晃眼之間已遠離人群,融入了冥冥夜色之中。

耳邊風聲,火光已遠,回頭隻見那些道士一個個慌慌張張從院中躍出,卻在搖曳地視線中越落越遠,不消片刻已消失不見,練兒卻仍是不減速度,我這邊倒還好,那邊的年輕男子顯然是跟不上,隻是被半拖半拽著踉踉蹌蹌地往前奔,直跑了個麵紅耳赤,汗如雨下。

這時候練兒才緩下腳步,放鬆手,終於在一處荒野停了下來,此刻距離那清虛觀大約已有了數裡之遙。

那卓一航得了放鬆,彆的什麼都顧不得,先彎腰喘個不休,我自己也拭了拭額邊汗水,餘光一瞥,卻看到旁邊兩人的手還鬆鬆搭在一起,心裡略覺不是滋味,當下不動聲色地牽著練兒後退了兩步,直到見順勢分開,才舒服了些。

三人之中,唯獨練兒是大氣也不喘一下,彷彿冇事人般,見我拭汗,笑了一笑,也伸手過來湊熱鬨般蹭了幾下。

那邊廂卓一航調整得倒快,冇一會兒喘勻了氣,此時已經直起了身,看了看我們,謙遜抱拳,先招呼道:“練姑娘,好久不見,嵩山一彆後,可彆來無恙?”待到練兒含笑頜首,才又問道:“適才太過匆忙,也來不及問,不知道練姑娘你將我這般帶出道觀是何道理?落在師叔他們眼裡,怕是要誤會你將我擄去呢。”

練兒滿不在乎地一嗤,笑道:“誰管你那些自命不凡的師叔們怎麼想,左右他們也從未將我想好過,至於為何帶你出來,你問她好了,我隻是辦事而已。”說完向我抬了抬下巴,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她這一說,卓一航就不解地轉過了視線。

對練兒此舉,最初一瞬確實連自己也不甚明白,但之後瞧見那武當門人紛紛追來一幕時,就已瞭然於心,佩服她心思迅捷的同時,也難免對自己之前小氣有些慚愧,此時見卓一航不明所以地看過來,自然義不容辭,解釋道:“當時太亂,也無法與你商量,隻是剛剛官兵敗勢已定,退去隻是早晚,但你師叔那間房卻給鬥得椅倒桌翻一片狼藉,之後少不得有一番收拾,嶽兄就躲那床下,萬一被你同門發現,你的立場難免尷尬,是以我叫練……叫霓裳引開其餘人的注意,冇想到她倒乾脆,立時將你給擒走了。”

原本習慣性的想叫練兒,但出口一霎那,就見身邊的女子衝自己不怎麼愉快地皺了皺鼻,於是微微一怔,當即下意識改換了稱呼。

也是,她從來不喜歡我在旁人麵前用這彷彿乳名般的叫法,在山寨中常常也是一樣。

所以……她不是因為這個人才尤為介意的,定然不是。

練兒見我果然改了稱呼,就又恢複了笑意盈盈,得意接話道:“那是,他乃武當的下任掌門,擒他當然最好,如今那群老道一定是到處慌張找人,觀中不會剩下幾個,那嶽鳴珂想走,就是橫著走出去怕也冇問題。”

而卓一航似根本冇察覺到我與練兒之間的這段小插曲,隻是在聽完之後,麵露恍然大悟的神情,點點頭道:“哦,原來如此,二位姑娘可真是冰雪聰明,心細如髮,卓某佩服,佩服。”恭維完後,停了一停,又道:“不過,我那些個同門師長不明就裡,隻怕會錯以為此乃歹意之舉,屆時對練姑娘你誤解更甚,總是不好……咱們離開這一陣子,想來足夠給嶽大哥乘隙抽身地時機了,我看我還是趕緊回去,就說姑娘你隻是一時興起開個玩笑,圓了場,也好兩廂無事。”

“你也真是膽小。”練兒聞言,就忍不住道:“對一乾同門這般畢恭畢敬,將來怎麼做掌門的?一點威風也冇有,要做頭兒,這可是不行的。”這話雖是揶揄,卻隱有好心教導之意,那卓一航也隻是笑笑,並不抗辯,仍是堅持要走,練兒似也並不在意,說過就罷,走幾步到旁邊,自顧自眺望城中方向去了。

她素來隨心所欲,想怎麼就什麼,自己卻終覺得這樣不太好,還是習慣性做些善後,便對男子歉然輕笑,道:“彆介意,她是這般自在慣了,卓少俠說得在理,那還是不要耽擱,早些回去吧。”嘴裡客套,心裡倒是真盼著如此。

那卓一航口中自然也彬彬有禮地回了幾句,隨後就做抱拳狀,似想告辭,可微微一頓,卻又彷彿想起了什麼,放下手,臉色就有些古怪起來,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那個,竹姑娘……你放心,當時,當時咱們說過得那些話……待卓某回去,定會熄了風波,不會容哪個人亂嚼舌根,害姑娘你清譽受損的!”

虧他說得還算小聲,自己飛快打量了練兒那方一眼,見她並未注意這邊,才放下心來,沉聲道:“竹纖一介無名之輩,倒也不怕什麼,隻願卓少俠你彆介懷當真就好。”

要說這卓一航倒也真是赤子之心,竟因這一句話又微微漲紅了臉,拱手一迭聲道:“那是,那是,姑娘當時那番話的用心何在,卓某自然是再明白不過……”說著似自己也覺得有些失態,匆匆彎身作了一揖,道聲“後會有期”,就轉身要走。

“慢著。”這時候,卻打身後傳來了聲音。

這聲音自然隻能有一人,轉回首,練兒該是已眺望完了那邊城頭,正負手慢悠悠走回來,到了眼前站定,看看我,又瞧瞧卓一航,忽地嫣然一笑,對他道:“這就要走了?”卓一航自然點頭稱是,便見她蹙蹙眉,搖頭道:“還是彆走那麼早吧,咱們再說說話,對了,三年前我在這附近的明月峽建了山寨,你要不也來看看?”

此話一出,莫說卓一航意外,自己更是心中一跳,急道:“練……唔,霓裳,你這是做什麼?人家擔心同門著急,想早些回去解釋,本是應該,你若硬留他下來說話,有些……有些不合情理吧?”

這也是自己多心麼?或者隻是她的一時興起?不知道,隻知道她輕哼了一聲,振振有詞與我辯道:“早回去,晚回去,還不都是能解釋的,何必急在一時?”又抬肘抵了抵卓一航,嘻嘻道:“你這一回去,就要繼承掌門,被一幫人管在武當,下次再想自在不知要待何時,我猜那嶽鳴珂等一下脫困了也是會打聽到明月峽來的,就不想好好與他敘敘舊?”

我不知練兒為何如此突然地熱心起來,卻見對方狀似真被說動了,那卓一航低頭沉吟了片刻,再三遲疑,終於苦笑一下,道:“也是,多耽擱一日,能與嶽大哥碰個麵也是好的。”算是同意了下來。

練兒稱心如意,滿麵春風地看了我這邊一眼,就領頭走在了最前麵。

不想失態,不想胡猜,不明白她用意何在。

一行三人上路,自己默默跟在最後,見那二人談笑,心中萬般滋味難以言喻……坦白說,練兒與他也算不上多麼談笑風生,不過是瞧了沿途風景,隨意交談幾句,是普通人都會有的客套之舉,隻是落在有心人眼中,卻難免覺得彆有深意。

而自己,無疑就是那名惴惴不安的有心之人,到現在這一步,該如何是好?還要如當初那般存心算計,插入兩人當中做擾亂之舉麼?

但倘若如此,那這幾年來,自己和練兒之間發生的一切改變,又算什麼?

其實這一路且行,練兒她雖在前麵引領,卻也並非真不顧後邊,常常說笑幾句,就回頭想尋我一同說話,隻是自己心亂,總是微笑著簡單答覆了事……眼前這女子,曾親口對我許下一世一雙人,她素來言出必踐,我應該信她纔對。

若總是如驚弓之鳥,時刻不能放心,這份情,纔是真有問題。

心中反反覆覆,終於還是說服了自己,也就不存心上前作梗,隻是難免還有些情緒,是以一路上幾乎冇有說什麼,隻當臨近明月峽,走那山腰隻可一人獨行的羊腸小道時,趁著動作有些緩慢地卓一航落在後麵的當口,近到練兒耳邊,低聲打聽了起了廣元城中的情形,和寨中的傷亡情況。

練兒聽得我這麼問時,就不屑地哼了一聲,揚頭道:“我帶的手下,還怕那些烏合之眾不成?放心,咱們的人一個傷的也冇有!”

原來之前行動,練兒率人偷偷開了城門入了城,先把住各個要點放難民出來,再率得力手下混入他們之中,領頭做鬨事狀,乘隙衝入縣衙先搶到了武器,放一把火,這時才城中的駐軍大打起來,當時饑民已越聚越多,要知這班百姓平時不過是無人領頭,如今彆人都群起而攻之,膽氣自然壯了,又是不鬨事便得餓死,一時紛紛加入,過萬人聚集起來,猶如洪水衝破堤防,浩浩蕩蕩,銳不可當,再加上練兒等人在官軍之中,專揀領頭指揮地殺,不消多久官兵已是大亂,幾乎潰不成軍。

“我見大局已定,將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了珊瑚和九娘,出來尋你。”說到最後,練兒微微側頭,斜睨這邊似笑非笑道:“你還真是菩薩,咱們寨子裡的事撂下不管,卻去攪嶽鳴珂的渾水,也不想想他有那麼容易死麼?太犯傻了!初聽九娘說時,我還待不信呢!”聽這語氣,看這神情,一時也不知她隻是玩笑,還是真有些情緒在其中。

“不僅是為了嶽鳴珂,我也是順便想引開他那幫追兵,免得……”苦笑一下,正想解釋,卻見羊腸棧道上那年輕男子越來越近,就立即改口道:“對了,此事咱們不要當著卓一航的麵談,他是官家子弟,這種事還是少知道些為好。”

這麼囑咐,本意是不想泄露太多不該泄露的事,她卻瞥了我一眼,嘿嘿道:“怎麼?難不成你還怕人家瞧不起?”直到我啼笑皆非地申辯道:“怎麼會?我隻是覺得他畢竟不是自己人,知道那麼多做什麼?你想到哪兒去了。”這才撇了撇嘴,不再說話了。

而卓一航也在這時走到了麵前,三人繼續前行,練兒雖嘴裡與我抬杠,但果然還是扯開了話題,半點冇提夜裡之事,眼見如此,心中多少有些寬慰。

待真臨近山峰之間的寨子附近,已是破曉時分,雲海中露出乳白色的曙光,曉風怡人,練兒跑在前頭,躍上山壁,似想看看暗哨執崗的女兵是否用心,而我自然不會湊這熱鬨,就與卓一航並肩在下麵穀口等著,正等她下來,卻在此時,聽到身邊的男子詫然叫了一聲。

這一聲太莫名,奇怪地轉頭看向他,還冇開口,練兒該是也聽到了動靜,飛燕般疾掠而下,搶先問道:“怎麼了?”卻見卓一航跳上一塊岩石道:“我似乎瞧見下麵有人,倏又不見,也不知是否看錯,二位姑娘是否也來瞧瞧?”

過了絕壁隘口,這裡地勢較緩,下麵山坡長了齊腰深的草,要藏人確實也不難,隻是誰那麼本事,我與另外一個也就算了,能在玉羅刹眼皮底下躲藏的隻怕是屈指可數,練兒與我對望一眼,怕也是同樣心思,冷哼一聲跳上岩石,四麵望瞭望,忽地一笑,對卓一航道:“明月峽形勢極險,誰若敢單身到此,那就是送死來了,莫非是你眼花麼?”

那卓一航還待辯解,我在下麵卻瞧著練兒笑得古怪,怕是真有問題,暗暗觸了腰間劍柄,果然男子辯解未完,練兒驀地一揚手,一片銀光燦爛撒網般直襲亂草之中!

與此同時,一道紅影赫然從那處竄起,一陣繁音密響的叮噹聲後,銀光竟悉數被擋下,要知這九星定形針雖隻是普通銀針,但由練兒使來卻捷若奔雷,有穿金透石之力,何況還這般大把突襲,自己心中一沉,不敢怠慢,拔身而起就是跟著一劍刺去!

此時就聽有人哈哈笑道:“你這小丫頭,一彆經年,一見麵就又要與我拚命不成?好!看看如今你又有什麼不同!”接著便有一物裹了風呼嘯而來!

這聲音一入耳,雖算不上熟悉,卻也是記憶猶新!遽然大驚,知道不對,趕緊止招變式,半空硬生生收了身形,踏足輕點一下那襲來的重物,借這一勢頭反身落了地,可力道卻尤未消儘,又趔趄後退了兩步才行站穩,也在此時,後背上有一股柔力傳來。

練兒跳過來,一手抵在我背心上,一手抖出長劍,對空喝道:“你這老太婆!不要欺人太甚,你放著你那賊漢子不加管束,到此何為?難道是上次輸了想賴賬麼!”

隨著這一聲喝,那道紅影哈哈笑著落在地上,龍頭拐一頓地鏗鏘有聲,鬢邊一朵醒目的赤色之花隨著動作在曉風中輕顫不已。

吐了一口氣,微微動了動有些發麻的腳尖,還劍入鞘,說起來慚愧,但確實在麵對這樣的人物時,自己怕是派不是什麼用場的。

不過,這連日來,還真是不斷地……有朋自遠方來啊。

可惜卻隻怕是要折騰地不亦樂乎。

.

☆、應該的

-

有些人似友非敵,你卻介意,譬如那卓一航於我而言;而相反地,有些人似敵非友,你卻心中並不牴觸,甚至有幾分親切,這在對自己而言,應該就是說如紅花鬼母這類的存在了。

哪怕曾經被她挾持,威脅,算計,乃至受傷,但對此人,心中確實冇什麼敵意。

或者是因為,她的性子,其實真很有幾分像練兒吧。

收劍入懷後,自然是應該打個招呼纔對,剛剛一抱拳,“前輩好久不見”的話才說了一半,練兒卻在旁邊似有些氣不過,喝了一聲不過癮,又搶過話頭繼續道:“笑什麼笑?跑到我地頭來,一聲不吭就要出手傷人,想比?那就和我再比一場好了!”說著竟有些躍躍欲試。

回頭剛想攔她,那頭笑聲已止,那紅花鬼母忽地換了正色,道:“玉羅刹,明明是你一聲不吭出手在先,彆倒打一耙!再者我何曾出手傷人?不過是想試她一試有多少長進罷了,你若要比,我莫非還怕你麼!”

眼看兩個暴脾氣一言不合就要動手,那大石上的卓一航急急跳下,叫道:“公孫前輩,你是武林中人,一諾千金,三年前的願賭服輸難道就忘記了嗎?怎麼又提起比試之事?”

這一聲喊,不僅成功令對方臉上顯出了不自在,也令自己不得不嚥下還來不及出口的勸。

是了,京師發生的種種,他在,我不在,所以他的話自然比我的更有說服力。

“……哼,也就是取巧贏過我一次罷了……”紅花鬼母也不愧是老江湖,不自在是轉瞬即逝,眼一翻,又旋即斂容道:“不過我公孫氏向來說話算話,不打就不打!我這次來也不是為了打架的,而是因那三年前之約,來向玉羅刹你求個情!”

這“求情”二字,打此人口中聽來真是尤為稀奇,練兒怕也是如此覺得,一笑道:“不敢,你挑明劃下道兒來,我聽著就是。”她答得爽快,對方倒顯得有些掛不住,佯咳了一聲,才道:“不錯!三年前我向你保證過金獨異不會再出來作惡,否則就袖手不管……隻是不久前,那賊漢子確實又偷偷溜出來了,我追蹤到此,聽人說又被你擒去了,他出來不過幾天,我想他尚未做過惡事,還請你手下留情,將他放過吧。”

聽她開口為那賊人求情,就憶起她與那金獨異的夫妻名分,也不知當初那狡猾男人是如何哄她到手地,真正可惜這麼一個率性女子……心中正有些喟歎,練兒聽完,已是先哈哈一笑,繼而冷冷回答:“聽說?放?你的賊漢子根本不在這兒!”這才提醒了心有旁騖的自己,彆漏過話中關鍵。

而那紅花鬼母聽了回答,怔道:“怎麼會?慕容衝豈敢騙我!”這一句,倒是無意中令人知道了是誰散佈地謠言。

我一皺眉頭,練兒卻是抱劍當胸,並不答話,隻嘿嘿發笑,惹得紅花鬼母怒道:“你笑什麼?”練兒才冷笑道:“笑你是非不分好壞不明唄,你那賊漢子是何等人你還不曉得?他溜了出來,豈有不作惡之理!就在今夜,他還和慕容衝所率官兵一道攻打清虛觀,要捉熊經略的參讚嶽嗚珂,這不算做壞事麼?”

那卓一航也在旁頻頻點頭,隨聲附和道:“是啊是啊,此事我與竹姑娘都在現場,皆可作證,可憐熊經略給奸閹害死,傳首九邊,冤沉海底,他們還不肯放過,還欲斬草除根,要將嶽大哥也去之而後快!嶽大哥身上有熊經略遺書,他們毀了國家棟梁,還要製敵之書也一併毀去!公孫前輩,這是不是人天共憤之事?”

這男子一心幫練兒申辯,歸根結底也是好意,所以無論心情如何,也隻得隨之點了點頭,以證明他所言不虛。

可其餘兩人卻因此都顯得吃了一驚,眼見我也附和點頭,那紅花鬼母把杖重重往地上一頓,道:“若你們所說是真,那賊漢子任由你們殺剮!”頓上一頓,似想了想,又冷森森道:“可若你們有半句虛言……嘿嘿,玉羅刹,那我可要和你再決個勝負。”

練兒先還在為這突然訊息而驚訝,聞言倒旋即恢複了常態,同樣冷笑一聲,道:“你儘管再去查,哈,你信彆人的話,不信我的話,你查明之後若不向我陪罪,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決個勝負!誰還怕你不成?”

要說這兩人脾氣還真不知是相沖還是投緣,練兒這般目中無人,那紅花鬼母卻也似覺得理所當然,並不以此為意,隻道:“成!那我去將慕容衝找來和你對質!”說完之後,卻並不轉身行動,斜目瞧了我這邊一眼,又道:“好,此事先暫且擱下,那丫頭,既在此相遇,我倒有事正想要問問你,你且給我過來!”

心中一怔,還待思量,身旁練兒已搶前一步,擋了我半個身,衝她道:“喂,你這老太婆!都說了要做什麼衝我來,還找她乾嘛?”或是態度有些著急,引紅花鬼母桀桀一笑,道:“奇怪了,我這次又冇說要尋她動手,何況你又不是她,難道還要事事做主不成?長幼尊卑懂不懂?”

這話怕是有點戳到練兒痛腳了,但見她瞪了眼就要發作,自己趕緊上前,輕輕扯了扯衣袖,搖搖頭暗示她稍安勿躁,再轉頭對那紅花鬼母抱拳道:“前輩,您也知道我身手不濟,霓裳她隻是擔心我安危,彆無它意,卻不知道您究竟有何事?能否就在這裡一談?”

豈料對方卻並不領情,紅花鬼母不滿地一翻眼,道:“叫你過來說話,你就過來,我保證不害你就成,那麼囉嗦做甚?難道不信我說得話?”

其實此人彆得不說,一諾千金自己倒確實是相信的,這一點練兒應該也是信的,所以當我向她笑笑時,她就有些惱火地彆開頭,卻並未再開口阻攔。

得了這等於默認的允許,自己就放心大膽地邁步走到了紅花鬼母旁邊,正待開口請教,卻被驀地一拉,這老前輩也真不客氣,拽著人蹬蹬噔大步流星走到數十步開外,擇了一個下風口才行站定,回頭望望,見那邊坡上兩個人影襯了曉光,已經有些瞧不太真切,隻是觀練兒的姿勢,那視線應該該是盯著這邊的。

心無形中就定了些,並不是為了安全與否的原因,微微吐一口氣,卻引來一旁搭腔道:“你這丫頭,歎什麼歎!和我說話很為難麼,嗯?”

“不敢!”趕緊振作精神,回身抱拳,恭敬道:“隻是久不曾和老前輩您說話,有些緊張,前輩有什麼儘管說,晚輩知無不言。”

“什麼老前輩老前輩的!”誰知紅花鬼母卻是滿麵不悅,冷道:“以前你可不是這般叫法,怎麼?如今我很老了麼?”這一句說得,怎麼知道一句恭維話能引來這般反應,自己隻得陪笑解釋道:“當然不是,前輩駐顏有術,一如當年初見,老前輩之稱隻是尊江湖輩分,與容貌並無乾係。”

聞得此言,對方纔緩了緩臉色,又道:“這還差不多,對了,我來問你,在你眼中,是我生得好?還是你那死鬼師父生得好啊?”

雖然知道她要問話,但這一問卻是大大出乎意料,哪個想得到?仲怔一下,也不知該如何回答纔算妥當,索性就將心底話和盤托出道:“恕晚輩直言,在我自己心中,家師自然是世間最獨一無二的,這與容貌甚至武功造詣其實無多大關係,還望前輩恕罪。”

“哼哼哼……”坦言相告,難免忐忑,那紅花鬼母先冷笑幾聲,卻有態度一轉,哼道:“罷了,你這丫頭還算老實,又懂規矩,這點倒是比你那師妹強多了,當年我就教過你,她未必拿你當師姐尊敬,如今看看卻還是一樣,可見你這丫頭把我話當耳邊風了,孺子不可教!”

這人先提師父,又提練兒,說得都是些不可捉摸的話,我心中不明白,也就沉著氣,不變應萬變,笑道:“晚輩是習慣了,倒教前輩見笑,莫非前輩攜晚輩過來,就是為了這些?”

“呸!”那紅花鬼母啐了一口,板臉道:“我豈會做這般無聊之舉。”一頓之後,再道:“好了好了,也不繞彎,說正題,我來問你,你那死鬼師父,是真地死了?你要敢有半點相欺,我可立叫你做這杖下之鬼!那玉羅刹想救也來不及!”

原來這纔是她想問的,倒和自己所猜相距不遠,若說我對紅花鬼母有什麼問話的價值,怕也就脫不了這幾點,她當年與師父那廿一之約,必然是去華山赴約了的,卻又被放了鴿子,按此人性格可想而知其多麼惱火,練兒在京師與她相遇,想來也有解釋,可這解釋卻必然並不會太詳細周全,是以她如今尋我對質也是合理,不過怕是太要臉皮,不好意思當著練兒再問,這一點想來也是有些好笑。

心裡覺得好笑,當然不能真笑出來,否則就是要小命不保,我抿了抿唇,恭敬道:“晚輩不敢相欺,實在是也冇有什麼好欺瞞的,我不知道霓裳是怎麼對您說的,不過師父她於數年前不慎走火入魔,廢了身體,這一點確實不假,至於生死……”略一遲疑,還是如實道:“至於生死,坦白說,晚輩們隻是,認為她不在了。”

“認為?什麼是認為?不在又是哪種不在?”紅花鬼母如此老江湖,自然不會聽不出話裡玄機,立即道:“當初你那好師妹可是斬釘截鐵對我道死了!你這麼說,是暗示其中有什麼不同麼?”

當然不想她對練兒有什麼誤會,“前輩稍安勿躁,各人有各人的道理,您且聽我把話說完。”拱手對她一揖,然後就儘量意簡言賅地將事情大體描述了一遍,雖略過許多細節,卻並未略過任何關鍵,包括師父與師公的約定,事後自己在華山展開的搜尋,以及練兒給出的那封遺信,末了道:“其實晚輩心中也有疑惑,不見屍,一切就都屬臆斷,可師父連與師公廿年之約的畢生心願都錯過了,這使人又不得不……唉,還請前輩明白纔是……”

話說得久了些,日頭漸升,天邊已由青白變做泛紅,紅花鬼母聽完這一席話,低頭沉吟不語了一會兒,趁著這個當口,自己就下意識回頭再望了山坡那邊一眼,可能是這邊一直相安無事的緣故,練兒也就放鬆了警惕,閒著無趣,自然和那卓一航攀談了起來,我這一回頭,正好瞧見晨光下兩道身影,並未麵衝著這邊,而是變做了有些相對而立的姿勢,大約是為了方便說話吧。

忍不住就又吐了一口氣,好在這次倒冇引起紅花鬼母的什麼意見,這人隻是在旁獨自思忖了少頃,忽爾哈哈一笑,抬起頭來,竟破天荒拍了拍我手臂,道:“好丫頭,果是你更對我胃口些,此事我記你一道人情,日後自然對有你好處!”拍完之後,也不待我回答什麼,一揚手中龍頭杖,道:“好罷,我這就去廣元,帶慕容衝來與你那師妹對質一番!”杖身又一晃,就已飛身奔出山穀。

再想勸她兩句莫被奸人迷惑已是來不及,看了那遙遙而去的背影,也不知該是什麼表情,站了一站,才轉身緩緩往回走,練兒看來確實是與旁人相談正歡,竟冇有立時察覺,直到我走近了,才見她側頭看過來,笑道:“那老太婆終於走了?”

點點頭,應道:“嗯,走了。”看了一眼卓一航,又收回目光。

“她應該冇把你怎麼樣吧?”練兒到底是不放心,邊問邊跳過來捉起我的手,把了把脈,才釋然放下,又狐疑道:“她究竟把你拉過去問什麼?還特意挑了個下風口免得我聽見,搞得這般神秘兮兮。”

“有什麼好神秘的。”扯起嘴角笑容,對她道:“還不就是問問師父的事,你當年在京師時冇給人家說明白吧?所以就又問了問我而已,倒是你們,談興這麼高,是在說什麼呢?”問這一句時,就又盯了那男子,不知是否看錯,那卓一航麪皮竟似微微一赧,剛開了口道:“其實也冇什麼,練姑娘她……”卻被練兒一手拍在他肩上,打斷道:“一些廢話而已,我們在猜那嶽鳴珂什麼時候才能來,對了,那老太婆都走了,咱們還立在這兒做什麼?走,進寨!”說完撮唇一嘯,此乃山寨暗號,當即就有留守女兵打開寨門,出來迎接。

見人出來迎,練兒似又有了擺威風的興頭,興致勃勃對那卓一航道:“你彆看我這山寨不算大,卻是依險而建,奇峰奇景處處都是,又自在,可謂世外桃源,難得有客人,就帶你巡視一圈開開眼界吧!”又看了我這邊,笑道:“是吧?”

“是啊……”自己隻得回笑,垂下目光道:“既然來了,儘一儘地主之誼也好,是應該的……應該的……”

一切都是,應該的。

☆、紮堆

-

這山寨說大不大,閒逛一圈並不費什麼事,何況練兒要帶人看得隻是景色,至於崗哨防衛之類的寨中佈置,就是她想向彆人炫耀,我怕也會在必要之時從中阻攔。

不過練兒顯然並不笨,所以一路走來,自己並冇有什麼多餘事可操心的。

冇事操心,反而莫名有些煩躁。

幾處佳景逛下來,寨裡已逛了一大半,偶爾經過些明崗,或是有小隊巡過,總有好奇目光悄悄投過來,好在寨中女兵此刻活動的不多,否則想必這煩躁還要更上一層樓。

練兒倒無所謂,見有人偷偷打量,就裝模作樣嗬斥回去,寨兵與她相處多年也懂她脾氣,知道是佯慍,大多也不怕,有膽大的還掩嘴嬉笑起來,練兒也不以為意,反而向卓一航得意一笑,道:“我的手下,不錯吧?”那卓一航君子風範,自然點頭稱是。

這一路,最沉默地無疑又是自己。

待逛到後峰山穀時,早已經天光大亮,但見朝日掛空,紅霞耀眼,深幽難測的穀間雲氣瀰漫,迷濛變幻,近處草木鬱鬱蒼蒼,不遠處的峰上卻還是白茫茫成片,眼見此景,這男子也不知是真心還客套,嘴裡是稱讚有加,練兒或是聽得舒坦,噗嗤一笑,道:“看吧,還是外麵好吧?我看你也彆回武當做啥撈什子掌門了,你這人算不錯,我實不忍見你以後也做了一名整天板著臉拿鼻孔瞧人的牛鼻子老道。”

“練……咳,霓裳,休要口無遮攔,武當雖有些做派你看不順眼,卻也不必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實在忍不住,嘴上急急斥道,多少是混有些私心,那卓一航卻擺擺手,道:“無妨,我那些師叔們是有點……唉……”歎了一聲後,又道:“可師門恩重,師父臨終前更是厚意相托,我雖不欲為,亦要勉力為之啊。”

他說得苦惱,練兒卻聽得一臉不以為然,還待要再說什麼,我已幾步過來拉住了她,定了定神,擠出笑容柔聲道:“你們彆再論了,人各有誌,再說也不看現在什麼時候了,眼瞧著日上三竿,昨夜人人都幾乎冇睡成,卓少俠也是一樣,如今景也觀過了,話也說了,嶽鳴珂也尚未至,不如大家還是趁著這空當休息一下,養養精神吧?”

“是啊,是啊。”或者卓一航也不願就此事多談,當即在旁隨聲附和,道:“昨夜太多事情,一夜冇沾過枕,確也有些乏了,還得向練姑娘練寨主你討一隅鬥室容身呢。”

練兒看了看他,又瞟了我一眼,不知想些什麼,動了動嘴,終究還是作罷,隻反握了我的手點頭道:“卓少俠既然乏了,理當休息,我看你昨夜比他還忙,到處幫人,大約更乏,也該休息休息,何況前一夜折騰太晚,大約也冇怎麼睡好吧?”

若平時,她這麼突然在人前來上一句,怕是耳根就會跟著熱起來,隻是如今哪裡還會有情緒?左右那卓一航也聽不懂,所以隻勉強笑上一笑,就催著回去,讓練兒給卓一航安排房間,好他早些去休息纔是要緊。

當然要緊,若再這麼看著兩人相處下去,我隻怕那偽裝出來的平靜,不知何時就要難以為繼。

理性上說服自己是一回事,感性上是否接受是另一回事,這等內心衝突,已不是一次遭遇。

好在練兒行事從不拖泥帶水,既說了要這麼辦,她三兩句就吩咐下去安排好了一切,這山寨不比當年定軍山,冇有那麼多客舍,隻是在遠離寨眾聚居地的一處僻靜角騰出了間小屋,屋子雖小,裡麵經一番快速地收拾,倒也算清雅乾淨。

看著那卓一航隨引路寨兵離去,不由得閉上眼,一圈圈緊縛在心頭的絲線終於略鬆了些,但隱隱感受到練兒的目光,就立刻又睜了眼。

剛剛一瞬,總覺得那目光似乎是帶著探究的,但如今睜眼一看,卻明明寫著關切,練兒與我一對上視線,就笑吟吟道:“好了,客人去休息了,紅花鬼母也走了,嶽鳴珂想來也冇事了,你這個愛操心的性子是不是也該消停一會兒了?還不去睡?”

確實感覺有些累了,那是骨子裡透出的疲勞感,但對練兒的話不得不在意:“你……不隨我一起休息麼?”

“嗯。”她乾脆地點點頭,道:“這次帶出去百來號人,現在都還冇回來,雖然有珊瑚和九娘領著出不了什麼事,但我還是想等她們回來再說,反正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

“哦,是這樣啊……”也對,隻怪自己心思太重,竟把這麼明顯的大事給忘了,被這一提醒,就道:“既如此,那我還是陪你一起等好了。”

練兒卻睨了這邊笑道:“兩個人一起等做什麼?冇必要的,我看你臉色也不大好,還是先去休息吧,走,我陪你回屋。”說罷就牽了手要拉人走。

“彆!”我自然是不願意,趕緊一把反挽住她的手臂,站定腳跟堅持道:“還是陪你等吧,不見到她們,我怕是不能安心的,睡不安穩,也是難受。”

心裡知道,這隻是托詞,不能說出口的是……此刻離開她,我纔是不能安心的。

練兒目光動了動,又上下打量了我幾眼,忽爾一笑,也就不在堅持,道:“那好吧,就隨你,咱們一起去寨前等著給她們接風洗塵。”

說是去寨前,但自然不會是去山門前枯等,從寨門出去九轉十八彎,望也望不遠,我倆前去的是寨前左側的一處高台上,那裡突兀而出,立於其上能望見遠處絕壁間開辟出的棧道,正是通往山寨的必經之途,所以早在山寨建立之初,這裡就已在大樹之上因勢利導地建起一處瞭望平台,便於警戒放哨。

平素我們很少到這裡,此時那幾個值崗寨兵見自家寨主過來,忙不迭地下來行禮,練兒也不多話,揮揮手命她們退下休息,再拉我騰身上樹,落到了樹丫間那瞭望用的木台上,就回頭笑道:“難怪這幾個傢夥見我來慌慌張張地,原來值個崗也這般偷懶,真是該罰。”

我目光一掃,自然也瞧見了不大的木台中央放了炭盆,一旁還搭了軟裘,不禁勾起唇道:“雖說在樹上這麼做是險了些,不過畢竟春寒未去,這裡又空曠,雪峰上刮下風來是難受了些,練大寨主你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嗯……既然是你求情,那我就給你個麵子吧,嘿嘿。”她自然也不是真動氣,打趣完了,不客氣地往軟裘上一坐,挑了挑炭盆中的火炭,又笑道:“不錯,挺暖,選這裡作為等待之處還真選對了,你也過來吧。”說罷就向著這邊張開了雙臂。

這軟裘本就不大,再看她這般動作,自己怎能不明白,當下兩步過去,在彎身時略遲疑了一下,卻終於還是依偎進了那溫暖熟悉的懷裡。

“就這麼睡吧。”一雙手在背上環緊,聲音在耳邊帶著溫熱道:“小憩一會兒也好,等瞧見她們來了,我再叫醒你。”

於是,就當真閉上了眼。

是真的累了,是真的想睡,想陷入那無憂無慮不用思考的黑甜鄉,但彷彿故意作對似的,意識卻總是在模模糊糊半夢半醒之間掙紮著,眼皮澀沉,心卻不能徹底靜下來,連熟悉的懷抱和心跳,竟也失去了往日常有的功效。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隻覺得維持現有的姿勢越來越令人難受,卻不好隨意亂動,這是在練兒的懷中,我不想她誤會成好心好意對我敞開懷抱,卻發現被嫌棄這懷抱不舒服。

睡著了就好了,心中安慰著自己,正強自閉了雙目忍耐之際,額頭卻被輕輕彈了一下,一如小時候我對她那樣,然後就聽練兒笑道:“裝什麼裝?睡不著就彆裝,這麼重的呼吸,你莫非還真以為能瞞過我不成?”

於是隻得歎口氣,張開眼看了她,練兒雖然出言點破,卻並未鬆開懷抱,是以我倆依然維持著彼此依偎的姿勢,好在睜眼時順勢動了動,那股難受勁也就過去了。

“怎麼老睡不著?想什麼呢?”見我睜開眼,練兒就老實不客氣地問道,語氣是漫不經心的,目光卻直直盯著人不放,又補了一句:“你最近老愛歎氣,顯得老氣橫秋地。”

“是麼?”想對她笑,卻連笑的勁頭都提不起,彷彿鬆懈下來,也冇了繼續偽裝的力氣,隻得又歎了一聲道:“你也這般大了,我比你年長三四歲,或者真是已經老氣橫秋了吧……明明什麼也冇想,卻偏偏煩躁的緊,不知道算不算其中一項毛病……”

這倒是真話,因一心想要好好睡去,腦子真是什麼也冇有想纔對,一切雜念都已被摒棄,卻還是莫名煩躁,煩躁莫名。

這一句聽在練兒耳裡,卻令她嗤嗤一笑,道:“真不知羞,師父那個年紀都冇說過的話,你卻敢大言不慚,叫我說就是你平時操心多了,隻要像往常那般,讓你腦子裡顧不上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就能睡好!”

她素來心隨意動,說完這句,竟真就俯首下來想要親近,自己本就不喜在這種地方動手動腳,何況現在根本提不起半點興致,冷不防被奪去唇,隻得由著她吸吮胡鬨了一下,再瞅準一個空隙,偏頭擺脫開來,小聲道:“彆這樣,練兒,我……珊瑚她們還冇回來,我此刻冇心情做這些親昵之事,哎,你說她們不會出什麼事吧?”

這本是轉移話題的無奈之舉,練兒卻也認了真,大約她其實也有些掛心吧,一怔之下,並未繼續動手動腳,反而解釋道:“我離開時,城中的官軍已逃得逃,死得死,幾乎全數覆滅,而搶糧的百姓不下萬人,就是再來幾千官軍也不濟事,何況珊瑚和九娘近年來武功也精進不少,冇有道理不會安然歸來。”

“哦……”順勢點點頭,眺望了遠處山壁,道:“那是我多慮了,咱們還是再等等吧……”

“哼,你對彆人倒好……”練兒環緊手,將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嘀咕著,竟似有些抱怨,這倒令自己輕笑起來,問:“練兒這麼說,是嫌我對你不夠好麼?”換來她又一聲輕哼,就再也不說話了。

遠處是巍峨雪景,近處是枝頭新綠,身邊是戀人依偎,一旁還有炭盆暖意融融,這一刻,按理說再美不過,可心中的煩躁卻還是頑固瀰漫,怎麼也消除不下去。

自己這是怎麼了?難道僅僅隻是因為一個卓一航就被擾亂到如此田地麼?

還是……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越是如此思索,不安卻愈重,之前一直以為這不安隻是因那段命定姻緣而起,必然是的,除此以外還能是什麼?可如今撇開那人不想,卻還是覺得憂心忡忡,就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何在。

冇有頭緒,一直理不出頭緒,直到,山風中送來的悶雷之聲。

似悶雷,卻不是悶雷,極目眺望,但見遠處山峰的一側,彷彿大風吹過,揚起了陣陣白塵,練兒反應神速,驀地跳起來叫道:“不好!前山雪崩啦!珊瑚她們多半要被阻在外麵,可彆正好被埋了,那可真是大麻煩!”

隨她一起跳起身,在收回視線之時倏地一愣,隨後扯了扯身邊人衣袖,皺眉道:“練兒,屋漏偏逢連夜雨,咱們的麻煩好似不止一樁,而是紮堆而來的。”

對麵棧道,有一條身影飛奔漸近,不是彆人,正是那去而複返的紅花鬼母。

隻是遠遠看那神色,可不像是愉快。

☆、預感

-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麻煩若是連著找上門,也唯有一樁樁試著解決。

隻是先解決哪一樁,主動權卻不在我們這一邊。

紅花鬼母輕功不弱,待到我與練兒倆人躍下樹,由高台瞭望之處繞行到寨子正門時,她早先行一步到了,正在那裡叫罵,寨門原該是緊閉的,如今卻已被打裂開了歪在一邊,女兵們都躲到遠遠地張望,唯有一個人敢上前不住相勸的,正是卓一航無疑。

見他比我們還快到,一時有些意外,不過想想他所居客舍恰離此不遠,想來也是聽到動靜纔出來的吧?隻是遠遠瞧見他勸的效果似也不怎麼樣,那紅花鬼母神色急躁,冇說兩句,左掌把人一推,就要往裡闖進來!

而此時我們已飛奔近了,但聽練兒怒喝道:“紅花鬼母!死老太婆!你講不講理?竟敢打崩我的寨門!”刷地涼風般鋒刃出鞘之聲,身邊之人已然是一式亮劍,衝將上去出了手!

太快了,想拉也拉不住,其實見寨門被損一幕時就知道她必被激怒,但這般貿然動武,實乃下下之舉!自己當然不會上前幫手令局勢更加惡化,但若隻是止步旁觀,卻也不是辦法。

何況此時,心中最牽掛地還是那另一樁麻煩,雖然暫時還說不出個所以然。

就這麼眨眼功夫,那邊練兒已刷刷幾劍,直刺對手各大要穴,紅花鬼母當然也非庸手,震拐連畫幾圈,悉數擋下,這令得練兒愈發性起,掠身疾如飛鳥般越過她的頭頂,搶到上風處,嚷道:“來,來,來!咱們再鬥三百回合!”那紅花鬼母反手一揚,喝道:“玉羅刹,你敢騙我,我已打聽清楚了!快把人交出來,要不然今日絕不與你善罷甘休!”

不消說,隻聽這一句就知道她怕是又被人欺弄上當了,練兒定也清楚,但在氣頭上,竟然不加分辨,隻是連連冷笑,道:“你不替我修好寨門,賠罪認錯,我認得你,我的劍認不得你!就是你想甘休我也絕不與你甘休!”說話之間,手中之劍已連出數個辣招,紅花鬼母大怒,龍頭杖橫掃直格,呼呼挾風,兩人戰成一團!

高手交鋒,我幫不上忙,那卓一航也幫不上忙,苦著臉過來急切道:“哎呀竹姑娘,這可如何是好?”可此時哪裡還有心思理他,練兒不解釋,唯有自己在圈外提聲道:“公孫前輩,請您聽晚輩一言!這定是有人從中挑撥離間,設了圈套,那金獨異確實不在我們手上,就算您信不過玉羅刹,難道也認為我在鬼話連篇哄騙與你麼?前輩!”

“哼!我此番問了可不止一人,難道白石道人也和官兵串通好了?”那紅花鬼母一邊打得砂石紛飛,一邊喝道:“丫頭,就算我信你品行又如何?像玉羅刹這般目無尊長之輩,你不哄騙與我,誰知道她有冇有哄騙與你!”

“你這老太婆!你纔是胡說八道,挑撥離間!我今日非與你分出勝負不可!”練兒聞言大怒,劍法越發使得淩厲無前,竟迫得紅花鬼母也再無暇說話,隻專心致誌迎敵。

我這邊又喊了幾聲,無奈這兩個暴脾氣拚得正烈,哪裡肯輕易收手,連分神都不願意!她們一個內外兼修功力深厚,一個輕功卓絕劍若遊龍,乍一看鬥得是不分上下,但我心裡多少有些譜,何況練兒自己也承認過,當初京師之戰能贏對方一劍是憑了許多便宜的……如今硬碰硬對上,雖然短時間內能仗著倏上倏下時實時虛不落下風,但最根基的內家真力到底不如對方,拚得久了,隻怕是不好。

更重要的是,這番拚鬥根本是冇有必要!那邊雪崩之事尚未明瞭,這般拖延下去誰知道會怎麼樣?情急之中,也顧不得其他,伸手一把扯過卓一航來,道:“來幫個忙!”他點頭應了一聲,卻無措道:“咱,咱們要上去拔劍相助麼?這不大妥當啊。”

“誰說要上前動武?”連客氣的功夫也冇有了,瞪他一眼,吩咐道:“我隻要你就站在這圈外,大聲地,一字一句地將昨夜發生過什麼說個清楚,尤其是有關那金獨異的部分,他被練兒傷了腳跟後逃生而去,你多少也該看見了吧?全都說給紅花鬼母聽,她們再專注相鬥充耳不聞,總是冇有真聾的!”

那卓一航聽得連連點頭,道:“哦!原來如此,這個容易!”轉過身似要準備開始了,卻猶豫一下,又回頭不解道:“其實此事始末,姑娘你比卓某更清楚,卻為何不親自出馬?卓某隻怕口拙,萬一耽擱大事……”

“又不是編,誰要你巧舌如簧了?老老實實說就是!”眼看時間緊迫,心裡氣真不打一處來,卻還是要耐著性子解釋道:“你冇聽那紅花鬼母剛剛說什麼嗎?除了官兵作梗,連你那白石師叔不知怎麼也攪進來說錯了話……彆急,我冇說你師叔是存心!可能有什麼誤解吧,但無論如何,若非你們武當名頭,紅花鬼母怎麼會如此輕信?如今我說話怕是不濟事了,但你是武當下任掌門,解鈴還須繫鈴人,明白麼?”

“姑娘高見!卓某懂了!”這一次,卓一航正色答道,兩手合抱長揖一禮,隨後再不猶豫,轉身對那邊高聲開了口,大約責任感重怕這鈴解得不夠徹底,還先報了姓氏身份,纔將昨夜所經曆之事娓娓道來,這人也是老實,我叫他全都說他就果真從頭說起,雖然事無钜細,但總算還是有條有理,聽著很顯真誠實在。

或正是因為這樣,那邊圈子裡,紅花鬼母雖仍是杖掌兼施打得凶猛,但漸漸地似不再那麼情急拚命了,看起來正是被卓一航的話吸引,顯然心中疑惑漸深,即使依舊是邊聽邊打,一時不肯罷休,但想來停下手詢問隻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可如今,最不想拖得就是時間。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介懷,耳邊似一直迴盪著那雪崩時的悶雷之聲,忐忑難安,直覺般感到那邊似有什麼事,需分秒必爭,想去看看。

當然,無論這直覺所為何來,是對是錯,都無法和練兒安危相提並論,所以之前一直按捺住了心情,但如今眼見局麵逐步可控,應該是不用過於擔憂,這焦慮就又冒出了頭,而卓一航卻纔剛講到官兵衝入道觀,那邊戰圈也冇有立即收手的跡象,練兒好鬥,紅花鬼母不收手她怕是絕不會主動退讓,看起來還得拖上一陣子……終於還是忍不住,在卓一航耳邊輕聲交代了兩句,轉身自己悄然而去,急急出寨。

此時離那最初聽聞雪崩之聲已過去了一盞茶的功夫,出得寨來,一路往山下而去,明月峽坐落群山之中,本是山穀,四周圍峰巒環繞,雖說是下山之路,有時卻要往高處山峰上行繞道,再由山坳穿出,有如重門疊戶,這樣的門戶隘口共有三道,一般人走來,就算識得路,怕得一兩個時辰有餘,而若換我與練兒這類,則一兩刻足矣。

其實在此地居住三年,雪崩什麼也並非第一次出現,這裡兩邊危峰兀立,比穀底寒上許多,冬季積了厚雪,入春則雪融鬆動,以至於每年解凍之時,都會有山石和冰雪雜在一道滾滾而下,運氣不好時,山口就會被上麵塌下來的山石雪泥所封。

這現象自己熟悉,寨兵們和鐵穆二人自然更不會陌生,按理說應該早該見機行事,不會出什麼大亂子纔對,可越是奔走,心中不安卻越是明顯,已是脫離了直覺範疇,漸漸成一個鮮明的預感,絕對出了什麼事的預感。

或者對有些命定線索,腦中雖不曾清晰記憶,但關鍵時刻,卻還是會於潛意識中作祟。

這預感,不多久,果然被證實了。

這次雪崩在彆處也引發了幾次小崩塌,為了儘快趕到,自己未走正道,而是避開正麵的塌陷之處,施展輕功徑直下了山壁往下麵趕,一路趕一路張望,看是否有大隊人馬被堵在路上的跡象,卻在奔至第二道隘口時瞧見了那邊雪地之上,有十餘寨兵正在奮然搏殺,和她們交手的是六七名健漢,雖是身著官兵服,觀其身手卻非普通官兵可比,那些女寨兵雖是訓練有素,卻敵不住男子勇武,已有幾人血灑皚皚白雪之上。

眼見情勢危急,所幸隨身兵刃尚在腰中,即刻拔劍在手,疾逾流星飛下幽穀加入戰局,也不戀戰,隻效仿練兒那般專挑對手的關節要穴刺,刺傷一個就換下一個,這些官兵身手雖好,但猝不及防,一晃眼受傷倒地,立即被交手的女寨兵搶上亂刃砍死。

“為何隻有你們幾個?其他人呢?”待到戰局初定,也顧不得地上滿是血汙泥濘,拉過一名寨兵就追問道,這時候其他人也靠了過來,七嘴八舌道:“廣元一戰我們大勝歸來,誰知剛剛走到山口第一道盤穀,竟中了埋伏,打亂石叢中湧出數十官兵,個個身手驍勇,領頭的三個人更是高手,混戰中大家都打散了,大部分姐妹退入了兩邊深山老林避敵,我們幾個是姐妹們派出來想回山寨求援的,誰知半路又遇到了敵人,多得竹姐姐相救!”

“那鐵珊瑚和穆九娘呢?冇和你們在一起?”若說求援,這兩人論身手該是首當其選,此刻不見她們,心中便覺大大不妙,果然,就聽有寨兵道:“當時太亂,穆頭領不知道,但鐵頭領好似一開始就想回寨求援,我看她一邊讓我們散開躲避,一邊搶了一匹馬往山穀裡衝,對方領頭的也當時就追了上去,對了,我還聽他們嚷嚷道什麼擒賊擒王,不愁引不出玉羅刹什麼的……”

“……知道了。”緊迫感取代了其餘情緒,是以此刻自己竟不覺得吃驚或擔憂,隻是略一思忖,旋即點頭吩咐道:“前麵雪崩封了山口,你們也不必再冒險趕路,回去林中告訴藏匿的姐妹們,寨主已知事情有異,會遣人挖開封路接應你們的,這之前好好隱藏行蹤就是,千萬不可貿然行動!”

那些寨兵自然抱拳稱是,我也不顧得多說,轉身要走,想一想又回頭問道:“那官兵的領頭三人是什麼樣?是不是有一名乾瘦老頭,還有一名身材高大,身著官服?”

“嗯!”就見有人點頭道:“正是,不過一共是有兩名老頭的,一個有點跛足,還有一個拿著拂塵當兵器,我看得清清楚楚!”

點點頭,再冇時間多說什麼,甚至連兵器也來不及擦拭入鞘,就這麼握劍在手,掠起身形,拚全力疾掠輕馳,往迴路趕去,這一次不再走絕壁捷徑,而是按入山正道一路搜尋前行,心中暗暗有些後悔,按寨兵所言,這一路過來,自己必然是錯過了什麼纔對。

寨兵口中那三個領頭的,無疑正是慕容衝,金獨異和應修陽。鐵珊瑚被他們三人追擊,隻怕是凶多吉少,而一旦她被追上,無論是不屈戰死還是失手被擒,都不是我想看到的結局,這對練兒而言,定然也是無形傷害。

此刻再來回想,這雪崩發生的如此之巧,隻怕也不是單純偶然,或是鐵珊瑚在逃跑中冒險使出的退敵之計也不一定,隻盼這計策當真起了作用,莫要白費她一番功夫纔好!

腦子思考,腳下不停,好在滾落的積雪對自己而言不算太大障礙,遇道路被阻,隻消攀登峭壁繞過就是,不過這般越往高處走,雪也就越厚,隻是剛剛崩塌過,所以並不平整,到處都是大塊的雪團白堆,看著不似雪地,倒像是在遍佈白霜的嶙峋怪石間行走。

就在此時,風中隱隱送來了人說話的聲音。

微微一怔,駐足分辨,認出了方位,不敢大意,小心靠近了往一處山坡下望去,坡下雪景與這邊一般無二,隻是那雪團白堆之間,果是赫然多了幾道深色人影!伏身觀察之下,其中既有自己料到的,也有自己未料到的人物。

那雪穀中人,分作兩撥,相對而立,人多的一撥共有四名,站著的仨人正是之前所想的三個對手,而那第四個身影則被攔腰挾在慕容衝手中,一動不動,長髮散亂,雖然從這個角度看得不甚清楚,但觀其身形衣著,卻正是鐵珊瑚無疑!

若說這一局麵令人揪心,那麼和他們相對而峙的人,卻是意外驚喜,雖說也算不得多麼意外,因他的到來,其實也在意料之中,隻是冇想到能撞在這關鍵時刻,在練兒未至之前,實在是最好不過的援兵。

“欺侮一名女子算什麼英雄!”那嶽鳴珂在風中仗劍而立,孤身麵對三名敵手毫無懼色,隻是目光時不時掃過被挾少女,顯得擔憂不已:“給我聽好!你們若敢傷她一根毫髮,今日我與你們三人同喪幽穀!”

很少見他這般不冷靜,心中頓感不好,這般擔憂之情溢於言表,隻怕反而會令對手有恃無恐,借題發揮,果然,就見那邊金老頭嘿嘿一笑,道:“怎麼樣?你敢跨前半步,我就擰斷這丫頭的脖子!”而那慕容衝則道:“嶽鳴珂,你乃朝廷欽犯!隻要乖乖束手就擒,我們自然不會將這女子怎麼樣!”

瞧起來,這撥人看似一心,其實兩種主意,一個想要利用珊瑚威逼嶽鳴珂就範,一個卻怕是想留珊瑚要挾練兒纔是目的,卻不知道這個情況可不可以利用起來……正伏在雪地偷偷思索之際,目光無意中往慕容衝他們身後一掃,卻隨即一怔,發現了點異樣。

這三人無疑都是老江湖,許是警惕的本能,他們挾著鐵珊瑚與嶽鳴珂談話時,身後靠著的是一座厚實高大的雪坡,這樣做可防偷襲,保無後顧之憂……隻是由我這角度望去,卻能見到雪坡之後隱隱揚起些雪塵,似……似有人在挖掘什麼……

心念一動,小心快速地繞行下來,打後麵躡手躡腳靠近過去,走得近了,果然見到一處極小洞口,彷彿盜洞一般,隻是這裡是橫置挖掘,正在不解之間,隻見有人打裡麵探身來推出積雪,竟然是一張熟麵孔!

“珊瑚在那裡遇了凶險,你還在這裡做什麼?”跳過去捉住她手,不敢驚動一坡之隔的敵人,隻能壓低聲問道,被捉住手的不是彆人,正是那穆九娘,如今她滿身滿頭是雪,幾乎要令人認不出了。

穆九娘見我過來,先是一愣,而滿麵喜色,比了個噤聲地動作,耳語道:“你來了,太好了,我一路追蹤,就是見珊瑚凶險,纔想出這麼個法子,這雪堆不比泥土,十分鬆軟易掘,他們在那邊說話,我就在這邊挖過去,到時候破雪而出,打個出其不意,才能搶下珊瑚保她安然啊!”

“要突襲,咱們就從這雪坡上打下去!挖洞做什麼?”不能理解,所以這般建議,卻見穆九娘搖搖頭道:“我也想過,可你看這雪坡高大,雪堆都是下實上虛的,上層極其鬆軟,一踩就落,隻怕我們人冇到,對方就會先察覺,那時候弄巧成拙,反而不好!”

她一氣解釋,似十分著急,說這裡終於頓了頓,緩口氣,又道:“我原還怕時間不夠,他們那邊說話,不知何時就會有變故,一直擔心功虧一簣,如今你來了就好了,竹姑娘,求你去那邊和他們說話,儘力拖延些時候,最好能令他們離這個位置再近些,好麼?”

我捉著她手,見她手無寸鐵,全憑十指運內力挖掘,雖然雪層並不難挖,但也已凍得紅裡泛白,不由皺了皺眉,握緊劍道:“那這樣,你去前麵,我來接替你挖!”卻被她壓了手道:“這活兒我會做,你不會,不是人人都會的,這還是我跑江湖時學得的,冇想到用在今日……竹姑娘,這出其不意,隻能是轉移一瞬注意,最後靠得還是前麵有高手見機接應,才能救下珊瑚,那嶽鳴珂功夫雖俊,我……我卻不很信得過,如今見你來,纔算放下心來……”

這麼說時,那沾染了霜雪的臉上,甚至露出一絲了安心微笑,道:“說真的,你人雖有點冷清,但對阿瑚一直很好,心也細,不瞞你說,我一直有注意到,竹姑娘你其實常常會為阿瑚操心,有什麼冒風險之事也總免她去做,雖然不知原因,這一點,九娘自信還是不會看錯的,今日珊瑚的命就真是拜托給你了,莫耽擱,快去!”

.

☆、雪中簫

-

快去,是當時穆九娘對我說的最後兩個字,然後她就一把推開我,一頭又鑽回了那個狹小的雪洞,專心做她覺得此刻最應該做的事。

打量了那洞口最後一眼,我也隻得默然站起,轉身邁步,去做此刻自己最應該做的事。

人命是平等的,但在不同人眼中性命必然是不平等的,遠近親疏,情誼不同,分量必有不同,若要我選,或者這世上我隻願意為了兩個人去捨生忘死,其餘的,則隻能視情況而定。

而鐵穆二人,雖不是心中最重,卻也絕不是泛泛之交,她們很可能是此世自己唯一能冠以朋友二字的人選了。

朋友者,當知難而進,全力而為。

雪坡那邊還在對峙著,兩撥人互不相讓,氣氛僵持著彷彿繃到極限隨時一觸即發,我並冇有刻意隱藏行蹤,雪地上嘎吱嘎吱地腳步聲早給眾人提了醒,饒是如此,在這等情況下,見到有人負著手不緊不慢地打雪坡一側繞行而來露了麵,還是令在場者麵上都顯出了驚訝神色。

既然光明正大露了麵,底氣自然是再足冇有了,這個方向走出來,離慕容衝一乾人倒比離嶽鳴珂近,索性就徑直向他們走過去,對方看在眼前,不知虛實,反而不好妄動,集體往後退了幾步,這纔回過神,那金獨異臉色一變,喝道:“彆再靠近!再靠近我們可不客氣了!”邊說邊搶到慕容衝身邊,指如彎鉤,往他所挾女孩的脖子上一搭!

頓了頓腳步,緩了許多,卻還是不徹底停下,一邊慢吞吞彷彿漫不經心般往前邁著,一邊盯了那站在當中的男人,搖頭道:“慕容衝,你真讓我失望,此刻你的這般行徑,簡直比當初做綠林強盜時還不如呢……”

那人卻毫無愧色,昂首答道:“你也讓我好生失望啊,姑娘,我原還希望隻是一場誤會,冇想到你卻出現在這裡,看來真是和這朝廷欽犯有瓜葛了,姑娘,我勸你一句,幫助欽犯就是與朝廷為敵,與朝廷為敵就是與大內衛士為敵,是絕不會有好下場的!”

他雖然滿麵自負,卻也十分小心,一邊說話,一邊往後移,我這邊緩緩邁前一步,他那邊就緩緩退後一步,總是保持著一定距離,他退,金獨異和應修陽這兩個老頭也都下意識跟著退,瞧著他們離雪坡還有幾步空隙,就扯了唇角勾出哂然輕笑,一邊仍是緩步迫近,一邊嗤鼻道:“大內衛士?哦,了不起,是比山賊聽著義正詞嚴多了,可堂堂大內衛士,如今卻擒了一個昏迷不醒地女子做人質,這豈是正派所為?”

這次那慕容衝總算顯出了一點尷尬,但很快正色道:“這女的率人攻打縣衙,本就有罪,我擒她也不算擒錯,何況如今我已非江湖中人,什麼正派邪派,與我無關,我是兵,兵者詭道,天經地義。”

“慕容衝!夠了,你和她說那麼多乾嘛?”那金獨異在旁滿臉不耐煩道:“她再過來,咱們就冇得退了!還要小心那邊嶽鳴珂也乘機作祟!”

他一聲叫,那慕容衝受了提醒,也立即道:“姑娘,請止步!我是不想與你動手,但你若再往前一步,我們就真要對你不客氣了!”話音未落,旁邊應修陽踏上兩步,手中拂塵就是威脅般一揚。

眼見這夥人已經徹底回過了神,自己自然也不會硬來,何況目的已然達到,於是笑了笑,慢慢後退幾步,驀地轉身兩個起落,與他們拉開距離,站到嶽鳴珂身邊去,擺出一副要並肩迎敵的架勢。

可此刻真正要做地卻不是迎敵,而是一個拖字訣。

“竹姑娘,此事凶險,你其實不必……”那嶽鳴珂見我落在身邊,仍是握劍迎風,身形不動,卻皺眉如是道,自己手一擺打斷他,答道:“無須多說,我不知你有多看重鐵珊瑚,又與她是何關係,卻知道她是鐵老爺子的女兒,練霓裳的乾妹妹,我自己也叫她一聲妹子,冇有什麼‘不必’可言。”

嘴裡說著話,心裡真正想的卻不是這些,拖字訣,如何拖?又怎麼能與嶽鳴珂通氣,告訴他要拖,為什麼要拖?對方三人俱是耳聰目明的高手,這點距離說遠不遠,講話就算聽不見,我也怕口型露了餡,更不好背對敵人開口或遞眼色,那樣一看就是有問題的。

腦中念頭飛轉,那邊卻已經耐不住,因人出現而一時中斷的對話又再開啟,自己想拖,對方卻顯然是不想的,嶽鳴珂武功高強,這三人合力擒他非一時半刻能解決,如今又加上了我這援軍,雖分量不算太夠,但畢竟此地離明月峽太近,我能出現,另一個煞星自然也是隨時可能出現的,這層道理是個人就能想通,那三人交換了個眼色,金獨異就大叫道:“我不管你們來多少人,打什麼鬼主意,如今這鐵珊瑚在我們手中,就算玉羅刹來了也是一樣!嶽鳴珂,你速速束手就擒!還有那賤丫頭,你對這裡熟,乖乖領一條好路送大爺們出山去!若敢耍半點手腕,我定叫她死於非命!”

平白無故被人辱罵,心中說半點冇火氣是假,但如今關鍵時刻自然不能自亂陣腳,泰然看他一眼,見這人一隻腳隻是虛虛點地,重心似有些不穩,心中瞭然,當即笑道:“喲,金老頭,怎麼?腳踝不舒服麼?還真是辛苦你了,之前道觀逃命時,那一式懶驢滾坡可用得真妙,如今又要拖著新鮮出爐的傷口來翻山越嶺,有些吃不消吧?”

這金獨異也算成名已久的人物,饒是平時再狡猾多端,此刻被個晚輩如此譏嘲,也是掛不住地,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正待發作,那慕容衝卻騰出手拍了拍他道:“金兄,你之前叫我不要與她糾纏,如今怎麼倒自己被激了?咱們談正事要緊!”說完就朝這邊喝道:“嶽鳴珂,閒話休提!我的條件你到底應不應?倘若你老實地隨我回京麵聖,一切都好說,否則,莫怪我不仁不義!”

不愧是久經江湖,他們這般相互提醒,倒教我無從下手,那嶽鳴珂也顧不了那麼多,當下慨然答道:“哼,之前也說了,我嶽某人一條不值錢的命,你們要就儘管拿出好了,但我卻信不過你們,要我束手就擒可以,先把人質放了!”

“誰會信你!”那應修陽當即叫道,嶽鳴珂聞言眉頭一豎,駁道:“嶽某人一言九鼎,比你這種敗類好得多!彆以為我不知道,我束手就擒後,你們就想要拿珊瑚賢妹去威脅玉羅刹了吧?哼哼,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所言的,也正是自己所想的,可此刻局麵確實對我方不利,“此事由不得你!”金獨異叫囂道:“你若不從,我就活生生擰斷她一根手指,再不從,就斷第二根,我倒要看看,你這有情有義的嶽大俠能眼睜睜看她被斷掉幾根指!”說罷捉起鐵珊瑚的手,竟真作勢要擰!

“慢著!”這邊幾乎是兩人同時叫出聲來,我看身邊之人似要妥協,心中大急,狠狠扯他背後衣服一把,搶過話頭,大聲道:“我不管你們要嶽鳴珂如何,但你們得先保證手裡人是安然無恙的,如今我看珊瑚軟綿綿神智全無,莫不是已經中了你們毒手吧?”

扯背後衣服時,手指順勢迅速在他背後點了三點,間距前後正是對麵三人所立位置,再往下劃一道橫線,點了第四點。

嶽鳴珂怔了一瞬,看我一眼,然而點頭,接話道:“是……是了!就算你們不肯放,至少也要讓我看看她是否安好,那金獨異一雙毒掌江湖皆知,若已暗下了什麼黑手,我又何必管那麼多,大不了拚得與你們同歸於儘,給她報仇就是!”

這個要求絕不算過分,對方麵麵相覷一眼後,那慕容衝便將胳膊下所挾之人捉住衣領提起,並指連戳幾處要穴,就見原本昏迷中的鐵珊瑚抽動一下身體,倒吸一口氣,悠悠然醒轉了過來,初恢複知覺時還待有些迷惘,睜開眼睛左右看了看,愣了少許,猛然瞪大,掙紮著對我們這邊叫道:“竹姐姐!嶽大哥!你們怎麼在這裡?快走!他們不存好心的,不要上他們的大當!”

慕容衝武功高強,旁邊又有金應二人做護衛,自然不畏她這點小掙紮,反而笑道:“你們看,她不是好好的麼?咱們是公平交易,我斷不會把她弄成廢人來騙誰。”

“未必!”嶽鳴珂眼珠一轉,回答道:“陰風毒砂掌獨步武林,假如給撼了肺腑,雖一時看著無恙,十天半月後也會身亡,我非得搞清楚不可,若然是受了傷,那就得趕快救治!”說罷對那鐵珊瑚柔聲輕語道:“珊瑚賢妹,你深吸一口氣,看看肋骨是否隱隱作痛?”

鐵珊瑚從來是個機靈丫頭,見我和嶽鳴珂此時都盯著她,恨不能說些什麼,當下眨了眨眼,依言吸了口氣,大聲叫道:“哎呀!好像是有點痛!”

金獨異聞言勃然大怒,劈手給了鐵珊瑚一記耳光,喝道:“信口雌黃!我幾時用陰風掌打過你了!”那慕容衝也麵色一沉,道:“你們想使詐?”

巴掌聲清脆,嶽鳴珂幾乎要按捺不住,我一邊死死拽了他,一邊道:“雪崩之下一片混亂,誰敢保證什麼?慕容衝,我信你不是暗算婦人孺子之輩,但信不過你身邊兩人,既然珊瑚這麼說了,你就該讓我們安心纔是……要不……”算一算,說了這麼一陣子的話,九娘那邊也該差不多了,就道:“要不,我過來給她把把脈?我也算粗通醫理,而且論武功,你們也不該怕我纔對吧?”

這麼一個冒險的建議,對方三人還待猶豫,反而是鐵珊瑚自己叫起來,道:“不行,不行!竹姐姐你彆過來!他們冇信義的!萬一到時候連你也遭毒手,我就對不起練姐姐了!這樣吧,我、我……我吹首曲子給你們聽,是受內傷還是外傷,聽簫聲裡的中氣就該聽得出來。”

聞言心中微微一緊,不知為何,很不想接受她這個建議,潛意識中在不停牴觸,彷彿這簫聲一起,就有什麼再回不去了。

可嶽鳴珂卻在這時點了點頭,道:“也好,珊瑚賢妹,你就吹一首,吹一首難些的,我好能分辨出來。”說罷看了看我,其實以此法拖延時間確實不錯,也能為穆九娘在後麵的動作做掩護,而且練兒很可能正在往這邊趕,這簫聲還可為她引路,可謂數全其美,冇道理因為一點莫名的不安而否決……心中忖定,終於也就慢慢地點了點頭。

我們這邊取得一致,對手那邊似也冇太大反對,或者真怕嶽鳴珂以為人質冇救了,拚起命來麻煩吧,那慕容衝道:“好,吹吧!”說罷看了右邊金獨異一眼,似想吩咐些什麼,卻在見到那張氣急敗壞地麵色後改了主意,自己按在鐵珊瑚肩頭的琵琶骨,再一手抵著她的後心,道:“吹曲歸吹曲,誰若敢稍有異動,我這裡掌力一發,即算她武功再高十倍,五腕六腑也必給我震裂!你們好自為之!”

就這樣,慕容衝立於中間,那應修陽和金獨異一左一右站在兩翼形成道弧線,緊緊盯住我們這邊,可謂防範十分嚴密,鐵珊瑚在慕容衝的桎梏下,輕輕抽出腰間綠玉簫,剛剛搭在唇邊,我突然邁上前一小步,柔聲對她道:“珊瑚妹妹,慢慢來,彆怕,我和嶽大哥會保你安全的……你的心上之人就安然無事地在這裡,你此刻什麼也彆想,好好吹一曲給她聽聽吧。”

雖然覺得有些對不起身後的嶽鳴珂,但此時將必要的資訊傳達出去纔是最要緊,果然,鐵珊瑚聞言,茫然看了看那嶽鳴珂,又瞧了瞧我,眼中驀地現出驚喜,轉而卻又閃過一絲淒楚,點點頭,將那綠玉簫湊到唇邊,輕輕的吹將起來。

樂理之類,自己並不很懂,何況現在冇也心思去欣賞,即使如此,卻也聽得了個大概,她剛剛吹響起,其聲甚細,先是平和之中夾了輕鬆歡悅,好像幼童稚子,年少快樂,天真無邪,每日裡無憂無慮,漸漸地越吹越高,倏地一變,彷彿由春至夏,一聲驚雷之後,換做了絲絲細雨,雨絲愈密,每一絲裡都蘊著綿長,又彷彿是在和愛侶攜手同遊,情正濃時,喁喁細語不斷一般,令人心醉……我不由得回頭看了看,瞧見嶽嗚珂也被蕭聲所引,好似沉浸在了回憶中。

轉過頭去,不好告訴他,此刻鐵珊瑚所留戀的那些回憶,卻必是與他腦中所憶起的畫麵全然無關的。

眾人各懷心思,雪峰空穀中唯有簫聲迴盪,曲子一變再變,熱情到極處,忽又由夏入秋,好似天氣驟涼,萬物凋零,令人防不勝防,簫聲清苦,悲哀中又隱有憤激不甘之情,一線細音宛如遊絲嫋空,離人話彆,若斷若續,如泣如訴中卻滿是難分難捨,除非鐵石心腸,否則真是聞者悲涼,空穀迴音猶自未歇,那慕容衝陡然間大聲喝道:“停下!好了,不要吹了!還未聽夠嗎?”竟是有些亂了方寸。

我雖也被珊瑚至情至性的一曲感染,卻心中有事,一直冇有停下思考,眼見對方如此,正要開口再激,卻被嶽鳴珂走過來伸手攔住,但見他眼角潤濕,神色感慨,歎息道:“好吧……夠了,都夠了,慕容衝,我們也彆再互鬥心機了,你把她放了,我隨你去就是。”

“好,爽快!”那慕容衝點頭道:“你若如此,我也保證這丫頭安然無事,隻是有一點,你得把使劍的那隻右手斬掉!”嶽嗚珂一驚道:“為何?”就見慕容衝冷冷道:“你武功高強,縛你縛不牢,點穴你自己會解,此去京城萬裡長行,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你若是真得命也願意交出了,一隻右手又算什麼?還是說,莫非你怕痛不成?”

這下真是徹底亂了打算,更麻煩是嶽鳴珂似乎感情用事,心意已決,無論鐵珊瑚在那邊勸阻什麼,我怎麼暗示,他都恍若未聞,隻略猶豫一下,就點頭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由你擺佈,你可不許加害於她。”慕容衝重重點頭道:“誰人反悔,江湖不容,貽笑天下!”嶽嗚珂叫聲:“好!”換做左手執劍,就要往右手手腕切下!

就在這間不容髮之刻,驀地轟隆一聲巨響!慕容衝三人身後的高大雪坡某一處遽然迸裂了開來!大塊大塊地雪團冰塊到處四下飛濺,雪塵中一道人影抖手打出幾道閃閃寒光,正是穆九娘最擅長使的蝴蝶鏢!

太突然,也太近,但見慕容衝三人甚至還來不及愕然回首,就各自一個踉蹌,似給打到了實處,而自己早已經蓄勢待發,幾乎是在變故發生的瞬間就同時躍身而起,喝道:“我搶珊瑚!你救另一個!”

嶽鳴珂是真心切腕,所以在我身後有那麼一霎耽擱,但他不愧為武林高手,也就隻耽擱了這麼一瞬,隨即應一聲,也拚力而上!我倆雙雙撲將過去,目標明確,轉瞬就衝到眼前,這時大塊雪團還在紛紛落下,慕容衝正在忍疼去摸腰間傷口,感覺到有人來,凶恨抬頭,舉掌欲劈,卻在看清來人後猶豫了一下,就是利用這一瞬當口,我伸手搶下鐵珊瑚,腳下一個反蹬,改為全力往後而退!

成功了!腦中閃過這三個字,心中騰起喜悅,卻在此時聽得一聲喝道:“小心!”就見那正往前撲的嶽鳴珂一個伸手,憑空捉住一塊下落的碎冰抖腕發出,碎冰擦耳而過,擊落了一枚側麵襲來的帶血的蝴蝶鏢,卻正是那稍遠處的應修陽從身上拔下射出的!若不是嶽鳴珂眼尖擊落,這一鏢隻怕就要打在鐵珊瑚身上!

他免了鐵珊瑚受鏢傷偷襲,卻永遠不會有人感謝他,高手過招,瞬息便是生死,因這須臾的耽擱,那邊反應過來的金獨異,已經結結實實一掌直擊在了雪塵中的人影身上!

“九娘——!”空穀中迴盪的,再非雪中簫聲,而是鐵珊瑚淒絕之極的叫喊。

.

☆、也許

-

百忙之中,其實並未第一時間留意到那方動靜,注意力被嶽鳴珂和偷襲而來的一鏢吸引,可是鐵珊瑚卻是被救之後,人雖配合行動,眼卻一直牢牢鎖了那方一瞬也不瞬,待到自己聽見她撕心裂肺地喊聲,再回頭看去,金獨異已然得手!

他或者忙亂之中根本冇分清是誰,隻是距離很近,吃了大虧之後踉蹌兩步,然後隨手就是一掌橫擊,這一擊雖然是隨意,但畢竟此人以一雙毒砂掌成名,但見雪塵瀰漫中那人影生生被拍在肩上,雪落冰塌間也聽不到聲音,隻是見她頓時被橫著打飛出老遠,落在雪坡那邊儘頭又滾了幾滾,才停住不動了。

“賤人!”這一聲怒吼倒是清楚,那金獨異大約是近來連連吃虧,滿腔怒火在這一刻爆發出來,打了一掌不罷休,隨之也拔腿過去,嶽鳴珂見狀再不敢耽擱,奮力衝去阻止,他輕功不下於練兒多少,轉瞬追上,正要出手,那金獨異叫了一聲:“慕容衝,還不幫忙!”

這幾個人距離本就很近,此刻二者雙雙由右往左衝,途徑正距慕容衝不遠,他剛咬牙拔出了腰上的蝴蝶鏢,聞言下意識跨步一伸手,正好攔下了嶽鳴珂,雙掌一擊,真氣激盪下各自後退一步,而那金獨異已乘機衝向倒臥雪地之人,大約是見勢不妙,再想擒個人質。

此事說來話慢,其實現場發生之快不啻於白駒過隙一閃即逝,“九娘!”鐵珊瑚情急之下奮然一掙,我竟冇能捉住,被她掙脫開來拔足就奔,此時我們已後退至安全距離,她再往那處跑去不但凶險,而且也是趕不及的。“珊瑚!停下!”知道喊了冇用,卻也下意識叫了一聲,邊喊邊拔劍衝了上去,果然還冇等衝出幾步,應修陽一柄拂塵已然殺至!

按常理說鐵珊瑚不是這老頭對手,可或是急中生智,但見她不管不顧衝上去,似要拚命,卻在出手那一瞬驀地低頭彎腰,合身一衝一滾,竟從那應修陽的臂下足旁安然滾了過去,然後躍起身來頭也不回繼續奔行。

“呃……臭丫頭!”應修陽全冇料到有此一招,眼看就要惱羞成怒地轉身下重手,這當口自己正好趕到,一劍削上去,對起招來,解了鐵珊瑚的險,卻也因此被絆住手腳,纏鬥起來,無法再繼續追她。

此時那金獨異眼看已躍到癱軟在雪上之人的身邊,正如老鷹撲食般張開五指要去擒拿,鐵珊瑚卻還離了十來步之遙,彆無他法,急得大叫:“九娘,快躲開,九娘!”這一叫居然有效,原本一動不動的穆九娘倏地撐起身子,抬腳一腳蹬在那金獨異伸來的掌上,借力又滾出了幾圈,搖搖晃晃似想要站起反抗。而金獨異一再失算,早已怒不可遏,再想撲將過去,鐵珊瑚又奔近兩步距離,忽爾將手上玉簫一豎,似觸動了某處機括,但見綠玉簫中突然間激出了三枚寒光,破空而去,悉數射入了金獨異背上!

冇料到凶險關頭她竟有如此一個殺招後手,那寒光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金獨異中招之後大吼一聲,似疼痛非常,可惜歪了一下身,卻不曾倒下,再回頭過來時雙眼已是赫然血紅,瘋了般就向鐵珊瑚而去。

心中頓時大道不好,想要搶步而去,奈何那應修陽一柄拂塵又複擋來,雖對自己無甚威脅,卻也難以短時間擺脫,珊瑚與金獨異距離太近,但見那瘋子轉瞬反撲而至,鐵珊瑚臨危不懼,一隻玉簫左突右擋,無奈實力差距太大,隻拖延了兩三招,就聽得一聲脆響,那隻簫被碎為幾段!隨後金獨異勢大力沉地一掌下去,拍得鐵珊瑚跪倒在地,張口就是一柱血箭,濺在無暇白雪之上,顯得異常觸目驚心!

“珊瑚!金獨異你這畜生,你有什麼衝我來啊!”這一幕不遠處的嶽鳴珂顯然也看在眼裡,他一把劍對上慕容衝的雙掌,雖和我這邊一樣占了上風,卻也是一樣無法立即脫身,隻能是憤然大吼,那慕容衝百忙之中回首見狀,也不由叫道:“金兄!使不得,留下活口!”可這時那紅了眼的瘋子怎麼還聽得進去?一掌拍倒了鐵珊瑚,下一掌立即發出,掌風呼嘯著往鐵珊瑚頭頂而去,竟是鐵了心要將她當場立斃!

這局麵已來不及乾涉,動手之餘,隻能眼睜睜看著,千鈞一髮之際,忽然金獨異整個人都是一頓,似被什麼製住了行動一般,再定睛一瞧,他身後那個身影卻是穆九娘無疑!但見她此時渾身是白,連雙眉和睫毛都彷彿被雪糊住,也因此更襯地一雙亮晶晶的眼眸和唇角一縷血絲異常醒目,尤其那雙眼中透著異樣神采,全然不似個受了重傷的人。

兵器交接間一個錯身,抽空一瞥,看清了她這眼神,心中就是一沉,穆九娘才受了一記重擊,該已是苟延殘喘纔對,可看她現在這模樣,要麼是其功力莫名大增撐了下來,要麼就……迴光返照以圖一搏!

豁出去搏過命的人,都知道搏命之時是怎樣一種癲狂狀態。

果然,就見那穆九娘死死擒住金獨異雙臂,兩人實力本該是相差懸殊,可那金獨異居然怎麼也掙脫不開,兼之對手是在背後,竟一時無法可想,被穆九娘拖著一步步遠離了鐵珊瑚,隻可惜這時珊瑚已是重傷,踉踉蹌蹌幾乎無法站起,手中也缺了利器,否則上去一刀下去,或者就能將這禍害剷除!

生平第一次,盼著一個人能立即血濺五步。

可卻隻怕是事與願違,穆九娘爆發再強,也隻是強弩之末,靠一口氣撐起來的癲狂根本無法延續太久……焦急之間,腦子突然靈機一動,手中短劍與那拂塵交鋒不停,嘴裡卻對應修陽道:“你這般拚力攔下我,以為能給那金老怪爭取時間擒人質麼?也不看看,他如今已殺紅了眼,一心隻要人命,鐵珊瑚要真死了,你們就是偷雞不著蝕把米!到時候結下一樁血仇,隻怕天涯海角也要給玉羅刹和鐵飛龍追殺!”

這應修陽其實也一直有留意那邊動靜,不可能冇有擔心,隻是勢成騎虎,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如今被我一說,微微顯得有些猶豫,手上愈慢,自己早在等這一瞬,立即一劍盪開那擾人不已的拂塵,騰身自他頭頂一躍而過,向穆九娘處飛身撲去。

至多再待那麼一點點時間,一點時間,就能趕到當場給他一劍,可就在此時那金獨異怕也意識到情況不妙,驀地一聲撕吼,雙手拚命一掙,也不知是穆九娘已然力竭還是彆的什麼,居然給他一下掙脫開來!

這一下風雲突變,但見這人轉身對著九娘連環出掌,掌掌凶辣,悉數拍在身上,那女子早已經搖搖欲墜,怎麼經得起這個?在掌力之下節節後退,金獨異卻還不放過她,也亦步亦趨跟著出手,最後一掌擊得她憑空飛出數丈遠,竟就這麼徑直墜下了遠處峽穀!

此時自己距離她們僅僅十步之遙,見狀頭中嗡地一下,有片刻發懵,卻反而是鐵珊瑚不哭不喊,反應奇快,隻見她一聲不吭地飛速竄去,連與金獨異擦身而過也視若無睹,隻是頭也不回地縱身一躍,也隨之跳入了深峽!

這一躍,換來了嶽鳴珂在遠處的厲聲悲呼,也喚醒了我的神智。

當前再管不得什麼金獨異,左右他此時也似耗儘精力,眼前發黑了一般,隻顧摸索著跪地呼哧喘氣,少不了與之算賬的時候!此時我隻越過他全力奔到峽穀邊,探頭下望,深峽風大,打所立之處遠眺出去,隻能見到天地間一片白雪蒼茫,竟是一眼望不到底!

這可……如何是好?木立當場,心中荒涼,腦子裡此時纔有了模糊片段,雖然隻是些零碎記憶,但這本該是鐵珊瑚一個人的凶險冇錯吧?卻怎麼變成了兩條性命?

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自己這樣一個異端存在,才令一切變得更糟了麼?

某些想法不受控地跳出來,快速閃過腦海,手腳漸漸冰冷,就在此時,餘光倏地瞥見一絲色彩,那是一抹雪青,淡淡冷紫在迷迷濛濛一片慘白天地間甚為紮眼,卻隻是一晃之間,就如流星趕月,直往那蒼茫之中投去。

今日練兒正是身著了雪青外衫,我親手取出衣箱放在枕邊預備著給她換的,絕不會記錯!

這個念頭閃過,心中就漸漸又有了一線希望,那定然就是練兒冇錯,她與紅花鬼母的交手不會長久,一旦對方停手她就也會停下,雖然可能還會鬥氣,也並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急事,但我已向卓一航交代清楚了去向,退一步說即使她不太擔心我,那鐵珊瑚一曲淒涼簫聲,她卻也是不會錯過的。

如今趕來,雖然晚了半步,卻也許還有迴旋餘地。

心中唯有如此默默期待,望了那峽穀,恨不得把這蒼茫雪幕看透,一時倒也忘了身後的種種戰局,直到聽得一聲大喝,這才驚回了神!一回頭,但見那嶽鳴珂終於擺脫了慕容衝的糾纏,眼泛血絲,勢如瘋虎,嘴裡吼道:“姓金的!”長劍一翻就往這邊奔殺過去。

那金獨異昨夜先被練兒所傷,又連中鐵穆二人暗器,一番拚殺兀自喘息未定,聽得這一聲虎吼,一個哆嗦跳起將起來招架,卻是赤手難敵寶劍,才閃避幾下,那嶽嗚珂身隨劍走,疾若驚颼,陡然大喝一聲:“拿過頭來!”騰起一腳,把金獨異踢翻,慕容衝再相救已是不及,隻聽得金獨異慘叫一聲,劍光一閃,頭顱已拿在嶽嗚珂手中!

該死,死得太晚,見這血腥一幕發生眼前,自己心中卻唯有這麼一個閃念。

嶽鳴珂殺了金獨異,並不耽擱,把頭一扔,回身又對那慕容衝提劍殺去,嘴裡喝道:“你要我回京麵聖,我要你到黃泉去見閻王!”說罷長劍風翻雲湧,慕容衝見他拚命,約也知道此事非死鬥不能罷休,一邊揮拳出擊,一邊對那邊應修陽道:“還不幫忙!我若身死,你焉能獨自逃生?”

他說這話,無疑是要對方相助,那知這應修陽先在旁目瞪口呆,如今被一言驚醒,想了一想,反而往外奔去,奔到儘頭就手腳並用,攀上峭壁越去越遠,竟是想要獨自逃生。

慕容衝見狀,氣得放聲大罵,卻也無可奈何,但見嶽嗚珂越攻越猛,拚了不惜一死也要殺敵,想來也是覺得不妙,就見他且鬥且退,退到一處陡峭的山壁邊上,倏地縱身一躍,竟也效法鐵珊瑚般跳了下去,不過這一處山壁下卻是一個大山坡,雖然陡峭,但此時覆蓋厚雪,一路滾下去也不失為逃命之法。

我自己守了峽穀邊上,一心隻想快些知道下麵狀況,這些拚鬥反而不怎麼放在心上,是以也冇有上前幫忙,隻是原本一場僵局卻以這種方式解開,不禁有些惻然。

那嶽鳴珂心中之哀,想必更甚於我,他眼見對手死的死逃的逃做了鳥獸散,麵上一片卻隻是木然,鬆了長劍,任憑它哐當落地也不管,不看我,也不看那地上死屍,隻是走到鐵珊瑚之前倒地吐血之處,捧起地上那抹殷紅之雪,呆愣愣跪在那裡,彷彿魔障了般。

不忍看他如此,想要告訴他或者還有一線希望,張口卻變成了:“嶽兄,你……你彆這樣,你這樣,珊瑚會不安的,並非你的錯……”

如今峽穀下情況不明,如果貿然給了希望,又再生生打破,未免太過殘忍。

那嶽鳴珂就是不語,彷彿冇有聽懂般,過了半晌,才道:“是我的錯,人是被我引到廣元的,若我不來,什麼事也冇有……我本想,本想給她道歉……拒婚之事,隻是意氣之言,可我卻冇做到……連從彆人手下救出她也做不到……眼看她被生生打下去……”

聽這一番斷斷續續的話,才發現好似他是誤會了什麼,以為鐵珊瑚是被金獨異殺害的,或者是混戰中瞧得並不真切吧,於是負疚甚深……心裡想要勸慰於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說,難道要講珊瑚不是被殺害的,是殉情的?這未免也太……左右為難之際,卻陡聽得不遠處又是呼聲不斷,這次換了是熟悉地女聲,正四下叫道:“玉羅刹,你跑到哪裡去了?玉羅刹!你說引我來看金獨異的,人呢!躲什麼躲,快把人交出來!”

隻聽這聲音,就知道唯有一人,再看看地上死屍,頓覺頭大不已,還冇決定好怎麼做,嶽鳴珂似也被這叫聲驚醒,把那捧赤雪寶貝似地小心放下,再驀地跳起身,拎起地上人頭怒氣沖沖喊道:“金獨異在這兒!”

他話音剛落,山峰上就飛下一道紅影,落地後視線一投過來,就見紅花鬼母倒吸一口涼氣,再盯那血肉模糊的頭看了幾眼,巔巔巍巍舉起鐵杖,指了拎著人頭的嶽鳴珂,顫聲叫道:“是你把他殺了?”

嶽嗚珂哈哈仰天一笑,激憤道:“是,正是!這種東西,死上十個也抵不上我的珊瑚!”紅花鬼母哪裡受得了這個,大怒道:“你是誰?他再不是個東西,畢竟與我夫妻一場,殺也是那麼多仇家殺,哪裡輪得到你這個小輩?我也要把你殺了填他性命!”

這紅花鬼母脾氣極怪,又自負,還真怕她不問是非黑白就要動手,那就糟糕,可嶽嗚珂哪管那些,當即怒道:“嶽某人在千軍萬馬之中幾十次險死還生,在奸閹追捕之下也早巳把性命置於度外,哈哈,你要殺我填命!好啊,那熊經略的性命,我珊瑚賢妹的性命誰人來填!”

這一番義正詞嚴,令紅花鬼母頓顯得如受雷殛,她此時應該已聽卓一航把是非曲折都說清楚了,隻是恐還不能全信,如今遇得當事人,卻再由不得她不信,當下就似脫了氣力般,那高舉的龍頭杖也慢慢垂下,過了半晌,纔有氣無力地問道:“你叫嶽嗚珂?是那守邊關的熊經略的參讚?”似還想再確認個究竟。

嶽鳴珂見她不出手,自然也不會主動如何,當即點點頭,道:“是!而且我也知道你就是紅花鬼母,哼哼,人們叫錯你了,你的丈夫纔是個鬼!而你雖本身不算壞,卻明知他本性,還顧著舊情數十年來幫他活命,他在外助紂為虐迫害忠良殺害無辜,你亦是幫凶!”

此時他剛剛經曆大悲大慟,口氣自然不會好到哪兒去,那紅花鬼母卻是越聽臉色越白,我雖然與她不算熟悉,但畢竟當年同路過一段日子,這般神色顯在普通人身上隻是灰心喪氣,但如她和練兒這般高傲之人卻十分有異,正待想開口調停,卻見她忽地一聲長歎,道:“罷了,罷了!若這廝果然迫害忠良,我當初救他就是大錯,還有何麵目再見武林同道!”說罷一緊那龍頭杖,竟驟然往露出雪麵的山石上一頭撞去!

“使不得!”今日變故太多,已不想再見到任何橫生枝節,趕緊跳起來去攔,可是哪裡來得及?唯一來得及的嶽鳴珂卻隻是愣愣看著,那紅花鬼母本是高手,存心求死之下,速度奇快無比,眼看就要撞上,卻猝然一絲銀光破空,纏上那龍頭杖一緊,竟硬生生消了衝力,迫得紅花鬼母一個趔趄站下身來!

這一手頓時震住了全場,不僅是因為來得突然,還因為來得詭異,那銀光似有生命般,在那杖頭驀卷即去,隻隱約瞧見似是一抹細絲,而能以一道細絲止下紅花鬼母身形的,這無疑令人咋舌,一時竟不知那是人是怪,何方神聖。

我與嶽鳴珂麵麵相覷一眼,下意識裡覺得應該防備,偏又覺得哪裡不對,而那紅花鬼母立在當場,卻隻是怔了一怔,思忖了那麼一下,忽而狂笑道:“好好好!我這條命看來還有點用,活著也算有那麼點滋味!老朋友,你以為換了兵器,我就認不出你內家真氣麼!”話音一落,縱起身就朝那細絲來向飛衝而去。

因她這一句,心中陡然一顫!自己也顧不得留下嶽鳴珂一人會發生什麼,甚至再顧不得練兒那邊行動是否順利,想也不想,拔足就緊盯那紅花鬼母也追了上去!

四野荒涼,到處是白茫茫一片,雖是晴空,風卻大了許多,捲起地上片片雪塵十分地妨礙視線,生平冇有奔這麼快過,幾乎是豁出去般拚勁全力,那道赤色身影一直在視線中晃動,有時清晰有時模糊,紅花鬼母輕功略遜於練兒,卻絕不在我之下,緊趕慢趕,隻能咬緊,卻無法追上。

即使如此,也不希望見前麵之人停下腳步,她在前一味全力而行,顯得毫不遲疑,必然是發現了什麼的……光是想想有這個可能性,就足以令心跳加速不已。

終於,最近的時候,視線的儘頭,似乎在那道赤色身影之前模模糊糊閃過了一絲白,不同於雪的荒涼,那是一絲略帶暖意的月白。

隻是最好的運氣也僅限於此。

一路死追不放,漸漸順山勢而下,就脫離了荒涼的白色世界,顯出了綠意,可也更為礙事,當踏入一片茂密的雪鬆林中時,終於,連那一抹紅影也再見不到了。

喘著粗氣,胸口發悶,冷空氣吸入太多,嗓子乾疼得要命,卻顧不得許多,倉皇無措地張望一陣,實在冇有辦法,唯有放開了呼喊,任憑那些風將自己聲音帶著四下飄蕩。

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這聲音始終隻重複了兩個音節。

“師父——!”

☆、溫度

-

這片鬆林安臥於深山懷抱,周圍渺無人煙,林中極靜,唯有自己的聲音在其中嗡嗡作響,風從樹隙間穿過,將之帶往更高更遠的地方迴盪。

“師父!求您出來和徒兒見見麵好麼?當初一彆,咱們已經近十年不見了!”

不甘心地呼喊著,期盼著能得到迴應,哪怕是一點回答聲也好,可如此一路尋一路喊,幾乎將這偌大個鬆林尋了個遍,能聽見的,隻有枝頭上殘雪震落時微小地撲撲簌簌聲,以及化冰了一半的溪澗潺潺流淌的水響。

空氣中是鬆針和白雪混合而成的淡淡的清冷氣息,一縷縷淺光從參差不齊的樹梢間投下,在雪地上映出錯落斑駁的陰影。

隻有自己孑然一身站在這裡,再冇有彆的氣息,也再冇有彆的痕跡。

終於停下了徒勞地呼喊和尋找,因為明白再搜尋下去也是冇用,是我錯了麼?雖然說是隱約看到了一抹月白,但要說能藉此確定什麼,還是談不上的,而可以令紅花鬼母叫出老朋友這三個字的,出手救她一命的高人,更是可能大有人在。

可是……伸出左手看了一眼,三年前的傷痕早已痊癒,但對那道烙在手腕處細細完整一圈的類似勒痕的傷口還記憶猶新,當時自己在攀崖到危險關頭時失手,若冇這道勒傷大約早已小命不保,同樣一次危險關頭還有那之後……雖然意識不甚清晰,但將自己拽離激流的,似乎也是一道無形之物……

無形之物,勒痕,似有生命般的一抹細絲……絕不會有錯!

驀地抬頭四望,周圍還是靜謐一片,唯見雲開霧繞溪水淙淙,這次也不再盲目找尋了,她若是存心迴避,那憑自己的這點能力,是怎麼樣也找不出她的吧?“……師父。”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這次並不大聲叫嚷,隻比平時說話聲略高了一點,望空喚了一聲,對四野以頭叩地,道:“徒兒不知您為何隱而不見,但徒兒知道是您,從始至終我就冇信過您已經死了,今日更是確定無誤!您避開我和練兒,這沒關係,因無論如何,你就是淩慕華,是竹纖和練霓裳的師父,這一點不管發生什麼,永不會改變!”

說到這裡,情緒波動,聲音不禁也提高許多,隻得頓下來緩了一緩,山林依舊幽靜,這一席話彷彿泥牛入海連個漣漪也冇有,心裡就知道是急不來得了。

若換平時,大不了拚個卯上了跪地不起試試運氣,可如今卻還記掛著那一頭的安危,也不知練兒是否進展順利,畢竟生死攸關之事,心中難定,思來想去,還是無奈開口道:“師父,徒兒也不敢逼您,練兒在那明月峽中建了一個山寨,想必您已然知曉,徒兒求您,縱然是不想再和我們在一起了,哪怕來露上一麵說句話也好,練兒一直是真的當您仙逝了,她嘴上雖不提,但心裡怎麼樣,您一定是明白的。”

說罷又磕了兩個頭,這才站起身形,又打量著周圍景色,遲疑了片刻,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雪林,踏上了歸途。

雖然是腳下返程,心裡卻還是盼著奇蹟出現,所以走得幾乎是拖拖拉拉,直到翻過了一座山頭,才明白那人是真得不願意出現了。

但即使如此,回憶起來,上一次自己的凶險也罷,這一次紅花鬼母的自儘也罷,卻都能得她及時出手,這就證明其實師父應該就一直隱匿在附近纔對,即使暫時不肯現身,也冇有遠遠走開的道理,實在不行,就告訴練兒讓她親自來尋,以練兒的天賦能力,冇準……

想到這裡,精神為之一振,再不耽擱磨蹭,反而歸心似箭,鐵穆二人的事,師父的事,樁樁件件都催著人迫不及待地趕路,便掠起身形,飛快而去。

一路往回,這才真切感覺到自己追出了多麼遠,也不知道當時憑了什麼可以咬得這麼緊,奔得這麼快,明明往回趕也是卯足了力氣的,但過來時不過一小刻的路途,歸途卻足足花費了兩倍有餘的時間,好在並未迷失方向,順利地折返到了那一處染血的山穀之中。

這時天色變得惡劣了些,空中有些雪絮飄飄然而下,放眼看去,之前拚命打鬥時遺留地各種狼藉已被覆蓋了大半,地上刺目的血跡也變得模糊,不再有滿地的紅,也不再有傷心欲絕的男子,原本還微微心憂,隻怕那嶽鳴珂也想不開做了傻事,直到見兩個寨兵從避風處跑了出來,才一塊石頭落地。

“你們怎麼在這裡?寨主呢?還有本來在這裡的人呢?”心中有事,也顧不得什麼客氣,見人跑得近了些,徑直就開口問道,這兩人也機靈,一個拱手行禮立即解釋道:“寨主一早就回了,鐵穆二位頭領不好,寨主急著給她們治,命我們來通知竹姑娘您一聲。可我們趕來卻哪兒都見不著您,隻是在路上遇到寨裡新來的那卓姓客人,他正陪了位朋友也往寨中去,那朋友說您追人去了,大約一會兒回來,於是我們姐妹倆就商量著在這裡等一等,果然把您給等回來了……”

“這麼說,你倆來時有見過鐵穆二位頭領本人?”等不及她們說完,開口打斷了就一迭聲追問道:“她們現在是怎麼個情形?傷勢如何?有多嚴重?”

這兩名寨兵卻麵麵相覷一眼,才低頭答道:“這個,咱們可真說不清,也不敢說……隻知道她們兩人都弄得滿身是血,我們出來時,寨主好似在救鐵頭領……”

再一次不待她們答完,扭頭就掠起身形,頭也顧不得回,隻一邊道:“明白了,我先去一步趕回看看,你們在後麵慢慢來就是!”一邊已縱出老遠。

耳邊風聲,腳下不停,原本因聽到練兒成功救到人而略微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回憶打鬥時一幕,明明該是那穆九娘受傷更重纔是,無論怎麼算也是該先救她,練兒雖平素與鐵珊瑚更親些,也斷不會如此任性行事,隻怕……再不願多想,隻傾儘全力往寨中而去。

這第三道山隘離明月峽本已就不算太遠,片刻之後寨門已遙遙在望,一踏進去,早守衛在那兒等候,引路到寨中藥廬所在,但見那兒附近早就聚集了一幫寨眾,個個滿麵憂色遠遠觀望猜測,卻不敢妄進草廬。

此時也冇閒工夫與誰寒暄,分開人群徑直過去,輕輕推開吱嘎作響的房門,閃身而入,又複小心閉緊。

屋內氣氛與屋外全然不同,外麵是到處低聲議論,裡麵卻是一片凝重地死寂,然而人其實卻不少,不大的屋中,有那做寨中醫師的婦人,有練兒引為親信的高矮兩名寨兵,當然,最矚目地,還當屬那張木榻上盤膝打坐的兩名女子。

“竹姐姐,你終於回來了,噓——”最靠近門邊的是那名喚綠兒的矮個兒,此時她早比當年成熟許多,但親切的性子並未怎麼改,見我進來,很自然一把拉住,湊近了豎起手指道:“輕些,寨主此時正在運功救人,據說是半點也受不得驚擾,我們都在替她守關,你回來就好,但是可千萬得輕一點……”

我閉起嘴,向她點點頭表示懂了,又再將目光投到了床榻上去,當年我被紅花鬼母所傷,曾被師父這麼救治過,卻還是第一次見到練兒用此種法子救人,內家真氣都是苦修得來,不到不得已她是絕捨不得拿出來耗損地,可看一看鐵珊瑚那張煞白臉色就知道,再不用這個法子,恐怕也無法可想了。

這般捏一把汗看她救人,默立了一會兒,卻驀然想起不對,瞧了瞧左右,低聲問身邊的綠兒道:“對了,怎麼不見穆九娘穆頭領?她人呢?在……在另一處麼?”

此時心裡已有了最壞的打算,這纔有最後那一問,卻見在場所立三人卻都露出了異樣神色,這間藥廬本就不大,再小的聲音,旁人也是聽得見的,那綠兒露出為難神色,旁邊高個兒的女兵阿青就過來抱拳,小聲道:“不是……穆頭領她,她就在這裡……”

這麼說時,她目光很快瞥了床上的鐵珊瑚一眼,又瞥了瞥彆處,順她目光看去,這才注意到,這間不大的小屋中,卻隔了一道寬屏風,顯得很有些突兀。

那阿青看著屏風,又一次偷眼打量了鐵珊瑚,先向我比了個噤聲的動作,又默然做了個請的動作,此時自己心中已有了些數目,抿唇點點頭,隨她一起走過去,在將將要轉到屏風裡側時,就聽這寨兵在旁耳語了一句:“竹姑娘,您心中……得有些準備啊……”

隨著她這句話,一個拐彎,目光已然瞥見了屏風另一側的光景。

其實那頭也冇什麼令人不忍側目的畫麵,甚至可以說是簡單到一目瞭然,最醒目地正當中有兩根長凳,長凳之間搭著一扇厚實門板,而其上覆蓋著一層白布。

不消說,白布之下,門板之上,躺著一個人。

“棺木……已著人去打造了……”旁人以極低的聲音在耳邊道:“此時隻敢放在這兒遮擋著,不敢抬出去,隻怕給鐵頭領瞧見了,身子吃不住……”

動了動喉頭,想要回答她知道了,卻張不開嘴,隻得點點頭,事實已擺在眼前,卻還是有些恍惚,感覺不太真切,於是邁步過去,伸出手,猶豫了一下,就揭開了布匹一角。

露出的麵容是預料之中的熟悉,應該是被簡單地清潔過,不見了雪水和血跡,穆九孃的神情很平和,看起來甚至似比此刻外麵生死一線地鐵珊瑚要好些,她躺在那裡,除了散亂的頭髮和失了紅潤的唇色,瞧著彷彿隻是陷入了一場黑甜鄉。

隻有觸上那肌膚,纔會有冰冷的溫度告訴你,這將是一場永不再醒來的黑甜鄉。

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有些無措,此刻不知該做什麼纔好,若論悲傷,坦白說,內心似並不覺得悲傷,這就是死亡,就是這麼簡單,此世已見了一次又一次,並冇有什麼可震驚的,何況在來的路上,已然過做了心理準備。

隻是發怔,立在那裡不動,感受著那種冰冷,一點點傳遞過來,於是自己的肢體似乎也變得與之一個溫度。

腦中突然清晰地認識到,這是死亡的溫度。

驀地後退了一步,心跳咚咚加速,奇怪的加速,因有一股類似恐懼的情緒油然而生,這並不是在恐懼躺在這裡的穆九娘,那隻是朋友的身體,一具失了靈魂的身體而已,所以這恐懼因為什麼?自己也說不清,卻隱約記得,上一次升起類似這般的情緒還是在深夜的西域古城,那裡有許多房屋街巷,卻俱是死氣沉沉,毫無生機。

困擾於這古怪的情緒中,一時幾乎有些難以自拔,就在此時,屏風外的一些動靜卻恰好幫上了忙。“拿藥來!”最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雖然隻是低低一聲,心中卻是倏地一鬆,彷彿一縷清風拂過滿是濁氣的空間,將之一掃而空,小心重新拉過白布來覆上,幾步邁出去,一心想要檢視外麵的情形。

外麵床榻上,練兒已經睜開了眼,卻忙得顧不上看一眼這邊,她正半跪在榻上,一手扶著鐵珊瑚,一手接過了醫師手中的一碗早已備好的湯藥往她嘴裡灌。

鐵珊瑚在練兒臂彎間仰著頭,卻是昏昏沉沉的,那藥汁倒進嘴裡,就又順嘴角流了出來,浪費許多,練兒一皺眉,反手捏了她雙頰,端正了頭捏開口,再灌,這次倒冇有流出嘴角,卻彷彿是倒入了一個有底的杯裡,口裡滿了,偏偏半點不下嚥。

“我就不信!”練兒見狀顯然是急了,把藥碗往榻旁一放,一手掩了鐵珊瑚的口捂緊,一手連點她咽喉胸腹幾處要穴,可鐵珊瑚的喉頭卻彷彿給蠟封死了般,就是不見吞嚥動作,在點及天突一穴時,甚至猛地往前一傾,將一口藥汁連著鮮血一起噴了出來!

周圍不知有誰低低驚呼一聲,立即被練兒橫了一眼,我趕緊幾步上前,扶住她正要勸稍安勿躁,卻也被一眼橫過來,練兒似乎是倔脾氣上來了,也不管榻上如何狼藉,拉起鐵珊瑚就又想渡真元給她,隻是那鐵珊瑚一口藥血吐出,隨即軟綿綿癱在那裡拉也拉不起來,練兒抿著嘴試了兩次,索性也不再拉她,就任其這麼側躺著,以手抵住背心運起功來。

看著滿臉不甘的她,再瞧瞧麵如死灰的鐵珊瑚,還有那床榻上星星點點地紅和黑,心中忽爾有個念頭閃過,卻不敢肯定,走兩步去那為醫的婦人身邊,壓低聲求證道:“大夫……”見她驚訝回頭,再小聲道:“像這般咽不下去藥,是何道理?”

那婦人被我問起,滿麵難色,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其實……小婦也不敢妄斷,鐵頭領傷勢雖重,卻不在喉腹,照理說是不應該,除非……”到此頓了頓,見我盯她不放,才又為難道:“這個,隻是小婦猜的,不一定是真……家,家父在世時曾經提及,說一個人若是斷了生念,閉了七竅,那就是靈丹妙藥也管不了用,我如今觀鐵頭領,見她雖未自閉七竅,但這喉頭髮緊卻是有些相似……隻怕……”

她話並未說完,也不必說完,微微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就離了她身邊,這番話倒與自己心中猜測不謀而合,雖然冇有什麼自閉七竅那麼玄乎,但若然一個人心如死灰,毫無求生之念,那確實是世間再玄妙的醫術和再好的丹藥,也救不回來的。

救命先救心,而令鐵珊瑚心死的原因,隻有一個可能。

毅然轉身返回屏風之後,打量了一番那白布之下的冰冷軀殼,咬咬牙,吩咐道:“去,速速去打一桶熱水來,越熱越好,不要是滾燙即可!”

“竹姑娘?”屋子不大,所以這吩咐聲雖然低,卻也夠了,那高個兒的阿青幾步過來,可似乎一時間有些不明所以然,試探了一句道:“您這是……?”我回頭看了她,正色道:“冇聽懂麼?浴桶,熱水,水要比常人沐浴更熱一些,也要更多一些,對了,還要套乾淨衣物,耽擱不得,快去!”

這次她不知道是否懂了,又或者隻是單純被這語氣所懾,當下抱拳稱是,轉身就出了門,這些東西準備起來不難,春寒料峭天,夥房裡常備了熱水,浴桶更是現成,兩三下籌齊了小心翼翼弄進來,練兒此時正忙,大約是聽不見的,就算聽見了也管不過來,這裡儼然成了我做主,低聲指揮著怎麼擺放。

很快一切弄妥,這浴桶裝了大半熱水,就停在屏風後,長凳邊,顯得和此處氛圍異常格格不入,卻又是冇有辦法的事,深吸了一口氣,吩咐彆人出去,然後自己給自己鼓了鼓勁,挽袖動起手來。

也冇有什麼,隻是為躺在這兒的人除去衣衫,扶她入桶,彷彿隻是照顧病人一般。

放下去時,終不忍將之冇頂,所以仍是如待常人那般讓她仰頭在桶邊,擰了熱巾敷在麵上,如此往複不斷,最後探了探,覺得時機成熟,便再將其抱出,細細擦乾身子,一件件取出由裡到外的乾淨衣衫,為其換上。

沐浴之後的穆九娘,麵色紅潤許多,有了溫度,越發的栩栩如生,換衣時,連那頸間肌膚上的一枚吻痕,都彷彿是剛剛新鮮烙下一般,透著誘人生機。

可惜……那卻是戀人間最後的……不忍再想下去,抓緊時間做好一切,然後一手摟頸,一手托腰,運一口氣,將之抱了起來,卻比預想中還要來得更輕些。

傳說失去了靈魂的軀殼,總是會更輕一些。

這樣子轉出屏風時,可以感受到旁人驚詫不解的目光。

自然也管不了那許多,就索性無視了那一道道目光徑直走過去,待走到床榻邊上,才慢慢彎下腰,小心謹慎的將穆九娘輕緩地放入了鐵珊瑚的臂彎中。

她側躺著,而她睡在她的手臂上,親密契合,就是一對愛侶慣有的依偎模樣。

感受到這動靜,運功中的練兒就微微睜開了眼,瞧見這一幕,似有不解,就將探究地目光投向了我,又順著我的目光瞧向了鐵珊瑚。

原本無知無覺的少女,此時卻動了動,另一隻手艱難伸過,摟住了臂彎間熟悉的溫暖。

“……拿藥來。”練兒的聲音很輕,神色也難得地看不出任何表情。

這一次,那碗苦澀的藥汁被很順利地灌了下去。

.

☆、珊瑚

-

若可以,心裡盼著鐵珊瑚不要醒得太快,能好好睡上幾天,哪怕是像這般昏迷似的沉睡不醒,也是對她的傷有好處的,無論是身上之傷還是心頭之傷。

若可以,還盼著鐵珊瑚醒來之後,能好好表達情緒,哪怕是激烈如大哭大喊無理取鬨那般,畢竟也是一種宣泄感情的手段,無論是一哪種感情。

可結果是這兩份期盼,無一例外,全都落了空。

鐵珊瑚隻受了那金獨異一掌,這是她活命的關鍵,這雙毒掌十分凶狠,力道也雄勁,但終究不如紅花鬼母那般渾厚,且未傷在要害,是以最令人忌憚地主要還是掌心上的劇毒,我不知道是哪兒來得解法,卻隻見第一碗藥灌下去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練兒還正在給她推宮活血,鐵珊瑚原本緊閉的眼皮動了兩動,睫毛倏地快速抖了幾下,接著便睜開眼。

她睜開眼這一刻,儼然就是屋中氣氛最凝重的一刻,包括練兒在內,所有人都幾乎屏住了呼吸,惴惴不安如履薄冰,個個繃緊了弦,生怕創痛之下,這人會生出什麼太過激地反應。

但是……卻什麼都冇有發生。

最開始時,鐵珊瑚轉動著眼珠,挨個將我們掃視了一遍,眸子中帶著大夢初醒般地迷濛,在看了看離她最近的練兒之後,將目光投到了安睡於自己臂彎裡的那個人身上。

隻看模樣,穆九娘確實就如同安然入睡了似的,隻是時間已悄然過去,借來的溫度,終究是不能長久保持的,所以,我毫不懷疑這般摟著摯愛的鐵珊瑚,心裡已經得到了最真實,也是最殘酷的答案。

可她卻冇有哭,也冇有鬨,什麼話也不說,隻是把懷裡那漸漸冷去的存在摟得更緊了些,微微皺起眉頭,吸了一口氣又輕輕歎出來,彷彿隻是有些不滿,有些悵然……

這種反應太平靜,平靜是異樣的不正常,看了她有些失焦的眼神,心中深憂,就踏前一步試探著開口,喚了一聲:“……珊瑚?”

倒還算好,至少知道這聲呼喚是在叫她,那視線就轉了過來,甚至還微微點了點頭,卻還是冇有表情,也不開口說話……自己這一聲試探冇能打破她的沉默,卻為屋中壓抑到極限的凝重開了一道裂縫,“珊瑚,珊瑚你彆這樣。”隨之開口的是練兒,她本就最受不了這種沉悶氛圍,如今也輕輕推了推鐵珊瑚,道:“九娘去了,你必然難受,難受哭便是了,如今你這個樣子,我們看得很擔心,九娘若是有知,也是會擔心的。”

她早已不是年幼時那個不懂人間世情的孩子,這一番勸告,說得像模像樣,眼中露出的哀哀之色也絕不是作假,鐵珊瑚同樣轉頭看了看她,目光對上時,失焦的眼神似稍稍有點緩和下來,卻還是直直愣愣地,瞧不出任何一點情緒。

這樣的表現隻是令旁人覺得惶恐,腦中跳出了個可怕的設想,當時焦急,就再顧不得什麼小心翼翼彆去刺激她,刺激出了什麼也比此刻要好,穆九娘那一番臨彆囑托仍是聲聲在耳,若活下來的這個今後都是這樣一副模樣……“珊瑚!”倏地按住她手,大喝了一聲,恨不得將魂給喊回來:“鐵珊瑚,你給我醒過神來,好好看著我,說話!現在是怎樣一種局麵,你真的清楚麼?回答!”

屋中安靜了太久,連講話都習慣了輕輕耳語,於是這一聲便尤顯得突兀,鐵珊瑚似微震一下,閉了眼,麵色終於出現了一種類似疲憊與不耐煩混合的神情,卻並未爆發,隻是搖了搖頭,總算開口道:“噓——”她冇再睜眼,彷彿累極,連聲音也是呆板無瀾的:“彆慌,我冇瘋,也冇傻,彆瞎嚷嚷,我隻是想要清靜一會兒,求你們行行好,讓我清靜一會兒……”

聽這番話,雖無起伏,但總算還是條理清晰,和練兒交換了個眼神,點點頭,之前的焦急略緩下了些,如今鐵珊瑚身心皆遭莫大重創,隻要基本的神智未失,其餘怎樣都可以,怎樣都合理,劇痛之下,旁人的寬慰再真摯亦是無用,最後能靠的,多半還是自己。

救她脫險,她卻仍在險關,心之垂危,藥石難醫,自從今日開始,不知何時才能脫險。

並未每個人都是隻要活著就活在現實的人,也許鐵珊瑚永遠脫不了這個險。

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心中傷感不已,那頭練兒已扶了鐵珊瑚躺下,她要清靜,眾人便給她清靜,屋中無人再說半句話,連行動呼吸都變得極輕,鐵珊瑚似不願意平躺休息,隻是小心翼翼地抱著穆九娘斜倚了枕頭,半點不肯撒手,練兒冇有辦法,唯有由得她去,隻輕輕拉了被子來象征性蓋了一蓋。

看著她小心照顧鐵珊瑚,便猜她也是自責的,事情最終以這般結局收場,誰也不願意,可誰也撇不清乾係,若冇有紅花鬼母,若她不沉浸於打架較量,若我更堅決的阻止了她們倆,若當時能更快擺脫應修陽……

若從一開始就冇有自己對鐵穆二人的介入……會不會……

可假設終究是不存在的,驚覺再這麼想下去無疑又鑽入了死衚衕,便微微搖一搖頭,習慣性揉揉眉頭來藉此阻止這念頭,正巧此時耳邊聽到了幾近微不可聞的敲門聲,那守在門邊的綠兒立即跳起來,稍微開啟了一條縫探出頭去,一會兒又縮回頭,看了看我和練兒,神色似有些為難,有些遲疑。

這神色我們自然也都看在眼裡,隻不過練兒陪在鐵珊瑚身旁不好隨意抽身,便丟了個眼色,我心領神會,到綠兒身邊聽她附耳幾句,也蹙了蹙眉,兩指一招,向練兒悄悄比了個手勢,示意她出去說話。

見我也叫她,練兒隻得又輕聲勸了鐵珊瑚幾句,才起身,留下兩名親信和醫師繼續照看她,隨同我一起離開了草廬,也不在近處說話,拉著手走了到數十步開外,才駐了足,望空長出一口氣,瞥這邊一眼,道:“有什麼要緊事非要現在說不可?”

“我也不想,可確實是要緊事,而且還絕不能給珊瑚聽到。”自己苦笑答道:“你吩咐了去做棺木吧?如今有底下人報上來說現成就有,但不知是誰要用,身量如何,唯恐尺寸不妥,不得不來打聽,請寨主大人你去看看,這事你不過過目,怕也是不能放心的吧?”

一聽說是有關棺槨之事,練兒就安靜了下來,過了半晌,籲了口氣,黯然道:“穆九娘實在是個不錯的人,又與珊瑚如此情深,這樣慘死,真正可惜!”說著,竟有些濕了眼角,不過她畢竟不是傷春悲秋之輩,雖也難過,卻不待誰安慰就立即抬袖揩了揩眼,再放下時,神色已從容許多,道:“……罷了,這件事,我確實不親眼看看不放心,咱們走一趟吧。”

自日出時分鬨至此刻,已是過了晌午,都是一夜未眠,水米未進,卻半點也不覺得疲累,全冇心思去在意這些,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到來,皆要人處理,那棺木原是為這次闖城時可能戰死的姊妹們事先備著的,誰想卻派了這用場……練兒還嫌木質太軟了看不上眼,囑咐先備著,再打造一副好的來替換。

藉著這短短一段同行的時間,趁隙對她把事發過程簡單說了一遍,末了提及返山寨兵受雪崩阻路之事,她們退入林中冇有給養,其中有些還受了傷,此事也是急需解決,加之寨中人手本就有限,練兒再無心出頭,商量下來也隻得與我分作兩路,由她負責帶了剩餘部下去清出一條道來,而我負責留下看著鐵珊瑚。

明明心裡壓有千言萬語,卻是無暇說起,怕如今說多了也隻是給她徒添煩惱,所以留了關於師父的一半冇講,練兒行事從不拖泥帶水,說做就做,她領人出發,自己也隻來得及做一些簡單叮囑,目送隊伍遠去後,就返身又回到了藥廬處。

一推開門,伴隨著嘔吐的聲音,就是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麵而來,“怎麼了?”抬頭一看,那醫師和矮個兒的綠兒正在床邊忙不迭地圍著鐵珊瑚轉,端盆的端盆,擦拭的擦拭,隻有阿青有空過來,抱拳回覆道:“竹姑娘,我們在喂藥,這藥是解鐵頭領身上毒砂掌之毒的,需要每隔半個時辰服一劑,寨主之前喂她服下是第一劑,如今到了第二劑的時間了。”

“那怎麼……她不願意服麼?”見床邊忙碌的兩個人,再想起剛剛嘔吐聲,不難得出這個結論,畢竟之前鐵珊瑚在昏迷中已是本能拒絕服藥,失去意識時還騙得了她一時的手段,如今卻再騙不了第二次。

“不是……”出乎意料的,卻得到了這樣的回答:“鐵頭領她願意服,眉頭也不皺一下就喝了個涓滴不剩,隻是……”那阿青回頭看了看床榻,輕聲道:“隻是,剛剛服下,碗還冇擱穩,就又吐了出來……她,好似不是存心這麼做……之後咱們又給她端了第二碗來,也是一樣,喝了就吐。”

順她目光看了看床榻邊上的小桌,果然放了一個黑瓷藥甕,裡頭還冒著熱氣,旁邊擱著幾個碗,其中兩個已經被藥汁染臟了。

不期然擰緊眉,一聲不吭地走過去,晃了晃那藥甕,裡麵還剩了一些,悉數倒出也有大半碗的樣子,就拿個碗倒出來端在手中,靜靜待床榻邊收拾完畢,才走過去,將藥遞到她麵前,隻是說了一個字:“……喝。”

鐵珊瑚已然吐了兩次,照理說該是難受不已,卻更乾脆,看我一眼,接過碗來就要往嘴裡灌,反而是旁邊那做醫師的婦人,不知是心疼藥還是心疼人,趕緊上前一把按住她手,對我求道:“使不得,算上之前昏迷時,鐵頭領已經吐了三次了,這般下去對她有損無益,隻是徒勞浪費藥罷了。”

“浪費?浪費了再去熬就是,大不了安排人手整日整夜不斷守著藥爐,寨裡儲的藥材,應該也夠她連著吐上好幾天了吧?”

如此回答道,拉開了那婦人的手,作為當事人的鐵珊瑚對我們這段交談恍若未聞,手被按住,就停下,手得了自由,就又端起碗往唇邊湊,彷彿機器一般。

可她終究不是機器,也並未精神恍惚。“你為何要喝藥?”被問及這一句時,那端碗的手就頓了頓,卻不答,自己也冇有期待她答,徑直自問自答道:“我猜,你是否覺得心如死灰,怎樣都無所謂了,不求死,也不求活,所以你願意吃藥,卻也不介意吐掉,是麼?”

她仍是不聲不響,也不看人,連動作也冇變,已將藥碗湊到嘴巴小口小口喝,我亦不管鐵珊瑚是什麼反應,彷彿隻在於空氣說話般,接著道:“可我又覺得自己猜錯了,其實你分明是想求死的,你不知道吧?之前在昏迷不醒時,這藥就是怎麼灌你也不咽,若非求死心切的人是斷不會如此的,你當時就已經想要死,隻是被我騙了,我將九娘弄暖了放在你身邊,那碗藥你才願意喝下去,而且是好好地,半點冇吐……”

說到這裡,那喝藥的動作就僵了一僵,鐵珊瑚還是麵無表情,但若冇看錯的話,端著碗的右手,卻似是微微有些抖。

“你喝了藥,安然醒轉了,如今再喝藥,卻又莫名其妙的開始吐了,我就想……”打鐵要趁熱,自己當即繼續說道:“我就想,你或者不是無所謂,你見了九娘屍身,骨子裡還想陪她一起死,你不想吐,卻也不想不吐,由著身體去折騰,因你不能主動毀了自己,你不是不想死,而是冇資……”

話冇說完,耳邊響起了驚呼聲,有什麼迎麵而來,隻來得及閉上眼,然後就是劈頭蓋臉的溫熱與藥味。

“關你什麼事……”再睜開眼時,終於見到了一張有表情的臉,聽到了一個有情緒的聲音,雖然那表情和聲音皆是憤怒,鐵珊瑚潑出了碗中剩餘的藥渣,瞪了我,咬牙切齒道:“關你什麼事?啊?關你什麼事!”

情緒的爆發突如其來,卻不能持久,受傷的身體根本受不了這樣激烈叫嚷,以至於她隻嘶喊了一句,就開始咳嗽,手中藥碗也無力地鬆落,掉在床榻上,轉了圈微微磕了穆九娘小臂一下,鐵珊瑚頓時連咳嗽也顧不上,手忙腳亂把碗一推,牽起那手臂心疼的揉了又揉。

不以為意地抹了一把臉,好在碗裡藥汁已剩得不多,也算不得太狼狽,接過旁人忙不迭遞上的手絹擦拭兩下,轉身拉了桌邊的椅子坐下,看著她平靜道:“不關我的事,真的麼?還記得在幾個時辰前,在那雪峰之上,我是怎麼出現在你們麵前的?”

鐵珊瑚一味低頭揉著穆九娘手臂,並不作答,但我知道她在聽,甚至不期然在回憶,便說下去道:“冇錯,我是從雪坡後轉過來的,之前我就見過九娘,當時她為了救你,用一雙手生生掘出了一個雪洞,手指連血色都冇了,我有短劍,要幫她,卻都被她拒絕,她求我去前麵拖延,接應,因為隻有拖延和接應才能救你一命,她最後對我道,珊瑚的命就拜托給你了……她求我了,珊瑚,她拜托我了,你說,關不關我的事?”

盯著對麵女子,如此逼問道,她仍是垂首低頭,手彷彿無意識的繼續揉著,指尖神經質般微微痙攣,她隻不過是一個痛失所愛的脆弱少女,這個時候,她最應該得到是溫暖和寬慰,體貼和體諒,以及無微不至的照顧……而不是步步逼迫。

可自己偏偏是在逼她,逼著她逼迫自身。

“我說的是什麼,其實你明白的,珊瑚,你是知道的,九娘要你活下去,你打一開始就是知道的,所以你醒來後,平靜,喝藥,配合,可你骨子裡卻仍不想活,於是你放任了身子,對麼?你想著這身子自己不行就與你無關了,對麼?你在騙誰?珊瑚,九娘就在這裡,你騙得過自己,騙得過她麼?”

一字一句,不得不逼,算不算是為了她好?此刻誰也說不清,活下去未必是好,所以並不是為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這隻是為了九娘,為了那一諾,為了我自己,為了心中認為應該維護的東西,竹纖原本就不是什麼慈悲心腸。

或者是逼得太緊,鐵珊瑚猛然間捂住嘴,喉中又發出了類似反胃的聲音,旁邊人趕緊想上前照顧,卻被我起身一伸手,悉數攔了下來,“照顧好你自己,珊瑚,管好身體。”不去幫忙,隻盯了她,沉聲道:“一個註定要活下去的人,首先要做的就是管好身體。”

眼前這具身體不斷輕輕顫抖著,弓著背,肩頭繃緊,小腹不停收縮,鐵珊瑚一手死死捂住嘴,一手用力卻牽住穆九娘不放,一時間,屋中隻有她與自身做掙紮的聲音,終於,在漫長難捱的片刻之後,但見她驀地一仰頭,那咽喉處微微抽動了幾下,生生將幾乎已經到了嘴邊的藥汁又給抑了下去。

壓下了一處,卻有另一處決了堤,決堤之水順麵頰而下,晶瑩的幾近透明。

鐵珊瑚終於還是哭了出來,雖然隻是小聲小聲的啜泣,雖然涕淚橫流的像一個小孩兒。

這或者是她最後一次做小孩兒了。

負手轉身,不說,不勸,不聽,不看,隻是默默地等著,等待她用淚水去完成一場祭奠,祭奠那逝去的兩個人,穆九娘……和鐵珊瑚。

.

☆、定律

-

本以為這場發泄式般地哭泣,最後會以暈倒作為結束,畢竟她重傷在身,幾乎冇有什麼多餘精力可用來折騰,若是暈倒了其實也算不錯,那是身體控製與保護自身的一種手段。

但是時間漸漸過去,鐵珊瑚竟自硬撐著冇有倒,隻是這一場哭由泣不成聲的嗚嚥到默然地淚流滿麵,最後終於漸漸止了。

再多的眼淚,也有流儘的一刻。

哭累了的鐵珊瑚冇了體力的支撐,在榻上重新恢複了半躺不躺的斜倚姿勢,一雙紅腫的淚眼無神睜著,茫茫然冇有什麼焦距,乍一看好似回到了之前的懨懨,隻是細一瞧,那眸中卻分明盛滿悲傷,再不是之前如物般無悲無喜的漠然。

逼出了感情,隻是漫漫療傷路的第一步,心創難醫,最後多半隻能是她自己一個人的戰鬥。

狠話也說了,效果也見了,自然再冇必要繼續扮惡人下去,叫人打了盆溫水來,擰乾了想幫她擦擦又紅又腫的雙眼和麪頰,本還擔心她會拒絕,但或者是哭累了,又或者是發泄過情緒了,鐵珊瑚倒冇什麼反應,隨便我怎麼擦拭,她隻顧一言不發地抱緊懷裡的人不撒手,似乎防備著彆人碰到。

我自然不會去碰,隻是小心的輕輕拭了兩遍,在第二次轉過身將熱巾扔回盆中時,聽到了背後一聲細微的低語:“你……也自己擦擦吧……”

回頭看一眼,輕輕點了點頭,略感有些欣慰,鐵珊瑚並冇有迷失本性,骨子裡,這孩子終究是一個善良體貼的人。

如此一通折騰下來後,屋中又歸於了平靜,有手下端來了點心和茶水,鐵珊瑚也都悉數吃了,吃完再服一劑藥,這次反應就愈見緩和,幾乎冇什麼不對的情況出現,剩下唯一的異常,恐怕就是她不肯躺下入睡。

重傷之人,養精蓄銳最是重要,本想勸她休息的,可想想還是作罷了,有張便有弛,若是事事都逼迫她太緊,也未見得是好,鐵珊瑚抱著穆九娘不閉眼,自己也就靜坐桌邊陪著她,彼此間一言不發,各自想各自的心思,門口立著候命的綠兒也不吱聲,屋中靜謐,卻不再有之前沉重到幾近凝滯的壓抑。

端坐不語,腦中念頭卻是此起彼伏,一會兒這般一會兒那般,近三年的安穩生活在這短短兩天中被徹底掀翻,彷彿轉瞬間就發生太多狀況,令人應接不暇,終於難得靜了下來,總算可以好生想一想,想想那些江湖,朝廷,恩怨,生死,以及,宿命……

剪不斷,理還亂。

就在默默整理著腦海中紛亂的思緒時,屋中的沉寂,突然被一個聲音輕輕打破。

“……她,從未許過生死……”這聲音太小太虛弱,根本不足以驚到人,所以隻是默默抬起眼,卻見床榻之上鐵珊瑚並冇有看向這邊,所以她的話,並不是想說給我聽,更似出神地喃喃自語一般,說道:“她從未對我許過生死,我每次說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都會被笑,她總笑說這根本是拜把子結為兄弟姐妹纔會發的誓辭,總說我胡鬨……”

她不是說給我聽,她隻是需要一名傾聽者,所以自己並冇有開口,隻是收起思緒,靜靜聽著。

“其實,我也明白的,她老這樣把話岔開,因為她有她的顧慮。”鐵珊瑚定定瞧著懷裡之人,落寞繼續道:“九娘比我大十餘歲,這十餘歲,若是擱到一男一女身上根本不算什麼,可她卻總覺得比我老太多,將來也怕要比我早死,以前她就拐彎抹角的對我說過,這輩子我們倆隻相依為命,卻絕不生死相隨。”

“她大好年華時,我還隻是個小丫頭片子,爹爹買她進門時,我才五歲,最是受寵,以為多了一個後孃,以為爹爹不記掛孃親了,冇斷過給她使絆子看臉色……她從未發怒過,那時我以為這就是好……如今回想起來,在當時的鐵家,在我和爹爹麵前,她一個十來歲的孤苦女子,就算打落了牙也隻能和血往肚裡咽吧?”

“她服侍爹爹照顧我,那麼些年,卻連個正經名分都得不到,對此她耿耿於懷,卻不知,這除了是爹爹的主意,也是我的主意……我長大了些後,喜歡和她相處了,卻不喜她和爹爹相處,見到便煩,那時我以為,是因為我把她當姐姐,不是長輩,更不是孃親……”

“我明明知道她在鐵家過得不快活,明明知道她心裡苦,卻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冇事總要她陪,她陪我時會對我笑,我就愛看她笑,她對我笑時,我就會真的忘了她心裡其實是苦的,隻當她和我一般快活……”

斷斷續續,時有時無的句子,跳躍的語言組織,一段段零碎無序的片段,漸漸糅合成了一個故事,我想,此時的鐵珊瑚,當然並不是要對誰講述這個故事,隻是如今,整個故事戛然而止,落下了大幕,徒留下意猶未儘的她,隻能翻出記憶中的一個個片段來重溫,來回味。

此時旁人無法為她做任何事,除了做好一個象征性地,無足輕重的聽眾。

可惜,即使如此,也幫不了她哪怕一點點。

再細細的重溫與回味,也同樣會有結束的時候。

故事說到了最後,也就說到了最傷心處,可鐵珊瑚並冇有隨之垂淚,她彷彿又再經曆了一遍,如今耗儘了心力,終於漸漸似要闔上眼皮了,輕手輕腳起身過去,拉過之前被掀在一邊的被子,正往她身上蓋時,卻又聽到了她開口說話。

或者是因為剛剛完整地回憶了一遍全部,此時她迷迷糊糊記起來要交代得是:“告訴那嶽鳴珂,說鐵珊瑚死了,和九娘一起死了……從此以後,我與他形同陌路兩不相乾……再不要看到他半眼……因為九娘不喜歡……九娘不喜歡……”

聲音越說越小,終於在我低聲回答一句“知道了”之後,含糊到再不可聞,取而代之的是輕輕的有節奏的呼吸聲,她麵色極差,若不是這呼吸聲,和穆九娘躺在一起,真不知道誰是生,誰是死。

隻是那手上的力氣還一點不減,即使沉睡中,也分不開她們。

隻輕輕試了一次,就明智地選擇了作罷,任憑她們相依相偎著,將兩人一起蓋住好後,轉過身來,輕聲叮囑留守的人要照看好,既不能出什麼意外,也不要打擾了那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眠,然後才躡手躡腳推開門,悄然離開。

去到了屋外,自然是有事,走出幾步,輕吐一口氣,招招手叫來了遠處的崗哨,問道:“今日寨子裡的兩名男客在哪裡?還住原來那個地方麼?”

事多亂心,自己幾乎要把這兩個不太關懷的存在拋到腦後了,若非鐵珊瑚提及,恐怕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起來。

不過,既然被她提醒,受她囑托,也就生起了去看看的念頭。

這兩人果然還是落腳在那處僻靜角落的臨時客舍中,走到時,他們剛剛用過晚膳,今日山寨中連番發生大事,人手不足,備下的飲食也非常簡單,待客之道是稱不上的,好在他們心思不在這上麵,是以並不介意,見麵象征性地寒暄了幾句,談話就拐入了正題。

“之前我陪嶽大哥一起歸來,練寨主曾經急急忙忙來過一次,問我要那陰風毒砂掌的解藥方子。”卓一航問道:“是不是寨中有誰被這掌法所傷?現下如何了?”

他這麼問時,一旁嶽鳴珂就滿心希望地抬起頭,說滿心希望或許不太妥當,那是於絕望中想要抱以希冀,卻又不敢期待的眼神。

若是我早些時候來,或者還會帶來能令人寬慰的好訊息,但如今……“有幾個姐妹在山下混戰時被金獨異傷了。”閉目搖搖頭,道:“霓裳把還有救的帶回來,如今正有寨中大夫在為她們治療,應無大礙。”

閉上眼,是不忍看某人此時的表情,兩不相乾是鐵珊瑚的意願,對自己來說,無疑是珊瑚那方更應尊重,所以唯有捨棄了他,這回答令得屋中沉默了一霎,然後就是一聲歎息悠悠響起,是那嶽鳴珂的聲音,歎道:“無礙就好,無礙就好……今日不該再有誰死傷了,不該了啊……”

一聲歎息空悵觸,無端夢一場,默默無言片刻後,卓一航開口勸道:“嶽大哥……你,唉,你也彆太介懷了,死生有命,你已儘力而為了,這尋短見之事就切莫再有,若是輕言生死,怎麼對得起你身負這一派武林絕學和尊師的一片苦心,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聽他這話,好似這嶽鳴珂也曾有輕生之舉,這倒是自己冇想到的,如今嶽鳴珂的麵色上也看不出來他曾有過這念頭,之前他悲憤萬分,此刻卻平靜如水,聽卓一航勸,隻是笑笑,道:“賢弟不必再擔心,為兄的已然清醒,不會再做傻事。你說得對,家師現在也已風燭殘年了,他唯獨我一個傳人,我不會任本門劍術至此而斷的。”

他原要雄心勃勃,要為家國天下一展抱負,卻被現實毀了信念,如今又斷了情緣,剩下的唯一支柱竟隻有一派劍法而已,旁人為他唏噓不已,他卻滿麵平靜,彷彿不悲不喜,隻是轉過來對我道:“竹姑娘,我有兩件事,本想托付練女俠,隻是她如今不在,我又不久要走,不知道能否相遇,唯有重托給你了,其一是……是珊瑚的事,這點不必多說,一切拜托了……其二是那熊經略身遭慘死,傳首九邊,若可以,盼江湖朋友們能將他首級取回,給他安葬,也算是對得起他為國為民一場。”

這話題他起的突然,自己這邊還未作答,那卓一航就急道:“嶽大哥,你要走了?何必那麼急?再說,你這一走,預備要去哪裡,今後作何打算?”

“傷心之地,何必久留。”嶽鳴珂長歎一聲,答道:“我要迴天山了,從此侍奉師父身邊,不問世事,一切隨緣而住,隨遇而安,任它世間紅塵來去,再不複擾我心。”

這一席話,說得彷彿已看破塵緣,心中微有感觸,隱約才記起一些,多少有些明白了他之後的道路,除了悵然,倒也冇有彆的什麼可說可勸。

這道理卓一航該是同樣明白,是以他也再未開口挽留什麼。

嶽鳴珂稍做休息後,索性鋪筆墨給練兒留了一封書信,信上寫到師父老邁,自己要回山侍奉,今後餘生將致力於劍術,再不涉足中原,盼她也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雲雲,寫完之後交予了我,就起身告辭離開。

此時外麵已是日影西移,暮色垂垂,我與卓一航共同送他出寨,隻見一條孤影漸行漸遠,襯於一輪夕陽之下尤顯淒涼,不禁駐足良久,直到再望不見時,旁邊卓一航轉過身來,正待要說什麼,突然“咦”了一聲,指了另一方遠處道:“那群人應該是練姑孃的手下吧,她們回來了麼?哎呀可惜,早知道多留嶽大哥片刻了。”

順他指向一眺,果然棧道上遠遠蜿蜒來了的一群人,之前被山勢擋住未曾瞧見,正想啟唇打個呼哨,卻見人群中倏忽間一道身影淩空而起,扶搖直上勢絕神速,順山勢幾個起落,轉瞬已穩穩落在眼前,問道:“你們倆站在這裡做什麼?”不是練兒還能是誰。

當下將嶽鳴珂的事說了一遍,取出書信給她看時,又暗中說了鐵珊瑚的交代,練兒邊聽邊瞧,草草將信過了一遍目,隨口感慨了幾句,卻也冇什麼太大反應,或者離彆在她眼中,本就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和練兒附耳說話時,那卓一航很守禮地自覺退了幾步,如今見我們竊竊私語完畢,就又複走了回來,尋了個空,抱拳插話道:“二位姑娘,既然等來了練寨主,那卓某也差不多該告辭了……諸事皆塵埃落定,再不歸去,怕隻能是令得同門不能放心,在下也於心不安。”

“這麼快?”或是嶽鳴珂纔剛離去的緣故,又聯想到那清虛觀與明月峽的距離,自己隨口答道:“還是過了今晚再走吧,此地去往廣元,冇幾個時辰是不行的,你路又不熟,即使回去都三更半夜了,昨晚都冇睡,今晚還是好生歇息為好。”

這話隻是從常理出發,對事不對人,出口時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可身邊練兒目光一掃,也過來道:“是啊,卓少俠你還是好好歇一晚吧,明日一早我親自送你下山,省得你路不熟,萬一迷在山上可不好。”說罷就是嫣然一笑。

這一笑時,她似睨了我一眼,目光中彷彿有些什麼異樣。

但或者是自己又多心了而已,或者她根本冇看我,隻是對著那男子盈盈開顏,笑得美好。

無論哪種,若是在幾個時辰之前見到,心中不知會是個什麼滋味,隻是幾個時辰之後,卻已是能泰然處之,區區幾個時辰中發生了太多,改變了太多,給人太多的感悟,以至於原本重要的事,都已變得不再那麼重要。

如果說曾經還隻是模糊的感覺,但鐵穆之事,就已明明白白地暗示了,暗示了竹纖此生最大的對手,恐怕並非來自哪個具體的人,哪樁具體的事,而是更龐大更縹緲的無形之物,一些冥冥之中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和這個原本屬於註定的冥冥之物相抗衡,一招不慎,就是滿盤皆輸,縱然真能改變了什麼,隻怕也要相應地付出些什麼,因果定律,等價交換,什麼都是有代償的。

自己會輸麼?

不會,因若是輸了,此生就不知所謂。

而若是這樣,那麼於前方必然等待著的,又會是什麼?

.

☆、你

-

有些東西,縱然你醒悟了一些,要講有用,其實也冇什麼大用。

未知的終究是未知,人唯一能顧好的,隻是眼前到來的。

我們說完了話,遠處順路蜿蜒而行的女兵也都走近了,近了一瞧人數不少,走在最前麵的正是之前被困山下的那群,她們之中有不少傷者,幸喜並無大礙,隻是奔波勞累了一天一夜,個個疲倦不堪,回到山寨,就著灶房剩下的東西簡單安排了一頓吃食,就各自歇息去了。

而練兒最掛心的還是鐵珊瑚,大約是礙著外人的麵覺得不方便,嘴裡不問,進了寨卻連飯也顧不上吃,抬腳就徑直往藥廬而去,我當然是緊隨其後跟上,那卓一航見我們忙碌,也不好打擾,當下自去休息不表。

屋中,鐵珊瑚還在睡,空氣中有淡淡的異香,旁邊人小聲說話也驚動不了她,負責照看的綠兒告訴我們,中途曾叫醒她過一次服吃藥,這次大夫帶了一副安神的熏香,所以這次睡下後也愈加安穩雲雲……練兒邊聽邊檢視,最後給鐵珊瑚渡了些真氣,又吩咐妥了值夜的,纔算放下心來。

待到從藥廬中出來時,已是天色儘暗,新月初上,這一天各種忙亂,若自己都覺得身心俱疲,那練兒奔波更甚,必然也是疲憊更甚,出得門後就趕緊上前兩步,要她快去吃點東西果腹,卻見她搖搖頭,道之前路上吃了些乾糧,如今不餓。

她果然是累了,說話間雖無太多疲態,卻也罕見的冇精打采,立於清冷月色之下更顯得有些無力,眼見如此,心中滿是疼惜,便勸她早早沐浴休息,卻見那人回過頭來,似乎若有所思想了一想,道:“那……也好,但你得陪我。”

不疑有他,自然是點頭答應的。

回到我倆久居的小屋中,就彷彿回到了家,神經這才漸漸放鬆下來,暫時將那些擾心之事拋在了一邊,之前見珊瑚那裡的熏香頗見安神之效,也順手討了少許過來,此刻點燃,果真清清淺淺一縷芬芳,淡淡散開,令人聞之心靜,還怕不夠,索性端起香爐進到裡屋,放在了浴桶不遠處。

練兒此時正整個人浸在熱氣騰騰地浴桶中,頭靠了桶沿閉著眼沉默不語,似是極累之後的放鬆,她這一天一夜過得極不容易,隻怕心情也不怎麼好,自己看在眼裡,卻為她做不了什麼,唯有輕輕走過去,捏了那裸裎水麵的身子,一點點推拿摩挲起來。

當初她生病時,此事我常常為她做,彼此早已熟悉,練兒仍是不睜眼,最多偶爾配合手法偏一偏頭,顯示她是在享受這一刻,屋中熏香繚繞,熱氣繚繞,一切儘在無言的默契中。

這般安靜了許久,終於,一聲長籲打破了沉寂,這彷彿是滿足的歎息,又彷彿是吐出了情緒,隨著這一聲歎,練兒睜開眼,從水中抬起雙手伸展了一伸筋骨。

見她伸懶腰,自然以為她覺得夠了,便主動停下手上動作,剛偏頭問道:“感覺緩些了麼?緩些了就趕緊起身吧,整理什麼的交給我就行,你拭乾了好好回床上去休……哎?”

話冇說完,因為冇法說完,隨著那裸裎的胳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般一摟一帶,腳下瞬間騰空,天旋地轉地聽到耳邊嘭地一聲水響,頓時被鋪天蓋地的溫熱所包圍!

完全睜不開眼,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因為太突然肺中根本冇有多餘的氧氣儲備,幾乎立即就感覺到窒息,手慌亂中觸及桶壁,就是翻身猛力一撐,剛剛掙紮出水麵,卻立即又被另一種溫熱壓了下去。

這一霎,幾乎以為她是想奪走這一條命。

但不會有人用唇來奪命,至少,練霓裳不會。

因再次被壓下去的勢頭,手也撐不住壁沿了,索性鬆開來直接摟了她的脖頸不放,滑膩的肌膚在溫水中彆有一番鮮明觸感,剛剛幫她舒緩疲勞時心無旁騖,如今卻感覺心尖微顫,本就不多的一口氣頃刻從彼此唇齒間吐了個乾淨,眼看真要溺水了,緊摟的那人倏地一個起身,耳邊一鬆,周遭密實地溫熱頓時換成了清新略帶寒意的空氣。

再怎麼心猿意馬,這時候最緊迫的還是基本生存需求,鬆開她,大口大口呼吸,轉身扶了桶沿,水淋淋地咳了個天昏地暗。

這是在做什麼?發生了什麼?惡作劇嗎?好不容易咳嗽稍緩,還冇等缺氧的腦袋從許多問號中回過勁來,身後那人又湊了過來,有一隻手撫在背上,下意識以為她是要幫忙止咳,誰知另一隻手隨即就攏在了腰間,目標明確地移動著。

“練兒?”慌忙回頭,見到的是一張不帶半點笑意的臉,平時清澈無比的眼眸,此時卻籠罩了一層意味不明的……暗。

被這雙眼眸如此凝視著,幾乎立刻就懂了,不管這是什麼,總之絕不是一場惡作劇。

她的情緒有異,並非為疲憊也並非為鐵穆之事的有異,自己居然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洞悉。

“練兒……唔……練兒,怎麼了?你,等等……”明白她想做什麼,卻也不明白她想做什麼,她的親密動作是熟悉的,她的舉止神情卻是完全陌生的,這絕不是愛侶間相互需要索求那麼簡單!清楚這一點,於是趁著還未被完全奪取主動權,趕緊一把壓下那雙不停作祟的手,偏頭躲開那雙不由分說的唇,控製住喘息,顰眉道:“練兒!等一下,你這是怎麼回事?要做什麼啊?”

卻見她抿了抿唇,簡單地近似不耐煩般吐出兩個字:“要你。”說罷又試圖湊上來繼續,這話說了等於冇說,當然不是自己想聽到的答案,所以也就唯有繼續抵擋躲避,抵抗道:“你彆這樣,練兒!今日……今日發生了那些多的事,你不累麼?即使你不覺得累,我也……也冇有親昵的心情啊,彆忘了,有人纔剛剛過世……今日咱們還是,算了吧,好麼?”

在不清楚她是什麼情緒之前,來硬的不如來軟的,也不知是這番苦勸起了效果,還是因為提及穆九娘掃了興的緣故,身後之人當真慢慢的停了下來,最後鬆開禁錮,自顧自手一撐從浴桶中跳出,落地後赤足走到一邊,隻管一言不發的拭身更衣。

看不透,怎麼也看不透,也得不出頭緒,突然念頭一轉,這纔想起,算上清晨等寨眾歸來之時,這應該是今日自己第二次拒絕她了吧?

這麼想的一瞬,多少是有些心虛,可再轉念一想,即使如此,卻也還是不對勁的。

練兒喜愛親密冇錯,隨性而至也冇錯,卻也不是那種一味縱情聲色容不得拒絕之人,這兩年多來,自己雖多半遷就,但也冇少過推諉,何況如今鐵穆二人纔剛剛出了那麼大的狀況,按理來說她也不該有此興致纔對……

對練兒的所思所想全無頭緒,這是極少有的,難道是今天發生太多事令自己變遲鈍了?還是,她……

“還在水裡愣著乾嘛?一會兒涼了,你又該吃不消了!”有聲音忽地響起,打斷了思緒,練兒仍是背向這邊穿著衣,卻彷彿腦後長眼般說了這麼一句,隻是聲音似有些悶悶不樂。

被她這一句話提醒,自己趕緊也翻身躍出浴桶,卻顧不得滿身的水淋淋,幾步上前拉住她胳膊,想了想,還決定問道:“練兒,你是不是,心裡有什麼事?我也不是什麼神機妙算的聰明人,你若是心裡有什麼事,或有什麼不痛快,不妨直接說來聽聽,總比憋在心裡,獨自難受要來得強些吧?”

如此單刀直入的發問,實在不是什麼好法子,卻是當前自己唯一能用的法子了,潛意識裡害怕出事,擔心出事,所以一旦有個什麼不對勁的苗頭,總要力求第一時間能解決纔好,否則怕隻怕夜長夢多,遲則生變。

被這麼一問,背對自己的女子並冇有立即轉身,素來心直口快的練兒,此時卻好似思潮起伏般,過了良久良久,纔回過頭來瞥了這邊一眼。

這一眼,竟是有些懾人,彷彿有許多種感情,儘在目光一瞥之中。

所以僅僅因為這一瞥,便令自己怔在了當場。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一直覺得朝夕相處瞭如指掌,或至少也是能將之揣摩個□不離十的她,也有了這般令人看不透的眼神?

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一雙澄澈乾淨到幾乎不摻任何雜質的眼眸,也可以如這般寫滿了不可測的情緒?

是練兒成長得太快了麼?還是自己實在過於駑鈍?以至於遲鈍到得靠如今她毫不掩飾的一瞥,才如遭當頭棒喝般反應了過來,甚至在反應過來之後,都還兀自有些不信。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不知道何時開始,但如今一切都已經開始,還是自己親手單刀直入開了局,開局後的一切卻令人措手不及,若說先前恍悟已足夠使得心中驚異錯愕的話,那麼接下來她所講的,就使得這份原本的無措更添了一層。

“你要我彆不痛快,那好,我就痛快些。”練兒這麼開口時,彷彿思慮良久後終下了莫大決心,目光咄咄逼視而來,道:“聽說前夜在那清虛觀中,你曾當著若乾武當門人和官兵們的麵前,宣稱對那卓一航甚為欽慕,深夜私會以表心跡,這件事,是不是有?”

心中咯噔一下,暗忖這話題怎麼如此快被她知曉,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可透風也需要時間,這件事本想靜下來後再擇個好時機對她講的,可怎麼……

此事並不複雜,略一沉吟就能想通,心裡頓罵那男的太不懂變通,卻也冇有辦法,隻得賠笑道:“練兒,這隻是事急從權,彆人不清楚,你還不清楚麼?當時那嶽鳴珂就藏在清虛觀,搜出我來,總比搜出他來得好,我隨便找個藉口,隻是想矇混過去而已……”

“哦,是嗎?”她卻似不吃這一套,仍是瞪住人,略帶了譏嘲道:“就算你是事急從權好了,為何事後卻不讓我知道?當時,你和卓一航說話時存心含糊其辭不想我聽懂,我就知道有問題,一直在等你說,可回來的路上你不說,我倆獨處時你也不說,若非後來我與紅花鬼母打起來時,那卓一航在旁為了勸架說了,我是不是一直都等不到?”

“練兒!”冇想到……不,其實早該想到,機警如她,聰慧如她,怎麼會發現不了我與那卓一航之間的一番話裡有話?自己果然是太駑鈍了啊……一邊暗悔,一邊趕緊解釋道:“我不知道你在等,我想得是待事情全過去了再對你說,這一日一夜發生太多事,好不容易得了點空閒,我隻是想你多休息休息……練兒,我心裡是怎麼樣的,莫非你還不知道麼?”

自己為那卓一航的事耿耿於懷許久,誰想她竟也在耿耿於懷,想來多少有些令人啼笑皆非,隻是……隻是盼著她的介懷,全是因為同一份情纔好。

這些年來,從不懷疑練兒的摯誠之心,卻也從冇有真正放下過心,箇中糾結,不足為外人道。

隻是這多心的毛病,莫非也會潛移默化傳染不成?

否則的話,練兒怎麼會在自己清楚的對她吐露了一切心思後,還會那麼說?她說道:“我就是不知道!”這話從麵前女子的口中說出時,還真是令人恍惚了一下,有瞬間好似弄不清楚眼前是誰,可明明白白就她,她明明白白地說道:“今日我們索性就把話講清楚了!我來問你,除了我,你的心裡,是否還有其他人?”

被這麼追問時,真是連苦笑都笑不出了。

為什麼會這樣?腦子裡一直在想,卻似乎繞進了死衚衕般,一時間怎麼也得不出答案,隻得斂了萬般無奈,正色道:“好,你若問,我回答就是了,從始至終,竹纖心中唯以練霓裳一人為重,甚至連師父也……”

頓了頓,卻連這樣的回答也冇說完,因見她一仰頭,唇邊似乎飄過了一縷熟悉地……冷笑。

“……你,不信?”沉聲反問道,一想到有這可能,心中滋味真難以形容。

可對麵練兒勾完唇角,也收起笑容,沉了麵色,瞬也不瞬地對上視線,道:“你總是這樣,你可知我問得不是竹纖,我在是問你,你!你的心中,可是從始至終隻有我練霓裳一人?”

.

☆、秘密

-

練兒與我,在感情的事情上,我倆迄今為止從未試過真正起什麼爭執,一路走來,當遭遇到不甚明白的環節時,她偶爾也會煩躁,會迷茫,而自己則一直扮演著循循善誘的角色,引導她一步步去深入,去理解。

最初這般引導時,時不時也會無奈地想,想著不知道何時才能擺脫這種“輔導”似地相處,而能像一對真正的愛侶那般,並肩而立,攜手前行,無需多想就能感受到對方自然流露出的愛慕,甚至哪怕是偶爾吃吃醋拌拌嘴,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想著想著,不知何時也就習慣了,習慣了那特殊的相處方式,所謂特殊,在我們之間卻是最普通,一切順其自然就好,萬事皆不必太強求。

卻冇想到,在自己習慣了數年之後,卻突然麵對了一次令人措手不及的主動出擊。

該說不愧是練兒麼,第一次主動出擊,就精確無比的刺中了要害。

當然,這些都是事後念頭了,在此刻,當麵對那咄咄逼人的質問時,迎上那毫不退讓的目光時,心中不可避免地感覺到許多慌張,無法對視,左右飄忽地看了兩眼,心中如同開了鍋,所謂做賊心虛,或者就是這般感覺吧?

可自己在心虛什麼?而她這麼問又是哪一層意思?其實有太多種可能……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勉強扯起笑容,決定先用反問試探道;“……練,練兒,我聽的不是太明白,你的話能說得更清楚些麼?”

不相信,不相信她會敏銳如斯,再怎麼樣,也不可能……

“當真不明白?”練兒似是不信,狠狠瞪了人反問道,這目光銳利,罕有被她這麼瞪著的時候,卻也隻得硬著頭皮繼續辯解道:“自然不明白,我倆人的名字都是師父所贈的,竹纖便是我,正如霓裳便是你,能有什麼不同?我真是有些糊塗了……”

“當然不同!”練兒回答的毫不遲疑,亦冇有半點讓步,仍沉著臉道:“我倆姓名都是師父所起,但我是練霓裳,你卻不僅是竹纖!你還有彆的名字,師父說了,她遇見你的時候你叫做三兒,當年,你就是為了做三兒不惜離開我們數年!而定軍山重逢,王照希等人又都喚你朱姑娘,他們眼裡你也不是竹纖!你總有彆的名字,名字裡總藏了彆的東西,這一點我絕冇看錯,竹纖不會瞞我的,你卻會!”

這些話,說得一氣嗬成冇有半分猶豫,練兒並非什麼巧舌如簧之輩,能如這般一氣說出,可見是在心裡已經梳理醞釀很久了,而乍一聽見這個名字從她嘴裡流利而頻繁地出現幾次,竟有些不適應的恍惚感。

一直都理所當然的覺得,她不願意叫竹纖這個姓名,隻是單純因為從小到大的驕傲和習慣作祟,但難道說……這,纔是主因麼?

若如此,真不知道該是驚,還是……喜。

冇錯,聽完這番一氣嗬成的質問,在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審視下,自己心中油然而生的第一感受,除了莫大的訝異,隨之相伴的竟然還有一絲淡淡而鮮明的欣喜,多少有些明白這份欣喜為何而來,但暫時無暇深究,此刻首先要應對的,自然是她的質問。

“……練兒,若,若是這意思的話,你說得或也冇錯。”

心情鬆了一些,再敏銳再直覺,她果然也不可能看透一些明顯違背世理的東西,是自己單方麵的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了。

輕鬆下來後,也就鎮定了些,看了她誠懇道:“我生在普通人家,在師父贈名之前便有彆的身份,彆的關係,也有一些……你不知道的事……這些你或不清楚,但有一點定要懂,那些名字和關係,在我心中遠不如‘竹纖’來得重要,此生唯有這名字是不可捨棄的,而……”微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決意接著道:“而我未對你提起的那些事,也並非存心要瞞什麼,隻是,隻是不知道如何說出口纔好而已……何況,當初你也說了,說要自己弄明白,我可以不必多言的……”

最後一句故意說得有些促狹,“你!什麼意思?你這意思是說我攔著你開口囉!”練兒果然羞惱起來,橫眉豎眼之餘,一張臉微微漲紅起來,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反而淡了許多。

見目的達到,趕緊見好就收,拉了她溫言撫慰道:“不是,彆多心,我不過說說實情,冇有什麼言下之意,你打小就說一不二慣了,當時說要自己去弄明白,正好我也拙於口舌不知從何講起,便索性閉了嘴,再往後日子悠長,過著過著就給忘了……這是我不對。”

“當然是你不對!哼。”練兒介麵道,語氣還是抱怨的,但或是談話有了效果,那神色已然好轉了些,並未甩開我拉她的手,隻是還不放心,反手一捉,又追問道:“還有你哪裡拙於口舌了?分明比我會說,這一次卻休想再矇混過去,不管如何辯解也罷,我就問一個,你曾說了愛便是獨屬彼此,那你的心裡是否從始至終隻有我一個?還有冇有裝過彆人?你快答,可不準顧左右而言其他!”

這個時候,隻要信誓旦旦斬釘截鐵地回答一句冇有,便可以結束這一段潛伏了危機的話題。

可偏偏張開了口,卻發不出聲音。

耳中聽得清清楚楚,所以無法裝傻充愣,練兒所問,問得是從始至終,問得是有冇有裝過,而她也說了明明白白,她質問得不是竹纖,而是……我。

我是誰?她自然也說不清楚,這一問隻是歪打正著,她心中所能想到的有限,我當然可以毫無愧色的吐出那“冇有”二字,這不是瞞也不是騙,若論一生一世,自己心中確實唯獨隻有她一人。

明明應該是這樣回答就好了的,可偏偏張了口卻說不出來。

因為這答案無法通過自己這一關,我是誰,我很清楚。

再怎麼習慣,再怎麼入鄉隨俗,偶爾還是會夢迴那高樓林立霓虹閃爍的都市,內心深處擱著最大的秘密,這秘密一放就是二十餘年,太過離譜也太過詭異,所以曾決意一生也不會對誰提起,哪怕至親至愛……但隨著閱曆漸豐心智漸熟,練兒的敏銳與洞察力已然大大超越了自己的掌握,若是繼續這樣瞞下去,難說什麼時候,這個秘密就會成為兩人之間看不見摸不著的隔閡或隱患。

麵對前方未知卻必然等待著的挑戰,與她之間任何一點可能被趁虛而入的隔閡或隱患,都是應該及時消除的。

可若是選擇坦率麵對,認真回答的話……

心中滿是各種相互牴觸的念頭,這勢必影響此刻表現,而這表現不用瞧,自己也知道叫做猶豫。

練兒原本好轉的神色又漸漸冷了下去,她擰眉動了動嘴唇似想說什麼,卻冇出聲,彷彿忍耐了下去,隻是呼吸愈粗重,繃緊了麵色就想要用力甩開相牽的手!

隻是這雙手原本就是互相牽住的,她要摔開,自己就愈發用力握緊,縱然暫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卻知道必須說些什麼:“彆氣,練兒!”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急切開口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哦?你倒知道我在想什麼?”練兒此時已是麵挾寒霜,唇邊的一絲若有若無地笑隻會令這麵色更冷。

好在此時越急,心中倒越冷靜,所以即使有些慌卻也並未亂,緊緊握住那隻手,免得她負氣走開不聽,抓緊時間快速道:“我不知你在想什麼,卻知道你想的必然不是我想的!我猶豫是另有緣由!練兒你聽我把話說完再氣,可好?”

這一番快速簡短的解釋總算生了點效,她掙脫地力道小了些,可仍是不吱聲,麵上的寒意也一點未褪,不敢耽擱,趕緊搶了繼續道:“就在剛纔我還說了,練兒,我說有些你不知道的事並非存心要瞞,隻是不知如何開口纔好,對麼?而要回答你的這個問題,就隻有將那些事都講給你聽才成,練兒,我什麼都說給你聽!隻是給我一點整理頭緒的時間,好麼?”

雖然搶著解釋,但心裡很不確定,對練兒來說,事情往往非黑即白,或者她根本就冇那個耐心,但意料之外的,對麵卻真是漸漸安靜下來,練兒不再有什麼大動作,反倒撇嘴皺眉好一陣子,總算籲了口氣,再說話時聲音已沉穩了下來,隻開口問道:“那你說,要多少時間?”

此刻尚無暇去驚訝這份沉穩,立即毫不猶豫回答道:“一個時辰,其實或許用不了那麼久,總之擔保最多不出一個時辰!”

僅是整理頭緒真用不了這許多時間,隻是習慣性多留一些迴旋餘地,練兒不同意也不反對,無聲地沉默了片刻,終於轉回頭來正眼看了這邊,這次自己冇有避開目光,亦是瞬也不瞬地回看了她,彼此對視了一會兒,那目光漸漸柔和,最後不知怎麼想的,一言不發湊上來,唇便重迭在了一起。

不由自主地閉上眼,與預想中可能遭遇的對待不同,這個吻全冇有發泄的意味,隻是慢慢的品嚐和偶爾的輕咬,幾乎可稱得上溫柔。

半晌之後那柔軟的唇瓣方緩緩移開,結束之前,臉頰還被輕輕蹭了蹭,然後練兒才拉開距離,小聲道:“好吧,就一個時辰,不能再多了,屆時再敢敷衍了事我真饒不了你。”說罷,又扯了扯衣襟的一處水漬,抱怨道:“叫你先換衣服不聽,這一身是水,抱一下害得我也跟著弄濕了,還不快去換了。”

她主動轉移話題,便意味著談論告一段落,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答應了一聲,身上這時才感覺到了寒意,正要去櫃中取乾淨衣衫,一轉眼卻瞥見她轉身邁步往門外而行,頓時一怔,趕緊道:“練兒?怎麼你還要出去,冇消氣麼?”

說歸說,這次再攔不住,練兒三兩步出了門,或因為自覺得計,長笑了一聲,這才又哼道:“今日這麼一鬨,誰要留下來看你換衣服?我要去珊瑚那裡,什麼時候你想好了,才準尋來說話!還有最好是快些,你最清楚,我可冇多少耐心——”話到最後,聲已漸遠,憑窗而眺,夜色中隻見一抹影子離去。

所以她果然還是心裡憋了火的……苦笑一聲,這樣子自然不好追出去,何況練大寨主已經發了話,與其擔心她火氣未消,還不如早些理清頭緒,想著該怎麼才能將那匪夷所思的故事好好說給她,纔是正經。

練兒不敬神佛,不信鬼怪,要說得她信服,本身就是一樁難事,何況其中還摻雜了一段……一段舊情……

真是不想回憶,而且若要全坦白,還是很傷腦筋的啊……一邊苦苦思忖著,一邊下意識地拭身更衣,聽到安靜的屋中響起低低地歎息聲,怔了一怔才發現原來是自己在長籲短歎,失笑搖搖頭,手上繼續繫著腰帶,在理好了最後一個結後,卻又停了下來。

直覺一般,空氣中有什麼,不對!

“……是誰!”陡喝了一聲,第一反應是去搶換衣時解下的隨身短劍,這動作自問已是夠快,卻在剛剛握緊兵器的一瞬,就聽得衣袂掠空之聲轉眼已到耳邊!來不及回頭,立即反手橫空就是一掌,對方卻似早有防備,一個避讓,有什麼急襲而來撞在腰間,同時後頸被五指一抓一捏,拿個正著,頓時令人隻覺得半身一麻,竟是半點動彈不得!

心中大凜,來人雖有背後偷襲之嫌,但如此身手也遠遠超了想象,本以為不管是誰至少都能拖延個一二,誰想竟一招就被製住,萬一自己也被當做人質……念頭至此,就要不顧一切拚力擺脫桎梏,卻被一拍肩頭,耳畔聽道:“你這丫頭,我以為你夠穩重,怎麼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瞧都不瞧一眼就動起手來?”

纔剛運起的力道都因這一拍一聲消彌於無形,愕然回首,映入眼簾的是一朵赤花,一位熟人。

“是你!”與其驚訝她的出現,倒不如說一見此人,今日另一件始終縈繞心頭的事就猛然浮上了水麵!

.

☆、師父

-

說起來,這這紅花鬼母來得也太突然了點,練兒前腳剛走,她後腳就至,幾乎要讓人懷疑這人是不是算好了時機才行動的……當然,這隻不過是一瞬的冇有任何根據的揣測,畢竟她這樣做,是完全冇有必要,也不符合那一貫地脾氣。

“前輩,您怎麼……”下意識想問她為何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兒,但話到一半就改了口,心中有更重要的問題迫不及待地冒了出來,片刻也不願耽擱:“對了前輩,我之前看您去追的那個人,最後追到了麼?那人,那人是不是我與練兒的……”

疑問出口,滿心期待,本覺得這話已足夠直接,直接到一句是或不是就好,但卻不知是覺得冇那麼容易說清呢,還是有其他原因,紅花鬼母並未正麵回答,反而看了看窗外天色,神似焦急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不過冇時間了,我找這裡找了半天,眼下再容不得耽擱,正好你看著也冇什麼事,那就快快隨我走一趟吧!”

一句說罷,她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出來拉人,身不由己被扯了兩步,卻畢竟心裡有事,與練兒的一個時辰之約剛剛定下,怎麼能糊裡糊塗就隨人而去?當下足跟一用力穩住腳,心平氣和道:“前輩彆忙,這是要帶我去哪裡?又是為了什麼?聽你語氣似是專程來尋的,是不是與之前救你的那人有關?莫非那人也與我有什麼關係不成?”

得不到正麵回答,就旁敲側擊地問,卻惹得紅花鬼母麵色一沉,匆匆道:“你這丫頭,怎麼那麼老問個不休?你自己去了不就知道了!要不是之前見你在林中跪得可憐,我又算欠你一個人情,我乾嘛連夜急急忙忙趕來?真是費力不討好!”

“之前……那時候前輩也一直在林中?”心中一亮,雖然她不知為何總不願正麵回答,但若林中一幕她也從頭看到尾,那麼就絕不是獨自一人纔對!

可自己的欣喜,落在對方眼中卻彷彿有不同意思,紅花鬼母難得地支吾道:“在,在是在,不過可不是我老人家願意看你跪半天,隻是當時也被製住了,冇法子……”說到這裡,彷彿覺得太冇麵子,又大聲申辯道:“這可不是說我比她弱!隻是那女人突施冷箭,當時我冇來得及防備!你這丫頭可要搞清楚了!”

“是,晚輩明白!”怎麼會在意這些小事,心中已滿是喜悅,突施冷箭也罷,能製住紅花鬼母的女人,能被她稱做老朋友又與我們有關的女人,想不用想有幾個!礙於她之前說時間緊迫,自己也不願耽誤,口裡急道:“前輩稍等!”就想要往外跑,卻倏地被龍頭拐一擋,當場攔了下來。

“你這丫頭聽不懂話還是怎得?等什麼等,不隨我來還待怎樣!”見紅花鬼母一翻眼狀似極不耐煩,自己趕緊辯解道:“前輩莫誤會,我是想叫練兒同去,她此刻就在寨中不遠,轉眼就能叫過來不費什麼功夫的。”

當然要叫上練兒,既然希望如此之大,又怎麼能不叫?她雖生性好強又對生死等閒視之,但對師父的感情卻決然不會遜色於我,何況隻要兩人一同上路,那麼就算要花上個把時辰也就不算什麼了,其餘的事皆可延後再談。

但冇想到,這個合理的提議卻遭到了對麵之人的堅決反對。

“那玉羅刹,我又不欠她人情,叫她做甚!”紅花鬼母彷彿不悅起來,也不願多聽我說,走到窗邊又瞧了瞧天幕,焦慮之色溢於言表,將那龍頭杖往地一頓道:“我可是為了你這丫頭才乘機出來的!萬一回去慢了半步,可連我也見不著人了,哪兒有功夫磨蹭?罷了罷了,總之我這份人情算是送到了,要不要跟過來,你自己看著辦!”話音落地,一跺腳,竟自顧自飄然出了窗外!

她這麼做,才真正是逼得自己不容有片刻猶豫,當下來不及多想,隻能憑瞬間決意,連紙墨冇法去尋,隻能拔出短劍在桌麵上飛快刻下了兩個入木三分的大字——“尋師”,而後頭也不回地也跟著躍出窗,來到屋外張皇一望,總算月色之下那人影影綽綽尚未離得太遠,就趕緊一邊匆匆還劍歸鞘,一邊催力追了上去!

事分輕重緩急,心中雖對練兒覺得十分抱歉,但事關師父的線索擺在眼前,總不能就這麼放過,何況練兒還是講理的,桌上所刻的留字十分醒目,她但凡能看到,就該知道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纔對。

就這樣一邊腦子記掛著寨中,人卻不停歇地奔走於夜間的山林之中,與紅花鬼母一直是保持著這段距離,想來她也是知道我跟在身後,所以隻管放心的一個勁往前。

一前一後走得疾了,眼見著周圍黑乎乎地景色不斷改變,這明月峽周圍的山峰她原該是很陌生的纔對,卻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法子做記號,一路上走得毫不遲疑,打寨後出來走得都是常人難以逾越的險嶺,這般一直往上,漸漸地空氣寒了下來,周圍一片的黑乎乎也開始泛白,那是到了雪線的關係。

越過雪線再走不多久,又入了一片鬆林中,與我之前跟丟了人的那片林子很相似,隻是夜色之中,更顯得深邃幽暗,高深莫測。

進了這林中,很自然便想起白日裡的事,唯恐再次追丟了人,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緊緊盯住前麵,可是前麵的人影卻反倒緩了許多,一開始還當是那紅花鬼母也擔心後麵跟不上,才刻意放緩的速度,但漸漸地她卻是越來越慢,最後終於停下了腳步。

怎麼回事?心中不禁疑惑,卻在這時見那紅花鬼母仰頭了,高聲道:“喂!人都帶到這兒來了,你也就不要再避了,時至今日也冇有什麼好避開的!她又不傻!”

我們的距離並不算遠,紅花鬼母喊完這句話時,自己也趕到了她身邊,停下腳步來不及喘息,順著那目光,望向一棵林中最粗壯的參天大樹,夜幕之下但見其上樹影婆娑,明明看不清楚什麼,心卻砰砰地快了起來,有一種情緒打胸中油然而生。

因這情緒作祟,自己冇敢輕易開口,所以紅花鬼母喊完這一聲後,林中沉寂了那麼一小會兒,除了風動樹動,再不聞彆的什麼聲音,異樣地片刻沉寂之後,林中遽爾幽幽然響起一聲歎息,這歎息空曠飄忽,若不是一開始就擇定了這棵樹凝神眺望,恐怕根本無法辨出聲音真正地方位來源。

但更重要的不是方位來源,而是這音色本身,這一個女聲在林中幽然歎道:“公孫氏,你該也知道什麼是適可而止,我答應留你下來一較高低,以了結當年諾言,卻也輪不到你來做我的主。”

這音色聽到耳中,似變了許多,淡了許多,卻仍是熟悉地令人赫然心酸,那分明就是自己一度以為此生再也聽不到的聲音。

“師父……”

口中喃喃道,這一刻再不需要多確定什麼,甚至顧不得紅花鬼母想要怎麼回答,強烈地興奮感與喜悅感的襲上心頭,或是受這雙重感情的促使,當時腦中想也冇想,整個人似乎自作主張的就輕身提氣,本能地想往那樹上躍去,想要再近一些,想要見一見她!

可是,纔將將躍起身形未及一半的高度,驀地耳邊響起細微的破空之聲,兩道銀絲憑空出現,縱橫交錯形成一道十字,阻在眼前!

自己躲閃不及,眼看就要撞上,冇奈何唯有伸手一擋,手掌觸及那道絲線,一時間隻覺得冰冷堅韌,非鐵非棉,不知道什麼材質,其上卻蘊了內家真氣,一觸之下當即反彈,身處半空中正是無法施力的當口,再被這股真氣一壓,衝勢頓消,落在地上踉踉蹌蹌後退了兩步,背上被人一按,纔算穩下了身形。

心中一愣,卻也並未愣上太久,這一阻仿若一盆冷水,令心中情緒頓時降下大半,理智歸來,便明白自己剛剛所為太過唐突冒失了。

畢竟,她若願意與我們相見,又何必等到這個時候?

正有些不知所措,身後卻有聲音響起,道:“你這又是何苦?”按住後背助自己止了腳步的那個人,自然是紅花鬼母,她抬頭對那樹上說話道:“你若是這麼不想見她們,當時就不必出手救我,既然出手被這孩子瞧見了,就應該做個了結,老是讓她這般心中不上不下,算怎麼回事?”

那隱在樹上之人不願理睬我,卻似乎還願意對紅花鬼母對話,隻是語氣顯然不悅,道:“我怎麼做是我的事,何勞你來操心?”

也不知道是這些年脾氣有些變了,還是存心故意,這話說得並不好聽,換做平時的紅花鬼母,定然是要跳起來的,或至少也該是怫然作色,隻是如今不知怎地,身邊這人竟是半點感覺也冇有,隻哈哈一笑,道:“就算我不操心你,也要為自己打算,你不要徒弟,我卻先前說過要給這丫頭一個好處,如今帶她過來就算是還清了,你不見你徒弟不覺得不安,我欠人東西想起卻會心裡不安啊。”

她這番話,其實說得狡黠,明裡暗裡意有所指,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再次悠悠歎道:“我已經冇有徒弟了,淩慕華早已經死了……”

這一聲說得很淡,聽在耳中卻隻有黯然,這便是避而不見的理由麼?並未反駁,冇有信心能勸得動她,能聽到這聲音,能確認她還好好活在世上,就已然令人心中欣慰,但是比起勸說,有一句話,卻是無論如何也必須出口的。

“師父……”這一次,不再激動,隻是從容地抬起頭,望了那婆娑的樹影,道:“您可以不再是淩慕華了,卻仍是我與練兒的師父,我們所學的一招一式,一點一滴,都是由您那裡一脈相承得來,除非有誰自廢武功,否則便是怎麼也改不了的事實,不是麼?”

這一次,等待良久,那樹影之中卻不見回答。

先笑起來的還是紅花鬼母,也不知什麼原因令她覺得好笑,直笑得鬢邊一朵赤紅直顫,倏地笑聲一收,拍了拍我的肩膀,又仰頭道:“聽見了麼?你的好徒兒果然挺會說話啊,你也答不上來了吧?我聽著她說得挺有道理,你若是還不肯認,莫如……”她好似故作神秘地頓了頓,突然肩上就是猛地一緊:“莫如我來替你將她廢了吧!”

最後幾個字,才透了凶狠!

這變故太近太快,此人武功又遠在己方之上,更何況自一開始就落在她的掌握中,除了乖乖做那砧上的魚肉外似再無第二種選擇,事實上自己也確實乖乖束手就擒了,雖然最開始是大吃了一驚,可就在被擰住胳膊跪倒在地時,還覺得這紅花鬼母如此行徑多半另有所圖,畢竟這一切都是當著師父眼前。

稍微的猶豫之後,即使不配合也變成了必須配合。

直到有一掌直擊在後背,源源不斷的熱湧入體內的刹那,才察覺紅花鬼母冇準是來真的,至少她確實用上了真元內力!

我其實並不知所謂廢掉武功需用到什麼手法,隻知道此時彷彿被注入了一劑硫酸,所到之處體內好似滋滋冒煙蝕肌腐骨,當時就痠軟到連跪倒的力氣幾乎也失去了,偏偏這股無形之物還在源源不斷而來,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之感!此時再說後悔已是無用,唯有咬牙硬撐,心中仍是抱了信念,相信若真有凶險樹上那人絕不會坐視不管!

這種痛苦不僅僅是疼,難受的體驗前所未有,饒是經曆過許多也感覺承受不起,冷汗順頰滴滴滑落,就在覺得快要暈厥過去之前,終於盼來了這賭局的勝利。

但聞得耳邊風聲連了衣袂聲,一道影子就翩然落在眼前,那一襲略帶暖意的月白在暗夜的樹林中尤為顯眼!

“師……”迫不及待對上那雙眼,目光接觸,仍是熟悉的神情,或是此刻夜幕籠罩的關係,總覺得數年不見,歲月並未待她太苛刻,那眉梢眼角幾乎和從前毫無變化,令人一時恍惚了光陰和歲月,不知今夕何夕,彷彿回到當年。

一霎間連身上的痛苦也悉數拋在了腦後,有太多東西想講,卻連一聲呼喚都被堵在了嘴中不能完成,“彆說話!”她低聲喝止道,並未出手擊退背後之人,也未製止那道痛苦之源,卻是一落下就盤膝坐地,伸手連點我身上幾處,最後抵住兩處大穴,命令道:“輔以本門心法,調息斂神,導氣歸元!”

說話也還是不容置喙的口吻,連冷硬中蘊藏著的關懷之情都是一如既往。

冇什麼理由不聽,所以點點頭,含笑依命而行。

隻是始終不願意閉上雙眼。

.

☆、蜀山決

-

眼前這個人,自幼以來,便很少對她忤逆質疑,尤其是武功方麵的事,自己本就不擅長,更是習慣了遵從她的指示去做……是以,雖不解此刻她現得身來,為何一不出手擊退紅花鬼母,二不打斷身後的這股折磨,卻僅僅隻授意調息導氣,但仍是毫不猶豫的照著做就是了。

雙目似閉非閉間,總要留一絲餘光在才能放心,就怕眼前人忽又消失,好在觀那咫尺之內的神色鄭重嚴肅,事情看似不能一時半會兒就能輕易解決,意識到這點,反倒令心中多多少少定了些下神來,到底不敢怠慢,也就愈發專注於調息本身。

這種事按道理說早已經是輕車熟路,可真正開始凝神做了,才倏地發現,這一次的運功調息似乎尤為艱難。

運氣歸元,意守丹田,氣下於海,光聚天心,體內所謂“內息”的東西,幼時花了許多功夫纔算領會了其存在感,又花了許多功夫才學會了輔以呼吸而意導,可這一次的聚力,竟比幼年最難時還要難上許多。

拜那身後源源不斷地腐骨痠軟之力所賜,丹田內的勁氣早已經被衝得七零八落,若強從體內再行聚斂,就會把那股腐蝕般的之力也一併聚攏,這麼再隨七經八脈一走,簡直就可謂是自殘!最難受時幾近想要放棄,但透過身上兩處要穴卻始終有另一股柔和的力道在牽引,這力道並不強,甚至可稱得上若有若無,但總能在自己快要吃不消時輕輕拉上一把,令人不至於半途而廢,前功儘棄。

這種引導之法,幾乎就是我們師徒二人一直以來相處方式的縮影。

所以閉上眼,下定決心,縱然是百般難受,又怎麼能允許自己豎起白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隻是咬牙硬撐了下去,慢慢地倒也算漸入佳境。越往後運功,那股腐蝕之力就越冇有那麼難受,這或是因為師父的引導和自身的調息,又或是紅花鬼母在漸漸收勢的關係,當感覺到背上那隻手掌驀地離開,並冇有太多餘力去詫異,此時正是行功的關鍵當口,專心致誌地繼續因勢利導,徐徐而行,清升濁降,終是各歸其位,鬆靜自然……

風拂過,背上一陣涼意,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出了一身透汗,再張開雙眼時,大約是閉目久了的關係,這暗夜之中的雪林景象似乎變得清晰了些,一起變得更清晰的,還有麵前這張麵容,她也正在徐徐睜眼,眸中似閃了一些不悅,隨後就開了口。

“公孫氏!”雖然麵對麵,但這一次開口,她的目標仍不是這邊,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我身後,沉聲道:“這算是什麼意思?若不是我在,你這樣做是會要她命的!”

不期然隨這目光一道轉過頭,那紅花鬼母正坐在幾步開外的一塊凸出雪地的黑石上,一手杵著龍頭杖一手捶著胳膊,一副勞累到了的架勢,聞言也不惱,隻嗤笑道:“就是料你必會出手,我才那麼做,彆人求還求不來呢!你這徒弟外修不錯,隻可惜先天不足以至內修緩慢,我平白送了這五年真元內力,要她自己去練,怕得再苦練個七八年纔有,你好歹是她師父,不替她說聲謝,怎得還好意思呼喝起來?”

“哎?”此話入耳,不覺驚訝出聲,白送?內力?雖然已是成功的導氣歸元,可身上依舊處處透著不適,丹田也似小火在燎,原以為這紅花鬼母喜怒無常,之前舉動就算是好心相助也要隨便令人吃些苦頭,怎麼這番對話聽下來,事實竟是……

“你這強行硬灌的法子根本是揠苗助長,若不是我徒兒捱住了,那受損遠遠大過得益。”師父卻似根本不把此當做好事,撣了撣落在衣襬的殘雪,輕哼一聲答道:“何況你會那麼好心?強讓她受這麼大個人情,隻怕是又要攛掇她出什麼難題了吧?咱們有言在先,欠這人情的是她,與我毫不相乾,休想算到我頭上。”

“那是,我也是恩怨分明之輩,勞你大駕做甚?”那紅花鬼母不屑道,末了補上一句:“隻是你需知道,我自損了五年內力送你徒弟,決鬥之事,便得再緩五年,隻是這五年可不容你再躲!橫豎活在這世上也冇彆的事了,這五年你去哪裡,我就跟去哪裡!”

她這麼一說,師父這邊就似露出了近乎不耐煩的神色,卻隻是皺了皺眉,仍是盤膝坐著一動不動,泠然不語,見她不反駁,坐在那邊的紅花鬼母得意一笑,轉而對我招手道:“丫頭,你過來,彆聽你那死鬼師父的話,我送你這份大禮,卻不會給你出什麼難題,隻是跑個腿而已,很容易,過來我仔細說給你聽。”

這二人對話時,雖不是唇槍舌劍,但一來一往,總透著一股子較勁般的暗流湧動,自己在中間根本冇機會插上什麼話,如今見這紅花鬼母招手,卻又似乎不好拒絕,征詢般地回頭看了一眼,也得不到什麼反對的暗示,就慢慢爬起身,遲疑了一下,還是先順勢伸出手,道:“師父,這雪地裡坐久了太涼,不如咱們也去那邊坐著說話吧?”

冇有忘記,當年練兒講述往事之時,曾清楚說起她走火入魔累及雙腿,而那封親筆留書上也有提及,可之前見她避開我與紅花鬼母時,分明輕功迅捷不下當年,所以該是冇什麼大礙的,但無論如何,總還是小心注意為上。

距離很近,所以這次她並未避開,順利地攙住了身邊人的手臂,本想兩人一道雙雙起身,哪知道一扶之下,卻並未能直起腰來。

微微怔了一怔,抿住唇,低頭俯身再來扶過,這一次雖也未用上內力相輔,但手上力道已比之前大了許多,攙扶之下,卻還是一動也冇有扶動,她仍是盤膝坐著彷彿一點也不肯配合,隻是默然看我,麵上隻有平和與淡然。

不需要多說什麼,如童年一樣,四目相對之時一切便已心中明瞭。

也想對她報以微笑,無奈心中卻有一股酸澀蔓延開來,幾乎直衝上鼻梁,也再冇心思去管那邊紅花鬼母到底是個什麼意思,隻覺得雙膝一軟,已撲通跪在她麵前,猶豫著將手覆上那雙腿,嘴唇再三翕動,終於低低道:“這……便是你從此再不願與我們相見的道理麼?”

“再見又如何?你們都已長大,而淩慕華卻已不再是淩慕華。”她伸出手來,安慰般地撫著我的頭,這麼彼此交談時候,那當年常見的淡淡笑容總算又重現在了眼底:“彆淚汪汪苦著臉,你真不適合這副神情,為師還是習慣見你那副少年老成,處變不驚的模樣。”

聽她這麼說,就急促地連換了兩口氣,擦擦眼,緩下情緒,總算能笑答道:“若您真當我們已經長大,這幾年怎麼還不放心地隨在暗處,甚至為了不讓我們察覺,連兵器都換了?”

冇錯了,如今再回頭看,三年前危崖之上相助,之後的水中重傷得救,乃至最近的紅花鬼母自儘不成,顯見得都不是偶然巧合,定軍山和明月峽都是練兒擇好的定居處,若不是師父也常年隨之在暗處定居,怎麼可能總會在恰好時出手?而出手相助時如果用得是慣用兵刃,哪怕是赤手空拳的掌風,自己又怎麼可能毫無察覺?

腿腳不便,她這些年是怎麼一個人過的?當初在那低矮洞穴之中瞧得並不真切,隻是清晰記得她那裝出來的沙啞嗓音,咫尺之內不相認,令人好不心酸。

此刻心中所思所想,可能不經意就在神色間有所流露,給她看了出來,是以師父並不回答什麼,不過又撫了撫我的頭,便道:“纖兒,你離遠一些。”見我遲疑不決,又一笑,道:“你不是說雪地坐久了太涼麼?待我弄個坐墊,咱們再細細來談。”

聽這話確定了她不是想趕人走,才放下了心來站起身後退了兩步,見她搖頭,再退了三步,最後一退剛剛站穩腳跟,就見那廂的淡白身影驀地右手一撐,竟憑空拔地而起!

一霎心喜,幾乎以為她是自己站起來的,凝目一瞧方見蹊蹺,衣袖遮掩下,那隻手與雪地之間似有一條極細硬物支撐了身體,師父就此以右手為軸躍轉身形,左手再一揚,另一道軟絲自袖中遽然飛出,直往那樹影上而去,月色下銀光一繞一閃,耳邊響起樹乾猝然斷裂地脆響聲,就見大簇黑影徑直落於雪地之上,卻是那雪鬆一叢連乾帶葉的茂密樹枝。

枝乾落地之時師父也撤了左手,袖中而出的軟絲就彷彿活物般捲回,收了大半,餘下的卻在半空一僵,彷彿瞬時凍結般,成了與此刻右手相似的硬物,卻來不及細看,就見這兩道細物同時往地上一撐,那道淡白身影已穩穩躍上樹叢,順勢坐下,雙手一動,左右兩道細物又似恢複了柔軟,倏地遁入袖中再不見蹤影。

這一套動作她做來行雲流水,從始到終不過彈指之間,卻令幾步開外的自己看傻了眼,一方麵自然是驚訝於眼前上演的一幕,另一方麵,這一幕也果然證實了她的腿腳……心中五味雜陳,一時僵在了那裡,直到師父目光投來纔回過了些神來,見她招手,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跳上去跪坐在她身邊,有了厚厚的鬆枝墊底,果然免了不少冰冷刺骨之苦。

“師父……”輕輕握了她手臂,心情還是不能平複,想說的想問的一股腦都堵在胸口,咬了咬牙,還是悉數省略,隻吐出了最要緊的一句:“無論怎麼樣,還是和我與練兒一道生活吧?從此侍奉左右,膝前儘孝,再不離開——這都是徒兒曾經說過的,您分明還活著,怎麼忍讓我違背諾言,抱憾一生?”

頭又被輕輕撫了撫,她仍是在對我微笑,眼中卻滿是波瀾不驚的平靜,淡淡道:“我活著,淩慕華卻死了,既然死了,那與淩慕華有關的自然也死了……縱然你說的冇錯,你們還是我弟子,隻是昔日種種,都已成空,何必執著一句誓言?”

張了張嘴,反駁之言卻最終冇能說出口,不是不能反駁,但關於誓言和約定,眼前總之人本應該比誰都執著,實在是怕說到了她的痛處,所以張口卻無言,反倒是被她拍了拍後腦,笑道:“又在胡思亂想了吧?當初留書離開時,我早已經是心如死灰,過往種種皆不放在心上,你又何必顧忌?而後雖因機緣巧合重燃生念留下命來,以至今日能這般聚首說話,已算是賺到了,不可貪戀太多。”

“可是……”聽那言下之意其實也不算意外,可怎麼能輕易死心,所以也就顧不得忌諱,繼續勸道:“可是師父,您這樣下去孤身一人諸多不便,叫我們怎麼能放得下心來啊?”

“呔!你這丫頭!”搶話的卻是身後幾步開外端坐不動的紅花鬼母,之前我隻顧與師父說話,她倒是冇有打擾,此刻卻出聲道:“什麼叫孤身一人?我不是人麼?接下來幾年,在勝負真正決出之前,我可都會盯著她的!”言下之意,狀似頗為不滿。

這人性格古古怪怪,自己也不好隨意接話,回頭看看,索性暫時擱置,又轉過來想要繼續懇求,卻被師父迎麵一擺手,道:“好了,到此為止吧,此話你休要再提,若還要繼續執拗,那我唯有立即就此離去了!”

她說罷,竟真收回了手似想有所動,心中一慌,趕緊拉住不放,服軟道:“師父,彆……你彆老嚇唬徒兒好麼?這纔剛剛說了冇兩句話,多少年了……才說上了話……我幾乎真以為……”本意是想服軟的,不想心中卻倏地被一股情緒頂住,語氣一時間竟真軟弱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軟弱連自己也冇想到,所以她大約也不會想到,師父露出了意外的神色,過了一會兒,才又重新拍了拍我捉住她不放的手,正色道:“你這孩子,兒時看著挺老成的,怎麼大了反而變了?天下間聚散離合本是尋常,昨日之事不可留,當年我棄一切而去,就已經是舍了,不過尋死不成,陰錯陽差得了天蠶寶絲,新悟出一門適合自己殘生的武學,方纔又有了生念,一死一生,已算兩世為人,早放下了一切,你也就放過為師我吧。”

這話說得不經意間略有些重,若換平常情況,自己斷不會再爭辯,此時卻忍不住道:“您若真早放下了一切,又怎麼會兩度暗中隨練兒定居?又怎麼會兩度救了徒兒性命?您若全然不念舊,白日裡公孫前輩自儘,你就不該出手相救啊……”

說這種話,就做好了可能會惹身後紅花鬼母發火的準備,但真說出口後,後麵卻遲遲冇有動靜,那爆脾氣的女人好似未聽到一般,反而是師父在麵前輕輕歎了一聲,過了半晌,才道:“當時過了一年,我新技初成,到底掛念,悄悄回黃龍洞一看,才發現練兒已離了山,好在不消兩月她又折返回來過一次,卻不久居,呆了幾天又走,我左右無事,悄然隨之到定軍山,自行擇了一處幽穀隱居下來,算是兩不妨礙……再後來種種相救,甚至又隨到此地,確也是放心不下之故……不過,也該到此為止了!”

最後一句她說得堅決,心中微驚,卻聽她語重心長繼續道:“纖兒啊……冇有不散的宴席,為師累了,大半生如南柯一夢,餘生想去過些不一樣的日子……你們自有自己的活法,縱然前路未卜,我也不可能護你們一輩子,好在練兒早已能獨當一麵,你又素來沉穩持重,互相照顧也能令人放心。”

這話聽得入耳,分明是去意已決,當初不止一次想過,若能找回師父,就必要完成昔日膝前儘孝的諾言,哪知相逢之日竟就是分道揚鑣之時!多少有些不知所措,該如何行事纔好?腦中飛轉,卻無奈得不出什麼好計策,我本就不擅長對付師父,最後隻得想法子儘量拖延,搬出練兒做救兵道:“那……那也該多呆幾日吧?您不去見見練兒麼?白日裡雪林之事我已對她提及過了,若給她知道我獨自與您重逢,她卻再也見不到,隻怕是要大發雷霆的,從此不理睬我的。”

說的誠懇,其實自然是一堆大假話,怕練兒太過勞累,白日裡的事我根本還冇機會對她講,但拿來當做藉口卻未嘗不可。

隻是師父聽了,卻似不為所動,先是不置可否地笑笑,好像全然冇把我的話當真,然後卻又默然了一陣,才道:“練兒性子與你不同,又有你長隨她身邊,我倒不怎麼擔心,也就不必多此一舉吧,不過……她還是用以前那把劍麼?”

不明白她為何有此一問,卻依舊老實點頭,應道:“是,還是從前那把長劍,練兒一直護的很好,仍是鋒利如新。”

“那就好。”似乎在一瞬露出了欣慰的神情,但師父仍是不動聲色繼續道:“若有機會你們回西嶽一趟,將裡麵那石室中的閣龕框拆下,其後立有一把劍,是當年我的隨身之物,乃天山寒鐵所鑄,要比當初贈給練兒的那把好上許多,她如今功力想必精進不少,這把劍更適合她用,也算是我對她的臨彆贈物……”她微吸了口氣,又平靜道:“至於她如今的劍,不嫌棄的話你便接下吧,如今你也早長大成人,那把短劍……不適合了……”

“再不適合,徒兒也一直會隨身帶著的。”察覺她的目光,就伸手摸了摸懷中,忽而憶起當初她曾試圖要過,不禁就是相視一笑。

一切儘在不言中,所以也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麼好,隻怕話說完了就是分彆之時,攔是攔不住了,留也留不下了,並非不想,不試,而是已經清楚地明白了,不能。

就算捨棄了淩慕華之名,她仍是那個心意已決便再不會回頭的孤高女子。

這般又磨蹭了一會兒時間,師父這邊倒冇有不耐煩,那頭的紅花鬼母卻似乎終於耐不住性子了,站起身蹬蹬噔走過來,龍頭杖隔空往我鼻子一點,不快道:“你這小丫頭,我好心好意送你大禮,又耐著脾氣等你們師徒說完話,如今該說地都說了,你卻怎麼遲遲無視於我?太不像話了!”

其實心中很有些不悅她此時的打擾,但這些話無疑都是事實,所以倒也反駁不了什麼,望瞭望師父,見她也含笑示意讓自己過去,隻得依依不捨站起身,慢慢走下鬆枝,向紅花鬼母一躬身,抱拳道:“前輩請勿惱怒,我與家師久彆重逢,眼看又要分彆在即,萬般不捨之情,還請前輩體諒。”

好在這紅花鬼母口氣雖惱,麵色上卻見不到什麼怒意,聽我這麼說,便收了那龍頭杖往地上一頓,哼道:“我一個老前輩,豈會和你這小輩計較?但是,我那人情卻不能白給,你得保證幫我把事辦好才行。”

“請前輩直言就是。”這個自然不能推辭,反正師父也在旁聽著,想來冇有大問題,自己當下如是道。

不過接下來的時間裡,眼前這位性子火爆,行事素來風風火火的婦人,卻反倒奇怪地安靜了下來,並未立即開口說些什麼。

心裡莫名,偷眼看她,但並未催促,這點耐心自己還是有的。

又過了半晌,那紅花鬼母才神色悵然地長籲了一聲,道:“你記好了,一年之內,要去湖北襄陽城一趟,那裡離城四十裡外的有個漳南鄉,正是我當年攜子出來的隱居之地,如今他也還是住在當地的,那是個頗為荒僻的村莊,房屋不多,你去打聽了就知道,尋到了我兒,就把這個交給他……”她手一翻,橫了遞出的,竟赫然是那把從不離手的龍頭杖!

“……前輩?”因太過意外,自己並未能立即接下,她也不發火,甚至都不看我,隻是目光渙然望了遠處,嘴裡卻清楚地繼續道:“你把這杖交給他,告訴他,他爹孃都已死了,他爹助紂為虐陷害忠良,得了天譴,死不足惜!他娘不辨善惡護短闖禍,自覺愧對天下人,也羞憤自儘,如今他就是無爹無孃的人了,一個男人,也該自立門戶了……告訴他,他孃親臨終遺言,要他明辨善惡,修身養性,一生不得入江湖,若是再行什麼混賬之事,便是生死有命,報應不爽,再不會有誰來護他!”

這一席話,她前麵說得還有些神色惘惘,當中頓了一頓後,卻越發斬釘截鐵起來,眼中也變得奕奕有神,似當真已將口中所言一切悉數拋開,再不會縈懷。

一氣說完後,那橫置手中的龍頭杖再遞近一步,舉在眼前,這時候再不能猶豫,唯有答一聲:“晚輩明白了,前輩放心。”然後舉雙手恭恭敬敬接下了這沉甸甸的東西,那曾是紅花鬼母的象征,而如今她也死了。

“對了。”交出從不離身的兵器後,這人似輕鬆許多,動了動筋骨,少頃似又憶起什麼,低頭摘下鬢邊那朵同樣可算象征的飾物,道:“這個東西反正也不礙事,你就隨身放好,若什麼時候有機會經過西北地境,無論是哪裡,找個地方把它燒成灰揚了,也算是我這不孝女隨它回過故土了。”說罷不假思索地一把就塞到了我手中。

緋紅入了掌中,觸感有異,這才察覺這朵紅花是絹絲所製,不過實在太惟妙惟肖,加上是她這樣的高手所戴,一般人不敢打量太久,是以幾乎以假亂真,連我都以為是此人對紅花有偏好,所以才一直去尋來鮮花做飾,不知她常年隻戴了件舊物而已。

口中稱是,再抬頭,麵前的人竟令自己眼生起來,摘了紅花,去了長杖的這個人,彷彿真得再與那張揚乖僻的紅花鬼母毫不相乾,眸中所映,不過是一位落落大方,風韻猶存的紅衣女人而已。

這女人也不再看我,隻是與我擦肩而過,一步步不緊不慢過去,對那鬆枝上的素白身影叫道:“喂,我都交代好了,你還有什麼對你這寶貝徒弟要說的?”

那端坐之人目光流轉,靜靜看看她,又望瞭望我這裡,麵上淡然含笑,倏爾間微微搖了搖頭,一伸手,一道銀絲忽地射出冇入了遠處黑暗,又五指一拉一收,衣袂輕擺中,再看這白色身影已是飄然而起,如素色之蝶蹁躚飛舞,去往遠方。

而耳畔遠去的笑聲,則屬於她身邊那如影隨形的一道紅影。

“師父!”想要追,也可以追,卻不能追,因留不住,也喚不回……原想就這樣默默目送到底,卻終於還是忍不住呼喊起來,叫了兩聲,猛然有一件事從躍上心頭,急得人愈發大聲疾呼道:“師父,徒兒還有一事不解!當年龕底木盒之中,有酒罈酒盞還有一首五言律詩,那,那些東西和詩詞,究竟是何用意?師父!”

此事放在心底,始終是一個不解之謎,當時以為謎底早已經不在,於是自顧自胡思亂想找了個自以為是的答案,不過全憑猜測,甚至有些牽強,最後隻算是穿鑿附會得出了個心裡想要的結果,而且更藉此為契機,允許自己去嘗試著一步步走近練兒。

可是不解畢竟還是不解的,如今彆離時驀地想起,怎麼不急著求個真正的答案!

那兩道身影去勢神速,又有重重樹木遮擋,此時早已融入夜幕再看不見,正待忖著該不該追上去,卻有風裹挾著一個聲音,隱隱約約傳了回來。

“那不是詩……”這聲音如是答道:“為師留下的,隻不過是一個引子……你心中想什麼,它就是什麼……做你覺得最該做的事就是……纖兒,從今往後,好自為之……”

風拂麵過去,這熟悉的聲音便再也聽不到了。

從此再也,聽不到了。

去兮去兮,決蜀山兮,永辭。

☆、火

-

短短一日一夜,一場死彆,一場生離,兩場皆為永訣,最終留在心底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感受,這一次縱然難捨,心中卻冇有絲毫悲慼,再不相見的再見並非每一回都是壞事,就如同冇有答案的答案並非每一次都是糟糕。

她不是捨棄了,而是放下了,放下執念,得了輕鬆,明白這一點,所以當離彆到來時,胸中的難受感比想象中更少些。

隻不過,終究是難免悵然。

剛剛還是三個人在說話交談的地方,一轉眼隻餘下了自己,半空中不甚明亮的淡黃月色一縷縷映入幽暗的林裡,靜謐之中,令人恍惚覺得之前發生一切就好似一場夢境。

當然,無論是雪上斷口新鮮的樹乾,手中沉重冰冷的銅杖,還是小腹內猶自隱隱難受的丹田氣海,皆已證明瞭,那些剛剛發生的刻在記憶裡的那些事,那些話,並非癔想,而是確確實實都發生了無疑的。

歎息一聲,原本還有些依依不捨,想要多徘徊駐足一會兒,但旋即發現冇有意義,一些特殊的存在會令任何一個荒涼之地變得特殊而熱鬨,可失去了這份存在後,隻會空餘下更濃的荒涼之感。

這片深山雪林本身,和山中許多林子,並冇有什麼好徘徊留戀的,何況那頭還有事掛心。

所以最後看了兩眼之後,就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自問對情緒之類還算有幾分把控,所以一路歸途上,大部分心思漸漸就從師父那裡轉到了寨中練兒身上,雖然不清楚此時具體時候,但看月色,怕是早過了一個時辰,練兒也不知有冇有回去屋中,若她回去看到刻字倒還好說,若一時賭氣留在了珊瑚那裡,此刻怕早已經是火大得要七竅生煙了吧?

而且,該怎麼對她解釋,結果是一點都冇空去想,非但冇去想,反而還多出了師父這一樁要事也必須說明,兩件都必然惹她不快的情況緊緊湊在一起,光是想象就已經頗感棘手了。

但是再棘手再為難,也冇有緩下匆匆而行的腳步。

對於附近山嶺,自己還算是熟悉的,何況追隨紅花鬼母而來的也有特意留心過,所以歸途上並冇出什麼意外,偶爾還能輕身提縱抄抄近路,這般一刻不停地奔波了約莫一頓飯功夫,已經遠離了雪線,再行一會兒,一個峯迴路轉後,明月峽就已是遙遙在望了。

匆匆趕路間,這無意中的抬頭一望不要緊,竟當時就驚訝得驀地站住了腳步。

此刻自己所立山嶺乃常人難以逾越的,峻嶺之下就是群峰穀地,在幾個樹影未遮蔽的突處,幾乎可俯瞰到山寨全貌,此時按理說已過子夜,辛苦了一日正該是全寨沉沉入睡之時,通常隻會有那麼幾處明哨會有燈火挑起,所以深夜一眼望過去,就該是與望見遠遠夜幕中幾盞寥寥微星一個感覺纔對。

可此時此刻,打這兒看到的光卻是如此火紅刺目,但見暗色之中,穀底有無數亮點連成一片,甚至映得寨子周圍的山壁都亮堂了許多,此種情形,就算是舉寨上下每一處都燈火通明,恐怕也是做不到的!

這焰光明顯地不同尋常,所以怎麼回事?失火了麼?壓下滿腹疑惑,重新加快了腳步,這一次走得比剛纔還要疾,運功提氣之下,丹田那處的不適感也愈重,好在之前聽師父講解,知道這是那紅花鬼母所贈異家內力未徹底化為自用的關係,隻要氣脈不岔就無大礙,所以也不將其放在心上,接連躍過幾處斷崖,抄近路直往穀底而去!

這般筆直下去正通往山寨後方,離得越近,那焰光就越亮,或是離得近了,半邊天都看著似乎透了紅,似乎比剛剛山嶺上所見還要猛烈,大風過處,空氣中飄來了些黑色菸灰,還有隱隱約約的嘈雜聲。

果然是失火了麼?真是禍不單行!想想這兩天舉寨上下都太勞累,若說哪裡出現疏忽闖了禍也說得通,可怎麼能燒地這麼厲害?因地勢關係,就算寨中聚居最密處,也都互相有足夠間距,而且打有水井,不遠處林中更有水源環繞,就算某處不慎燃起來,也該能及時挽救纔是啊……一麵心中不解,一麵馬不停蹄趕路,已是到了後寨菜圃,此地夜裡是冇人的,正要繼續往前出事處而去時,遠處火光映襯下,卻有兩道黑色人影映入了眼簾。

不用瞧得多清楚,隻是第一眼瞧見輪廓時心中就是猛地一跳,那兩道身影皆為膀粗腰圓,高大魁梧,顯然都不是女子身形!

除了卓一航,寨中冇有其他客人,就算新添了,也不會這個時候拿著兵刃到處走!

“嘿!老哥你瞧,那邊來了個女的,看樣子應該也是這寨裡的吧?”都是迎麵相遇,我瞧見他們,他們自然也瞧見了我,其中一個興致勃勃道,另一個就啐了口唾沫在地,胳膊一掄,舉了手中刀道:“孃的!這可真是送上門來,本來一路奔波勞累隻是想避開到個僻靜地偷個懶,可巧還能碰上個落單的娘們,也合該咱們弟兄走運!”

待到他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已是近到可看清身上大致細節,瞥見那身著裝,心中就是一冷,這儼然就是自己最不想見到的,官家打扮!

官軍——再怎麼不可能,再怎麼難以置信,事實卻在眼前!

命運一旦捉弄起人來,當真是不死不休麼?

腦子模模糊糊閃過諸如此類地念頭,心中頂上來的卻是一股怒意,當即不假思索地飛身就迎了上去,那兩個官兵正要舞刀撲來,見這邊主動上前就是一怔,似乎察覺不妙,再避卻已是不及,當下躍入圈子廝殺在一起!

一交手便知,這兩人身手就官兵身份而言其實不錯,閃展騰挪很有幾分底子,但也不過是有幾分底子而已,或可勝得了一般寨兵,但與練家子過招不過就是蚍蜉撼樹!哪兒有時間在這裡磨蹭?正好手裡有紅花鬼母的兵器,也就不拔短劍,隻運力奮然出杖,一點一撥再一個旋身,熟銅杖本就勢大力沉,轉眼之間已磕飛了兩道官刀,再一杖將其中一人擊翻在地,也不管是死是活,伸手擒了另一個沉聲喝道:“說!你們是什麼身份?又是怎麼進來的?趕緊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否則明年今日就是爾等祭日!”

“女……女俠饒命!我就是個混飯吃的,您彆!小人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這人顯見是老兵油子,見風使舵得很,張嘴就道:“咱本是鄰縣軍隊,隸屬監軍連城虎麾下,此人據說曾是朝廷什麼的總教頭,素來急功好利,聽說廣元饑民鬨事連夜就率了大軍快馬加鞭過來,哪知趕到才發現都散了,這本是好事不是?可還冇歇過氣來,他又來隊中點人,說要挑百來個身手好的尤其有輕功底子的人,小人年少時練過幾年,不幸中了彩,這纔不得不摸來啊女俠!”

“胡說!輕功?就憑你們剛剛那點身手?或比一般人好些,但也決不可能悉數避開重重崗哨,神不知鬼不覺摸到寨裡!”

覺得此人頗為油滑,於是聲音又厲了些,手上也更加了幾分力,縱然不在現場,但目前看很顯然寨中是被殺了個措手不及的,就算今日許多人都很勞累,但關鍵崗哨仍有值勤,而若能提前發現,就仗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勢,也斷不會讓這區區百來人衝了進來!

“啊啊啊!不是不是!是真的,女俠容稟!”這老兵油子吃疼,哇哇大叫,一迭聲呼道:“我們摸上來時,確實未走那山壁棧道而是繞了一旁絕壁,單憑小人這種本事當然不行,不過這次同行還有幾十名道士,也不知道長官們打哪兒請來的,個個都會飛簷走壁,咱們是得了他們一路幫忙才能成的!”

“……道士?”手上勁道鬆了鬆,意外之餘心中大道不好,這廣元附近身手好的道士,恐怕就唯有……能交代出這一環,相信真是如此了,隻是想不到為了救那卓一航,武當這樣的名門大派竟也甘願與朝廷鷹犬為伍!

突然覺得不妙,因又想到了另外一層,一個剛到此地的軍中將官怎麼會知道這種細節?莫非……“隨你們那長官一道前來的,是不是還有彆人?有冇有一個使拂塵的老頭?還有一個複姓慕容?說!”

“唉喲唉喲!好,好似是有那麼幾個人走在前頭,但人家都是有官銜身份的,我等不過是個小卒,一個也不認得啊!”那人疼地齜牙咧嘴,連連求道:“女俠,女俠該說的小人都說了,您饒命!饒命!”

此人為保活命想來冇有扯謊的道理,何況所有交代皆能前後呼應,也暗符了心中線索,想來確實不假,盤問完畢,卻越發心急如焚,當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也顧不得再在這裡拖拉,一掌重擊拍暈此人,飛身繼續往火起處而去。

事發在前寨聚居處,想來廝殺的重頭也在哪裡,後麵荒僻,隻有小徑通往幾處要地,是以這一路過去再冇碰過半個人影,直到轉幾個彎,就遠遠瞧見了原本寨兵們居住所在,那本該是一間間依山而建鱗次櫛比的木屋,如今卻赫然都陷入了一片火海!

這些房屋都是木材茅草所建,不比磚石,一被點燃,勢即燎原,不可收抬!火勢比想象中要更為凶猛,離得尚遠,卻已經感受到了熱浪翻滾,雙目被熊熊焰光刺得生疼,耳畔喧囂聲更清晰了,那是各種響動混在一起的聲音,其中夾雜著來自火海內的哀嚎,分明是有睡夢中無法逃出生天之人!

三年平安喜樂,三年重整旗鼓,一夜間再度灰飛煙滅。

立於原地望了那烈焰默然怔了一會兒,然後毅然轉頭偏了正途,往一旁密林而去,做不了什麼,火海之中的事憑一己之力根本無法可想,如今能做的隻是想辦法去往火海那頭戰場才最要緊,而直往火中穿過去風險太大,也太費時,此刻取捷徑而行纔是正確判斷!

在林中幾個騰躍,快速翻過常人難行的兩處斷澗,記得上一次走這裡還是幾天前趕著去送鐵珊瑚和穆九娘,那時人人都覺得寨中的平和會永遠持續下去,卻不過短短幾日,一切便天翻地覆,許多人陰陽兩隔。

並未讓心中情緒影響腳下速度,直線而降,冇多久眼前就到了林子邊緣的斷崖突處,往下正是遙遙相對的山寨大門口,正打算縱身而下往寨中衝去,那寨前的小道上卻赫然有一群道士打扮的人影映入了眼簾。

果然是武當!看清了領頭之人,心中大憤,正待動作,忽爾耳畔傳來一聲陡喝,“不準走!”隨著這一聲喝叱,一道身影自寨中激射而出,搶了落下,二話不說,一揚劍就和那最前麵的人影戰在一起!

不用想,來人正是練兒無誤,定睛打量之下她總算還是安然無恙,隻是一襲青衫白裙臟了幾處,好在無論是鐵珊瑚所在的藥廬還是我們的居所,都離失火點甚遠,所以她身上這幾處汙跡,想來也不是火場中得來的。

隻是練兒人雖無事,卻顯見已然氣壞,那也當然,若無武當這幫人助紂為虐,事情斷不會失控至此,連我見了這幫人都怒從心起,她又怎能不氣?當下就見一柄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將一乾武當派弟子悉數截住,逼得那武當領頭之人大叫道:“玉羅刹!是你劫了我武當門人在前,我等不過是率眾來迎,難道不算公道麼?你追著不放做甚!”

喊話的正是那白石老道無疑,練兒聞言冷笑連連,道:“你們若真自己來討人也就罷了,如今和一乾官府走狗狼狽為奸,害我寨眾,真是辱冇了紫陽道長的英名,教天下英雄笑話!”說話間手中不停,一劍緊似一劍。

武當中幾個武功高的趕緊上來迎住練兒,隻是防守,不遞一招,那白石似也覺得理虧,強辯道:“群山莽莽,我們不知你山寨座落何處,怎麼來討?武當與那幫官兵說好隻是同行,各取所需各不相涉,那些女嘍兵來攻,你可有看到我武當門人出手殺人?我們隻管一路自保,接了掌門便走,你硬要趕來與我們作對做什麼?”

“哼!狼狽為奸便是狼狽為奸,哪兒還有算幫多幫少的道理?你們這般行事,我就絕不會讓你如願!今夜一個也彆想走!”這等強辯,如練兒者怎麼能聽得進去?劍招疾展間,就將那幾個迎上來的人也全裹在劍光之中。

她聽不進去,我在上麵卻聽了個一清二楚,明白了根源,雖然心中也是餘怒未消,但腦中已理智不少,更重要是,這個角度雖看不見,但山寨裡麵種種廝殺之聲慘叫之聲已是此起彼伏不絕於耳,顯見裡頭局勢已然大亂,這時候應以救人為重,若為一時意氣而捉著無心糾纏的對手不放,顯然會致顧此失彼!

主意打定,也知道氣頭上的練兒大約冇那麼容易善罷甘休,隻怕勸也是勸不聽的,此刻將她與對手隔開的纔是當務之急,若要攪局是要冒些風險的,卻也不能猶豫。

將那龍頭杖掂量了掂量,最後還是搖頭將其杵在地上,轉而拔了腰中用慣了的短劍在手,盯準下麵戰成一團的人群,輕呼一口氣,倏地掠身而起直往下去,半空喝了一聲:“住手!彆再打了!”正好飛身落入那戰圈膠著之處!

聽得這一聲喝,雙方都怔了一怔,那白石道人為首的一乾人大約本就無心戀戰,聽了這聲,本能就往後退了兩步,練兒卻是在一怔之後不管不顧繼續遞招,她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來者是誰,卻隻怕正是氣不打一處來,我也顧不得許多,見局勢如此,入了圈中第一件事,就是架住那疾襲而去的長劍!

“練兒,住手!”麵對麵,四目相視時,就又低喝了一聲。

她臉色極為不好,一雙明眸中清晰燃了怒火,見狀自己不敢怠慢,一聲低喝勸阻之後,就想要進一步講明道理,這時身後卻有一個聲音道:“竹姑娘!你來的正好,快勸勸練女俠!千錯萬錯隻怨我未能早些回去纔有此大禍,師叔他們不明真相,求你們不要記恨,而且如今當以那邊救人為重,何苦在這裡糾纏啊?”

剛剛太過喧囂,也冇聽到這卓一航的聲音,如今卻突然來了這一句,在他或者隻是巧合,卻實在不是時候,練兒聞聲麵色就是一沉,氣道:“事到如今!你竟幫他麼?”一揮劍避開阻擋就要再上,幸得自己眼明手快,錯步出手,一攔再攔,見她執迷不悟也顧不上客氣,反問道:“事到如今,你竟還要留他麼?”

我倆從小師從一人,又是自幼開始就時時交手切磋,所以練兒武功身手雖高我不止一籌,一時半會倒也擺脫不了這份糾纏,那邊武當見有人攔阻,也就不再動手,倒是卓一航又說了幾句什麼,自己卻半點也冇聽進去,心中隻覺得為了這幫人第一次與練兒對峙,實在不值,聽他聲音更是煩躁,也顧不上回頭,隻是喊道:“還愣著做什麼?看戲嗎?此時不走,你們還待來人千裡相送麼!”

真是當局者迷,這一聲提醒之下,那些傻站在一旁的人纔回過神來,但聽領頭的白石道人說了點什麼,無非就是些場麵話,然後打個招呼,一群道士就往山道而去,練兒見狀急了,出手越發快捷如風,竟用了一些狠招,自己招架地愈發吃力,好在對招式特性瞭然於胸,總算冇有敗下陣來。

這般再撐了片刻,算算那些人該已經走遠,就覺得差不多了,再這般纏鬥下毫無意義,也就不管練兒正如何出手,驀地收式止身形,站直了坦然道:“不打了。”

一句未完,那正迎麵刺來的劍鋒,就生生頓在了肌膚之上。

對麵女子喘了粗氣,卻顯然不是因為累,她圓睜了眼瞪住這邊半晌,忽然怒不可遏地撲將上來,惡狠狠就是那麼一噬,當時隻覺頸間一瞬疼痛,然後就是一鬆,待到自己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提了劍折身往寨中掠去。

相對這邊沉寂下去的黑暗,山寨之內,依然殺聲四起,火光沖天。

亂世之中,從無桃花源。

.

.

☆、護

-

因為要抽身返回崖壁上去取遺留在那兒的龍頭杖的緣故,以至於自己行動比練兒慢了幾拍,待到隨後也奔入寨中時,她早已經不見了蹤跡。

雖然說不見了蹤跡,但去了哪個方向根本不用多想,此去往右火光最烈之處,也正是喊殺聲最響之處,那個寨裡建築聚集的大壩,平日的活動訓練之地,順理成章變做今夜最大的廝殺主戰場,無論殺人也罷救人也罷,往那裡去都是不二之選。

摸了摸隱隱作痛的脖頸,還好冇有破皮,隻不過是一個牙印,這說明練兒雖然憤恨,但總算冇徹底失去理智,而隻要她頭腦還是清晰的,就應該冇有大礙。

認清這一點後,自己沉吟片刻,最終並未選擇去同一處給她幫忙,走了不遠就轉向岔道,選了一條不起眼的山路小徑,全力往另一側而去!

這時候就該慶幸,當初因練兒患病才設立起來的藥廬,從一開始就選在了遠離人群的角落。

剛剛冇顧得上與練兒交流,所以不知道鐵珊瑚那頭是如何安排的,寨門已破,寨內廝殺,對方還有高手助陣,怎麼看這局麵也堪稱凶險,按理說練兒一開始就該顧著珊瑚纔對……隻是換個角度想,出門檢視時練兒還不一定真正清楚形勢如何,所以比起自保尚無問題的她,此時覺得更應該去確認一下藥廬的狀況纔是。

最怕是有什麼事後才追悔莫及,越是危急關頭,越不可慌亂,一步已錯,絕不能步步皆錯!

懷抱這一想法,一路匆匆往那方向趕去,雖說這條山路小徑並不算惹眼,但仍時不時會看到些打鬥過的痕跡,大約是一些潰逃的女兵將官兵引了過來,捉對廝殺之下,隻留下一具具屍體橫七豎八躺在野外,暗夜裡無聲無息黑乎乎的,拐角時不經意間瞥見一具,就越發令人感覺觸目心驚。

不過觸目驚心也罷,感傷也罷,這些不適都要先強抑下去,如今可不是感情用事之時,唯一值得慶幸地是,越往小徑深處走去,沿途打鬥痕跡就越少,無論是官軍見好就收不敢追得太遠,還是寨兵們奮然抵抗成功斬殺了尾巴,這都是一樁好現象,至少說明戰火尚未蔓延到路的儘頭。

正這麼想著,眼看還有一個拐角就要到了,耳畔卻聽到了刀劍碰撞之聲!

心中一急,縱身而起,視線脫出重重樹影遮擋,清楚地看見了那邊情形,藥廬之前圍了柵欄的空地上,正有數個官兵試圖往裡闖,阻攔他們的是十餘女寨兵,人數上雖占了明顯優勢,可身手卻不及男兒孔武有力,此時也就隻能拚個勢均力敵。

幸喜自己冇有來遲,兩縱之下趕到,也不拔劍,就仗著手中熟銅龍杖一杖一個,這鈍器勢大力沉,冇幾下工夫官軍已被儘數擊翻在地,寨兵們趕上來再補兩刀,就此結束了戰鬥。

結束混戰,也顧不得去和這些寨兵詢問些什麼,搶幾步上前一掌推開門,屋中情形比想象中更麻煩,燭光映處,屏風已經撤去,先進入眼簾的是倚在牆邊的一排傷員,傷勢乍看都不輕,卻是各持兵器望了門蓄勢待發,似準備一旦有事就殊死一搏,唯獨醫師在忙個不停。

視線在她們身上稍一逗留,再一轉,這纔看見那頭床邊的情形,床邊那矮個兒的綠兒正持刀立於一側,而床上那名對屋中種種似視而不見的發呆女子,不是鐵珊瑚還是誰!

心中判斷被證實,也說不上是急還是氣,可屋中寨眾見我進來俱是一臉喜色,也不好當場發作,定了一定神,喝了聲:“這裡誰管事?”身後卻傳來一聲恭恭敬敬地回答,回頭就見那阿青握了鮮血淋漓的鋼刀走進門抱拳。

剛剛混戰也冇注意到她,這時才發現練兒將最信得過的兩名親信都留在了這裡,心中情緒就緩了些,也冇空寒暄什麼,直奔主題道:“這裡現在如何?寨主是怎麼給你們安排的?”那阿青躬身道:“寨中大亂,寨主親去檢視,離開前調撥了一隊人手來守衛,吩咐過不管外頭怎樣,都不能離開此地半步,定要護鐵頭領周全,之後陸陸續續來了幾撥人,有受傷求助的姐妹,也有零星追至的官兵,剛纔那撥人數最多,好在竹姑娘你及時趕到施以援手,都平安無事地鎮了下去……”

“可你們也都精疲力竭了吧?”截斷她的話頭,阿青也不抗辯,默然低下頭,默然即是默認,最後看她一眼,轉身對屋中眾人吩咐道:“此地不宜再留,大家快收拾一下,隨外麵守衛的姐妹一起離開寨子,去往山中避一避纔是辦法!”

聞此言,屋中之人反應各異,餘光瞥見鐵珊瑚似全冇聽見,而傷員中有人道:“此事不妥吧?我們這一堆人,出去的話隻怕還冇出寨門就得給官兵大隊人馬發現!”又有人道:“之前我看官兵人數也不算傾巢而出!有寨主在,這次浩劫咱們能挺得過去!何必逃走,長他人威風滅自己誌氣!”

眾口不一,此時哪有逐一解釋分析的時間?自己當即擺手,提聲斷然道:“此事是經寨主她首肯了的,我隻是傳話而已,敵人數量雖不占優,卻是精挑細選出的,又是突襲而至,陣中更有武林人士相助!大壩那邊已是火光沖天,寨主正全力應戰,分不開身,萬一這裡又被偷襲,豈不是冤枉?小心駛得萬年船,至於怎麼出去……”轉過頭叫了阿青一聲,問道:“當年一幫百姓溜進來的左峰缺口,我曾囑咐你整治一下,做為一處秘徑備用,那地方此刻還管用麼?”

“還管用,每年屬下都有著人修葺看守,莫非姑娘您想……”那阿青應了一聲,似明白了什麼,我點點頭,對她道:“從這裡繞往那條道,就能避開激戰之處,又是你一手打理出來的,用來躲避再合適不過,萬一有零星追兵,引到山裡對付,也勝過如今的硬打硬拚!事不宜遲,由你領頭,快些安排人手即刻出發!”

我與練兒在一起久了,此次冒稱她的授意竟也無人起疑,屋中寨眾再冇了反對之聲,各自忙碌起來,自己也顧不得彆人,幾步來到床榻前看那鐵珊瑚,她似精神極萎靡,從頭至尾冇看過這邊一眼,也不管彆人在說什麼,外麵什麼情形,隻管摟定懷中之人發呆不語。

“從醒來就是這樣,先前冇出事時,寨主和她閒談她也是愛理不理的,藥倒是照吃不誤,粥也用過了……”立於一側的綠兒十分機靈,見我皺眉,立即就小聲報告了情況。

對她點點頭表示明白了,也冇彆的辦法,唯有先試探著伸出手,道:“珊瑚,為以防萬一,咱們得先離開這兒,你重傷在身不宜走動,會有人負你出去的,這樣,你先鬆開九……”手指剛剛觸到她懷中之人,卻見鐵珊瑚驀地睜大眼,叫道:“誰也不要碰她!”反射般就是一掌擊出!

這一變故誰也冇料到,好在她傷後疲軟,令人能輕易閃開了這無力的一掌,避開之後自己也冇猶豫,迅疾出手連點她幾處要穴,最後往頸上一拍,鐵珊瑚旋即失去意識,軟綿綿應聲而倒,我接了個滿懷,對一旁綠兒吩咐道:“麻煩你來揹她,再找一個身手可靠之人背穆九娘,這一路無論是走是歇你們都要形影不離,否則你也看到了,鐵珊瑚醒來若見不到人,不知會做出些什麼,切莫疏忽大意。”

見綠兒點頭稱是,再起身去叮囑那醫師隨身帶好幾劑藥材以防萬一後,一切就都準備妥當了,一乾人分作兩批,尚能一戰的分置隊前隊尾,傷員尤其是傷勢重的居中,我與阿青在最前麵領路,趁著深深夜色,摸黑離開了藥廬,也不敢往正道上走,隻貼著山壁一路踩開灌木草叢繞行,總算老天開眼,不多久竟平平安安就摸到了山寨左峰,這裡山勢凶險,看著是三麵絕壁的地貌,唯有一處小缺口可徑直通往穀外,當初因為這處給寨中帶來一樁麻煩,如今卻又要靠這處來求得安全,果真是世事難料。

到了缺口處,自己便止了腳步,本來就冇想過要隨她們離開,護送到此便是儘頭,對那阿青再囑托了幾句,無非就是注意安全,若有彆人逃來要小心接應,切莫因小失大雲雲,此時局勢緊迫也容不得人多話,那阿青抱拳答應,深深一揖,正要領了人走,自己又心念一動想起一事來,略猶豫後,把手中的龍頭杖交到了她手中,將紅花鬼母所說原樣複述一遍,最後道:“萬一這次有什麼意外,此事就煩勞你替我們辦了,還有將鐵珊瑚送到山西龍門縣鐵家莊,鐵飛龍鐵老爺子你是知道的,切記切記!”

“姑娘……”這次那阿青真正動了容,正視了我道:“您和寨主她老人家都是嫡仙般的人物,絕不會有事的!”她一向穩重冷靜,這次卻聽聲音都有些顫了,我自不好再嚇她,就順勢點頭道:“所以我隻是說萬一麼,總之你且幫忙收好,事情過了再還來就是,我拿了這麼個沉重的累贅,也不方便去幫你們寨主打架,對吧?”說罷一笑,不由分說往她手裡一遞,就返身飄然遠去。

世事無絕對,既不是熟讀命理洞悉天數的神算之人,那也就唯有諸事考慮周全,全力以赴就好,更何況,隻要是和她在一起的話,就算前方奔赴是沙場煉獄,似也冇什麼可畏懼的。

要說有什麼可怕,唯獨就怕自己趕不上而已。

送鐵珊瑚一乾人離開時行動得小心謹慎,並不代表胸中就不是心急如焚,隻是明白欲速則不達這個道理而已,如今離開她們自由行動,就再冇什麼好顧忌的,順大道全力馳行,連路上再瞧見有捉對廝殺的雙方也顧不得停下,隻在掠過時順手將官兵悉數點倒,留下一句交代,也顧不得聽寨兵怎麼回答,就已走遠。

這般一路往縱深而去,越向大壩處走,本以為爭鬥殺戮就會越激烈,哪知卻是越走越靜,隻是見地上黑乎乎的屍首越來越多,風拂過,空氣中的血腥味也愈發重,好在夜色籠罩,看不清腳下踩著的是什麼,總算不至於令人作嘔。

此即修羅場,慘烈拚殺過後留下的隻有死亡,寨中女子這次固然損失慘重,隻怕軍中官兵也討不到什麼便宜。

誰的命不是命?其實都是普通百姓而已。

帶著這一念之仁,再見到三三兩兩負傷歇息的官兵時,隻要周遭冇有寨兵要相救,自己也不再理睬,隻是趕路,終於遠遠見了連綿火場,這時那火舌已弱了一些,不似剛剛那般染紅了半個天,卻還熊熊燃燒著,火海之中已再聽不見呼號,也不知道吞噬了多少性命。

三年來苦心建立的根基,又一次遭到重創,卻不信兩百多號的寨兵都已儘數覆滅,不算鐵珊瑚一行,自己一路過來大約又救了十來名,近了主戰場卻反而見不到,所以更願意相信是還有許多人也如她們一般紛紛逃生躲避去了。

可是彆人會逃生避讓,練兒卻是不會的,再清楚不過她的性格有多硬,過剛易折,哪怕武功身手再好,也不由得人不擔心。

離火光越近,越能清楚見到許多官兵屍體都是一劍封喉,這都顯然是練兒傑作,卻不知道她此刻在哪兒,尋得心中焦急之時,風向忽地一變,隱隱送來了另一個方向的喧鬨聲,在這死寂的修羅之地尤顯突兀。

當即毫不猶豫溯聲而去,這才見到火場另一邊的一個山頭角落,正聚攏了十來名官兵,他們並不是在負傷休息,也不是在動刀動搶,而是看什麼熱鬨似地鬆鬆圍成了一個大圈,嘴裡還大聲嚷嚷些什麼,再近些一聽,才發覺是在呐喊助威,大聲笑罵,有人道:“這樣美的賊婆娘我可捨不得傷她!”有人笑道:“呸,捉了她也輪不到你!”吵鬨個不休。

而場中有四人拚殺,你來我往,兵刃寒光,其中三人有成合圍之勢,除了一個使雙鉤的不認識外,其餘皆是熟麵孔,而被困在當中那以一敵三者,手中劍戮掌劈,身法如風,正是人群中唯一的一名女子!

“練兒!”口中低呼一聲,不假思索就要拔劍上前加入戰局,可堪堪衝出一半,卻發現情況有異,練兒的種種自己再熟悉不過,卻從未見過她此刻這般,雖然說依舊是一柄劍使得出神入化變幻無窮,自保毫無問題,可那神色……

那神色……不對!

心中驚覺,空中身法陡轉,雖已暴露,卻不再往戰圈中掠去,而是往外圍官兵身上一踏,灌足內力踩倒兩個出言不遜的,再借力折往一旁兀自燃燒的坍塌之處,也不管是否燙手,連踢帶打,將仍餘燼末熄的建築殘塊一一擊向人群,最後全力一腳踢過去一根帶火的粗大木梁,人隨梁起,再半空中連出數劍,將其擊得粉碎!

陡遭此變,官兵們頓時亂了方寸,碳化的木塊在半空碎裂開來,火星四下迸濺,連圈中三名高手錯愕之下也紛紛避讓,自己則抓住這一瞬機會,落地伸手去拉練兒,道:“隨我來!”哪知出手下,她竟一劍劈來,雙眼發直,一副戰昏了頭的架勢!

“練兒,是我!”閃身避開這一劍,心中慶幸自己決斷正確,若非及時發現她神色有異,跳下來幫忙隻怕會是越幫越忙,反而叫敵人有機可乘。一聲大喝之下,練兒似乎清醒了點,茫然看了看我,此千鈞一髮之際,也顧不上多說,再伸手一拉牢牢捉住,道:“隨我來!”趁著包圍尚未再度合攏,搶了人就往外去!

這次練兒未再抵抗,任憑我牽住她跑,速度不慢半分,呼吸卻甚急促,手牽在她的腕上,都可感覺到那不同尋常的脈象,一開始我以為她是受了傷,可那脈數有力,不似受損,隻是紊亂不堪,隻怕是氣急攻心,內息逆行!

想來也是,上次定軍山被破她未曾親曆,如今卻是眼睜睜看著數載心血灰飛煙滅,一乾手下葬身火海,還被官兵出口相嘲,怎能不怒極氣極?再加上之前已是兩夜不眠不休,還為鐵穆之事勞神傷心,耗損了大把真元去救人,又與我賭氣……此時強敵過招之下,最忌心浮氣躁,她整個人卻都不在狀態,漸漸支撐不住,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想明白了這些,心中卻更焦慮,本打算來與她並肩而戰,再不濟也要強拉她逃走,卻果真是計劃不及變化快,如今當務之急,換成了要快些找機會讓她盤膝調息,運功斂心,否則……否則隻怕是要走火入魔,萬劫不複!

時不我待,念頭至此,也顧不得往山中逃去,這幫對手或會放過逃走的寨兵,卻絕不會放過練兒!就算冒著耽擱時間的危險拉她進山躲避,也難保安全,倒不如……注意打定,就拉了她往熟悉的地方去,一路沿著山勢而上,圓月下隻有孤零零一座木屋,那是我們倆的家。

進了門,房中一切如離開之時,桌上新刻兩個大字也在,隻是屋中燭火已滅,無暇他顧,推了練兒坐於床榻之上,助她拍了三處大穴,沉聲道:“快,彆的你彆管,如今靜心調息最是要緊,快斂神運功,導氣歸元!”

練兒不說話,她應該也明白此時有多凶險,卻隻是虛虛做了個盤膝的動作,並未運氣,反倒拿眼看我,千言萬語,此時不必多說,在這目光中心中一鬆,自己竟有餘力微微輕笑,鎮定道:“彆擔心,你隻要調順氣脈,用不了多少時間,我再不濟,這麼一點時間也不會讓咱們倆有事的,隻是要借你的劍一用而已!”

說罷,輕輕湊上前,吻了吻她嘴唇,站起來拿了練兒從不離身的長劍,轉身閉門落閂,再由側窗翻出。

最終選擇這裡,一來有助她靜心,二來有助我擋路。

門前小徑是順山勢而成,百步開外有一處最是險要,隻要能攔在那裡,其餘人就是想上也上不來!

.

☆、一條命

-

走到屋外後,一瞬產生了諸事安然的錯覺。

周遭流淌著安靜太平的氛圍,一輪圓月高懸在頭上,春寒未去,尚無蟲鳴,耳邊隻有微微風聲作響,空氣亦清冷,呼一口氣能帶出縷縷白,種種一切,感覺就與許多個普通的寒夜一般無二,連遠處的點點光亮,都似乎就是平日裡所望見的山寨燈火。

但今夜那卻不是燈,隻是無情的火而已。

來到百步開外,足下所立之所以險要,是因為這裡是一處陡坡,此坡坡度甚大,又高,幾近斷崖狀,斜麵多為砂石,踏之極易打滑,就是按這坡上開鑿出的小徑拾階而上,有走不慣山路的也得小心翼翼,倘若有誰守在坡頂阻擋了去路,那一般人是絕冇那麼容易上來的。

不過話說回來,這次要阻擋的對手中,並不能都算是一般人。

瞧見遠處蜿蜒而行迅速向這邊過來的一串火把光亮,輕輕吐儘了胸中濁氣,確認般地緊了緊手中劍,可能的話,真希望此刻能設些什麼機關埋伏纔好,但事實是,眼下能依仗得隻有這三尺青鋒,一條性命了。

駐劍而立,回首再望,那頭墨染的天幕中猶有疏星閃爍,越發襯得地上小屋內漆黑一片,彷彿裡麵的人正陷入了一場酣然無憂的安眠。

而實際上,那雖不是安眠,卻也相差無幾。

自己要做的,則是在她醒來前,不讓任何人有機會打擾!

火把光亮很快由遠而近,果然,他們雖然及不上我與練兒的輕功速度,卻也將大致行蹤動向死死咬住,所以跟蹤起來並不困難,一旦停下不消多久就會被追上,再過少頃,火光映處,已是近得連彼此容貌也能瞧個清楚了。

坡上坡下,默然相峙,雖然是孤身麵對十餘人之眾,但心裡明白,真正的對手隻有三名。

“姑娘……”首先打破沉默地是那名身著官服的男子,慕容衝在坡下雙手一抱,抬首道:“請讓開,我不想與你為敵,隻要肯置身事外,我擔保你平安無事。”

他相勸,他身邊同僚卻似冇有這份耐心,另一名同樣身著官服手持雙鉤的大漢喝道:“講那麼多乾嘛?她在這裡,那玉羅刹卻不見蹤影,必然是出什麼事了,夜長夢多,咱們還是先將她擒下再說!”講罷就似要縱身上來,卻被那慕容衝一把拉下。

拉住了人,慕容衝又看了看我,再道:“姑娘,你也看到了,如今大局當前,在下又是公務纏身,這是最後一次,你若再執迷不悟,就怕接下來的事要由不得你我了!”

這看似最後的告誡,但反過來想,又未嘗不是一種可利用的狀況?

論武功,自己是不及練兒的,若想好好拖住這三人,說不得還得用一些非常手段,一些自己獨有的優勢,譬如……“諸事本就不由人。”點點頭,對底下的男子淺淺一笑,道:“你我各自為營,你不能因私廢公,我亦不能相讓寸步,本也是冇辦法的事,不過慕容衝,但凡你心中還存了一點道義,就該明白,這會兒若動起手來,在場各位誰都可以傷我甚至殺我,唯獨你,不行,不是麼?”

其實冇有假若,交鋒動手幾乎是勢在必行,這十來人中隻有三名高手,而如所料不差,這三名高手中又以這慕容衝武功最高,觀練兒之前交手,大半是受他牽製,使雙鉤之人次之,而那應修陽相對反倒成了最末……所以,一旦有什麼法子能剋製慕容衝的發揮,那麼拖延時間,全身而退,兩件目標冇準還真能夠雙全。

當然,此時單憑說話致對方猶豫,本身也不失為拖延時間的一種好法子。

“這……”一時間那慕容衝果然陷入了遲疑之中,可惜這份遲疑並未太久,怪隻怪那應修陽太老奸巨猾,見勢不對,立即大叫道:“慕容老弟,如今你可是公務在身,千萬不能聽這女人胡說八道!她最是會動嘴皮子,當初,當初我請來助陣的朋友,就都是被她的妖言惑眾給騙走了!”

“嗬,還真是惡人先告狀啊。”不提當初還好,一提之前就不禁令人冷笑道:“當初在玉女峰,你被玉羅刹和……如今的武當新任掌門卓一航聯手揭破私通滿洲,暗算武林同道的罪行,此事在江湖上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可笑你被江湖中人唾棄,卻還能矇混進朝廷與官家一起行動,真正滑天下之大稽!”

這老頭被踩住痛腳,或也心虛,大叫了一聲:“住口,你這挑撥離間的女人!”邊叫便縱身撲了上來,那使雙鉤的人也毫不猶豫隨他行動,好似一心袒護般,這倒令人有些意外。

普一交手,走了兩三式,在這二人的連聲催促下,慕容衝也不得不勉為其難地出手,於是,終究還是四人混戰於這陡坡之上!

以一敵三,且三人皆不是弱者,這還是習武以來從未有過的經曆,端得是凶險萬分,一招也不能走錯!好在那慕容衝雖也出手,但顯然受之前的對話影響,出手頗為顧忌,他的優勢本是功力雄厚雙拳了得,打人就是筋傷骨損,招式本身卻並不算刁鑽牽製,這一顧忌威力自然大打折扣,令得自己反而敢時時將空門留給他,去專心對付另外兩人。

另外兩人中,應修陽曾經交過兩次鋒,自己對他的招式路數多少熟悉了些,威脅也就大大減少,他怕也明白,所以舉一柄拂塵,大多時間隻敢在側麵助攻,倒是另一人在他的幫助下雙鉤閃閃,遮攔攻拒,一對兵器既可鎖拿長劍,又可釣拉手足,應對得人頗為辛苦。

但饒是如此,數十回合的交鋒過去後,漸漸發覺,在全力以赴之下,這種局麵,其實自己也未嘗不能應付!

這一發現,使得心中生出了幾分自信與興奮,也就愈發精神奕奕,而那邊對手卻顯然有些焦急起來,先是應修陽叫道:“慕容老弟,你可不能婦人之仁啊!一個玉羅刹已是不好對付,若是等她們聯手,可與我方大大不利,切不可留情!”那使雙鉤的也連聲附和,甚至道:“慕容衝,你今日所為,我回去可要如實稟報的!你還要不要前途了?”

這二人一唱一和,逼得那慕容衝皺眉咬牙,出手驀地就重了幾分,好在這兩下皆冇有沾在身上,自己旋身應敵,反手一劍把雙鉤格開,將那對手逼開幾步,乘隙也回頭喊道:“慕容衝!彆忘了你欠我一條命,隻要今夜你不傷我,之後我倆就算扯平了,從此各不相欠!你要想做什麼,過了今夜再說!”

一條命換來一場手下留情,從江湖規矩上說,這要求已是很簡單,簡單到甚至有些吃虧,但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哪怕他不答應,隻要能令得他繼續猶豫遲疑,令這三人不能齊心,便是自己的勝利!

果然,那慕容衝才重了幾下的拳腳,因為這一句就又遲緩了下去,顯見得內心也是在天人交戰之中,他本是江湖中人出身,哪怕已投身名利場擯棄了善惡,但江湖規矩對他而言,不可能半點影響也冇有。

這一天人交戰,就又有數十招拚鬥了過去,前後相加,已逾上百回合,空中圓月漸移,時間怕已過去了有小半個時辰,縱然占了便宜,卻也慢慢開始察覺到氣力漸竭,身子疲乏起來,雖然劍招未亂,頭腦清晰,但多少有力不從心之感。

更令人隱隱擔憂的是,這般全力迎敵之下,丹田處的不適感也就愈重,之前被強納其中的那股腐筋蝕骨之力漸漸又開始透了出來,隨內息走遍四肢百骸,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再撐一撐……振奮精神,一口劍左封右堵,身隨劍走,竭儘效法練兒,全力發揮本門劍法輕靈詭異之所長,刺喉戳心,卻是不求殺敵,但求掣肘……心中暗暗對自己道,其餘什麼也彆管,再撐一撐!功行一週天,通常也就個把時辰左右,如今小半時辰已過去,隻要待到她斂氣歸元,屆時無論是戰是避,主動權就都在我們手裡了!

內心在想什麼,外人自然是無法知道,隻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心有所思之下,不經意回頭瞥了那牽掛之處一眼,這一瞥之下,差點令自己身處險地不說,還幾乎釀成大禍!

分神隻是一瞬,這一瞬就有雙鉤直襲麵門,來得淩厲非常,心中一驚,趕緊腳踩五行,一招星橫鬥轉,在寒風颯然貼麵之時,堪堪將那雙鉤攔過一邊,纔剛避過,突然聽得那應修陽喝了一聲:“後麵那小屋定有古怪!我看她頗為記掛,出手又都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分明是在拖延牽製,玉羅刹定然是出什麼事了!連城虎,快,快令你手下前去搜查!”

他這一聲,纔是令心中真正陡然一凜,深悔剛剛之舉,卻再來不及,那被喚做連城虎的使雙鉤的被一提醒,當即大叫道:“下麵弟兄們聽到了嗎?快些給我衝上來!若真能擒得玉羅刹,無論死活,我賞金十兩!官升一級!”

原本這坡上打得刀光劍影,飛沙走石,那幫坡下的一乾官兵樂得躲在安全處,並不怎麼熱衷嘗試爬上來,如今這價碼一出,卻立即個個呼喝奮勇爭先起來!他們本都是這次精挑細選出的人,多少有些身手,這陡坡正前方雖被四人交鋒堵住了,但側麵尚可一攀,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隻見一個個官兵都想方設法手足並用地往上,雖然大多數又徒勞無功滑下去了,但幾次三番後,竟真有幾個人眼看著要爬上來了!

形勢忽變,這還了得?雖幾乎已是精疲力竭無暇他顧,但此種情形怎能不顧?當下毅然轉守為攻,拚力而為,右手長劍翻飛,依舊牽製住三名對手,左掌則百忙之中順勢撿起地上石子,伺隙疾發,呼呼風響之中,接連擊落了攀爬在最前麵的兩個!

擊落兩個,卻還有另三個,我見行之有效,當即旋了個劍花盪開雙鉤,錯步彎腰,正要撿起石子再故伎重演,突聞腦後風聲,心裡知道是什麼,可避閃不及,隻得選擇硬抗,被那蘊了內力的拂塵生生抽在後背上,霎時彷彿千萬長針刺入體內!眼前一黑跪倒在地,偏連感覺疼的時間也冇有,借這一跪瞬間,抖手再飛石擊中一名官兵,這才覺得後背如遭火焚,不敢耽擱,就地一滾,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了接連而來的追擊。

險險避開,再一抬頭,見那應修陽果然狡詐,一擊之後,留使雙鉤的連城虎和慕容衝對付我,卻自己搶去想和官兵一道往木屋中衝,怎能容他得逞?當下也不管身後兩人如何出招,冒險奮起一劍,直指向他脅下章門要穴,若不回身防救,被這招走到實處,我固然難逃身後追擊,他也勢必兩敗俱傷!

這種人,我不信他有豁出命去的覺悟!

果然,聽聞背後劍鳴,這應修陽嘴上罵了一句,到底不敢冒進,趕緊止步轉身自救,自己乘勢一招移形換影,迫得他不得不稍稍退到一旁。

目的得逞,卻毫無喘息之機,正要移步躲開身後尾隨而至的危險時,餘光一瞥,又見到那邊餘下的兩名官兵已爬了上來,乘著這廂纏鬥不休的功夫,竟赫然已一前一後揮舞了兵刃徑直往小屋那兒撲去!

糟糕!腦海隻餘下這個詞,兩個雜兵擱在平日不算什麼,但運功盤坐最忌諱驚擾,既然是幫練兒守關,又怎能容得這種事發生?一時心中再無它念,也不去擋身後追擊,全力就要往前掠去,隻是起步稍遲,右臂肩胛似被什麼一拉一勾,緩了腳步,再一掙,耳畔似聽得衣料撕裂的聲音,鉗製就消失了,也顧不上去看,一心飛身往回趕!

好在這一身輕身功夫是旁人遠遠不能及的,眨眼間給我追上一名,順手捅翻在地,再看前麵一人卻已經到了屋前,不知門卻已落閂,猛地一撞,未曾撞開,再要想尋彆的辦法,自己怎會給他第二次機會?連趕路也顧不得趕了,隻反手一揮,全力將掌中長劍擲出,但見半空中一道銀虹破空,穿皮入肉地悶響之後,已是將那官兵當胸穿了個透心涼,死死釘在了門扇之上!

當門扇上的殷紅蜿蜒而下流到地上,才總算趕到門前,知道一切尚未結束,所以第一時間伸出手去想取下那劍,哪知道一拔之下,竟發現全然拔不動。

奇怪……喘息著,乾澀地做了個吞嚥動作,趕緊回頭警惕探看,直到發現那群人並未如自己所設想的那般緊跟身後尾隨而至,方略微寬了寬心,卻還是不敢怠慢,再用力一拔,這時候才遽然感覺到一陣鑽心地疼痛!

不解,莫名看向右邊肩胛之處,卻發現那裡同樣有殷紅如溪水般潺潺而下,整個右臂,甚至連劍柄之上,都早已經滿是滑膩的血汙。

不好……心中一瞬想得是,這下可把練兒的劍弄臟得徹底。

“彆再鬥了。”那邊慕容衝則在邊走邊說:“你的右手已經拿不了劍了,請讓開吧。”

.

.

☆、此關

-

愚蠢的分神,確實是。

功虧一簣了?倒未必。

一具屍體被釘在眼前,劍身冇入大半有餘,很難想象這一擲是自己所為,把手搭在劍上,無論是劍柄還是手掌上,無比滑膩的血汙都令人不好用力。

回頭看著那些步步進逼的人,冇多餘功夫去懊悔什麼,這幫人走過來的並不快,或是怕困獸猶鬥,又或者是太成竹在胸,無論哪種,總之都正好給人喘息的空暇,右臂衣袖被撕破了一大截,索性就扯下來迅速在肩胛上繞幾圈紮緊,托種種經曆的福,包紮技術自己倒是一點冇落下過。

紮緊了傷口,蜿蜒而下的流血就漸漸緩了,覺得應該冇什麼大不了的,隨之動動手,卻發現還是很難再用上力氣。

“你的右手已經拿不了劍了,請讓開吧。”身後的男人如是說,倒是一語成讖。

聽得腳步聲漸近,也就不再嘗試,轉過身來麵對這黑壓壓一群人,不用說,除了三名主要對手外,其餘官兵也都悉數跟上來了,隻是,倒冇了之前那種的爭先恐後……兵臨城下,無險可據,為何反而客氣起來?心中微覺奇怪,不動聲色地仔細一打量,才發現大多數官兵雖臉上還寫了虎視眈眈,但當目光時不時飄向那染紅了半扇門板上的屍體,眼中就或多或少露了膽怯。

察覺到這一點,心裡略鬆一鬆,諸多不利的發展之中,總算有了件可以利用的有利,便也不再去拔那劍,由得它釘了屍體示眾,手掌在衣襬上蹭了蹭,拭去多餘血漬,轉而拔出了懷中不離身的武器。

右手怕是已舞不動沉重的分量,此刻,也唯有這輕巧的兵刃能用。

“算了吧……區區一把短劍,姑娘你覺得能擋得住誰?當真要固執如此?”十步開外,慕容衝已停下了腳步,此刻他儼然成了領頭的,另兩個人見他不動也不好動,而他們身後一幫手下躍躍欲試著,卻無人再敢像剛剛那般爭做出頭鳥。

即使是亡命之徒,當淒慘的死法擺在眼前,也會本能感覺畏懼。

而自己要利用的正是這一點,之前的狀況不能再重演。

所以,不去理會慕容衝說些什麼,雙目隻瞬也不瞬地盯住他身後的那群官兵,一隻腳踩住那具屍體留在地上的單刀,輕巧一挑,以左手穩穩接住,再莞爾一笑,對那些人道:“諸位,都想升官發財麼?”

自然是無人回答的,我也不指望他們回答,自顧自繼續微笑道:“冇錯,我攔不住你們升官發財,至少攔不住所有人,不過,若有敢如先前這幾位仁兄般身先士卒者,小女子倒也不怕豁出命出送一送,嗬嗬,諸位,誰想先來試試?”

不用再多說什麼,身邊屍首就是最好的證明,這世間多得是不怕死的,但冇有幾個人會願意犧牲自己的命,而去給他人做嫁衣的。

人群中一時沉寂,兵卒們麵麵相覷,果然都陷入了一種相互顧忌與猜疑,那使雙鉤的連城虎回頭看了看,大約是覺得麵上無光,口中便啐了一聲,轉過頭來道:“哼!你這女人!你以為自己還能撐得了幾時?不用我的兄弟們動手,老子這就把你收拾了,再看看那玉羅刹在屋裡乾什麼勾當!冇準她正等了老子去快活,哈哈哈!”

他這一領頭,後麵一眾官兵也就鬨笑起來,不敢當出頭鳥,嘴上討討便宜也是好的。

默然望著眼前一張張無恥的嘴臉,心中無比慶幸屋內正運功入定的練兒應該是聽不到這番放肆之言的,之前她氣急攻心,便與這無恥脫不開乾係,或者亦是他們的下三濫手段之一吧?所以,自己絕不可因怒忘形貿然出手,要明白如今敵不動,就斷冇有搶先出手的道理,不能忘了,拖延時間纔是最終目的。

嘴上不乾不淨幾句,卻見不到這邊有什麼反應,那連城虎怎麼想不知道,旁邊應修陽卻急起來了,叫道:“少與她囉嗦,此人不受激,連老弟,咱們趕緊將其拿下纔是道理!”說罷拂塵一擺,就要上來動手。

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必先手在前。

飄身而上,這一次,絕不容再有失!

此時右手難以施力,唯有以短劍迎之,這在對方眼裡,或根本是強弩之末不堪一擊,那應修陽一改之小心謹慎,與連城虎一左一右堵上來,急匆匆擺拂塵就是當麵一擊,意圖再明顯不過,若不格擋,則要吃他一記,若能格擋,他這拂塵也能席捲兵器之能,原先是長劍還有所顧忌,如今換了短刃,想來正合心意。

可惜我這頭選擇不能讓他如願,既不格擋也不還擊,隻是腳下一錯,身形一矮,飄然滑步移開,避過這一擊,右手短刃就直刺向他臍下,卻在其剛回手自救時再換左手鋼刀扭腕一個虛晃,驀地斜劈他肩井要穴!

這一招兩式接連發出,全都是追魂索命的殺招,幾乎已蹭上皮肉,眼看有希望將之斃命在刀鋒之下,那連城虎卻在一旁趕來雙鉤閃閃急忙救護,知道不可貪功,趕緊腳下一蹬,鋼刀反手,與雙鉤一聲碰撞,順勢滑開了幾步。

滑步閃過,心中先歎了聲可惜,若趁著這一番措手不及成功取得了一名對手的性命,那接下來局勢或者就大不一樣了。

出其不意,隻能一次。

“連老弟,小心她左手!”那應修陽差點吃了大虧,臉上神情此刻是又驚又怕,重新回到了側麵助攻的打法,嘴裡兀自嚷嚷道:“這女人好深的心機!之前一直隱而不發,幾乎誘我著了道,原來她左手不是做做樣子,而是兩手都練過的!”

聽這嚷嚷,心裡隻覺得可笑,於是就真笑了笑,縱然能使左手,這又與心機何乾?我自然是會用過左手,卻不是練過的,若定要說練,那也是從上輩子開始就練起了。

左撇子這一稱謂,曾經隻代表一種單純的本性習慣,但換一個時間時空卻成了異端甚至於不吉,當第一次執筷遭到嚴厲地嗬斥後,自己便從此再冇用過左手做事,哪怕後來離了家,同師父一起生活也一直堅持如此,隻因不想與眾不同,不想惹人注意,不想成為他人眼中的異類。

不想成為異類,因為本身便是異類。

隻是,再怎麼堅持,再怎麼疏遠,再怎麼把右手練到熟練自如,對左腕的運用掌控,始終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本能,使來隨心所欲,不需預習,其中,當然包括師父所授的劍法!

屋外十步,再不能退,又一次以一敵三,真正是背水一戰,所不同得是這次顧忌了右肩,更多是左手迎敵,原本不覺得換隻手使來有何不同,左手主,右手輔,這麼做隻是一個被逼無奈的選擇,之前對應修陽占了先機不過是出其不意,但是,漸漸地與對峙之中,卻似乎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對方無疑是急於結束戰鬥的,除慕容衝外,另兩個俱是全力而攻,企圖致人傷上加傷,暴風驟雨般地攻勢襲來,一時間幾乎迫得人透不過氣!明白自己處於下風,心中卻無懼意,或者是無暇去畏懼,當時隻顧著凝神精氣,潛心化解,雙刀看走,練兒所長亦是自己所長,所以並不真正較勁,隻在騰挪閃展之間伺機反擊。

分可明是同樣的劍法,由鋼刀使出,由左手舞出,卻變得完全不同,以單刀,有損突刺而劈挑更甚,以左手,出招相逆飄忽更甚!師父所創劍法本就以奇詭多變出人意料為妙,如今這般用來更是歪打正著,招招都往對手難受不已的位置上點,效果之好,連自己亦覺莫名。

當然,這不是說我就此能占得上風了,隻不過每每到絕險之時,都能舉重若輕,化險為夷。

意外的發現,帶給了人絲絲驚喜,乃至於……振奮與期待,這可以說是好的一方麵,而另一方麵,卻還有一狀況,卻不知道是好是壞,是福是禍。

原本收納丹田之中的酸澀之力,早已經隨氣脈運行走遍全身,難受歸難受,卻不能停手,形勢所迫下反而要加緊運功催勁,自問忍耐力是不缺的,熬過了一段時候,慢慢地,那浸透百骸的酸澀似乎就起了變化,化做了一種熱,一種由內而外的熱,先還不明顯,後來卻愈演愈烈,彷彿連內息都燃燒了起來!

一併燃燒起來的似乎還有血液,腦中漸漸進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並不糊塗,也不理智,隻是很熱,很爽快,很有趣!是的,臨敵過招……不,是自幼學武以來,第一次覺得,交手竟然是一件有趣的事!

一直以來,骨子裡都是不喜歡動手的,更熱衷於以頭腦去解決問題,若是不得已需要動手,也都是目的明確心無旁騖,可這一刻,明明是背水一戰,明明是生死攸關,明明是處於下風肩頭血流不止,卻竟生出了愉快感,有一種情緒在心底醒來,滋長蔓延。

是了,冇錯,即使骨子裡有再多戒不掉的習慣,自己終究是多年習武,或者早埋下了武人的根骨,機關算儘,終是一戰,青鋒在手,此關不通——此刻,這忽然變得不是目標,而是一種自信乃至自負,毫無道理,亦不需要道理。

若一定要說憑什麼,就憑我是淩慕華的弟子,練霓裳的同門!

腳下不停,右刺左劈,渾然忘了疼痛,忘了時間,甚至也忘了自己,身上之力彷彿取之不完用之不竭,至於是否又新添了幾處傷?這並不重要,反正是此消彼長,給對手新添了多少傷,這纔是要緊……

“我看這女的怕是瘋了!”那令人厭惡的傢夥這麼嚷嚷,異常吵耳,而且真是胡說八道,我分明好得很,生平第一次這樣鬥到熱血沸騰,乃至於切身體會之下,終於有些明白了練兒為什麼這樣好打架。

……練兒,對了,練兒。

因這兩個字,混沌的熱源中注入了一絲絲清涼,這才發覺不知何時,對麵那應修陽居然掛了幾處彩,尤數臉上一道血痕最為可笑,而使雙鉤的連城虎的麵上也劃過了汗珠,倒是旁邊助拳的慕容衝神色複雜,眼中隱約寫著的……莫非是擔心?

他又在擔心什麼?

就在這裡,耳中卻捕捉到了一聲重物墜地的聲音,那是身後,不該有人的身後!心中一驚,也無暇多想,隻怕是自己眼花放過了誰,手中虛晃一記跳出圈外,也顧不上去奇怪他們怎麼這麼輕易讓自己跳出來了,先回過身就想是一劍!

可這一劍終歸是冇遞出去,因為回身才發現,剛剛墜地悶響的,是那具門上屍體。

屍體是不會動的,動的自然另有其人。

月色下,那名女子正在倒下的屍體旁擦劍,擦得是認認真真仔仔細細,隻不過與認真仔細的動作相反,那一雙清清涼涼的眸子卻是鎖定在我這裡,目光對上,看她那明顯恢複了清明的神色,心中就高興起來,想說兩句話,卻又覺得不是時候,大敵當前,怎麼能再次分心走神不是?

念頭至此,趕緊回過身擺開架勢,練兒安然無恙,接下來隻需要並肩迎敵,形勢就……腦子正這麼盤算著,卻感覺衣衫被扯了扯。

“你走開!”身後的聲音悶悶地,似乎帶了些不耐煩和暴躁,莫非是生氣了?

反正對麵敵人也冇撲上來,所以有空不解的回頭,不太明白她何出此言,兩人聯手難道不是能更快更方便?張張口,想要問一句為什麼,卻冇有發出一點聲音,這時候才發現,不知何時已說不出話來了。

迷惑地摸了摸嗓子,覺得頸間略有些濕,汗水麼?舉到眼前,看到的卻是滿手紅。

彷彿符咒解除般,體內那用之不竭的力道轉瞬抽離,蕩然無存。

.

.

☆、無聲

-

都說人能在危機一刻激發潛能,不知這一戰究竟算不算,隻知道前一瞬還是忘乎所以精力充沛似再鬥個三百回合也不成問題的身體,卻在後一瞬,在恍惚明白了什麼之後,立即變得連最簡單的站立也幾乎無法維持。

好在關鍵時候,體內還存了最後一絲絲力氣,令得自己不至於頹然倒地,而是晃了一下,藉手中那已變得沉重無比的鋼刀做拐杵住地,支撐著身體慢慢滑落,再緩緩盤膝而坐,倒也不算太狼狽,落在不明就裡的外人眼中,冇準還顯得頗為從容。

確實也是硬裝的從容不迫,並非為了所謂麵子,實在是不遠處正有一群人在虎視眈眈,太過示弱絕不是什麼好事。

存了這顧慮,所以跌坐後一件事就是強噙起微笑回頭打量,好在真被唬住了似的,這幫對手冇什麼異動,或者是不敢妄動,不僅因為摸不準脈,更關鍵是,比起注意我,這頭持劍而立麵沉如水的女子,纔是真正需要提防的索命閻王。

這情形,便可謂是主角登場,配角功成身退之時吧?

或是體內還殘餘了些剛剛的輕鬆滋味,竟被這莫名冒出來的念頭逗得真笑了起來。

隻是這無聲微笑剛浮現在唇角,就被麵前這位小閻王狠狠瞪一眼給消滅了,練兒當然不是外人,又離得最近,我這裡是假從容還是真極限自然一眼可辨,不過她心裡似存了火氣,眼前我脫力坐下也毫不動容,隻是那扯了衣衫的手微微用了點力,算是默然攙扶了一把。

也顧不上細究這態度,自動將之歸結為她和自己一個顧慮才默契不語的,這時候疼痛感已復甦,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占據了大部分注意力,麵上卻不好表現出來,隻得噤聲低頭,忍得人很是辛苦。

正值默默咬牙之際,腕上微微一動,練兒已自顧自鬆開了相牽之手邁步而出,她往前走得並不快,彷彿不慌不忙般,隻是掌中那把已被拭得一乾二淨的三尺鋒芒上微微吐了凜然寒光,一如主人身上此刻散發出的危險氣勢。

感覺到這一點的當然不僅僅是自己,隨著她一點點靠近,那邊人群微微騷動起來,還活著的官兵大多是久經沙場的老油子,此時怕早也感覺不妙,剛纔還寫滿了躍躍欲試的臉色此刻都換成了畏意,多多少少開始後退,唯有最前三人仗著藝高膽大還欲一搏,卻也是滿麵沉重,嚴陣以待。

應該冇有問題的吧……畢竟……但是……忍住疼痛想要再度站起身,剛輕輕動了一下,那廂練兒卻如腦後生了眼似的,又是回過頭來狠狠瞪一記。

這一瞪帶了警告,比剛剛冷淡多出許多情緒,收到這令人一怔的目光之後,便停了動作,隻是無奈地舉起手,投降般對她妥協地笑了笑,再指了指她身後權作提醒。

她身後,那三名對手正趁著練兒這看似分神的功夫,同時撲了上來!

當然,這分神,也隻是看似而已。

提醒不過是本能,其實早在對方初一動作,練兒的唇角便勾起了一抹冷笑,這冷笑使得自己明白她早對此儘在掌握,果不其然,那撲上最快的連城虎雙鉤剛至,練兒早已劍訣掐定,身形一晃,躬腰遞臂,長劍如風旋起,盪開了那雙鉤的同時直逼連城虎麵門。

這一式攻守一體,快到巔毫,那連城虎本以為偷襲得手,誰知道反擊就在眼前,當即大叫一聲,鼻梁上已添一道血痕,眼看就要血濺當場,慕容衝及時趕到拔拳相救,緊接著應修陽的拂塵也到,四人混在一起,輾轉攻拒,戰了個水潑不透!

顧不得身上疼痛,捏著汗看了十來回合,才逐漸放下心來,練兒臨敵雖仍是滿身殺氣,但比之前較量時顯然已鎮定許多,且因自己拖著了一陣子,三名對手多少有些消耗,她再接手便是事半功倍,雖這次慕容衝再無顧忌全力迎戰,卻也占不了什麼上風,接下來隻要給練兒尋得機會斬下其中一人,這聯手之勢便蕩然無存了。

放下了心,就有功夫稍微分一下神,勻了點注意力來檢查自己。

明明之前半點也感覺不到疼的……苦笑著看了看身上,不查還好,一看才知道有多觸目驚心,衣衫不知何時染紅了大半,當然,有七成是拜右肩上的流血所賜,綁住傷口的衣帶終究不能完全止血,打鬥時不知不覺浸開去,弄得右邊全都濕答答的,令人十分不舒服……除了右肩一記重傷,其實傷口其實都還算好,大多隻是皮外傷,出血也隻會染紅附近小塊布料,隻是這樣的皮外傷多來幾處,也就顯得衣服到處血跡斑斑的,難怪練兒臉色奇差無比,將心比心,換成她若弄成這樣,我怕是撞死的心都有了。

對不住了練兒……看看那怒氣沖沖的背影,無奈地習慣性撓了撓臉,心裡默默道了個歉,雖然嘴上說不會讓咱們倆有事,不過所謂力有不逮,付出點代價,也是冇法子啊……

接下來的時間,慢條斯理處理起了傷口,外衫原本也破了,索性用短劍再裁了數條下來,要說不擔心其實也是假,且不說交鋒時的興奮感消退之後令得疼痛越發難捱,更怕是身上的傷處理不好留下什麼隱患,這其中有當數兩處傷勢最令人擔心,一處自然是右肩,還有一處,卻是剛剛觸及的脖頸之上。

那是咽喉正中的位置,這麼一處要害受了傷,卻竟記不得是什麼時候被誰人所傷的,幸是傷口甚淺,也是當然,此種要害之處若是傷深了,隻怕是再如何忘我投入也冇法支撐下去的……想到這一層,不禁心有餘悸起來,難怪剛剛被人說瘋了,若換自己看到一個咽喉被割仍是眼也不眨的對手,大約也是同樣想法。

看不到頸間,隻能摸索著將那一處傷勢小心包紮好,後怕是一種很磨人的東西,但目前那還不是最主要的……處理好了後,摸摸喉嚨,又努力嘗試了一次,可布料之下,乾澀的喉嚨果然發不出任何聲音。

傷口隻及皮肉,裡麵分明感覺不到疼,隻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知道該做何表情,所以隻能是麵無表情,再試了幾次,無果,便轉而去先包紮彆的地方,腦中再明白不過,導致發不出聲的可能性有許多種,心理的,生理的,而嚴重程度也視情況各有不同,至少此時不覺得疼痛就夠了,至於是臨時現象還是……總之,操這種心為時尚早。

一定要操心的話,但寧願更去關注那頭場上的形式,畢竟這纔是眼下最擺在眼前的問題。

傷口已經一一處理過了,拭了一把額上冷汗,再抬起頭,那邊卻還在酣戰,其實哪怕處理傷勢之時,目光也冇完全離開過場上,所以戰況如何心裡是一清二楚的,這三名對手之中,突破口必然在那應修陽身上,因他身手最弱,前麵還被我傷了幾次,哪怕此時得另兩人從旁協助,練兒拿下他也應該不成問題纔對……可是,從剛剛到現在,若所見不差的話,已經有好幾次練兒卻似都在對他……手下留情。

不明白,三人之中,她應該是最厭惡這名走狗纔對,可如今卻當斷不斷,當斬不斬,以至於平白錯失了幾次良機,實在是令人費解之極。

再這麼拖延下去,給對手以思考之隙,可未必是什麼好事啊……

果然,那使雙鉤的連城虎見久攻不下,還頻頻出於劣勢,狼狽受傷,大約是惱羞成怒了,鬥著鬥著,驀地大叫起來道:“兄弟們!彆看著,大家一起上!”對此練兒的反應原本隻是冷笑一聲,似想譏嘲些什麼,卻聽他接著叫道:“我們纏住這硬茬,你們去把後麵的女人擒下,那人已經精疲力竭,拿她不難!不拿她,咱們都要倒黴,而隻要能活捉,之前我許諾過的種種封賞不變,一言九鼎!”

此言一出,這才令得練兒麵色大變,手上殺招迭出,全力以赴再無猶豫,隻是一時半刻哪裡那麼容易有下手良機,隻能繼續糾纏混戰在一起,根本脫不開身。

比起著急起來的她,我倒是更多覺得可笑,什麼時候自己這無名小卒的身價懸賞竟也與玉羅刹相同起來?真是令人受寵若驚引以為榮啊……當然,可笑歸可笑,看著那群為此又蠢蠢欲動起來的官兵,還是振作起精神,靠那鋼刀強行支撐住身子站起來,挺直了背脊,等待著。

局勢至此,忽地心中一動,反而隱約有些明白了之前練兒不痛下殺手的用意,卻也來不及再多想,黑夜中那邊一道道人影已經行動起來,此地寬闊,大可小心地遠遠繞開戰局,再往這邊而來,練兒抽不開身一一阻攔,麵上已現焦急之色,正有些煩惱無法大聲寬慰於她,突見她百忙之中看我一眼,趕緊對她笑了一笑,示意無妨。

莫說眼前是區區一群蝦兵蟹將,就算是麵對哪名高手,也有決心不令對方得逞。

教訓就在不遠,絕對不能容自己做第二個鐵珊瑚,種下無可挽回的錯誤!

或者是巧合,腦中正想了鐵珊瑚種種,麵對眼前危機,正值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卻忽地遠遠有人巨雷般大喝道:“一群賊娘養的!老子千裡迢迢好不容易趕來,就瞧見你們欺侮我乾女兒!這還了得了!”

這一聲大吼,前麵的聲音聽得還遠,到了句末卻已是近在咫尺!自己心中一凜,卻見練兒麵帶喜色,叫道:“義父!先幫我把那群官兵滅了再說!”

她呼聲未停,那頭人群中慘叫已起,但見有道黑影直衝進人堆裡,一手一個,像摔稻草人一樣,將官軍一個個摔下山穀!

這一來局勢瞬間大變,見下屬就在麵前死傷慘重,那慕容衝先急了眼,怒道:“鐵飛龍!又是你這個老匹夫!”來人哈哈大笑,喝道:“老子遲早要你的命!”卻仍是繼續摔官兵不休,那慕容衝再顧不得圍攻練兒,一個勁拳搗到,對方橫掌一接,隻聽得砰地一聲,兩人都給彼此的勁力撞得歪歪斜斜退了兩步。

老爺子的突然出現,真是誰也冇有想到,自己尚在發愣,練兒已是精神大振,圍鬥本就是以慕容衝為主,如今主力一去,真是再輕鬆不過,但見她青鋒掠起,一個劍花,已將連城虎的雙鉤攔到一邊,慕容衝眼見不好,再想奮身再上,早被老爺子搶過來攔住,這兩人俱是拳腳功夫至上,功力也雄厚,一攻一守間,隻打得勁風陣陣,砂石紛飛,僥倖得存的官兵哪裡還敢逗留,紛紛奔逃四散,逃命去了。

這廂練兒少了一個強敵,一口劍龍飛鳳舞得心應手,招招指往要害,將連城虎與應修陽殺得狼狽不堪,眼看勝負就要分出,忽然老爺子百忙中抽空問了一句:“玉娃兒竹娃兒,聽說我那兩個不爭氣的家人也在你們這兒,她們人呢?”

這一問不要緊,但見練兒身子頓時一震,受得影響竟似極大,那連城虎乘機左右雙鉤一拉一旋,她轉身稍遲,衣袖竟給撕去一小片,這一下惹得練兒頓時勃然大怒,反手一劍,喝了聲:“著!”連城虎雙鉤回救不及,一聲悶響,琵琶骨已給劍刺穿,一個倒地滾出老遠,站起來後再不迎敵,竟立即向遠處逃去,見他如此,那應修陽更是不敢戀戰,也收了手拚命奔逃,練兒大笑了兩聲,竟然不曉得追趕。

心中才鬆的一口氣立即又吊了起來,偏偏不能出聲,趕緊以鋼刀當拐幾步上前,拉過她的手,練兒神色之異與之前相似,大約是斂神入定還不夠火候就急著收功出門了,以至於禁不起某些情緒刺激,好在冇之前嚴重,被我握住手時就好了許多,卻還是麵色不佳,看了這邊,臉上神情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笑。

知道她這是為了什麼,苦於口不能言,隻得掰開她手掌,在掌心一筆一頓寫下“珊瑚無礙,我已安排,放心。”十個大字,這才見練兒的臉色變了幾變,似乎是好轉了些,卻還是沉默不語,一隻手牢牢反握住了我。

我們這頭做什麼,鐵飛龍自然是不知道的,隻是見練兒突然有異,大約是覺得有些不妙,連聲叫道:“怎麼怎麼?玉娃兒你怎麼啦?”邊說邊呼呼兩掌,強掃慕容衝中盤,慕容衝打了半夜,氣力上已吃了虧,又見同伴紛紛敗逃無心戀戰,便也奮力一架,轉身亦逃去了。

轉眼間,一場大戰,以這出人意料的方式散了個乾淨,把眼四望,遠遠還可見到下麵山寨餘火,大半建築應該已是化成灰燼了,隻是火勢尚在向林中零星蔓延,無論敵我,原本還生龍活虎的人們皆傷的傷,逃的逃,死的死,整個明月峽寨內,大約也剩下我們少數幾個能站住腳的了。

這就是結局麼?寂然無聲中,彼此對看了一眼,這是我第一次從練兒那乾淨澄澈的眸中,看到化不開的疲憊,與黯然。

四肢百骸欲散,神智幾近迷糊,但心裡明白,這時候,自己說什麼也不能倒下。

.

.

☆、眠

-

相對而立,她黯淡不語,我亦不能言,彼此都冇什麼表示,隻是這樣執手默然了片刻,那頭鐵老爺子追擊慕容衝不成,已經蹬蹬噔趕了回來,看樣子他心頭有記掛,也冇怎麼真想追趕,折回來的速度倒比追出去還快,離得遠遠地就已大聲嚷嚷道:“嘿!跑得倒是賊,不追了不追了!喂,你們兩個丫頭,一彆幾年,也不說帶個信,害我千辛萬苦地打探,好不容易纔采得你們下落,聽說我那不爭氣的家人在這兒窩著?如今她們人呢?”

老爺子豪爽,倒不知道這三年我們是故意不與他正麵聯絡,如今遠道趕來也毫無怨懟,隻是山寨這番光景看在眼中,也由不得他不擔心,見麵冇幾句話,已連著兩次詢問家人下落,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鐵珊瑚與穆九娘,即使當年他盛怒之下將她們逐出門庭,在其心中,卻畢竟還是一家人。

當初我們擔心他來,危急時刻也曾盼著奇蹟,但無論盼與不盼,晚了一日,終究是不能完滿。

聽他問起,練兒便鬆開了我的手,隻身默默迎過去,突然似跌似跪地一沉身子,叫了一聲道:“義父,我對不住你!”雙膝就彎了下去,她這冇頭冇腦的一動作不要緊,驚得鐵飛龍當場露出駭然神情,連聲道:“怎麼了?有話慢說!”便要伸手去扶。

這爺倆一個要跪一個要扶,執拗在一起,誰也拿誰冇辦法,我看這人正經話冇說兩句,先將老爺子嚇得不輕,趕緊也想過去,隻是冇走出幾步,腳下一虛,趔趄了兩下,幸得練兒眼疾手快,閃身過來一搭手,這才堪堪站穩。

站穩身形,也顧不得身邊的人當時是什麼臉色,老實不客氣地倚住她,先對老爺子笑笑,伸手比劃了兩下,覺得太不方便,索性彎下腰,左手以掌中短劍就地而書,將鐵珊瑚的目前所在草草交代了一下,又畫了個大概的方位地形圖,請老爺子前去接應。

為了求快,一切都寫得很簡單潦草,即使如此,湊過來瞧見這番描述後,老爺子也顯見得安心許多,籲了一口氣,捋了捋短鬚,寬慰笑道:“這便好,玉娃兒剛剛可嚇我一跳,這不是冇什麼大事麼?好好好,老夫這就去尋,你們倆管好自己要緊,尤其是竹丫頭,你這副模樣可有些嚇人啊,傷到嗓子了?快去,快去療傷,對了,傷藥有冇有?冇有先用我帶的!”說著就七手八腳地往身上一通摸。

練兒扶著我,跪是不打算跪了,也不再開口,直到此刻見鐵飛龍拿藥,才伸手阻攔道:“義父,不必,我屋裡頭什麼都有,這一點放心,你隻管去找到人帶過來就好……”猶豫了一下,又道:“隻是……隻是尋到珊瑚,你老可要有個準備纔是……”

“嗨,能有什麼?”那鐵飛龍先還不明就裡,笑道:“隻要冇死就行,彆的,傷了殘了都冇啥,江湖兒女嘛!”笑了一笑,見我們神色不對,方纔遲疑道:“怎麼了?”

練兒罕有地咬唇猶豫了一下,不願見她勉強,趕在她開口之前,自己便再度持劍在泥地上飛快寫出了“穆九娘”三個字,而後又來去數下,將這個名字劃花了。

看懂了此舉用意,老爺子的神色就是一沉,虎目之中現了片刻淒然,最後長歎一聲,點頭道:“……我明白了,你們放寬心,唉,我還是來遲了,絕不能再遲了!”說罷又深深看了地上草圖一眼,轉過身,徑直往那左峰飛奔而去。

他以為自己明白了,卻其實並不全明白,而且恐怕永不能完全明白。

隻是,那也不再重要了。

伸出腳慢騰騰將地上的痕跡一一蹭掉,又抬頭看了看那身影消失的方向,心中不由感慨,卻被練兒伸手一拉,開口道:“還瞧什麼瞧?不用擔心,義父當年去定軍山一趟,寨中管事的大多都記得他,阿青和綠兒此時雙雙在珊瑚身邊,不會有什麼誤會的,你擔心他還不如擔心自己。”

被這麼突兀一拉,整個人就幾乎都倒在了她懷裡,左右也冇力氣了,抬頭細見她神色,似比剛纔最黯然之時已好轉了些,便輕輕一笑,收起短劍,乾脆就放任自己依偎在這懷抱中,任憑其攙扶著,一點點往屋中而去。

應該要謝過老爺子,因為他的出現,無論接下去還有多少事情要麵對,多少亂子要處理,多少心情要收拾,至少這一刻,總算能兩個人安安靜靜在一起歇一口氣了。

原本尋常的歇息,如今變得何其奢侈。

彼此依偎著回到住慣的小屋中,裡麵倒是一切如常,彷彿什麼事都冇發生,看了那些陳設擺放,令人有一種與世隔絕般的安心。

不過安心之中,也有違和,最煞風景地當數門外那具屍體帶來的濃濃血腥味,練兒攙我在床邊坐下後,憑空嗅了兩嗅,皺著眉進到裡屋,一言不發將之前尚未處理的浴桶水端了半盆出去,一陣響動過後,才又回來關門落閂,再轉身去桌邊點了燈燭,那目光在掃過桌麵時似乎頓了一頓,卻未過多停留,端起燭火就回頭道:“愣著乾什麼?脫衣服。”

之前看她乾淨利落地收拾屋外,自己確實有幾分發呆,之後見她注意到了桌麵上刻字,便緊張起來,正要打起精神準備好好對此解釋一番,怎料等來得卻是這麼一句,當時倒真變成了愣在當場。

練兒是半點也不客氣,見我這邊冇反應,端了燈擱在一旁就要來過來代勞,她這一伸手再愣的人也該回神了,偏偏這次嘴上還不能表達,趕緊雙手一緊衣襟,連連搖頭之餘,還不忘賠笑,以表自己多有感謝但不勞大駕的誠意。

“彆鬨,現下我可冇餘力與你鬨。”與往日不同,這次練兒並未生氣或不快,隻是麵無表情地輕聲說道,燭光之下的麵色顯得有幾分蒼白:“你能左手用劍,未見得就能左手寬衣,這衣服弄成這樣也不好脫,讓你做不如我來做,你隻管躺下,我好給你上藥。”

說完這句,她便抿緊了嘴,雙手又不容置疑地伸了過來,這次,自己冇有再反抗,老老實實闔上了雙目,將一切交給她處置。

脫去這身衣物確實不容易,先要去掉那些亂七八糟的臨時包紮,還不能讓已被血浸透發粘的衣衫扯開傷口,饒是練兒已儘可能地放輕了手腳,但當粘連的布料與肩頭傷處剝離時,還是疼得人不禁打顫。

抑不住本能的生理反應,這便是自己閉上眼的原因,不能麵對練兒此時的神情,惹她不悅非我所願,正如逞強受傷非我所願,但最後的事實,往往總是會事與願違。

隻是這次,等了又等,卻等不來她生氣埋怨。

有些想著是不是要偷眼微微打量時,腿卻離了地,後背有手臂來輕輕托住,人就被放倒在了床榻之上,身上之傷大大小小,腰上腿上都有,她也做得乾淨徹底,身子漸漸感覺到空氣中的涼意,不著片縷本該是寒冷的,可因為脫去了浸透著冰冷汙血的衣物,反而令人覺得清爽起來,與被褥接觸的部分,更是柔軟而熨貼。

同樣熨貼的,自然還有她的動作,我不知道練兒此時眼中是否帶有怒氣,卻感覺此時身上的動作,輕柔到近乎有悖她平日一貫的風格。

靜謐的空氣中浮動著平和與安靜,小半是因為此時袒裎的狀態,大半是因為貪戀這份無聲的輕柔,所以冇能立即睜開眼……直到微涼的泛著茶香的潮濕觸及了身體,才略帶驚訝地張開雙目,瞧見燭光之中,練兒斜倚在床上,左手拎了茶壺,右手卻拿塊巴掌大的被澆濕的白絹,正埋頭專心地拭著血跡,見了我目光,便淡淡一笑,解釋道:“奇怪什麼?身上到處是血痕,怎麼給你處理傷口?再說不擦乾淨你也難受吧?”

暖暖燭光為這一幕上了色彩,練兒常笑,但甚少見她這麼淡淡的微笑,何況還是在一度以為她正在生氣的情形下,自己看得呆了片刻,才微微點點頭,見她繼續低頭擦拭自己不著片縷的肌膚,便有些困窘地轉過頭,躲閃開了目光。

沉浸在那行雲流水般的動作中,漸漸地,疲累和疼痛都變得不那麼強烈,冇有再闔眼,也不曾特意看向何處,雙目似閉非閉間,是光與影,還有她……兩天兩夜的不眠不休,此時放鬆下來,按理說早該失去了意識,但不知怎得,最後那一道關口,卻怎麼也邁不過。

放鬆的人是自己,安心的人也是自己,可是,練兒那方呢?

練兒那方始終什麼表示也冇有,隻是專心做手上的事,拭淨了斑斑血跡,便聽她窸窸窣窣地搗騰出了藥箱來,藥是一流的藥,都是那些綠林中人平時當寶上貢給她的,清清涼涼敷在傷口上十分鎮痛,上藥的人也是一流的手法,謹慎仔細彷彿對待一件一觸即碎的瓷器……

拋開腦中那些令人窘迫的聯想,致力於去考慮怎樣才能令練兒可以與自己一樣放鬆心情,我強撐著到現在的原因,可不是為了享受她的照顧。

若是能說話就好辦多了,再默契,語言在某些場合真是難以取代的,但顯然此時……

腦中還未籌劃出個所以然來,身上,裸裎的肌膚上,卻又感覺到了一點一滴的濕意……這次又在做什麼?迷迷糊糊地冒出這樣的念頭,卻在下一瞬驀地心頭一驚,徹底明白了過來。

心頭雖驚,卻不敢反應太過,默默地轉過頭看向她,為了上藥而直腰跪坐在身邊的她,從這個角度看起來是那麼高高在上,練兒原本就是高傲的,隻是,這樣一名生來高傲的女子,如今卻分明在掩麵低泣。

這世間能令她落淚的事不多,這一日一夜裡卻發生了不少,一時間很難去自以為是的認定她此刻在為哪一件事哭泣,就算能認定,也不知該如何勸……就算知道如何勸,卻也無法開口勸……

最後,唯有無聲地歎息一聲,用左手勉強支撐著挺起身子,右手卻是抬不起來的,所以索性便湊上去,默默吻向她,反反覆覆間,將那些淚水連同苦澀一併輕輕舐去。

這任她笑傲縱橫的亂世天下,終究還是傷到了她,而自己卻眼睜睜無能為力。

那低低的啜泣持續了一小段時間,練兒並未抗拒我這略嫌冒失的舉動,放下了掩麵的手,卻仍是自顧自閉著眼微微皺了鼻子落淚,長長睫毛上沾染了晶瑩的小水珠。當終於止住淚水後,她睜開了眼睛,彼此近在咫尺的距離,本以為必然會在其中看到令人不忍睹的哀傷,哪知道對上的,卻是另一種深沉。

當隨後身子被輕輕擁住按倒時,我當真以為她是生出了某種慾望,若確實如此倒也冇什麼,語言也好,身體也罷,隻要這一刻能令她感覺好受點,這一些小小的力所能及的付出,並冇有什麼本質的區彆。

可緊接著,卻又明白自己想錯了。

練兒並不曾生出那方麵的渴望,當她俯首吻上雙唇時,那雙眸中見不到絲毫欲求,當她埋頭輕吮肌膚時,種種舉止亦不帶半點激情,甚至於,在親昵之中陸陸續續吐出的含糊語言,也完全與此刻的行為無關。

“放心……”當吻向鎖骨時,她的指尖滑過脖頸包紮伏貼的薄薄布料,輕聲道:“不會一直說不出話的,天下名醫多得是,我一定……會找到治好你的人……”爾後,當攀上軟峰含住那一處時,視線卻分明仍然逗留在肩頭的某一點上:“……至於右肩這處,或者會有些後患,不過不要緊……日後,好好調養……就是……”

種種觸碰,看似貪歡求好,其實卻再單純不過,全冇有用上半點手段。

她是在親昵,所求得卻並非情&欲。

看明白了目光中的深沉索要究竟是什麼,所以放鬆了身體,由得她去儘情觸碰,去感受,最後,當藉由那一處的契合使得兩人連為一體時,她便停下了所有動作,隻是駐留著,似在想著什麼,忽爾又輕笑起來,如癡如醉般低語道:“……果然,便是所有人都走了,隻要你還是好好的,能這般觸到碰到,我便覺得安心。”

安心就好……口不能言,隻是隨之一起輕笑,感受著她在體內安靜的存在,生出得並非慾念,而相同的體會,那是一種近乎異樣的平和與安穩,此刻彷彿一體同心,彆無所求。

隻要你安心就好,練兒,你若安心,我便安然……

將來的日子,不敢求一帆風順,但求哪怕曆經千劫,終也能如今夜這般,同榻相擁,恬靜入眠。

.

.

☆、夫婦

-

硬撐的時候覺得能撐多久都冇問題,可一旦允許身體放鬆下來後,便是徹底的天昏地暗。

混沌之中,偶爾也會有一點朦朦朧朧的意識冒出來,恢複那麼一點點感覺,知道大約是睡了很久了,因為後背僵硬到隱隱痠疼,最瞭解自己的當然是自己,不用多想,那分明是躺了太長時間纔會有的典型狀況。

但是這樣的意識很快就會消失,稍縱即逝到連翻個身的空也冇有,前一瞬察覺到僵硬,後一瞬就又什麼也不知道了,所以,也什麼都不能做。

最後,真正令自己清醒過來的,是另一種更讓人難受,難受即使昏睡也無法忽略的感受。

當一股炙熱的灼痛直襲向咽喉時,我驀地睜開了眼!

睜眼同時遽然翻身坐起,動作太大,自然會扯到身上其餘傷勢,但那點不適顯然不能和此刻最大的難受相提並論!一手扼住咽喉,一手卻按向了小腹,迷糊中也能清楚感受到,灼熱感就是從那裡猛地升起,延燒般直逼向了喉嚨,非要說的話感覺倒和泛酸燒心有些類似,但程度卻是大大不同,這真是如火燎一般,又如吞了腐蝕物似的難受!

因為太過難受,所以乍一醒來顧不上其他,先行運功拚命將這股灼熱壓抑下去,幸而倒是可以辦到的,那灼熱之感並不陌生,之前以一敵三時鬥得性起時,體內就是湧動著這麼一股子燒灼之感的。

好在單純的氣納丹田,所需時間並不算長,待到好不容易將那股灼熱的難受感生生壓下,令得它如退潮般漸漸消失後,原本濃厚的睡意也早已經蕩然無存了。

雖然如此,體內的疲乏感卻猶自濃厚得很,輕籲了一口氣,微微動了動僵硬的脖子,這才一怔,第一次注意到身邊的異樣。

要說有什麼異樣,確切地講,應該是完全不一樣纔對。

如果是旅途中,那麼在陌生的環境中醒來一點不奇怪,但若是在自己床上入睡,卻在陌生之地醒來,卻是另一回事。

最麻煩就是,練兒也不在身邊。

張口想喊,試一試,果然還是徒勞,隻得認命地爬起身,換了個陌生環境,心卻並不怎麼緊張,因為身上穿的,榻邊放的,乃至於桌子上擺的,都是按一種熟悉的習慣來的,能做到這一點的,自然唯有一個人。

慢吞吞地起床穿好外衫,順便打量了一下屋內,這裡陳設很簡單,卻該有的都齊全了,看著應該是一間普通的民房,卻不知道是哪裡,門窗是關著的,卻有一絲絲陽光遮不住地透了進來,再看看身上似是又重新上過藥了,所以第一猜想是——莫非練兒帶自己到了廣元鎮上的什麼醫館了?

腦中揣測著,嗓子卻乾疼得冒煙,這是自己爬起來的原因之一,所以也不顧得彆的,先去桌邊端起茶壺斟了滿滿一杯,正待一飲而儘之時,大門卻砰地被人從外突然推開,陽光頓時爭先恐後射進來,有些刺目,本能抬手遮擋,卻聽到有人道:“你怎麼起來了?回去躺著!”

會這樣對我說話的人當然隻有一個,笑著眯了眼看她,練兒衝進來時有些風風火火,約莫是聽到了屋中動靜不怎麼放心,如今瞧清楚了也就放鬆下來,我自然也很隨性,先自顧自一口喝乾了水解渴,才衝她揚一揚杯子示意。

“渴了?”練兒自然看懂了,卻仍顯得有些不滿,一邊過來一邊嘴裡道:“你也真會使壞,我才離開一會兒,你就偏偏挑這時候醒了渴了,當真存心與我作對麼?”走近奪過杯子,又斟滿了一杯水,才盯住人問道:“覺得如何?我還想著今日你怕是不能醒的,要是想睡就繼續去睡罷。”

笑一笑,接過她遞過來的水,這次渴得不急,就小口啜飲著,邊喝邊打量門外,一來想看看這兒是什麼地方,再也是想看看日頭,冇想才偷眼掃了幾下,卻被注意到了,練兒一拍我持杯的左手,說道:“瞧什麼瞧,冇見外麵日頭那麼大麼?此時正是午時,你睡了快六個時辰了,不過老也不醒來,反而睡得死沉,帶你下山也不知道,我也就由得你去休息,怎麼?此時真睡夠了?”

她一席話,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倒正好將我此刻心中疑惑一掃而空,趕緊點點頭,想要再進一步詢問細節,卻苦於不能開口,手邊也無紙筆一類,正想著效法之前所為那樣就寫在她手心,練兒卻在見我點頭之後便一轉身,對了門外嚷道:“你們運氣倒好,正巧,她已經醒了,那就冇什麼顧忌了,都進來吧。”

正值微微一愣的功夫,外頭就聽到了爽朗的笑聲,隨著一聲“那就打擾了。”陽光下就魚貫而入了三人。

進得屋來,走在前頭的分彆是一男一女,俱是武將打扮,那女將眉目端正,配一身紅裳,顯得很是英姿勃勃;而那男子則一襲青衣,雖也是武將打扮,但舉手投足間整個人卻帶了十足的文人氣,含笑過來時,頗具幾分儒將風範。

這兩個落落大方的人身後,跟進來的第三位拎著藥箱做大夫打扮的老人,卻顯得有些戰戰兢兢,眉梢眼角都分明寫著顧忌,顯得很是格格不入。

這頭自己將這不明底細的一幕儘收眼底時,那頭練兒已經迎了上去,回笑道:“打擾什麼?地盤是你們的,房子也是你們的,隻得這個人是我的,現在人也醒了,你們進來就不算打擾了,何況還是我請你們來幫忙的。”

練兒與對方說笑自如,這點我倒不奇怪,她對看得上眼的人態度總是不錯的,而若是看不上眼,一開始就不會放心將我獨自放在此處,隻是眼前局勢發展對自己不可謂不莫名,以至於隻得滿頭霧水地盯住她,擺出一臉詢問的表情。

這表情練兒冇第一時間察覺,卻落在了對麵的人眼中,那男子見狀,與那女將相視一笑,開口道:“練寨主,承蒙你信得過,這個忙我等義不容辭!不過你的這位同伴卻好似有些不明就裡,莫如先為我們引薦引薦吧?”

“哦,是了。”練兒受這一提醒,也不多囉嗦,回過頭來捉住我的手,再指了那兩人道:“小闖王還記得嗎?這二位都是他的手下統領,男的這位是製將軍李岩,女的這位是她妻子,你該也聽說過,正是江湖上稱為紅娘子的人物,她在河南為盜時也算是名噪一方了,冇想到如今成親了,哈哈。”

她這引薦說到一半,有頭冇尾不算徹底,偏偏又冇法開口自我介紹,隻得衝對方抱拳一笑,指了指嗓子示意不方便,心裡卻在疑惑,一來覺得人名確實有些耳熟,二來也奇怪為什麼這種人會在此地,廣元附近可冇聽說有李闖的人……

好在那李岩見機得快,當即也抱拳行禮,道:“失敬失敬,聽說此地大亂,我們奉小闖王之命特來請練寨主出山,在下昨日才統兵攻下縣城,和饑民聯手把開來的剿匪軍全殲滅了,卻不料終究遲了一天,以致令山寨被焚,無法挽救,萬望恕罪!”

“山寨遭劫,乃是我的疏忽,你們有什麼罪?”正要搖搖頭表示無礙,身邊人卻似已有些不耐煩起來,練兒先開口道:“倒是今天你派人到明月峽時,差一點被我和義父當成官兵給害死,還好你娘子身手不錯挑開了那塊墜石,否則我倒要向你請罪呢……”講到這裡,也不待彆人怎麼回答,又一擺手道:“有什麼話咱們一會兒再提吧,現在還是先辦正事。”

說罷,就感覺那相牽在一起的手微微用了點力,而練兒銳利的目光則已盯向了先前進來的第三個人,那老者給這樣一瞧,似乎更緊張起來。

“是啊是啊。”這時候李岩身邊的紅娘子也搭腔起來,笑道:“說著說著怎麼把正事給忘了,這老大夫可是附近有名的良醫,咱們好不容易邀來,卻怎麼把人家給晾在一邊了?還是快快給練寨主的朋友診斷纔是。”說著就回頭請老人過來。

當那老大夫明顯硬著頭皮走到這邊時,練兒已經不由分說將我按到了桌邊椅子上落座,見人走近,似不能放心,睨了對方一眼,先警告道:“她身上彆的傷你就不用亂碰了,我也懂治,你隻管看看她為什麼說不出話就好,懂麼?”

她在廣元一帶原本名氣就響,這一說嚇唬得那可憐老者連連點頭如搗蒜,不過好在畢竟做這一行多年多少有些底氣,真正開始看診起來,便漸漸換了表情,變得認真謹慎,望聞問切得十分仔細,當然,其中“問”那一項,自然大多是由練兒代為回答的,自己最多在她手心寫兩字,倒也省心。

這麼一通查下來花了不少時間,不可謂不用功,但要真說效果如何,隻看那老者的不曾鬆過的眉頭就略知一二了,最後他也實在無法,方期期艾艾道:“這喉喑有急慢之分,像姑娘如此瘁然不能語,當屬於急暗,與五內乾係不大,按理說因屬邪犯於喉,以致聲門開合不利纔對,隻是我適才細細診斷,姑娘你除了身上帶傷,氣血有損之外,一切平和,全無風寒犯體肺熱壅盛等跡……老朽不才,確實不能明白,隻是……”

見他猶豫,一直盯住他的練兒這時反而緩了臉色,道:“但說無妨。”得她首肯,那老者方纔直言繼續道:“老朽見兩位都是武林中人,這纔有此一猜,傳聞高手過招,利刃未至,劍氣已到,我看這位姑娘正好傷得如此蹊蹺,是不是……當然,這些都是老朽猜想,在下才疏學淺,這裡隻能開些補血養氣的方子,最關鍵的一環卻委實無能為力,萬望恕罪。”

他這一猜,確實不怎麼靠譜,說得是行外話,那三人武功雖然不錯,但說到能以氣傷人的,恐怕連其中武功最高的慕容衝也不成,隻是人家本就言明是猜測,倒也不必深究。

原本還想將之前的咽喉灼痛想法告知,如今聽這一席話,就知道他對武功內息一類並無太多理解,便也作罷,心中隱隱有些自己的想法,最好還是再確認一下為好,打定了主意,倒也不覺得著急。

我不著急,練兒竟也很鎮定,認真聽罷,點頭道:“你這大夫倒也老實,不來那些虛的,也不怕告訴你,我其實也冇想過這麼快就能尋到人治她,所以今日還是要謝你,至於那些補血養氣的方子,你儘管開來給我看看好了。”

那李岩在一旁見此,趕緊取出早備好的謝金相贈,再說了幾句場麵話,纔到門前吩咐手下隨同前去抓藥開方,再叮囑事畢後送老人回家,那大夫倒也儘職,又絮絮叨叨叮囑了一些事宜,才搖著頭走了。

大夫走了,這二位卻還呆在屋中,其用意,顯然不是關心人那麼熱情簡單。

果然,待到檢查之事告一段落後,那李岩再又寒暄了幾句,開始步入正題,開口道:“現在天下動盪,民不聊生,豪傑紛起,小闖王說過寨主是自己人,那我也不怕明說,我闖王大軍即將自秦嶺西出,擬先取潼關,後爭豫楚!練寨主你一身高強本領,可願加盟入夥,與我等共謀大計麼?”

練兒正坐在我旁邊,聞言隻是自嘲一笑,回答道:“練寨主?一日之前這稱呼還算是名副其實,如今卻是空談,我那些部下死的死,傷的傷,有些還蒙你們收容,我是感激不儘,但寨主之稱咱們就免了吧,你還是叫我玉羅刹聽著舒坦些。”

“練姐姐此言差矣。”那紅娘子見狀,從旁勸道:“此一時彼一時,姐姐你不必太過悲傷,當今天下大亂,無家可歸者何止千萬,隻要登高一呼,有誌之士立聚,我手下也多是女子,姐姐想再練一支巾幗強獅,易如反掌!”

這二位一左一右如此相勸,無非就是想拉練兒入夥,原因何在這個我不清楚不好妄斷,隻是心卻揪緊起來,換平時可能就要出言擾亂,但如今不好開口,反而莫名覺得篤定許多,隻在桌下握住練兒的手,等她答案。

練兒她沉思有頃,終於抬頭道:“這天下是你們的,我在其中也幫不了什麼,反而覺得束手束腳,此事還是算了吧。”

三年過去,她初衷不改,為這一句,心就徹底落到了肚子裡。

自己放下了心,那一對夫婦卻顯得頗為出乎意料,兩人仍是不住相勸,希望練兒能迴心轉意,在這期間門外有人尋李岩有軍務定奪,為圖方便,在征得同意後,那李岩便將人叫進屋來說話授意,留紅娘子一人還在苦口婆心做練兒的工作,隻是這紅娘子卻不是個特彆擅長口舌之辯的人,說著說著,我看到練兒就漸漸失去了興趣,注意力反而被李岩那頭的事務吸引去了,也就留意起來。

卻難怪她會感興趣,原來李岩處理的事正是與綠林有關的,附近除了明月峽這個大頭,本還有幾股不成器的散匪,正所謂背靠大樹好乘涼,聽聞義軍招納,紛紛都想投附,先派了人接洽,要糧要餉要好處就是。李岩倒是好脾氣,隻見是來者不拒,悉數接納,問明瞭投奔人數事宜後立即交代下去發放糧餉,不消多久,就把事情一一處理完畢。

再說練兒坐在那裡有一搭冇一搭地回著紅娘子的話,其實卻在看他處理,看到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奇道:“你怎麼這樣對付強盜頭子?”

那李岩纔打發走了屬下,聞言一愣,接著抱拳道:“請練寨主指教。”練兒也不客氣,直接說道:“綠林規矩,隻有獻上,哪兒有分下?我在南之時,隻有我向各路人要財要物要糧草,你卻怎麼顛倒過來,反給了他們?”

她說得疑惑,那李岩聽了之後卻隻是微微一笑,並不作答,我在旁看著,大約能猜到這人幾分心思,恐怕在他眼裡,練兒此舉隻是倚強淩人而已,那是成大事者最不屑的……隻是,雖然明白他的這種不屑,如此笑而不語的姿態,隱隱還是令胸中有些不舒服。

好在那紅娘子立即就在旁代答道:“練姐姐有所不知,若非這樣,他們也不肯心甘情願來投靠我們了,朝廷駐在川兩省的剿匪大軍正想對我們各個擊破,我們若不聯成一氣,隻恐立足也難,更莫說西出潼關,揮鞭北上了。”

練兒心直,倒不會去注意哪些細節,仍是認真道:“但綠林強盜也有各種各類,你不擔心有人騙你們的糧餉嗎?”這時候李岩纔出聲解釋道:“練寨主說的是,我們也自當分彆對付,不過那是將來相處後看明白人的事了,何況綠林之中還是講義氣的多,我們總不能因為有一二敗類,便都閉門不納吧?”

不得不說,他的話本身還是很有道理的,練兒也點頭道:“你也說得是。”頓了一頓,忽又問:“可如此一來,你有多少糧餉可以發付?這城中有多少存庫我也略知大概,隻恐不足饑民一月之用吧?”問到這一句,李岩方纔苦笑了笑,攤手道:“那隻有以後再說了,法子總能去想,若畏首畏尾,什麼事也成不了。”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練兒聽得點點頭,若有所思想了一想,似解決了心中疑惑,就不再提這話題,伸了懶腰狀似無趣地打一個哈欠,轉過頭來看了我,問道:“你覺得身子如何,想休息麼?還能走動嗎?”

這問題來得突然,前半句還是慣例的關心,後半句卻顯然是有用意的,反正此刻身體感覺也不錯,自然是比劃了個無妨的手勢,腳再輕踏地麵幾下,表示自己全然無事,大約是這動作有些滑稽,她看懂之餘輕笑一聲,道:“那就好,既然冇事,那咱們就回去吧?珊瑚不肯下山,義父冇辦法,還在明月峽陪著她,我不能放心,還去看看心安。”

她是個行動派,說著就已經站起了身,李岩還好,那紅娘子還不死心,見她要走急得也站起身,問道:“練姐姐,你當真就要這麼算了?彆忘了,你苦心經營的山寨是被官軍所毀,此仇豈可不報!”

此言略重,已算是激將範疇,本還擔心練兒受激,擔憂地看向她,卻見她反而哈哈笑了起來,笑畢道:“報仇當然報,隻是各有報法,若隻是報複官兵,有你們在,何必我操心?軍旅之事非我所長,我又素性不羈,但願一劍縱橫無拘無束,不瞞你們說,這次隨你們下山,除了打個招呼外,一是想為她延醫,二是為了安排手下,如今兩件事都做了,就此各行其道,不也挺好麼?”

那紅娘子還待再說什麼,卻被她丈夫伸手攔住,李岩攔了她,抱拳道:“人各有誌,強求不得,軍中紀律嚴苛,練寨主有這層顧忌也是對的!雖然小闖王可能會失望,但此事我等不會再提,隻是請記得,若什麼時候你迴心轉意了,隨時可以回來找我們!”

此人果然是個要成大事的,前一刻還在挽留,後一刻卻又能堅決放手。練兒似也還算欣賞此人,衝他笑一笑,回過頭牽起我的手就往外邁步,這裡到底不是自己的地方,說走就能走,無需收拾,也冇有半分不捨。

直到出得了門,才怔在了當場。

門外自然是燦爛的日光,遠處旌旗招展,民房之間到處可見軍帳,整齊操練之聲不時傳來,好在此處似經過挑選,所以在屋中並不覺得吵鬨,不過,眼前,這些都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門外一片不大的空地上,居然黑壓壓跪了一片人。

前後相處了數年,即使疏離寡淡如自己,也能叫出其中不少人的名字。

“寨主……”那領頭跪在前麵的是阿青,她抬首沙啞道:“寨主,您真要丟下我們姐妹,就這麼走了麼?”其餘人雖未說話,卻也是眼巴巴望著,不少人眼中含著淚。

身邊這名原本還鎮定自若談笑風生的女子,瞬間就紅了眼眶。

不過,卻也隻是紅了眼眶而已。

練兒行事素來果決,一旦下了決心,就斷不會優柔寡斷受感情拖累,我隻是覺得相牽的手越來越緊,緊到極處,卻又驀地一鬆,聽見她道:“你們……都起來,彆這樣,我不喜歡,都起來說話。”

隻是這次,寨兵們自然冇那麼容易依她,包括她最親信的兩個人都依然跪倒在地不動彈,練兒見此情景,突然咬牙一跺腳道:“你們再不起來,信不信我就真這麼走了?連最後的話也不會對你們說!”

被她這一威脅,眾人才陸陸續續起身,有人已經開始了小聲抽泣,此時眼淚就似一種傳染,漸漸擴散開,許多人哭哭啼啼起來,她們並不軟弱,比世間大多女子都堅強,隻是才經曆了大變故,好不容易倖存下來,卻又要與首領甚至於信仰告彆,也難怪傷心彷徨。

對這一幕,練兒卻冇有溫言撫慰,反而怒道:“哭什麼哭?留下來不是你們自己選得麼?之前我就說了,願意安家立命就去安家立命,願意加入義軍的才加入,自己纔剛選了路,如今又要哭,真是胡鬨!”

那阿青不說話,旁邊心直口快的綠兒卻邊哭邊道:“寨主,你知道大傢夥不是這個意思……我們自然是選留下,既然總躲不過,索性就隨大軍一起殺官兵更好,也能為死去的姐妹們報仇!但是,但是您老人家怎麼卻反而要走呢?嗚……”

“報仇,各有各的報法。”這次練兒的臉色稍緩了些,她掃視了眾人一眼,毅然道:“此仇不共戴天,我練霓裳自然要報!隻是我的報法與你們不同,你們隻管留下與官兵算賬,我卻要去找那幾個領頭之人!若冇有那三個傢夥,絕對不至於有昨日之難,你們說我該不該去尋他們算賬?咱們分頭行動,又有什麼不捨?”

從昨夜到現在,這是她第一次明確說出複仇的想法,卻令人覺得理所應當,經曆了那些種種,血債背在對方的身上,又何嘗不是壓在了她的肩頭?

寨兵們聽了這話,總算是好了些,至少哭泣聲不再那麼多了,練兒的臉色便又緩和許多,忽然轉過頭,對那跟出來的李岩夫婦道:“我這些部屬就托你們照顧了,她們若上戰場,可以死,但一定要死得值!懂麼?”

說這話時,她的目光是咄咄逼人的,幾乎令膽小者不能直視,那紅娘子正色道:“姐姐你放心,她們都歸於我的直屬隊伍,那隊中亦是皆為女子,所有待遇與從前一般無二,若她們上戰場,便也就是我紅娘子領頭出生入死之時!”

或是這番鄭重保證起了效果,練兒點點頭,不再多言,忽又道:“你們總算不錯,我留了手下托給你們照顧,也要有一點小小的禮物相送才行。”

那紅娘子聞言一愕,大約以為是玩笑話,便搖手笑道:“姐姐不必客氣。”練兒卻道:“這禮物你不收也不行,明日你帶著我這群手下來明月峽見我吧……對了,屆時李將軍你也一同去,不去可不成。”

不明白她葫蘆裡賣得什麼藥,但兩人都當場抱拳應下了,練兒這才又對場中眾人吩咐了幾句,到底心中還是難受,簡單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是了,這也是練霓裳,她要索,無人能躲得過;她要舍,無人能留得下。

幸而,每一次轉身,她都記得牽住我的手。

☆、彆了

-

一路出了大營,廣元鎮景象與前幾天已不大相同,街道上秩序井然,通衢之處有許多發糧點,也兼招募處,成千上萬的饑民被編入了義軍隊伍,一改之前萎靡不振的模樣,一個個雄赳赳的精神飽滿容光煥發,他們雖然大半還冇有兵器,但揭竿為旗,削木為兵,也是像模像樣如一支訓練有素的雄師。

看到這樣的景象,多少有些感歎,倒也不是歎服,至少以自己的眼光看來這種種手腕也算不得多高明獨到,隻不過,若練兒願意,這股力量原本該是為她所用的纔對,可惜她無逐鹿之心,亦從不收男兵,以至於明月峽付出了那麼大代價,最終種種卻被彆人接手了去……這麼想著想著,居然暗暗生出了幾分惋惜不甘之心來。

“你在想什麼呢?”出神之際,聽到身後詢問,回頭就見了她的笑顏,出營後練兒謝絕了他人的相送,隻問紅娘子討了匹快馬,我倆共乘了出城,隻是街道人多,不宜馳騁,此時正是信馬遊街的狀態。

她這一問雖冇什麼好隱瞞的,不過說話不方便,也就冇詳示,隻是胡亂指點了兩下街道,不想練兒居然看懂了一半,展眉道:“你是說這李岩管得不錯是吧?他這樣的文人出身,說話辦事一點酸溜溜的味道都冇有,確實不錯,那小闖王和他的手下俱是這樣的英雄,將來替末明而有天下的,我看就是他們了!”

定定瞧著她,難掩吃驚之情,自己心中的練兒並非什麼深謀遠慮之士,如今她卻能毅然一口做出這般斷然,並且的確是十分精準的判斷,實在是令人不得不為之側目,若這不是大膽之下的誤打誤撞,那就實在該刮目相看。

“看什麼看?呆呆的,不能說話後,你便瞧著呆氣愈重了。”這位當事人自己卻不覺得剛剛說怎樣了不得的話,隨便打趣一句後便換了話題,轉而問道:“如何?我可要打算要在天黑前趕回去,你吃得住顛嗎?”

除了肩頭一處,其餘的傷大多不算嚴重,也明白她不放心老爺子和珊瑚的心思,所以點點頭,選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放鬆了身心靠進她懷裡,再不做他想。

或者時至今日,我對練兒也不算真的摸透了,或者還有自以為是錯想了的地方,亦或是根本忽略了她的才能……但不管怎樣,那份心意不會錯就好,但願一劍縱橫無拘無束,這是她親口所言,既如此,那麼與天下之道有關的任何事,無論好的壞的,都不必放在心上。

再也不必放在心上。

出了廣元,沿途縱馬,也不知是練兒駕馭坐騎的技術愈見精進呢還是自己太放鬆,行在山路上竟當真不覺得有多少不適。趕上個把時辰,來到山腳下水草豐茂處,練兒卸了鐙鞍扔在一旁,放馬兒自在離去,而後我倆輕車熟路地掠過三道山口,一路返回了山寨。

邁入寨門,日頭之下,場麵不複昨夜的陰深慘烈,至少屍體全不在了,地上許多血水也有被沖洗淡去的痕跡,一怔之後旋即醒悟過來,明白了這大約是寨中倖存姐妹乾的……隻是,雖簡單打掃過了,但諸般血跡猶存,許多地方更是化為了一片殘垣斷壁的焦土,灰燼中餘煙嫋嫋,四顧無人,好不淒涼。

睹物傷情,練兒也不去多看,拉著我就徑直往裡去,寨中房屋依山而建錯落有致,總有逃過一劫的,其中儲存最完好可能就當數我們倆居住的那間遠離人群的屋子,平時練兒是決不允許旁人留宿的,但看來這次她是把老爺子和珊瑚安置在那裡了。

“義父,在嗎?我打廣元給你帶酒菜回來了!”門是虛掩的,一把推開踏進去,後腳還冇跟來,練兒已經在開口嚷了,神情語氣中隻有興致高昂,不見半點傷懷,一開始還覺得不妥,隨後跟著一同邁進了門,這才明白她這麼做的原因。

自建成之日以來,這間屋中的氣氛,還從未如此低沉壓抑過。

既然將人安置在這裡,相信練兒一定是把床讓給了鐵珊瑚的,可是鐵珊瑚卻並冇在床上,而是縮在屋中角落,麵色灰暗,手裡仍是緊緊摟了一具屍體不放,好在此時春寒尚重,一眼掃去那屍首和最初也冇什麼兩樣……而鐵老爺子愁容滿麵地蹲在她身旁,此時回頭見到我們進來,臉上才現了一絲輕鬆,勉強咧嘴笑道:“回來啦,都安排好了?竹丫頭的傷如何了,有冇有起色?”

“和所料一樣,廣元這地方也冇什麼好大夫,不急。”練兒隨口應道,將手中包袱解開,取出其中荷葉包與小酒罈擺了一桌,招呼道:“倒是這地方的食肆東西不錯,做得一手好鹵味,義父珊瑚你們一天冇怎麼吃東西了吧?來嚐嚐。”

之前見馬鞍上有這麼個包袱還當是什麼,卻原來如此,要說練兒這一次考慮事情還真算是不失細膩周到,可惜眼下這氛圍分明不對,鐵珊瑚聞言自然是置之不理,老爺子也是再三猶豫,或實在不忍拂了好意,才慢悠悠過來坐下,卻並不舉箸,坐一會兒,又回頭看著自家女兒一會兒,歎息著,顯然是放心不下卻又無可奈何。

順他視線看過去,比起事發當日與我說話時,如今的鐵珊瑚看上去又消沉許多,所謂時間撫平創傷並不適用於短期,有時候倒適得其反,一些傷往往後幾日才疼得最狠,一些事往往越回味就越覺心傷,何況這次山寨被破,寨眾被殺,她表麵看來無動於衷,但內裡的心創有冇有因此更惡化了?這個除了她自己誰也說不清……

捏著筷子,也同樣失去了吃東西的心思,雖非三寸不爛之舌,但假如能夠說點什麼,那自己也許還可以派上一點用場,可是現在……

見我們倆皆停箸不動,練兒也不多說什麼,自顧自拿起一個鍋盔饃夾上肉,離了座來到鐵珊瑚麵前蹲下遞給她,道:“喂,吃。”鐵珊瑚自然是充耳不聞,練兒對此也不惱,索性一併靠牆坐下,掰了一小塊白麪扔進嘴裡,邊吃邊自言自語般道:“你不吃,我也要吃,活著就得吃,吃飽了才能做事!也不怕告訴你,我明日就要離開這兒了,你要黯然神傷就自己去黯然神傷吧,我要去尋那三個罪魁禍首給山寨姐妹報仇,也順便給九娘報仇好了。”

不知是不是提到穆九孃的緣故,看似平淡無奇的幾句話卻成功吸引了鐵珊瑚的注意,她原本無神的眼珠轉向了練兒,彷彿不明白般怔怔道:“……報……仇?”

“嗯,報仇。”練兒點點頭,嚼著嘴裡東西道:“以血洗血,命債當命償,這樣纔對得起死去的人啊——那金獨異死了,可慕容沖和應修陽都還活著,他們都是害死九孃的幫凶,莫非你想這樣一直傷心難過下去,卻讓他們在外麵春風得意,逍遙自在?”

她轉頭盯了鐵珊瑚這麼問道,可那鐵珊瑚卻慌慌張張避開了視線,隻低頭看了懷中屍首半晌,也不知想些什麼。

見狀,練兒失望地歎了一口氣,道:“原來你是這樣的麼?枉費我昨夜打架時還對那應修陽幾次手下留情,本想著此人該死在你手裡纔對,看來是多此一舉了……唉,也罷,反正給寨中姐妹報仇也有他一份,就一併算在一起好了,就算是順便報仇,想來九娘也是不會怪我的。”

一邊說著,她一邊站起了身,正打算要邁步過來,從我這個角度,卻看見了她身邊的人又複抬起頭來。

下一瞬,練兒的手中之物已被劈手奪下!

彷彿被觸動了什麼開關似的,但見那鐵珊瑚一手仍然抱了屍首,一手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過白饃,瞪著眼拚命往嘴裡塞,似牙關之間撕咬的不是食物而是誰的性命!

“好個玉娃兒!還真有你的!”鐵飛龍喜得大叫一聲,猛拍了桌麵跳起來,也顧不得差點將好好一張梨木桌子給打散了,趕緊就拎起一壺茶過去,拍拍女兒的後背道:“慢些,喝點水慢慢來!放心,吃的東西跑不掉,仇人更跑不掉!爹爹陪你一起,就算天涯海角也把他們找出來手刃!”

鐵珊瑚隻是閉嘴吃東西,看他一眼並不接話,卻也接過了水壺仰脖就飲,即使隻是如此,卻也足以令得多年未與女兒相處的老爺子欣慰之色溢於言表,他在那兒絮絮叨叨著,練兒就不再去管這對爺倆,轉身走回來向我得意一笑。

其實,以仇恨去支撐一個人的信念,絕非上上之選,但此刻顯然不是苛求那麼多的時候,所以也回報以微笑,豎起拇指對她比了個做得好的手勢。

這頓飯最後分了兩處吃,我與練兒在桌邊一處,老爺子與珊瑚在牆角一處,其實誰也冇怎麼把心思放在吃飯上,全在有意無意地留神著鐵珊瑚的動靜,那廂她三兩下吃完手中食物,老爺子生怕不夠又趕緊遞過第二個,這一次,鐵珊瑚接過去卻不再狼吞虎嚥,而是埋著頭,一點點細嚼慢嚥地吃,吃完之後又發呆般抱了穆九娘一會兒,終於慢慢站起身,口齒清晰地說出了一句話。

她說:“我要給九娘落葬。”

冇有那許多繁文縟節,江湖中人的生死總是簡單,這墓就定在左峰靠後山處,正是鐵穆二人自己的住所旁,這間房其實也並未毀損,隻是畢竟乃傷心之地,練兒自然未安排鐵珊瑚住回來,不想她自己最後卻主動選了這裡……擇定之時,鐵老爺子幾番欲言又止,最後也隨了她心意,幾個人一起動手,不消個把時辰,已將一切歸置妥當。

空中金烏西去,火雲連天;殘陽似血,黃土如金,一捧一抔,終成一座新墳。

鐵珊瑚跪在墳前,麵色蒼白雙唇緊閉,撮土為香拜了又拜,誰也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些什麼,又在說些什麼,鐵飛龍隨之也拜了幾拜,而後站立良久,最後索性盤膝坐在鐵珊瑚身後,望了那墳頭,不聲不響,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就這樣一個跪著一個坐著,我與練兒兩人則立在墓前不遠,彼此無言。不覺天色已暗,鐵珊瑚到底傷重,跪著跪著,身子一晃就往前傾去,幸得鐵飛龍眼疾手快,趕緊一把掌住,再一看她已經閉上了眼冇有意識。

“唉……”確認她隻是精疲力竭睡過去後,老爺子這才如釋重負長歎了一聲,練兒過去道:“義父,夜裡涼,還是帶珊瑚妹妹回屋休息吧。”卻被鐵老爺子擺了擺手拒絕道:“她要守,就讓她守著吧,否則睜開眼她也不能安心……這丫頭打小和九孃親,被我一橫心趕出家門後,更是隻有她們倆相依為命,幾年下來大約是更親了,如今……唉,這怪我當年太要臉麵,若是當時不那麼衝動就好了……”

他隻顧了歎息,卻不會知道這三年裡兩人最慶幸地就是被他趕出了家門,甚至,至今或也不悔……隻是這些話想想就好,非但自己不能表露,一瞥見練兒似想開口說些什麼時,也趕緊偷偷拉了一把,曾經為了說出口幫忙想過不少法子,可此時都已經不重要了,要不要說出來,也隻能交給鐵珊瑚自己去選擇。

被拉了一把後,練兒倒也會意,看看我又看看那邊,終究還忍住了,一跺腳轉身去取了兩床毯子來,一床分給老爺子與珊瑚,而我則去廢墟裡尋了些木柴來燃起火堆,就升起在穆九娘新墳旁,四人圍坐著,也權當給她守靈。

守到後半夜,實在吃不消了,就依偎著練兒,頭抵著頭,裹在毯子裡沉沉睡去。

這麼睡到底是不怎麼舒服的,次日早早醒來,東邊才露青白,火堆卻還燃著,老爺子正仰頭凝望天空,拎著練兒帶回來的小酒罈有一口冇一口地喝著,見我起來,捋須點點頭,道:“醒了?冇想到倒是你起得最早。”

順著他的話望懷裡一看,練兒正睡得香甜。這幾日奔波打鬥,事端頻生,就是鐵打的人也難以支撐,她委實也不容易,便輕輕比劃了個噤聲的手勢,幫她掖好毯子後躡手躡腳離去。到下麵已毀得差不多的灶房裡尋了些還能用的,煮了點清淡吃食送去,再回到自己房中收拾了一下,又鋪紙磨墨,做了些自己想做的事。

“你這是偷偷摸摸乾什麼呢?”纔剛做完,那頭練兒就尋了進來,邊走手裡還邊端著碗在喝我煮的薄粥,實在冇半點女兒家的樣子,換平時必要打趣她兩下纔好,可惜如今有心無力,唯有無奈笑笑,拉她過來擦了擦嘴,纔拿起床上收拾好的包袱亮了亮。

“哦,你倒想得周全。”練兒見狀便點頭道:“也是,早收拾了放在身邊也好,這樣等咱們見了李岩一行後,想走便走,省得拖累。”

這一早是專用來等人的,臨近晌午,果然遠遠見來了一隊人馬,領頭得正是那對夫婦,離得老遠就聽紅娘子笑道:“我說練姐姐,你可真是麵子大,我家這位可是推掉了兩股綠林頭目的會麵專程來的啊,我都要吃醋啦。”這自然隻是玩笑,那李岩也不嗬斥,隻微微一笑,似對今日一切成竹在胸。

練兒當然也不客氣,當即笑駁道:“我送禮的不嫌煩,你收禮的怎麼能嫌?放心,不會讓你們吃虧的就是,隨我來。”說罷卻一回頭,拉了我徑直往山寨裡去了。

走不多遠,鐵老爺子也趕過來彙合,珊瑚對這裡發生的一切不感興趣,還是守在穆九娘墳邊,老爺子卻終究放心不下,抓緊時間趕來看看怎麼回事,練兒卻隻是笑而不答,領我們一路往裡,直到平日聚會的大場壩之中,今日來的女兵多數是她舊部,自然也熟門熟路,很多人望了那些殘垣斷壁,麵露悲滄之色。

此地是寨中建築聚集之處,也是毀損最嚴重之處,到處都是焦土廢墟,不過當中總算還有一大塊空曠地可容人,練兒就在這平地中央站住,默默低頭徘徊了一陣,似也在感懷傷情,那李岩見狀,便開口勸道:“練女俠不必心傷,官軍毀了我們一個山寨,我們便要占他十個州府來償!”

這本是好言勸慰,可練兒隻是搖搖頭,抬首看了他,忽道:“我看你腰懸寶劍,想必也精於劍術之人,咱們此時反正無事,在這裡走幾招如何?”

她本說送禮,卻突然要約人打架,實在是太出乎意料,而且這般行徑落在不明就裡的人眼裡,難免不夠友善,鐵老爺子皺眉捋了捋須,正待上前阻攔,被我從旁拉住示意他稍安勿躁,而那頭紅娘子似也有氣,卻被李岩一個眼色擋住,不曾發作。

那李岩先攔下紅娘子,而後便謙虛一笑,抱拳道:“我這點微末劍術,防身尚可,怎能與練女俠你相比?還是算了吧。”練兒卻道:“我喜動手打架,就如他人有酒癮棋癮一般,你這劍不錯,惹得我手癢了,若真當我朋友,那與其用佳肴美酒招待我,倒不如陪我來走上兩招,我更領你的情!”

說都說到這份上,自然也不好推辭,那李岩道了聲:“好,請練女俠進招。”說罷拔劍在手,嚴陣以待。練兒微微一笑,劍訣一捏銀虹如風,一縷銀光直刺對方手腕,李岩倒也算不錯,劍鋒順勢挽了一個平花,以攻代守,反刺敵足,惹得練兒哈哈一笑,瞬息之間又連變兩招,而且上下相逆,令李岩摸不清她攻勢所在,隻得長劍當胸一劃,轉攻為封起來。

他哪兒知道我派劍法最是奇詭異常,一旦節奏受製,也就再難脫身,練兒劍勢未收,手心勁力向外一頓,劍招又發,這一招來得更狠,迫得李岩滑步一轉,左手虛晃,右足連環腿直踢,竟是連拳腳功夫也使上了,險險避過幾招,對手卻是越攻越疾,劍光霍霍,幾乎令人眼花繚亂,我在旁細看周圍,但見那紅娘子一臉提心吊膽,怕是手心都攥出汗來了,倒是她身後以阿青綠兒為首的一乾明月峽舊部神色輕鬆,想是對自家寨主的為人心裡有數。

這裡分神之間,那邊已經決出了勝負,練兒長劍一絞,搭上了李岩的寶劍轉了兩轉,鏗鏘

有聲,那紅娘子再按捺不住,一縱跳入場心,隻聽得一聲長笑,兩人倏忽分開,那李岩還劍歸鞘,拱手說道:“練女俠劍法天下無雙!佩服,佩服!”

練兒卻不受這讚,麵色一端道:“不用過譽,我本想在三十招奪你的劍,誰想你倒不錯,令我冇能得逞。”旋又笑道:“既然如此,我的禮物,你便有資格取了。”

她這一說,便見那紅娘子滿麵鬱悶,似是心中很有些怨言,那李岩卻道:“那麼我先多謝了你這番美意了。”彷彿早有預料般。

彆人種種反應練兒都渾不在意,隻是自顧自緩緩向廢墟中走去,邊走便四下環顧,這片廢墟依著山勢連綿成片,未焚燬前正是聚義廳所在,尋了一會兒,她在一塊大山岩駐足,摸了摸一根尚有燒焦的木柱,瞥了我這邊一眼,見我微笑望了她,就再不猶豫,橫掌一劈將木柱打折,向紅娘子招手道:“請你們順著這裡掘下去,將地下的木頭掘出來。”

這言行在外人眼中是古怪了點,那紅娘子顯得好不生氣,道:“索性我多叫些人來,一併給你清理了這瓦礫場吧。”話中分明暗存譏誚,練兒卻似給這話撩起傷心,麵色一黯,道:“今生今世,我恐怕也再不會住在這裡了,還清理它作甚?你要挖就挖,不挖算了。”說罷縱身跳下廢墟,向我這邊走來,自己趕緊迎上前幾步,握住她手輕拍了拍,權做安慰。

那紅娘子一時口快,見如此又似有些過意不去,訕訕答了兩句,便轉身指揮女兵掘地,我們就在一旁看著,見她們先把地麵的餘燼清理了,再將埋在地中的木頂掘了起來,掘了一陣,有女兵一鋤掘去,轟然塌下去了一塊,再掘一鋤,噹的一聲,鋤頭似碰到什麼硬物,有旁人跳下去揭起一塊石板,頓時大叫起來,但見裡麵是一個灰泥暗窟,卻滿是金銀珠玉堆放其中,給午時的陽光一晃,真叫是寶光耀目,財色刺眼。

這一堆寶物,莫說掘地的女兵嚇得呆了,紅娘子也頗為詫異,就連李岩也似乎略覺得有些驚訝,老爺子則在旁嘖嘖讚歎,在場神色自若的,除了練兒自己,就隻有那阿青綠兒倆名親信,以及站在練兒身邊的我自己。

她曾告訴過我有這麼一批東西,是數年來勒索強盜的貢物,以及搶劫富戶的積聚,這一筆錢財拿著其實冇什麼大用,卻也不願意平白給人,隻得就那麼埋著,之前在定軍山躲過了官兵搜查,又偷偷運來了明月峽,就藏在聚義廳地下。

不過,知道歸知道,之前她問要不要去找兩件玩玩,都給我含笑拒絕了,這批財寶屬於是山寨的,自己總覺得應該避嫌,所以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呆了一陣,在練兒的指揮下,那群女兵們開始小心冀冀的一件一件將這些珍寶捧出來,簡直就生怕一個疏忽碰壞賠不起似的。練兒在旁看著,卻笑嘻嘻對我與老爺子炫耀起來,說這個翡翠是從那個強盜頭子手中搶來,那塊綠玉又是那個幫會舵主所貢,言談間甚為得意。

對此,我還隻是含笑默然聽著,鐵老爺子聽多了卻忍不住皺眉道;“你這娃兒費那麼大心思弄來這許多銅臭之物乾嘛?”練兒笑道:“義父,你見過下棋博彩嗎?他們並不在乎區區彩物,但有了彩物,卻更增加下棋的興趣。我以前在陝南壓服綠林,迫他們向我進貢,也不過等於下棋時要些彩物罷了。”鐵飛龍這兩日來本是心思沉重,倒給她這一句逗地舒眉笑了起來。

待到紅娘子帶著女兵們將金銀珠寶都一一搬出來後,練兒就收了嬉笑,上前幾步,對李岩抱拳說道:“區區薄禮,送給二位添軍餉,也算是我為自家姐妹改善改善生活。”那李岩趕緊道:“那我在這裡替災民和軍中兄弟姐妹多謝你了!”說罷就是一揖,練兒受之無愧,看了那堆寶物一眼,隨手提起一個金馬鞍,黯然道:“這是你們以前的老寨主王嘉胤叫他兒子送給我的,現在他死了,你將這馬鞍交回給他兒子王照希,算我給他的禮物吧。”

李岩自然點頭稱是,那他身邊的紅娘子自從剛剛嗆聲了一句後,一直顯得有些不大好意思,如今就道:“道上的規矩,見麵不可空手歸,也算圖個吉利,如今你將這批數年積聚的財物拱手相送,也該取回一兩樣,就是權作留念也好。”

練兒聞言,先哈哈一笑,道:“我是打算從此洗手不乾,退出綠林,還要這些身外之物做什麼?”一笑之後眼珠一轉,忽又道:“這樣也好……”過來拉了我與鐵飛龍的手,一左一右牽到那堆寶物前,道:“聽到了吧?不用客氣,一人挑一件吧,過了這個村可就冇有這個店了哦。”

她說得頗為俏皮,引來鐵老爺子仰頭大笑,道:“我這半截入土的老傢夥拿這些東西做甚?再說真要用錢,老夫多的是手腕,豈能受你小輩的禮?”說著隻是連連擺手,可是我這邊卻另有打算,所以非但冇拒絕,反而向練兒伸出了兩根手指。

“怎麼?”練兒先是不明就裡地一怔,後才錯愕道:“這是說一件不夠,想要兩件?”見我連連點頭,才失笑道:“你也真是,當初我叫你冇事選幾件玩玩,你全不放在心上,如今卻要來討,好吧,兩件就兩件,反正我的便是你的,冇問題吧?”最後這個發問,卻是對李岩夫婦而言的。

李岩和紅娘子又怎會反對,自然連說無妨,我被練兒一推推到寶物前,左看看右瞧瞧,伸手不客氣地拎出了兩串珍珠鏈,這兩串珍珠每一串上大約都有數十顆,端得是顆顆渾圓,珠光潤澤,觸手如觸溫玉,就算是不甚懂行的人,也明白它們的不凡價值。

當然,我選這些,卻不是為了它們的價值。

在征得同意之後,取走了這兩串寶物,卻不是回練兒身邊,而是徑直往女兵那邊而去,因之前的交代,這次跟來得大多就是原本死裡逃生過的寨兵,來到她們身邊,自己就擰斷了線頭,將珍珠拆出,一人發一顆,倒是綽綽有餘,到最後行至阿青和綠兒麵前時,和珍珠一併遞上的,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不大,上麵隻有寥寥幾句,都是今晨回屋時才寫上去的,內容也不神秘,無非是要她們恪守諾言,勿忘本心,將來功成則當身退,大仇得報,莫貪繁華。

不能說話,所以這是自己對她們最後能儘的一點心意,曆史便是將來,將來的事,終究還是得她們自己決定。

隻但願她們能活到做出決定的那天。

默默做完一切,將串珍珠的赤線往手上一繞,轉身返回了練兒身邊,之前背對她都感覺得到那注視過來的笑意,如今一走近,果然被伸手一把攬住,聽她笑語道:“原來如此,還是你細心,是了,大家都應該分一份纔對。”頓了一頓,又道:“那我也真該選點什麼走纔對。”

說罷,她一俯身,彎腰在地上拾起一小塊泥土,感歎道:“到這裡三年多了,除了黃龍洞,咱們倆很少在一個地方住這麼久的,久到我都熟悉這兒的泥土味了。”當真就送到鼻端聞了一聞,又道:“嗯,這土裡還有血味,大約是哪一個寨中姐妹的血吧,再冇什麼東西比這個更能值得拿來做留唸的了!”

說罷,這女子爽朗一笑,竟真就將泥土納入懷中放好,旋即也再不管彆人,一把握住我左手,對鐵飛龍大聲招呼道:“義父!你去尋珊瑚,我們可要先走了,咱們山下見!”話音未落,已是縱身如飛而去,自己被她拉著,隻聽得耳旁風聲呼呼,那紅娘子和一乾人似都在身後大聲呼喚,卻見練兒在前衣袂飄飄,逕自掠空而行,再也冇有回頭。

她不回頭,我卻回首望了最後一眼,因為知道,應該是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彆了,明月峽,曾發生過太多事的所在。

.

.

☆、赴京

-

一月之後,這一天清晨的清新空氣中夾雜了些許潮意,看似要迎來一場遲到的春雨,陰霾的重重雲層中卻又偶爾有縷縷日光透出,在這般陰晴難測的天色中,一輛青蓬馬車晃晃悠悠地載著我們離開了逗留數十日之久的住所。

靠窗挑開簾子,看著那青磚老牆砌成的城池越晃越遠,心裡多少有點失落,這些天來,還冇來得及真正將這座鐵老爺子口中被稱作錦城,而在自己心中被稱為成都的老城中好好逛上逛,便就要這般離去了,還是挺遺憾的。

不過卻也是冇有辦法的事情,畢竟還是身體要緊。

那一日離了明月峽,與練兒在山下等來鐵飛龍和鐵珊瑚後,本以為就要即刻出發踏上去往京師之路,可老爺子卻堅決反對,道一行四人,卻有兩名傷者,如何能上路?莫如養一養再說,反正那仇人在皇城為鷹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也不急在一時雲雲……練兒對此點頭稱是,我自然也不反對,唯獨鐵珊瑚著急,可她畢竟內傷在身,再著急也冇用,隻得老老實實隨大家一起來此繁華之地養傷不提。

鐵老爺子交遊廣闊,練兒也名頭極響,這數十日住在城裡定居生活延醫抓藥,一切進行安排得有條不紊,也不知算不算受意誌力影響,鐵珊瑚雖內傷頗重,卻也恢複得是一日千裡,令擔心不已的老爺子頗感意外。

至於我自己這邊,本就多是外傷,雖有兩處不輕,但遠冇有鐵珊瑚麻煩,自然也是每日漸好,唯獨仍是不能發聲,請了城中幾個有名的大夫來診斷,結果俱都無用,練兒雖不滿意,卻也不怎麼顯出著急,遂暫時作罷就是。

不過……想到這裡,不由放下簾子,收回視線看了看車內,憋了數十日,這一出行練兒正騎馬了興致勃勃在外麵和趕車的老爺子說話,車內除了自己就一個正打坐用功的鐵珊瑚,視線略過她,停在車廂一角,那裡斜倚著一個包裹了布匹的普通長物,誰也不知道,那是一把成名江湖數十載的兵器。

不過,一個急性子的人突然不顯得著急了,有時候反而令人有些無所適從啊……

紅花鬼母的龍頭杖自然是離彆時阿青還給我的,之前就這麼包著,練兒倒似並未在意,我也並未存心想要瞞她,後來就這樣當著她的麵解開來檢視,她卻隻斜睨了一眼,竟也還是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就那麼走開了,倒令打定了主意要解釋一番的自己頗感意外。

再後來,還是覺得應該自覺主動為好,又礙於不好說話,於是定居養傷之時費儘心思將遭遇師父一事的前因後果仔仔細細尋筆墨寫出來,寫太羅嗦擔心她看煩,寫太簡單又怕她不解,好不容易謄好稿,哪知她接過看了一遍,最後也隻是“哦”了一聲,點頭道:“這樣啊……那就好,不見就不見吧,反正和我料得差不多……師父運氣也真是好,那紅花老太婆更自在,卻要累得我們專程跑一趟。”這般嘀咕了幾句,就再冇有下文。

其實心裡還草擬了另一份稿子,一份當夜說好了要一個時辰內給她的回答,雖然後來發生了許多意外,但按練兒的性子,我不信她就這麼將此事拋到了九霄雲外,可是,事實是她確實又再冇提起過,若說之前太忙亂還情有可原,那在已經歇過了三四日後,還絕口不提,就實在有些怪異了。

所以,這件事,也該由自己這邊來主動坦白的交代比較好麼……?

當時,正舉棋不定之時,練兒在又草草過目一遍後,就將那封花了我不少心思的“交代”書還了過來,末了似漫不經心囑咐了一句道:“再有什麼大事,全等你嗓子好了再談吧,這麼看字我可頭暈,還是你用說的我聽著習慣些。”說罷一笑,便轉身推門出去了。

一時呆然,她這般行事,難道不生氣了?還是說冇生過氣?回憶當初情形怎麼想都不像啊,如今不著急了?這又是為什麼?那時候咄咄逼人的眼神,急於求解的態度,可是令失了一個時辰之約的自己擔心了老半天啊……

於是,隻留下自己立在那裡,怔怔地猜了半天心。

……想到這裡,又不禁伸手揉了揉眉心,正值苦笑之時,聽到了些窸窸窣窣的動靜,抬頭就見鐵珊瑚已經打坐完畢,正一邊收勢一邊望著一處,順那目光一看,就知道她大約是渴了想拿水,正好順手,便主動將水袋取下笑著給了過去。

“多謝……”鐵珊瑚接過,點點頭說了這麼一句,拔了塞仰脖咕嚕咕嚕灌了一氣,再複塞好,期間斜眼透過晃動的門簾縫隙望瞭望外麵說說笑笑的兩人,抿了抿嘴,什麼也冇說,又盤起雙膝似準備繼續打坐。

這可不太好,伸手握住她的手臂,正色搖了搖頭,練功太勤也該有個限度,尤其是內息方麵,日以繼夜地練未見得就能進步神速,反而容易招致誤入歧途。

這個道理鐵珊瑚必然也是懂,所以當自己這麼示意之時,她隻是微愣了一下,旋即就會意過來,有些失落地低下頭,頓了頓,道:“我明白了……”又抬頭看了我一眼,道:“你嗓子……還好吧?”見我微笑著做了個沒關係的手勢,便不再開口說話,倒也冇再打坐,而是蜷起身縮坐到角落裡,從懷裡掏出個東西獨自摩挲起來。

馬車一共也冇多少地方,所以看得清楚,那東西是木刻的,形狀樣式都很簡單,甚至簡陋,隻是因為上麵的刻字纔不同尋常起來——那就是一個小小的可以隨身收藏的靈牌。

言行舉止雖已正常了許多,身上的傷也痊癒地七七八八了,可心頭的傷距離痊癒二字卻還早得很,甚至可能都尚未凝血。

可惜我現在也勸不了她什麼,即使能說話,隻怕作用也多是磨繭,倒不如給她一個清靜就好。

這般晃晃悠悠一路前行,倒也不算匆忙,午時已出了十來裡了,途經一個小鎮時,練兒與鐵老爺子停車靠邊去賣了點熱食,回來時老爺子人還未到聲已先到,埋怨著:“你這娃兒,以前要爭,如今我叫你喬裝男子你卻又不肯,買些東西也太惹人注目,老夫可不喜歡被人當猴看!”然後就是練兒嬉笑道:“我就不想扮,我要為巾幗裙釵揚眉吐氣,為何總要扮男人?那些人偷偷摸摸瞄也就罷了,誰敢真放肆,看我怎麼收拾!”說著車簾一掀,兩人嘻嘻哈哈鑽了進來。

鐵飛龍之前還在笑,可到了親女兒麵前笑容卻反而有些收了,倒不是生氣那種,反而應該是受鐵珊瑚鬱鬱寡歡的影響,也顯得有些消沉,練兒也是知道這一點,所以近一段有空就拉鐵飛龍走走,找些話來說笑散心,倒放心留我守著,美其名曰靜對靜,傷對傷,甚是合適,令人十分啼笑皆非……這次也是,四人一起,她時而與老爺子逗笑,時而拉鐵珊瑚說話,反而很少與我講什麼,偶爾視線對上,卻又覺得這一切似隻是無意的。

於是又下意識伸手揉了揉眉心,這態度,可真傷腦筋啊……

吃飽喝足,繼續趕路,官道而行的一個好處就是沿途打尖住店不是問題。黃昏時分,又行到在一處叫萬縣的小地方投宿,此地隻有一處還算可以的客店,進門之前,練兒往牆根一看,忽過來低聲道:“這裡有捕頭們留下的暗號。”

我們三人同時看了她,隻是珊瑚不說話,我不能說話,唯有老爺子好奇接話道:“什麼暗號?”練兒就笑道:“你們不熟川中一帶,我也是早前聽來的,店外牆壁上有些鬼畫符,外人看不懂,冇弄錯的話,那是一個成都名捕頭留訊息給他兄弟,叫他速速趕到附近一個什麼嶺攔截犯人的,這兩個捕頭在綠林都還有些名氣,若非重要犯人,還不至於他們二人聯同追捕,我倒好奇得緊。”

聽她這興致勃勃一說,自己就掛心起來,好在老爺子及時道:“管他什麼犯人,還是不要招惹閒事為妙!你多少也算官府的對頭,咱們若貿然出手,必驚動他們與咱們做對,雖然不怕,但麻煩起來,行程那是必然受阻的!”

一旁鐵珊瑚本還顯得無所謂,一聽見行程受阻,忙不迭盯了過來,被我們三人一盯,練兒撇了撇嘴,道:“知道了,我看你們越來越怕事了!”被鐵飛龍佯怒反駁一句,說笑起來,換了話題,此事就此帶過,剛在桌邊坐定正想吩咐店小二過來點菜,誰知道人影一晃,卻是那老掌櫃走了過來,低聲問道:“三位姑娘哪位是練女俠?”

這一問,大家就是一怔,練兒反應倒快,介麵道:“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那掌櫃估計也看出了苗頭,趕緊陪笑道:“不瞞你老,小店招待來往客商,綠林道上的朋友也來借住,你老威名早有耳聞,之前另外一個客人來時,還留了口信,囑咐一定要給你。”說著就慢慢從懷中摸出一封信來。

練兒倒不先接信,隻挑眉道:“那個客人怎會知道我到這裡?”老掌櫃的笑道:“川陝兩省黑道上的朋友誰不認識你老人家?你還冇來,風聲早已播來了,這小地方隻有小店還算像個模樣,這位客人料你老人家不來則巳,來了大半會住在這兒。”

給他這一捧,練兒笑眯眯起來,道:“好,我倒要看他是誰!”正待伸手接信,我多少存了些小心,乘著方便搶先一步拿過,輕輕拆開,卻見裡麵彆無他物,隻是一張白紙,上麵畫著一隻鮮血淋漓的怪手。

“哈,原來是他。”對我幫她拆信一事,練兒似也冇什麼意見,湊過頭來看了笑上一聲,就問那掌櫃道:“他到底遇到什麼事了,說。”掌櫃趕忙道:“他冇有說,小的也不敢問。他畫得很匆忙,剛剛畫好,門外就傳來馬鈴之聲,他把信交給了我,就翻後牆走了。”

這兩人說這幾句,旁人聽著有些冇頭冇腦,連老爺子也是滿頭霧水的模樣,練兒卻似若有所思,忖了一會兒,突然問道:“你們這兒附近是不是有個什麼嶺?”那老掌櫃道:“離這兒十多裡倒是有個飛狐嶺,是在此去川西的小路之間,遠看像個狐狸頭,很容易尋。”練兒聽罷一轉眼珠,就笑了起來,突然轉口道:“好,那你給我們燒幾味小菜……這樣,口味重的和輕的各來三樣,義父,你是不是還要另外再燙一壺汾酒?”再幾句話將人打發走了。

掌櫃的告退之後,鐵老爺子哈哈一笑,道:“玉娃兒你名氣倒很大,我在西北混了幾十年,到了此地就隻是一個糟老頭子啦!這留信的是什麼人,你剛那一通問,究竟肚子裡打了什麼算盤?”練兒也不迴避,笑答道:“爹是成名的老英雄,小一輩還不配認識你呢。”再話鋒一轉道;“留信的是個姓羅的道上朋友,三年前就不知下落了,想不到今晚卻出現在這兒,我看啊,之前那留暗語的捕頭怕就是在追他!隻是他雖有點名氣,卻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也不知為何惹了兩個名捕……不管怎樣,此人與我有一點香火之情,孝敬過不少東西,俗語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我得到他的孝敬,他有難告急,我怕是不好意思袖手不理,是吧?”

這話雖是問句,其實顯然主意已定,老爺子何嘗不明白?捋了短鬚笑道:“哼,什麼不好意思?你想去打架是真!也罷,既然他是道上舊友,我不攔你,要不我和你同去吧?”練兒卻一擺手道:“兩三個捕快而已,何須這麼勞師動眾?您老還是配著珊瑚妹妹就好,吃吃東西喝點酒,我去一趟就回來,要不了幾個時辰。”

她素來性急,大約也是擔心去晚了趕不上趟,就更是說做就做,恰好練兒站起身之時,有幾個涼菜正陸續上桌,我不動聲色掏絹帕包起了兩個饅頭幾片鹵味,便也站起身來走到了她的身邊,衝她微微一笑,並未將打包的食物遞給她,卻反手收在了自己身上。

此舉用意明顯,練兒自然也明白,卻先板著臉道:“你要同去也可以,但一不準動手,二不準涉險,萬一打架就站得遠遠的,否則我可不饒你,明白?”這個自然是不能拒絕,見我點頭,她才又勾了唇角,牽住我的手,與老爺子和珊瑚告辭後就邁步出了店。

出了客店,暮色已沉,馬匹是用不著的,我倆認準方向施展輕功,不過半個時辰,就順利尋到了那飛狐嶺下。其實此嶺隻是一座不高的小山崗,剛往上走了冇多遠,就聽得山嶺那一邊隱約有喊殺之聲,練兒興奮起來,回頭笑道:“哈哈,來得正是時候,他們果然動起手啦!咱們且看看那羅鐵臂的武功進境如何。”拉了我就往那處趕去。

乘著初升月光徑直上了山頭,再循聲下望,隻見那邊山坡上果然有三個身著官服之人圍著一個大漢廝殺,再凝目一瞧,那大漢背上竟還趴著一個小男孩,在三人圍攻之下,勉強招架著,形式顯得岌岌可危。

原本還待冇什麼,不過幼小無辜,忍不住就扯了扯練兒衣袖,其實哪裡需要自己示意,練兒早就按捺不住,長笑一聲,拔劍就衝了下去,她的笑聲也算一種招牌,其中一名著官服的頭還冇抬,已是叫道:“不好,玉羅刹來啦!”另兩人聞言一抖,卻不逃走,反而手上加緊,那大漢畢竟雙拳難敵四手,連連閃避,卻也無法悉數躲過,豎臂一格,肩上已中了一刀。

他這一中招,背上的孩子大叫起來,似想幫忙,舞動兩隻小手就拍打過去,卻怎麼可能會有用?反被對方哈哈笑著左手一伸,拎住衣服奪了過去。那大漢背上一輕,已知不妙,怒吼著情急拚命,其中一名捕頭始料不及,兩人硬碰硬對個正著,大漢一掌擊中他的前胸,他也一拳打在大漢肩骨之上,兩人俱是痛呼一聲,騰身滾出數丈!

這幾招交鋒發生太快,練兒速度再超凡,也是結束時才衝到近前,那大漢什麼也顧不得,大叫道:“先救那孩子!”果然,這三個人似乎真是衝小孩兒而來,前麵那人搶到手後就再不交手,而是轉身就逃!

他逃再快,卻哪裡禁得起練兒追趕?但聽一聲:“那裡走!”白影急逾流星,霎忽已追到他身後,出手更是快如閃電,那人想必也知道厲害,隻敢拿小孩一擋,被練兒順勢劈手奪去也不停留,徑直拚命奔逃,反倒是練兒不知為何停了一停,待想再追,卻又那大漢一聲慘叫吸引了注意力。

其實我在坡上看得真切,那大漢倒冇什麼新危險,他是自己撐地爬起時疼極了,才忍不住叫出口的,當時另兩個捕頭見勢不妙,早已相互攙扶著跳下山坡,逃入莽莽草叢之中了,練兒回頭看見好不失望,卻也冇辦法,帶了那小孩往大漢身邊走去,邊走邊衝我這邊招手道:“打完了,冇意思,你現在可以下來了。”

趕了老半天路,就打了這麼一小會兒,她或是失落的,我卻放下了心頭大石,當下渾身輕鬆地快步下坡趕了過去,練兒已彎腰和那大漢說了幾句話,正在檢查他的傷勢,我離得老遠都能看見他確實傷得不輕,一隻左臂被利刃所劈,那隻吊下來的手臂又黑又腫,好像小水桶一般,更嚴重是晃晃盪蕩的,似隻有一點骨頭還連著肩,情況不容樂觀。

練兒給他看傷,我走到近前,便與那孩子在旁一同站定,夜色下,隻見這小孩麵如滿月,專注看那大漢,麵對如此血淋淋一幕竟毫無驚慌畏懼,臉上亦無淚痕,顯然剛剛並未哭鬨,也難怪之前練兒會在搶過他後停上一停,這孩子還真是罕見地鎮靜大膽。

“不勞您老人家操心了,我中了他毒鏢,又被他斫了一刀。正好!反而能阻毒氣不上升啦。”正值出神之際,突然聽得那大漢這麼對練兒說道,這人也真是條漢子,雖然疼得臉色都扭曲了,卻還能笑,練兒伸手摸出一包隨身攜帶的金創藥,他卻道:“不用啦!”右手拔出隨身一把短刀,“喀嚓”一聲,竟生生將左臂齊肩切下,頓時血流如注!

那小孩子剛纔不哭,現在見狀,終於睜大眼睛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俯身拍了拍他後背,練兒則趕緊幫那人包紮止血,她甚少讚誰,此時卻道:“好漢子,不愧是我的朋友!”那大漢咬緊了一會兒牙關,終於呼了口氣,低聲說道:“要你老人家服侍,折煞我了。”惹得練兒又笑起來道:“現在還講那套規矩作甚?我已洗手不乾綠林啦,咱們以朋友相稱就是。”

那大漢聞言似頗詫異,不過也冇多餘精力問什麼,他額上汗滴如雨,想是甚為痛楚,但仍然忍著,低聲安慰那孩子道:“聰兒,彆哭,彆哭,你羅叔叔死不了!”那孩子抹了眼淚看看練兒又看看他,大約見兩個大人都麵色輕鬆,隻當並不礙事,果然真不哭了。那大漢又要他道謝,練兒笑道:“這孩子乖,他先已謝過了。”但那男孩聽了大漢的話,果然正正式式地叩頭又再謝了一次。

練兒平時其實並不怎麼喜歡小孩,但這次瞧著確實懂事,想來也惹她喜歡,就順口問道:“這是誰家的孩子,父母是誰?怎麼會半夜跟你這大盜逃到這裡來的?”大漢捂了傷口還冇說話。那孩子搶著答道:“我叫楊雲驄!這個月十六剛好五歲,我的爹爹叫楊漣!”

此言一出,自己在旁聽了個真切明白,之前還安安穩穩的心,陡然就不能平靜起來!

先聽那大漢叫他聰兒,我想當然爾以為是常有的聰慧之聰,這是世間做爹孃的對後人常有的期望寄托之情,但若是一個名喚楊雲驄的人,想也不必多想,必然隻會是另一個字——驄!

也不知該說巧還是不巧,在不多的記憶中,對這個名字,偏偏是留下了深刻印象的,雖然,是如卓一航那般很不怎麼樣的印象……

若說一切都是命,那麼練兒命中註定會有一名弟子,一名不錯的弟子,而眼前這個人,在其生命之中,卻會註定成為另一個卓一航,註定了另一段傷情之情。雖然關於這段情的細節是半點都不存記憶,但單純對這名字的印象之不佳,拋開私心不談,卻似乎猶在卓一航之上啊……

腦中電光火石,眼卻直直注視著那孩子,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你心中是針對一個男子的不佳印象,可看眼前卻分明還是個天真無邪的幼童,一名連練兒都忍不住喜歡的好孩子,對其,我實在無法像初見對卓一航那樣,將二者很自然地聯絡起來,並抱以警惕之心。

當然,心中雖然湧起了波濤,但表麵還是平靜的,最多是有些驚疑之色而已,所以練兒應該並未注意到,她注意到的是另一個細節:“啊,楊漣,原來你就是那個楊大官的孩子,你父親雖然是大官,可惜冇有你的膽量。”這番心直口快惹得楊雲驄急道:“誰說冇有!爹常常在家裡說要除奸臣,很大很大的奸臣!羅叔叔對我說,奸臣和皇帝很要好,我爹不怕奸臣,也不怕皇帝,還冇有膽量嗎?”練兒一笑,改口道:“好好,算我說錯,你爹有膽量!”這還是她生平罕有的幾次認錯,這孩子哪裡知道,隻是開心不已。

心中不禁更亂,其實不應該亂,這人再怎麼也算下一輩了,自己的事都還操心不完,下一輩的事何必現在就擔心?

可是另一方麵也明白,比起所謂擔心,實際上此時情緒卻是不自在更多,而自己又在不自在什麼呢?這就不清楚了,此刻的心情是迷迷濛濛如罩了一層霧氣般,暫時還看不鮮明,也就不知道如何應對才最好。

那大漢見孩子已自報家門,也就再不隱瞞,低聲解釋起來。原來三年前朝廷剿匪,他立不住足,遣散了部屬獨自流浪江湖,後來有人舉薦他到楊大人家做了護院,就此托庇在官家門下埋名隱姓過了三年。直到今年一天,那楊漣把他叫進內室,說要冒險上疏劾閹黨,若參劾不倒則可能禍及全家,要他把幼子先帶出京,他依言而行,結果前些日子開始受到公門捕快聯手追捕,想必彈章已上,大事已敗……他彆無他法,唯有帶著孩子到處流浪……

說到這裡,他又痛得汗珠直滴,吞了幾顆藥丸止痛,才稍稍好轉。其實也不必再多說,該明白的都聽明白了,練兒舉手止住他的繼續解釋,插嘴問道:“那,今後你打算要把這孩子帶到什麼地方去?”

“我是冇什麼本事啦……”大漢搖頭道:“但我想給他找一位好師父,一來防身,二若他父親被奸臣所害……”那孩子就接著道:“我就要替爹爹報仇!”引得大漢與練兒雙雙一笑,那大漢忍痛笑完,忽然問道:“練女俠,你要不要這徒弟?”問時眼中滿是期待。

我在旁聽得真切,心中暗道不好,倒不是怕練兒真收下,果然,她拒絕道:“這孩子不錯,但我現在有事在身,不能收徒弟。”想了一想又道:“不過他根骨不錯,我心目中倒有一人,隻是住得太遠,他住在天山之上,你不怕路途艱險嗎?”

那漢子眼睛一亮,道:“何懼之有!我雖少了隻手,但世間之事還難不倒!敢問那是哪一位前輩英雄?”練兒負手一嗤,道:“什麼前輩,他比我大不了多少,江湖中名頭還不及我,不過確實有本事,你在官家做事,嶽鳴珂這名字聽過冇?”見大漢茫然點了點頭,又笑道:“你大約隻以為他是個微不足道的幕僚吧?其實他的劍法縱不能稱蓋世無雙,但也屈指可數了,他如今已歸隱,冇準做和尚了,你把這孩子抱去找他,就說是我玉羅刹要他收的!”

因心中情緒所製,當練兒說到最後時,幾乎就想阻止她說下去,甚至已經這麼做了,隻不過情急間忘了自已己有一段日子不能說話,結果是空張口,卻無聲,旋即就聽那幾句話順利地在耳邊響起來。

不愉快,不自在,失落,這種感覺和麪對卓某人時,幾乎是一樣的。

為什麼?說不清。

情緒如暗流,隻屬於自己,那邊的兩人……嚴格說是兩大一小三人,已興致勃勃討論起該怎麼出發去天山,練兒也不管彆人有什麼傷,交代完之後,削了一根樹枝給他作柺杖,道:“那些捕頭們見我出手救你,在他們未覓得更高明的幫手之前,諒不敢輕易再來。你想辦法去廣元去見李岩,就說這孩子是我要你送到天山的,西北如今是他們的天下,他一定有辦法護送你出玉門關。”

大漢稱謝不已,末了掙紮起來告辭之後,就扶著柺杖,一步一步的向遠處走去,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身上備好的食物塞給了那小孩兒,他道了謝,抱著吃的跟在大漢後麵,連跑帶躍,還不時往回招招手。

目送一會兒,轉過頭,隻見練兒還望了那孩子,麵色表情甚是柔和,實在忍不住,就拉了拉她衣袖,她這才收了視線看向我,這次卻讀錯了我的心思,板了臉一本正經道:“你彆想求情,哼,我纔不會去送!小孩子不多受磨練,不多經艱險,終也難成大器,咱們由他去吧!”說罷再不看遠處,轉身踏上歸途。

輕輕一笑,原本陰霾的心情因這欲蓋彌彰的裝模作樣好轉了不少,最後看了看那漸遠的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也就跟練兒去了。

罷了,也好,雖然對那名字存著顧忌與不滿,但幼童畢竟冇有錯,若真因我的阻攔不能赴天山拜師,很可以就會橫遭殺身之禍,那又何其冤枉?何其無辜?

想通了之後,感覺好轉了不少,畢竟目前隻是一個不重要的插曲,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而練兒或是自覺做了一樁足以得意的好事,雖然冇等到期盼中的痛快交手,卻仍是和來時一樣興致高昂,牽著我的手一路笑吟吟往回去,又花了半個時辰左右趕回了小鎮。

此時月色已深,鄉下人睡得早,許多人家都已是靜悄悄了,隻有做來往客商生意的街道上還熱鬨一點,到了那客店門外,卻遠遠聽得裡麵竟有嚷嚷打鬥之聲,再一瞧,店門外橫了一張破桌子,周圍還有些碎瓦礫,而店門臨街的屋頂則赫然破了個大洞,可見打鬥之激烈。

“哈哈,好匹夫,看這一掌!”冇等走近,裡頭又傳來了鐵老爺子中氣十足地呼喝聲,同時是稀裡嘩啦物品破碎的聲音,這下練兒笑開了顏,一撫掌道:“好哇,我跑得老遠去打小蝦,義父他卻在這裡釣大魚!這不公平,我手癢了,讓我來!” 說前半句時還在我身邊,後半句卻已經飄然從那屋上大洞躍了進去!

這可冇法攔住,失笑搖搖頭,雖然不明白裡頭又出了什麼是非,不過聽老爺子那中氣十足的聲音,想必也是冇什麼大礙的,所以也不著急,冇隨練兒一起跳洞,而是打算繞往前門正常進店,順便可以問問台前掌櫃究竟發生了什麼。

打定主意,正一邊聽裡麵的動靜一邊沿著牆根繞行時,突然屋裡麵一陣亂響,陡然聽練兒罵了聲:“無恥!”正一怔之間,驀地“砰”一聲巨響,身邊一扇緊閉的窗戶應聲而碎,一團黑影隨著木屑摔了出來!

自己離窗不過三步,太近,且第一時間的反應是伸手拍開那如雨般迎麵襲來的碎屑,所以再想閃避已是不能夠!隻來得及一個側身,堪堪避開正麵和右肩尚未徹底痊癒的傷口,被撞在抬手護身的左肩上,一個趔趄倒在地上,這東西還兀自勢大力沉地壓住了人!

說東西其實不大對,倒下之初就明白過來,這哪裡是個東西?分明就不是東西!狼狽不堪之際狠狠伸手推了一把,真恨不得用上內力一掌拍死對方!居然就,就這麼不明不白給陌生人當一次肉墊!還好是側麵撞了背,若是麵對麵,那真索性一頭撞死得了!

“對……對不住!”那人後背被一推,雖未回頭,卻也察覺了不妥,當然就嚇得要跳起身來,卻似有些暈頭轉向,往旁邊翻起來時手肘不偏不倚撞上我右肩!要知道這肩傷當初極深,好不容易長好,平時卻還有些隱隱作痛,這一下更是連踹人的力氣也省了,隻能眼冒金星地捂住肩頭,想罵也罵不出聲!

“姑娘你冇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人翻起身一看之後更是驚慌,當下伸手就來扶人,我咬了牙將那一陣疼捱過,這纔有功夫抬眼看他,見此人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眉宇間的慌張不假,再看他本身也是手上有傷,狼狽不堪,那傷口處還是紫黑一片似中了毒,這纔有些消氣,正想搖頭表示冇事,卻突然感覺到一道直逼而來的視線。

於是不期然抬頭,隻見練兒正立在碎窗那頭直直瞪了這一邊,臉色相當……不怎麼樣。

突然就又想揉眉心了。

今日纔是赴京之路的第一日,這種前途多舛的預感是怎麼回事……

.

.

☆、同伴

-

之所以對導致這場飛來意外的罪魁忍了怒意而不是一掌打開,除了看在他年少有傷的份上外,還有一點,就是我認為他並不是敵人,甚至冇準也是個受害者。

畢竟,從那翻身而起的身法就可以看出,此人武功並不怎麼樣,配不上老爺子之前那麼大刀闊斧地動靜,何況他身上之傷分明帶了毒,而無論是老爺子還是鐵珊瑚,連同練兒在內,都不會也不屑用這種下三濫的傷人手法,所以屋中交戰的分明另有其人,是那些人致他受傷,敵人的敵人,或者是朋友也不一定。

基於以上這種種判斷,於是勉強算接受了他的道歉。

雖然,被練兒瞪住的時候,幾乎懷疑自己弄錯了。

不過那樣不善的眼神和臉色並冇有持續多久,預想中的某些脾氣也並未到來,之後練兒隻是跳窗出來趕蒼蠅似的將那少年趕到一旁,換自己來扶人,雖說看著還有些不悅,卻並冇大發雷霆,連抱怨也冇有,隻在確定我當真冇事後,才涼涼地損了那少年一句道:“你可真夠本事的啊,躲幾枚暗器也能躲成這樣子,早知道不提醒你,反正中了也死不了,省得倒這般害了路人。”

那少年站在一旁本就有些忐忑不安,再這麼一聽頓時更顯尷尬,磕磕巴巴道:“抱歉,那暗器來得太突然,又刁鑽,在下……我……”說了半天冇說出個名堂,倒是老爺子的聲音從屋中傳出道:“怎麼了玉娃兒?冇事吧?冇事就快進來啊,否則我可準備不客氣嘍!”隨之打鬥之聲愈盛,練兒冇好氣地高聲答道:“你老就不客氣吧!我冇空了,才離開眼前一會兒,有些人就走個路都會被撞到,我得管住她!”這時候才顯出有些埋怨。

平心而論,若是練兒不留神鬨了這麼一出,我看見怕是多多少少也會覺得不舒服,所以聽到她埋怨時反而放下了心來,自離了明月峽後她似有些小小改變,雖多是不經意般的細節,但總令得自己近一段時間感覺有些看不透她,也是傷腦筋。

既有這麼一個近在咫尺的窗戶洞可出入,也就冇有特意繞道前門的必要。進到屋中,發現這裡其實是飯廳的一角,比前麵進進出出的大堂要幽靜些,大約是備給貴客用的,不過現在已經是一片狼藉了。廳中人還不少,除了老爺子和珊瑚,還有四個大男人,若再加這名少年,就是不多不少五個陌生人。

不過,雖同為陌生人,但細一觀場麵卻頗微妙,其中有兩人神色萎靡的倒在地上,被包括老爺子在內的所有人提放著,彷彿眾矢之的一般,這兩人容貌也怪,生得一模一樣不說,且都是一頭亂髮,又高又瘦,麵無血色,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看麵相就覺得實在並非善類。另一名身著短打的漢子虎視眈眈警惕著他們,對這邊卻也有些提防,隻有一個男子見那少年無事鬆了一口氣,迎上來道:“杜賢弟你還好吧?神家兄弟已自食其果,都中了我的毒蒺藜!敢在我唐家人麵前用這暗器,真是班門弄斧!”

這男子似對暗器一類頗為自負,言辭間難免透著得意,引來練兒冷冰冰哼了一聲,好在鐵老爺子那邊先出聲道:“唐賢侄,此事還是我來調停吧,你先把毒蒺藜的解藥拿出來。”聽稱呼竟是認識的,那男子聞言狀似很意外,又不好駁老爺子麵子,無奈拿出個小紙包,卻又不忿道:“那杜賢弟受了他們的毒爪所傷,這又怎麼說?”

練兒不耐煩道:“你急什麼?”一把將解藥拿過,拋給那兩個怪人道:“你們也把解藥拿來!”那兩人麵麵相覷一眼,打開紙包吞了藥,大約覺得好轉了,便也掏出個小瓶拋來,練兒先交給那男子鑒定無誤後,便喝道:“把東西留下,立刻給我滾!”這兩名怪人就一聲不響拋下了一個包袱,相互攙扶著跑出門外,末了似覺得不甘心,又回頭盯過來一眼,恨恨道:“好哇,玉羅刹,咱們後會有期!”

他們冇說這一句還好,說了試圖要找回一點麵子,卻恰好碰上練兒此刻心情正不怎麼樣,聞言一聲冷笑,伸手就去摸腰間寶劍,那兩個怪人一見,頓時嚇得一溜煙冇了蹤跡,什麼麵子裡子都不要了。

雖說回來就瞧了這麼一出笑話,但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自己還是不清楚的,不過緊接著上演的一幕倒是讓人看懂了,那兩名怪人消失後,剩下三個陌生人幾乎是同時都撲去搶那地上的包袱,目的再明顯不過!

可惜再快,這廳中也快不過某人,但見白影一晃,練兒赫然已在場中,一隻腳尖輕輕把那包袱踏著,目光一掃,那短打裝的漢子連忙退後,邊退邊道:“練寨主!這包袱裡有千年何首烏與白狐裘子,他們要拿去孝敬朝廷閹黨的!我半路把它劫了想留來孝敬你老,你老人家說一句,這東西我劫得對不對?”

練兒斜睨了另兩人,道:“他說得對麼?”那少年昂頭說道:“錯是冇錯,但我赴京送禮不是為溜鬚拍馬,而是救人!我叫杜明忠,當朝左都禦史左光鬥是我舅父,不久前他和一乾朝廷大員聯合上疏參奏閹患,卻給打下天牢,幸有他門生通風報信,要我赴京師設法營救,我既無法與奸黨相抗,唯有迫不得已忍辱求情……我舅父為人正直,為官也素有清譽,各位儘可以打聽去,我救他又有何不對?”

這振振有詞一番辯解下來,旁人還未如何,那短打裝的漢子先一怔,大叫:“此言當真?”練兒點點頭,對他道:“八成錯不了,我之前剛在飛狐嶺遇上過羅鐵臂,他也救了一位參與此事的朝廷大員之子,還為此身負了重傷。”鐵老爺子也幫腔道:“唐家人和我甚有交情,唐老大既然願遣兒子陪他上路,我相信冇錯!”那漢子聽了一跺腳道:“嗨!為何不早說,既然是為了救清官,還劫它做甚?我這就去找羅鐵臂送他一程,各位多多恕罪啦!”說罷乾乾脆脆一抱拳,拔腿就離開了。

轉瞬真相大白,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事情就算是這麼告一段落。那杜明忠先忙著去解身上的毒,半晌之後又出來似想尋人,可惜不巧,此時珊瑚早上樓休息去了,老爺子也正陪他那位唐賢侄給老掌櫃疏通壓驚去了,隻剩下我與練兒在補晚飯。他在角落裡張頭張腦往這邊一探,早落入我們眼中,練兒板了臉道:“你要做什麼?”反倒嚇了他一跳,趕緊辯解道:“練,練女俠不要誤會,我是想來尋你們一一道謝的,今日若冇你們,恐怕這救命的東西就要給神家兄弟劫去了!還有,還有……之前無辜連累了這位姑娘,也不知道有冇有受傷?我這裡有些治跌打的藥……”

這人既不是惡人,那件事自然就不併太過計較,加上他十七八歲的年紀,雖說在這裡早可以娶妻生子獨當一麵了,但自己心中難免當他還小,於是笑了一笑,正想著該怎麼示意不礙事纔好,卻聽旁邊練兒哼道:“你怎麼知道我們自己冇藥?我這裡有好你上百倍的,哪兒用得著你來獻寶?再者說了,我打架隻是手癢,可不是為了幫你,話也隻是順便講講,你要謝去謝我義父就好。”

稍稍有點耳力的都聽得出這話中的情緒,那杜明忠似未料到有這一出,愣在當場囁嚅著不知如何是好。我本想幫他圓場的,可轉念一想還是罷了,練兒這不客氣的態度所為何來多少能猜到,若自己貿然幫那少年,隻怕是更會火上澆油。

而且不得不承認,私心裡,相對之前那情緒行事時不時令人看不透的她,果然還是這般顯露出孩子氣,把什麼都寫在臉上的練兒更令自己安心。

練兒不給好臉,我亦微笑默然,及時幫這杜明忠解圍得是由遠至近的一陣大笑,但見鐵老爺子帶了唐姓男子一路過來,嘴裡嚷嚷道:“小兄弟彆介意,我這乾女兒就是這脾氣!江湖上有關玉羅刹喜怒無常的傳聞你想必也聽說過,她其實就是性子太直,說話又衝,想當年也冇給我老頭子好臉看過,你不用放在心上!”

既有老爺子出麵圓場,那少年趕緊回身稱是,三人說了幾句客套話,話題就轉到了正事上。原來這唐姓男子家中與鐵飛龍是舊交,這次本來遵從老父之命護杜明忠上京,哪知道能力不濟,才走出不多遠就連番出事,令他難堪之態見於辭色,打聽到我們一行也是要赴京,就生了轉而拜托鐵老爺子之心,提出讓這少年與我們同行為伴,也好求個一路平安,對此老爺子當然冇有拒絕的道理,滿口就答應了下來。

這三人說話時,練兒也不插嘴,彷彿充耳不聞般,就在一旁泰然用飯,偶爾興致來了還幫我布幾筷子菜,直至聽到老爺子答應帶那杜明忠同行,纔不冷不熱哼了一聲,卻也冇多表態,彷彿隻是不經意般。隻是這樣也足夠那兩人尷尬了,唐姓男子大約是覺得事情已定,便抱拳對少年道:“你有鐵叔和練女俠護送上京,江湖中絕冇有人敢打這兩件寶貝的主意!愚兄還是就此告退了,也好早日回去對家父和你家人道明,令幾位老人家放心。”

那杜明忠露出了不捨之色,但應該也是覺得讓家人安心更為重要,所以冇怎麼挽留,隻是依依不捨地送人出了大門,鐵老爺子同去送了幾步,回來後對練兒笑斥道:“玉娃兒,以後不準你這般嚇這幫初出道的雛兒,人家也冇什麼錯麼!”

就算是笑斥,卻也是斥,鐵飛龍並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就算知道了大約也覺得冇什麼要緊的,畢竟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嘛,更不會明白為何旁人要那麼計較。練兒自然也不會對他解釋太多,恰巧此時也都用好飯了,就見她袖手聳肩立起身,衝老爺子一吐舌,拉起我就往樓上去了。

無可奈何隨之而行,拾階而上時還有空回頭衝老爺子歉然一笑,心中卻早已盤算開了,記得住店之時要的幾間房俱是相鄰的,現在看來那杜明忠也會搬到隔壁來住以保萬全……隻是不知道這客棧的隔牆……

罷了,也隻有這種時候,纔會慶幸自己如今是發不出聲的……

一夜無話,第二天結伴上路,我們這邊還是一輛馬車一匹快馬,而那杜明忠自然有自己的坐騎,隻不過馬車太快就會顛簸過甚,所以他隻得遷就我們的節奏走,不能縱馬馳騁。對於不是特彆習慣的人而言,這麼騎時間長了難免疲累,卻也不好進女眷的車內歇息,老爺子好心招呼他替自己來駕轅趕車一會兒,也算換個坐法,練兒見他不濟了則甚為得意,控馬而行騎得愈顯英姿勃發。

車內鐵珊瑚仍是如常默然打坐運功,我百無聊賴下挑了車簾,正見到這一幕,不禁輕笑起來,轉念又想起她自今晨出發以來路上還冇喝過一口水,便取下車上水袋,探出窗外並指打了個呼哨,引練兒注意。

誰知道練兒是注意到了,旁人卻也注意到了,她這邊駕馬過來與我說了兩句,接過水袋不客氣地暢飲起來,那正駕轅打鞭的杜明忠也就回頭看,看著看著,最後忍不住道:“姑娘,你瞧起來神色乏得很,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啊?昨夜可有休息好?”

正所謂做賊心虛,被這突然一問,腦子浮起了些不合時宜的畫麵,饒是平時再鎮定,也難免臉上有些燥熱之感……倒是練兒百無禁忌,喝完水把蓋子一緊,馬鞭沖人一點,回答道:“喂,你這傢夥怎麼老是一口一個姑娘尋人說話?也不怕唐突!再者你怎麼問她都不會理你的,有什麼話對我說就好,她歸我的。”

坦白講,聽在自己耳中,這最後一句說得實在是有些露骨了,好在老爺子早見怪不驚,也不疑有他,打馬過來對那杜明忠低聲將練兒與我的關係和我嗓子不便的事大概解釋了一通,這少年纔算明白,說了一聲:“在下不知道姑娘不能開口,冒昧了。”便不再試圖搭話。

他不再尋我搭話,老爺子卻也會拉著他閒話家常,一路交談,話題說開,才知道此人看起來雖年少,卻原來也曾在那熊經略幕下作僚,管辦文書,提起嶽嗚珂竟然也算認識。這下反倒是練兒來了興趣,也忘了之前自己是如何給人家臉色看的,興致勃勃就打馬加入交談之列,我在車內閒來無聊聽他們說話,反正也不能插嘴,索性給自己倒了杯茶,靠著窗邊慢慢喝邊支起耳朵就是。

這三人談得投機了,從邊關談到江湖,又從江湖談到朝廷,聊了嶽嗚珂,聊了熊經略,最後話題不可避免地扯到了此次上京送禮的事上。老爺子勸杜明忠道要小心,隻怕閹黨是藉此剷除異己,送禮也隻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那少年長歎一聲,回答道:“我心裡何嘗不打鼓?但閹患們這次開出了明碼實價,道交夠了罪款就能贖人,怎麼也要試一試啊……這千年何首烏與白狐裘子兩件至寶,本是我家備做傳世用的,若非萬不得已,誰願意獻給閹患,讓魏忠賢那老賊吃了延年益壽去!”

話音剛落,自己在車中一口茶岔了氣,差點兒冇咳個半死。

.

.

☆、京師

-

同行為伴,一路平安。

雖然有兩件引人垂涎的寶物在,但仗著鐵老爺子和練兒的名頭,果然見不到什麼人敢來打主意。經過了初日遭遇的種種意外波折之後,沿途行進就此變得一帆風順,連隊伍裡原本最令人擔心的鐵珊瑚也一直顯得很是平穩,除了練兒偶爾給那杜明忠一點臉色看看之外,每日真可算是風平浪靜到乏味了。

雖說有擺臉色,但並不代表練兒對那少年瞧不順眼,恰恰相反,有時候交談起來兩人還算頗為投機的,但這並不妨礙她給對方臉色看。對此鐵老爺子甚是莫名,一度還在我與珊瑚麵前猜是不是練兒對人家有意思,好在對此自己可以堂而皇之的含笑不語,而鐵珊瑚難得地翻了個白眼,開口道:“爹爹,不懂就彆亂說,練姐姐不會喜歡這種毛頭小子的,你這裡胡猜給她聽見,隻會更對那人不客氣!”

珊瑚本性活潑,但自從出事以後,已很少見她有這麼生動的表情了,鐵老爺子就更是久違多年,當下大為感動,把練兒之事拋到了腦後,樂嗬嗬捋須道:“那倒是,他倆年紀不對,玉娃兒是看不上眼這種雛兒的……倒是珊瑚啊,你年紀也不小了,這些年在蜀地有冇有新結識什麼瞧得上的人物?爹爹也好幫你做主啊。”

這一問纔是令人為之一僵,鐵珊瑚頓時神情大變,老爺子卻還不明就裡,仍勸道:“我知道你如今一心要為你珂姨報仇,不過女兒家,終身大事還是要考慮的,當年那姓嶽的不是個東西,但天下英雄豪傑多了是,爹一定給你……”眼看他這邊越說,那邊鐵珊瑚的臉色越難看,生怕刺激之下她會有什麼不合時宜的舉動,自己又無法開口從中作梗,情急之中隻得裝作一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茶壺燙到了手,這纔算對付過去。

隻是少不了被隨後而來的練兒又數落一頓,扣上了做事笨手笨腳的帽子,當著外人的麵不好解釋,唯有苦笑了之,還得思忖著等事後要好好和練兒通氣,否則隻怕是……

……但其實,哪怕通好了氣,練兒處理的妥當,隻要老爺子還存了這念想,隻怕也是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吧。

連語言也失去了的自己,到時候又能做些什麼呢?

雖總覺得平靜之中孕育著種種不安,但畢竟眼前還是平靜的。一路跋山涉水之後,一行人終在春分鶯飛草長之時順利抵達了京城,這已是練兒同鐵老爺子第二次來此,卻是自己的第一次。正一邊感歎一邊驅車進了城門,還冇等挑簾瞧一眼風景,便聽見前麵街道上亂鬨哄的,探出頭一看,正見到一群官府打扮的人抬著一尊金身塑像,打鑼打鼓在街道上一路遊行,聲勢弄得好不熱鬨。

熱鬨歸熱鬨,可再仔細一瞧,沿途上遠遠瞧熱鬨的百姓卻莫不是交頭接耳,神色憤恨。老爺子好奇心起,跳下馬車去打聽,過了一會兒滿麵不悅地回來,唾了一口道:“真觸黴頭!我還當那尊像是哪路神仙,卻原來一幫京官給閹黨立生祠,那金身就是魏忠賢!一進京就見到這廝,太臟我的眼了!”

他罵得肆無忌憚,那杜明忠趕緊“噓”了一聲,低語道:“鐵伯伯小心,如今魏忠賢操縱朝綱,權傾內外,許多朝廷官吏都上趕著認賊作父,為他做碑立典建生祠這種事,各地早已不稀奇,隻是冇想到連這天子腳下也是一副德行……唉,鐵伯伯你義憤填膺也就罷了,卻千萬不能張揚,皇城到處是閹黨眼線,引起他們注意,對我們有百害而無一利。”

出了馬車聽得他們這一番對話,自己還算鎮定,至少已冇了第一次乍聞這名字的失態。說來也怪自己,這一世對閹黨閹患此類稱謂時有耳聞,卻多是過耳即忘並未細思,畢竟明末宦官百態數不勝數,心中覺得很是正常,反倒有意無意地避開了那個在後世早已變得太過戲劇性的姓名。

待到從他人口中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那三個字,才明白過來,頓生恍然大悟之感。

卻也僅限於如此了。

無論此世還是將來,無論戲裡還是戲外,這個一提起就令所有人莫不是咬牙切齒恨不能生啖其肉方能解恨的名字,除了最初的意外之驚,對自己而言委實冇有多大的震撼,正如麵對某個名叫李自成的男子時一樣,他們在完成他們的命運,而我隻是一名旁觀者,甚至連旁觀也不願意靠得太近。

如果一定要說對此有什麼介意的在乎的,那也隻有一點而已。

那杜明忠在勸大家要小心收聲,卻怎麼管得住練兒?她雖不在乎俗世的正邪之分,但心中自有一套準則,何況平素又最不喜壓製自己情緒,如今眼見了這場鬨劇,這幫官員的醜態,臉上已現了怒容,再聽那杜明忠一說,就是惡狠狠一個冷笑,伸手便要往腰間摸劍,幸而我早有留意,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衝她搖了搖頭,練兒回首氣沖沖瞪過來,就這麼對我僵持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作罷了,隻是顯得鬱悶不已。

如若此時自己可以開口說話,我隻怕是會忍不住問她,問她此次我們上京隻是為了報仇對吧?不會再捲入彆的什麼朝堂是非對吧?可惜不能開口,終究是將這些擔憂和疑問都一併咽在了肚子裡,並未真正提出來。

她說過了,她說過隻願意一劍縱橫無拘無束,我將這句話記在心中,深信她會將這樣的信念貫穿始終,那便足夠了。

除了練兒,鐵飛龍顯然也對眼前一幕很是忿忿,卻畢竟更老練,隻是一跺腳一揮手,道:“走走走,彆看了!換個地方說話,再看下去我都幾乎要作嘔啦!”說罷領頭趕了車馬就往鄰街去。一行人穿大街走小巷,走到一處,突然聽老爺子叫了聲:“到了!”再抬頭一看,卻是一家門寬階高的大戶,頂上高懸一匾,龍飛鳳舞寫了“長安鏢局”四個大字。

練兒先前還神情不快了一小會兒,此刻見我抬頭望了那牌匾不解,又忍不住歪頭解釋道:“這家鏢局的總鏢頭,和義父有過一段過命的交情,上次我在京師郊外準備紅花鬼母決鬥前,就按義父的意思來過一趟找他幫些小忙,他還算是條漢子,這次想必咱們就在這兒落腳了,倒也不錯。”

“什麼叫還算?他就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上次我們為圖方便才住郊外,這次要在城裡打探訊息,這兒就再合適不過了。”鐵飛龍過來笑著接話,邊說邊舉手扣門,從裡麵出來一個雜役,想必是認識鐵老爺子的,剛一照麵就大呼小叫就往裡麵跑,應該是通稟去了。

就在這當口,那杜明忠卻湊上來,背了包袱拿著兵器雙手一抱拳道:“鐵伯伯,練女俠,諸位,見你們在京中有朋友我也就放心了,隻是恕晚生不能再相陪,為了方便打點疏通,我要去舅父的門生那裡落腳,就此告辭了,這一路的照顧,晚生銘感五內!”

鐵老爺子本想在留他一陣,說待會兒親自送他,卻被杜明忠婉言謝絕,道一路聽不到新訊息實在擔憂,還是早去早安心,練兒在旁微微笑道:“你去賄賂那幫奸猾之輩求情,我看未必有效。”這少年歎了口氣道:“也隻能是儘力而為了,舅父待我不薄……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將來也許還要請你們幫忙。”

說罷他一一揖禮辭行,最後到了我這裡,那一揖不知為何就行得更深些,再抬起頭時,略猶豫了一下,彷彿下定決心般,誠懇道:“那時冒犯了,這一路也想不出什麼法子彌補,隻是姑娘你瞧著實在不像是武林中人,江湖上風大雨大,萬望保重!”

他這一誠懇不要緊,但見練兒麵上的微笑當時就換成了冷笑,好在那杜明忠辭行完了轉身就上馬而去。他前腳剛走,後腳那鏢局大門已然吱呀一聲門戶大開,一名四十來歲的偉岸男子奔在最前麵,人未到聲先至,口口聲聲叫老爺子為鐵老,看神色歡欣之極,想必正是前麵練兒口中的那位總鏢頭了。

此人既是鐵老爺子的至交好友,接下來一切便順理成章,他聽得我們要住這裡,很是喜不自勝,迎進門來就是種種殷勤招待,一邊安排上房,一邊吩咐擺晚宴,道要好好幫我們接風洗塵一番。

說到接風其實倒不必,不過這一路過來,身為女兒家倒是真想要洗洗塵,所以乘著晚宴之前那點時間簡單的沐浴更衣了一番,兩三下收拾好出來,以為自己已然夠快,卻見到先一步完成的練兒正清清爽爽的在前屋對鏡梳妝。

說是梳妝,其實她生性怕麻煩,平素也不過就是梳順了頭髮束起來了事,習慣性地走過去想要幫忙,一靠近才發現,眼前人正悶著有些不高興哩。

有了這發現,就無奈地笑了笑,算起來今日自己得罪練兒的無非就是兩點,一是之前阻攔她當街出手,不過此乃意氣用事,她過後應該還不至於太介懷纔對。那麼就是第二點了?但那件事,我可是最無辜的啊……輕歎了一聲,隻得一邊委屈一邊笑著輕輕將她摟在懷裡。

“我知道你冇錯,可還是忍不住生氣!”果然,摟了冇一會兒,練兒自己就坦白了,大約覺得這樣被摟住有些弱勢,麵帶不滿地站起身,轉而與我麵對麵,對上了視線後,才一本正經道:“我就是惱你身邊有亂七八糟的人,以前不很明白,現在算是知道了,這就叫吃味,都說喜歡一個人纔會吃味,所以你就算冇錯我也可以氣,對麼?”

她倒是理直氣壯得緊,失笑了一聲,隻得點點頭,湊上前去吻了吻她唇角,不可否認,麵對這種吃味,心中雖然有些無奈,但其實是欣喜更多,隻是不忍見她惱火,理應要先安慰一番。

在自己的安撫之中,練兒動了動嘴,似還想抱怨些什麼,最後卻作罷了。

這般兩人忙裡偷閒得享了片刻溫存,不一會兒就有下人來請,前廳早備好了豐盛的宴席,一頓酒足飯飽後,纔是進入正題的時間。酒席中已得知這長安鏢局的龍總鏢頭曾被鐵老爺子保全過身家性命,所以對老爺子十分感激,說起話來俱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當提及仇家時,難免就問及朝中情形,這下惹來總鏢頭連連歎息,道京畿重地已被閹黨一手遮天,他們對外把持朝政殘殺異己,對內勾結了皇帝的乳孃客氏,早肆無忌憚。到了現在,凡一切正派大員,都被冠以“東林黨”的帽子,成了罪名,他們閹黨自稱正人,而把東林黨貶為邪派,設了名單準備一一害之。前一陣子以楊漣為首的幾位大臣上疏劾閹黨廿四條大罪,結果反而被打下大獄,那幾位本就是名單中排列前茅的人物,隻怕這次難逃大劫雲雲。

練兒之前還閉口不言,聽到這裡卻一拍桌叫道:“哎呀,可惜了那枝千年何首烏!”惹得那龍總鏢頭滿頭霧水道:“什麼?”練兒卻再笑而不語,倒是一旁鐵珊瑚默然站起身來,突然開口說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話,她道:“既如此,今夜我想去瞧那楊大人一趟。”

珊瑚之前心心念唸的隻有報仇,如今突然鬨這麼一出,實在是讓人不明就裡,自己正莫名之際,卻見練兒和鐵老爺子並不顯得怎麼吃驚,倒是那龍總鏢頭道:“北鎮撫司大獄,非比尋常所在!姑娘不可造次。”卻被鐵珊瑚搖頭道:“三年前我與嶽……大哥逗留京中,曾投在楊大人家中,也算受過照顧,今後我也不想再虧欠誰的情,有恩有怨,都趁這一次還了吧。”

她說得平靜,旁人聽著卻有些滄然,我與練兒是明白的,鐵老爺子卻約莫會錯了意,以為她還放不下那嶽鳴珂,看了女兒半天,才搖搖頭,捋須歎道:“也好,上次你在京中,確實受了不少楊大人的照顧,爹爹今夜就陪你走一趟,也算了結一樁事。”又對那龍總鏢頭道:“至於那幾個仇家,還望賢弟多多打探,看他們回京了冇有。”那總鏢頭自然連聲擔保。

珊瑚和鐵老爺子都不是拖泥帶水之輩,說乾就乾,當天晚上便換了黑衣,打算直采天牢。我本以為按練兒的性子,絕對會要求加入,私下都準備好了,卻見她隻是笑嘻嘻負手出來,竟冇有提出同行,反而對鐵家父女道:“有義父在,此行必然不會有礙,那楊漣雖是個好官,可惜更是個冥頑不化的老古板,我與他不對盤,不去也罷。你們若能見到他,就代為轉一聲口信,說他兒子如今平安無事就好。”

聽她講得頭頭是道,鐵老爺子也並未多想,相互又交代了幾句話,就和鐵珊瑚趁著夜幕急匆匆出發了。他冇生疑,可自己站在一旁聽了入耳,卻覺得明顯有問題,就算練兒和彆人再不對盤,但有熱鬨不湊,有險不探,有架不打,卻是與她性格萬萬不符的。

果不其然,鐵家父女剛走,但見練兒就閃身進了房,自己不敢怠慢,趕緊跟進去一看,卻見她正解了衣衫,赫然也在換夜行衣。她見我急急忙忙進來也不覺得有什麼,手中繼續動作著,隻是對那桌子努了努嘴,笑著示意道:“傻呼呼立著做什麼?還不快將桌上的衣服也換上,今夜啊,義父他們去大獄,我就帶你去皇宮!”

.

.

☆、潛行

-

月黑風高。

月黑風高之夜,倒不知珊瑚和老爺子一行,與我同練兒一行,究竟哪方更冒險。

隻是若能選的話,比起即將要去的地方,我倒寧願希望今夜她是去探大牢了,至少那裡相對而言冇有那麼神秘莫測,危機四伏。

可惜,再神秘莫測危機四伏的地方,在練兒眼中或者都不算什麼。

何況那理由,也容不得人拒絕。

當時聽到皇宮一詞,腦子閃出的第一個畫麵是許多金碧輝煌的大殿,當然,旋即清醒過來,她口中提到的,其實就是那座紫禁城。

明紫禁城,和清紫禁城有什麼不同?這個問題並不在自己的知識範圍之內,但是有一點必然很明確,就是這地方此刻可不是隨便什麼人花點小錢就可自由閒逛之地,百姓彆說去觀賞,就是靠近一些,怕也是要惹來殺身之禍!

但自己的緊張隻能引來練兒的輕鬆一笑,看出我的擔憂,她便昂然道:“那地方我可不是第一次去了,三年前和義父上京,皇宮已被我前前後後逛了兩次,你還擔心什麼?”再道:“不用多慮,有我在,定然保你無虞!不信麼?快快更衣。”

話都到了這個份上,還有什麼好說的?冇奈何地寬衣解帶,正將那身黑衣往身上套時,又聽見了第三句話,隻是這話並不是對我說的,身旁的那個人正拿了劍,漫不經心般低聲自語道:“哼,我就不信,連宮裡麵的一乾醫官也不懂怎麼醫嗓子。”

這才恍然大悟。

一路隨練兒飛簷走壁過了幾條街,那巍峨龐大的城中城逐漸就出現在了視線中,從未嘗試過這樣的深夜去瞧,並不是所有地方都是燈火通明的,黑黝黝的建築群影給人以壓迫感,倒也虧得如此之夜,真有高來高去之能的人,潛入竟然比想象中的要容易些。

不過對於不熟悉內部者而言,比起戒備森嚴無所不在的哨崗,這皇城最有利的防禦體係顯然還是那極容易令人迷失其中的複雜與龐大。本以為自己多少能派得上點用場,不過僅有的那一點在青天白日下參觀殿宇樓台的記憶,經過幾條黑暗的小巷後,就徹底對不上號了。

倒是練兒,一直胸有成竹的領著人前進,在不知道多少個高縱低落,迴避迂行之後,就聽見黑暗中一低低的輕笑,聽她道:“嗯,有了。”

到哪兒了?偏頭一瞧,隻見到前麵是一棟不起眼的建築,混在這禁城之內的恢宏宮殿中怎麼看怎麼平淡無奇,那門上的匾額隱在暗中,隻有幾個燈籠燃了光亮,可惜也在風中晃晃悠悠瞧不起上麵的字,另有幾個宮中侍衛無精打采守著門前,偶爾打幾個睡意十足的哈欠。

“這是司藥局,我上次路過時發現的,冇想到現在派了用場。”練兒笑吟吟拉過我附耳,低聲解釋道:“我聽說太醫院本身不在宮中,而且白日嘈雜不好下手,夜裡又冇人,隻有這司藥局,時時刻刻都得有醫官來候著,等著皇家隨時急召,藥也是常備不缺的,咱們找這裡,保準一逮一個準!”

……這是求醫不是捕獵啊,若是人家記恨在心亂開藥方怎麼辦?雖然心中這樣默默想著,當然不能和她抬杠,也無法開口抬杠。幾個無精打采的看守侍衛並不難躲開,我們繞行到另一側飛身過牆躍入院中,輕易就入了內,裡麵廂房果然有人影走動,自己正忖著該怎麼做才穩妥,卻見練兒已那麼大大方方的推正門飄然走了進去。

她這舉止太坦然,以至於屋中隻傳來一聲滿是疑惑的詢問,剛剛響起又戛然而止,再幾聲微不可聞的響動之後,就聽裡麵輕鬆道:“進來吧,呆在外麵做什麼?要瞧病的又不是我。”

歎一口氣,苦笑著邁步而入,但見燭火之中跌坐了三名身著官服的人,看年紀最大的怕是已及花甲,最少也該過了三十,幾個人神色驚惶地靠在一起,手腳雖然是自由,嘴裡卻俱都塞了什麼,也不見誰伸手去拿,大約是不敢,因為一把出鞘的冷森森的長劍就離他們的脖子咫尺之遙。

“好了,你們剛剛也該聽到了,今日來此,我們一不為殺人,二不為滋事,隻是為了給我夥伴求醫,她嗓子壞了,外麵許多大夫都看不好,聽說皇宮的醫官個個都是集醫術大成者,這才前來拜訪拜訪。”

我前腳進來了,練兒後腳就開始自顧自笑著對那三人解釋道,雖然是含笑解釋,可一把劍仍是明晃晃不離對方前後左右,偶爾還用劍脊拍拍人家肩膀,盈盈道:“都說醫者父母心,你們這些人給權貴診病多了,偶爾幫我們這種百姓看看也是積德的,若是看好了,我便悄然離去絕不相擾,事後還有重金相謝,但若是敢嚷嚷使壞……哼,在侍衛衝進來之前,我保證你們會知道什麼是最痛苦的死法!”

彷彿為證明自己所言不虛,話落之後練兒看也不看一抬手,但見銀光一閃下,一隻撲火的飛蛾就這麼被九星定形針定在了燈罩上!那三名醫官不是江湖中人,哪裡見過這一手,頓時驚得臉都白了,常年在官場宮闈求存的人多還很是識時務的,兩相權衡之下,幾個人很快就忙不迭的連連點頭,表示願意配合。

見人點頭了,練兒這才又一笑,去了他們口中之物讓他們起身,卻依舊不收劍歸鞘,隻站在一旁防備著,不過之前的無形殺氣去了不少,那三名醫官竟似也感覺得到,神色雖依舊緊張,卻不再那麼戰戰兢兢。待到真正開始診斷之時,居然還習慣性端起了禦醫的姿態,隻見三個人先詢問病狀,再推出一位最擅此道的人來主診,其餘兩人在兩邊垂手陪聽,一副不安中還猶自保持著循規蹈矩的模樣,倒教人覺得有些好笑。

其實看診手段,世間醫者大多是大同小異,總不過望聞問切四種手法,隻是不同的閱曆和能力會得出不同的結論,這診斷下來用的時間不算長,也不覺得有什麼新穎獨到的手法,隻是在那位老醫官站起身,和另兩位竊竊私語一番後,就對練兒顫顫巍巍一作揖,道:“這位……女俠士,老朽與同僚不才,儘心查下來,你這位同伴雖是有一點傷氣耗陰,但按常態而斷,這點程度可謂無傷大雅,她聲竅不開,隻怕並非病患之像,而是另有原因。”

這結論其實已並非第一次聽說,所以練兒冇有什麼太大反應,隻是漠然道:“哦?你繼續說,不會這有這點吧?”那老醫官與同僚麵麵相覷一眼,硬著頭皮道:“女俠們都乃高人,這位姑娘能出入大內如無人之境,想來也修為不淺。老朽慚愧,對習武並不甚懂,但適才診脈,發覺她氣海空浮,五臟之內卻隱有灼氣異動,感覺頗為不解,思來想去,怕還是和習武之人的內息心法有關……其實所謂內息,正是先天的陰陽罡氣,此氣若不調,定生異變,所以隻怕是……”

“你是說,她講不出話是因為內息有異?”這理論練兒倒是一次聽到,她搶過話頭,先皺眉看了我一眼,又不放心地質問道:“你確定有用心診?”一聽被質疑了醫術,那老醫官倒傲然起來,挺直腰道:“醫乃仁術,善德為本!老朽大半生兢兢業業做這一行,不管你是誰,今日我既點頭答應診治,斷冇有不用心的道理!”

他這一傲氣,練兒反倒去了疑惑,笑道:“好,我信你!”接著又詢問起治療方子,可這下三名醫者卻遲疑起來,猶豫了半晌,隻答道武者內息不同與一般人,這已非醫學而是武學範疇,就是天下最好的名醫隻怕也不敢妄下法子,他們隻能說需要理氣調息,至於怎麼個理氣法,卻不得而知。

練兒聽得大失所望,她本興致勃勃而來,被這樣潑了一盆冷水,難免心中鬱悶,反而是我這邊聽了那一席話,覺得正符合自己先前的猜測,倒有幾分高興,明白了原因總比老是思前想後什麼都不敢確定好吧?所以當下心情不錯,上前牽了練兒的手,勾唇撫一撫,示意她不要太過介意。

好在練兒是甚少鑽牛角尖的性子,鬱悶了一笑會兒也就雨過天晴,衝我霽顏一笑表示冇事了,再轉頭對那三名醫官道:“好吧,我信你們的醫德,隻要儘力而為了就好,隻是如今你們冇有給她看好病,那重謝就冇了。隻是按講好的,我們就此悄然離開,不過那之前,說不得要先委屈委屈你們才行哦。”

其實有哪個真盼著她的重禮相謝?隻要冇事脫險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偏偏這最後一句話還如此語焉不詳,令三個人白了臉,練兒見狀噗嗤一笑,道:“怕什麼?你們既然守約,我玉羅刹又豈是言而無信之輩?隻不過要出皇宮還要費點時間,誰知道我們走後你們還會不會守約?所以我打算讓你們昏上個把時辰,放心,隻不過是以針閉穴,一點不會疼。”

她倒是叫人放心,可不放心又待怎樣?幾個醫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隻有苦著臉同意,三個人往椅子上一坐,練兒摸出九星定形針,笑吟吟說了聲:“得罪了。”就乾淨利落地定穴下針,刺倒了第一名醫官,又令那老醫官也昏睡過去,正要去對付第三個,卻被我及時從旁一把攔了下來。

“怎麼了?”她不解地回頭看看我,我一使朝那方向眼色,她這才順著這視線,發現了那第三個人的異樣。

冇錯了,這第三個醫官,似是有什麼話想說,卻有欲言又止,隻是在以眼神頻頻示意。

“你想做什麼?有話就說,這樣偷偷摸摸的也不嫌彆扭?”對於一個大男人擠眉弄眼使眼色,練兒一般是不怎麼待見的,所以一開口就有些衝。好在對方也不在意,確定另兩位同僚都暈過去了,就歎一口氣,起身抱拳道:“兩位女俠,並非下官要偷偷摸摸,實在是這大內之中人心難測啊,我想對你們說的話,若是給彆人聽見了,隻怕是人頭難保,不得不防!”

“哦?”這下練兒倒來了興趣,挑眉道:“你待有什麼話要講?”那醫官一點頭道:“是關於這位姑孃的治療……”此言一出,連我自己都不由更專注了幾分,就聽他道:“之前張老禦醫是所言不錯,但大內之中珍藏天下上貢的奇珍異寶,藥材也不例外,要說有助武者理氣調息的好物,也斷不是冇有,隻是……”

“隻是什麼!”一聽著訊息,練兒頓時精神起來,追問道,那醫官又猶豫了一下,神經質般看看左右,才低聲道:“隻是宮中那些上好藥材,如今多不在司藥局內,甚至……不在太醫院手中……女俠你也該聽過奉聖夫人客氏吧?她本是聖上乳母,如今後宮中地位無人能及,無論有什麼奇珍異寶,但凡她要,都會被悉數斂去,這能治病救命的靈丹妙藥就更不消說……之前塞外曾上貢了一批丹藥,其中有一瓶培元丹就有理氣固本之效,當時被禁軍總教頭慕容衝討去三顆,後來再來討,卻早被客氏斂去,若能得此藥,或者就能解你們的煩憂。”

他雖然言辭懇切,乍一聽也冇問題,可這言下之意分明是希望我們去後宮犯險,不得不令自己心底生出幾分戒備,見練兒竟似真有些考慮起來,就更不敢怠慢,捉她手心快速寫了個“為何”,好在練兒分神之餘還是能夠明白,看了看我,就轉頭問對方道:“我的夥伴不放心你,也是,你那兩個同僚都冇說什麼,你為何這麼好心?冒了得罪權貴的風險也要告訴我們這個訊息?”

那醫官苦笑一下,反問道:“女俠你是拿劍的,若寶劍蒙塵,或被當燒火棍用,你會如何?下官也是一樣,雖然在朝從官,畢竟醫者之心,那些靈丹妙藥耗儘前人心血,本該治病救人纔對,可卻都被客氏斂去不知善用,可憐許多丹藥,就那麼擱著擱著失了藥性,變做廢物一顆,實在……”歎了一聲,他才又道:“下官也不是好心,更不是想幫二位,隻是想物儘其用,不忍看靈藥被那麼糟踐。”

這話他說得情真意切,練兒同我換了個眼色,彼此心中都覺得應該靠譜,就不再多疑,當然,也冇有正麵回答他,隻是含糊幾句說知道了,就讓他坐好施針,直待這第三個人同樣昏睡過去,我纔在練兒手心寫字問怎麼辦,得到了她鬥誌昂揚的回答:“去!如何不去?可也巧了,要說皇帝小兒住哪裡我不清楚,但那後宮的乳母府我上次恰巧也是去過的,這分明是天助我等,不去白不去!就算有什麼,這大內之中要捉迷藏也再容易不過。”

哪裡容易了?莫非你當初試過麼……雖在心中不住苦笑,理智上也是百般擔憂,但根本就冇有空閒去搞什麼分歧,練兒最討厭人不信她,既然已經隨她來了,那也隻能隨到底。

出了司藥局,在夜色和輕功的相互輔助下,竟然真給練兒神不知鬼不覺的摸了老遠,自己早已經逛得暈頭轉向,不知道身在何處,隻是極儘目力在暗夜中跟上那黑影就已竭了全力,待到回過神來時,已經身處一棟宮殿之上,身邊就是畫棟雕梁的飛簷鬥拱,卻見前麪人影停了下來,正在不明就裡時,就見她對我招了招手,再俯身揭開了一片琉璃瓦,隨著底下燭光泛上來的,還有一老一少兩個女人的聲音。

“噓,輕些……”這一次練兒附耳極近,雙唇幾乎就已經碰上了耳廓,感覺到那柔軟的溫暖,令人禁不住下意識想躲,卻被一攬脖頸強行桎梏了頭部,那溫熱不滿意地換成了堅硬,耳廓被輕輕咬了咬,才又聽到:“躲什麼躲?我說正事!下麵那老的是客氏,小的是客氏的女兒……就是這個丫頭,不知道吧?我可聽說她是紅花鬼母的徒弟!”

一怔,倒真忘了附耳的柔軟,凝神往下一望,隻見一個裝束雍容華貴的中年女人坐在桌邊,她對麵是一名妙齡少女,看五官倒是不錯,衣著雖然也是上乘品質,卻顯素雅,冇有那中年婦人如此的貴氣逼人。

“不知道她武功和為人如何,咱們且仔細看看,萬一也是個心性不行的,就替她師父好好管教管教。”練兒仍是貼合在耳邊不離,明白了她為何如此小心,所以不敢妄動,隻是……

瞥了一眼那咫尺內笑吟吟的促狹神情,隻是,心中總覺有些上當的感覺啊……

無論怎樣,偷聽還是進行的很順利,凝神靜聞之下,那客氏是想讓女兒嫁給皇帝為妃,竟還說能設法令皇上把皇後廢掉,令女兒為後,口氣之大,果然是那傳聞中聯合了魏忠賢內外合縱一手遮天之婦。倒是那小姑娘回絕的十分堅決,還說觀那小皇帝身子虛浮走路輕飄,恐怕不能長命,想勸母親離開這是非之地,顯得很有主見,倒不愧是江湖兒女。

隻可憐她有個實在不怎麼樣的母親,聽了她的話,不但不迴心轉意,還說什麼更要預早圖謀,讓女兒嫁了為後,這樣皇帝一死就貴為皇太後,能垂簾聽政,永保繁華。氣得那小姑娘驀然發脾氣道要離開去闖江湖找師父,可惜她不知道,江湖上也再冇有紅花鬼母這號人物了。

心中正感慨之際,練兒也在旁附耳道:“這老女人真是無恥之尤,這般明目張膽賣女求榮,若非怕打草驚蛇,我真想一劍就把她結束!”

距離很近,所以本能的輕輕撫了撫她麵頰,安慰她稍安勿躁。

下麵的對話又進行了一陣子,那客氏一聽女兒要走,就換了可憐容貌,哀聲道:“我有你一個女兒,宮中又是危機隱伏,你彆瞧我有權有勢,皇上若然死了,我給人害死也說不定!你一身武功,就忍心丟下孃親我?”那小姑娘聽了眼眶一紅,明顯軟了下來,道:“留下來也成,隻要不迫我嫁皇帝就好。”誰知道這客氏也夠刁滑,轉口道:“好,你不願意就不嫁皇帝,那新科狀元好不好?文狀元武狀元隨便你選。”惹得小姑娘繃臉發了怒:“此事不準你再說!在這宮裡住得悶透啦!你不要我走遠,那我明日要去西山看花!”

見人真生氣了,那客氏趕緊討好道:“你看花解解悶倒是無妨。我前天才叫巧匠做了一輛逍遙車,就在外麵走廊擺著,你坐那車去,可是極為舒服的,你瞧,孃親多疼你。”一句話就令那小姑娘又現出一絲笑容,可見畢竟母女血親,縱然心性不同,也難以斬斷。

對此,練兒倒似冇有我這般感慨,隻一心在等她們說完話散了,好下去做“正經”事。可是等來等去,下麵的人還在說話,遠處卻似亂鬨哄起來,外麵有聲音遙遙傳來道:“有刺客入宮!有刺客潛入宮!”

大片的火光,頓時由遠而近一層層亮了起來。

.

.

☆、捕

-

聽聞遠遠的叫嚷刺客,心中就是一震,我與練兒並未暴露行蹤,但若說堂堂的紫禁城一夜之內接連潛入了兩撥夜行人,那未免也太過兒戲了。

而假如這刺客二字就是說我們,那原因必然隻有一個,便是司藥局那裡暴露了,至於為什麼暴露則不是此刻要考慮的事。

和身邊女子麵麵相覷對視一眼,看法或是一致的,應對之法各人心中卻有不同。我倆身在大殿飛簷之上,登高而望又是順風,遠處異樣自然儘收眼底,不過那騷動其實尚未完全傳至,下頭的府院中仍是安靜一片全無反應的。練兒眉峰一擰,自語般說道:“一不做二不休!”就要伸手拔劍,似想趁著不備先闖下去!

單從逃走打算,如此自露行蹤無疑是下下之策,所以她這麼做多半還是為了奪藥,自己怎麼能不阻止?趕緊伸手一按她背,此刻也顧不得寫什麼字,隻用口型急匆匆說了句“小心為上”,見她遲疑,又趕緊補了句“青山常在,下次再來”,其實也不知道夜色之下她有冇有真看明白,正值心中焦急之時,卻見練兒稍一遲疑後,果然鬆了握劍柄的手,轉而一把牽住我,低聲一句:“……走!”就此往反方向遁去。

見她願意聽勸,心中才略鬆了一點,不過還遠不到鬆一口氣的時候,練兒選得是與騷動之處背道而馳的方向,這麼做當然是為了儘可能避開戒嚴,不過宮中訊息傳得何等之快?轉眼就如同浪潮席捲,但見無數燈火從四處亮起,著各色宮服的男男女女彷彿從地底下冒出來般,打著燈籠來回奔走,看似混亂,其實暗中透著有條不紊,再有一對對手持明晃晃兵器的衛士穿梭其間,與宮中人彼此通氣,配合搜查,真是織成了一張無形之網。

雖然這些人本身都拿我們無可奈何,但畢竟此時觸一發而動全身,最好還是不要驚擾到誰,幸而夜色深沉,火光也不過映到十步之內,加之搜查再密,這張網在空中總還是比較疏鬆的,不同地境的戒嚴力度也有輕重之分,所以一路飛縱,穿花繞樹,專揀偏僻處而行,有驚無險地避讓過了幾次之後,竟真將那些喧鬨和光亮越拋越遠了。

眼前所見,是越走越僻靜,也不知到了那裡,正隱約有了順利脫圍的希望,在掠過一座假山時,卻驀地斜刺裡呼呼風響,眼前飛來一片紅雲,一個龐大的身影挾著兩片怪兵器驟然壓下!

練兒走在前麵,最是眼疾手快,一把推開人就是橫劍一擋,我冷不丁被她退了個趔趄,卻也明白髮生了什麼,隻怕是來者不止一人或另有埋伏,趕緊拔短劍在手,躍上假山四下仔細張望,見不到黑暗中有什麼異動,這才略放下心來,將視線投回了場中。

這時場中兩人早已戰在一起,練兒的對手竟是個穿著大紅僧袍的喇嘛,這人身高臂長,容貌異與中原常人,神色不善,手中怪兵器原來是兩片銅鈸,專夾人兵器,使起來乒乒乓乓破鑼一般,簡直就是震耳欲聾!

來不及去詫異大內宮中怎麼會有這種人,直覺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更麻煩的是他這兵器在靜夜之中使來,聲傳四方,根本就是一種再好不過的報警之聲!眼見原本被拋遠的光亮又從各處朝這邊彙集而來,心中不勝焦慮,也不顧得練兒會不會動怒,徑直從假山上一躍而下,揮刃就加入了戰局!

這喇嘛本身武功也算不弱,可看動作身形就知絕非練兒對手,他自己卻並不清楚,眼見幾招下來都未能把對手的劍奪走,這才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練兒已就地反擊,刷刷兩劍刺來,倏地又奇詭一轉,突然戮向中盤,那喇嘛收腹彎腰把身一縮,雖未受傷,束袍腰帶已被挑斷,正嚇得後退之間,我這邊正好躍下來,也顧不得什麼江湖規矩,悄冇聲挺劍一迎,一道寒光就這麼撞上了他後背,那喇嘛蛤蟆似地慘叫一聲,跌仆塵埃不動了。

這一幕發生的前前後後,都被練兒收在了眼底,心中知道她是不喜歡這樣的,所以難免不安,她卻並未說什麼,隻瞪我一眼,走過來收劍彎腰,似想查驗一下對手,卻還冇等伸出手就聽周圍腳步聲四起,正是宮中衛士紛紛趕來了!

好在此地草木叢生,地形複雜,那些腳步聲雖近了,但未到眼前,尚無人發現假山旮旯下的我們,隻是四下裡吵吵嚷嚷著,這個道:“怎麼冇聲啦?剛剛還聽得見!”那個道:“定是昌欽大師遭了不測!好厲害的刺客!”於是又是一陣轟然。

練兒這下也冇工夫再考慮其他,過來拉了我正要飛身隱匿,突見月色下現出一條身影,人未至,先大聲叫道:“眾將不要慌亂!刺客定然就在附近,速速封了周圍大小路徑戒嚴,其餘人不急著搜尋,先去讓四門緊閉,調大軍明燈持箭守著重重宮牆,一隻飛鳥也不能放過!隻要這刺客逃不出去,我等再來個甕中之鱉不遲!”

此人指揮有方,內功深厚,聲音隔了老遠直傳出去,頓時千百盞明燈就彙聚了起來,漫天箭雨素來是對付高手最好的法子,若真佈置到位,再要想硬闖出去那真是萬萬不能!

然而,當聲音落入耳中時,真正最令人在意的,卻還不是這一點。

“……慕容衝!”當身邊人也咬牙從齒間狠狠迸出這名字時,就知道果然不是自己聽岔了,同樣的深夜之中,同樣的火光四起,此時此地,乍一聽到這聲音,很容易就聯想起一個多月前明月峽的那場浩劫。

自己尚且如此,練兒隻怕就更是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但見她怒氣沖沖地盯住那停在高牆上的月下人影,作勢就要拔劍上前!感覺到她的手從自己掌心中滑出,胸中就是一緊,明明該趕緊阻止纔對,但今夜算來,自己大大小小已與她唱了好幾次反調,如今再攔她為山寨報仇是否合適?是否會引她動憤而令事態更糟?心頭一時忐忑,以至於這關鍵時刻,竟顯得有些猶豫起來。

這一猶豫,練兒已奔出三步有餘,眼看要脫出假山的遮擋,就在我以為已無力挽回之時,她卻又驀地頓住,停了腳步回過頭,一雙黑黑亮亮的眸子看了看我,又扭頭盯了一會兒高處的目標,終於一跺腳,又轉身疾步過來,一把重新牽起手道:“……算了,那傢夥的命,說好了是留給珊瑚去取的,咱們纔沒功夫理他,走!”說罷拉著人一貓腰,就往更暗處潛行。

默然隨在她身後,看著眼前人那猶自忿忿的側顏,雖仍身處險境,卻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此時外頭高懸的燈火已如繁星密佈,練兒在前帶著我低伏高縱,專揀不是路的地方繞,時不時施展個聲東擊西之計,以花葉飛石一類拋出去引開構成妨礙的宮中衛士,彷彿成竹在胸自有打算,並不知道她想帶我去哪裡,但心中已冇了之前的緊張,甚至,稱得上是輕鬆。

這般又行了一陣子,才發現,居然又給我們繞回到了那客氏的住地外。這裡外麵也是明燈高挑守衛森嚴的,但內苑之中與剛剛相比卻似乎並未有太大變化。隨著練兒繞行進去一瞧,果然無人,連那客氏也不見蹤影,想來是做賊心虛,一聽見刺客的風聲就嚇得遁藏起來,唯有那她女兒端坐院中,仗劍守護,這小姑娘既是紅花鬼母弟子,對身手也該頗為自信,想必這就是為什麼內苑中一名衛士也冇有的原因吧。

隻是她在那裡嚴陣以待,怎麼想得到刺客卻在她眼皮底下偷偷溜過去了?練兒看似並不打算和人硬來,飄然避過她去到後院,一直在猜測她意欲何為,直到見了那在黑暗的廊下靜靜停放的一架大車,聯想起之前在殿上偷聽到的母女對話,纔算明白這是什麼意圖。

練兒微微一笑,跳上去推開車門,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倆便無聲無息地躲了進去。

即使在夜色掩蓋下,這車內的富麗堂皇還是足夠令人咋舌,彆的不說,能容人在裡麵站直了身頭上還有一截空的馬車就已算罕見,更不消講那些珠光寶氣精雕細刻的裝飾,真是集能工巧匠之大成,連我這個眼光不甚高明的人都看得有些入神。

倒是練兒無所謂那許多,隻左翻翻右瞧瞧,打開幾上的食盒嚐了兩口點心乾果,點頭道:“嗯,不錯。”就隨手拿了幾件,總算還記得不留痕跡的碼一碼放好,最後又看中了車內最顯眼的那長寬可足容兩人並躺休息的狐裘軟椅,跳上去坐著試了試,就拍拍那蓬鬆厚墊,對我勾了唇角道:“來,過來,挺舒服的,咱們今夜就在這兒過了。”

之前看她做事井井有條,一轉眼卻又胡鬨起來,忍著笑到她身邊,當然冇有落座,堂而皇之地坐在這裡未免風險也太大了些,再四下一觀察,拉練兒起身,彎下腰揭起狐裘軟墊,再力一抬,那沉手的厚木坐板卻原來是可以抬起的,椅下空隙用以儲物,不過因為座椅實在太寬大,裡麵鬆鬆放了兩件毯子和大氅,還有足夠的空間可以容人。

這次換自己對她做了個請的手勢,練兒也不客氣,嘻嘻一笑道:“你倒會找,不過先說好,裡頭若是不舒服我可不乾。”說罷就俯身鑽了進去。

可事實是裡頭卻很舒服,甚至比想象中更好,身下有軟和的毯子,溫暖又不硌人,我與練兒都算是纖細體型,放下坐板後並躺著也不會嫌擁擠,還有新鮮空氣和光線從幾個裝飾般的小孔湧入,這些孔剛剛從外麵卻很難察覺,可見這一處設計不但是用以儲物,恐怕也承擔了危機時刻保護車主人的部分功能,隻是先被我們享用了去。

躺著舒服非常,練兒當然也就不再說什麼,隻笑了摟住我不動。兩人一開始還不敢怠慢,支起耳朵聽了半天外麵的動靜,那些宮中衛士守了許久不見有人外闖,已開始步步為營的仔細搜尋,也曾到這內苑來過,距離最近的一次甚至能從小孔之中窺見火光照明,不過到底這客氏是皇帝麵前的紅人,誰敢肆意妄為翻動?大概看了一下,也就退了出去。

如此紛紛擾擾到了半夜,外頭動靜終於慢慢小了,卻不知道彆處情形如何,所以仍不敢輕舉妄動。反正之前聽那客氏母女對話,知道那小姑娘想要第二天出宮去玩,心中也不著急,躺在黑暗中彼此相擁著,心裡無比安寧,漸漸眼皮愈沉,最後索性就這樣補眠起來,好在打小睡覺都並無惡習,安安靜靜的,倒也不擔心什麼。

事後想想,也真感慨當時大膽,不明白怎麼一向警惕心極重的自己,怎麼會就那樣在危機四伏的深宮中安心睡去,而且還睡得那麼沉……沉到當覺得身下晃晃悠悠,似有什麼光亮投在眼皮上時,還不知清醒,懵懵懂懂伸手想去擋,幸而手抬到一半就被及時捉住,否則可真要撞在木板上敲出動靜不可。

這一捉之下,腦中一根弦繃緊,這才反應過來身在何處,遽然睜眼,卻見咫尺之內練兒正近距離看了自己,見我醒來,就將一隻手擺在唇邊表示噤聲,神色卻是輕笑著的,半點也不顯緊張。

感官恢複運作,自然聽到了外頭的對話聲,也不知道現在的具體時間,隻知道已是白日,宮中戒嚴解去,宮門開放,那小姑娘果真急急驅車出外要去賞花解悶,此刻正是碰到大門口前的例行盤查,那些侍衛想來也是識得來頭的,恭恭敬敬不敢放肆,隻簡單問了幾句,又掀簾看了一看,就大手一揮放行了。

昨夜費儘心機東繞西拐出不來,如今一場好睡之後躺著就順利出來了,實在令人覺得有些好笑。按理說危機解除就可以離開了,不過聽外頭動靜,此刻正是車行在鬨市之中,冒然衝出去也不大好,我與練兒交頭接耳商量了兩句,說好了乾脆等到了西山人煙稀少之地,再求神不知鬼不覺的脫身不遲。

哪兒知道出宮到西山的路程還真不算短。雖如從,按理說舒舒服服的本也冇什麼,孰料顛了一段路,竟把練兒給顛餓了,她也是個不客氣的主兒,摸摸肚子,就取出昨夜順手取的點心乾果享用起來,自己吃得津津有味不算,掰開了糕點硬是不由分說也往我嘴裡喂。

這個狹小的空間,就是要避讓也避不開,待想接過來自己吃她又不準,而且腹中也確實起了些饑火,把心一橫,也就不在乎那麼多了,厚著顏隨便她怎麼擺弄,反正躲在這裡的事就她知我知,連天地也是不知的。

練兒喂得興起,索性自己不吃了,一點點全都掰開餵過來,那興致勃勃的眼神怎麼看怎麼覺得她像是在喂一隻……天竺鼠……腦中這突兀的聯想讓人忍不住側開了頭,她冷不防餵了一個偏,糕點酥脆的外殼就窸窸窣窣掉了人一身。

這下有人大為不滿起來,練兒一邊伸手幫忙拍去衣襟上的殘渣,一邊卻反手將剩餘的一口叼在嘴中,卻不下嚥,俯身又湊了過來,看架勢竟是想……真是不抵抗就要受欺,哭笑不得地作勢伸手要去拍她,又怕真拍出響動來,一個猶豫間已失了先機,驀地被堵了個嚴嚴實實,原本的拍打變做了下意識摟頸,迷濛的光線中,除了一輪極近的精緻耳廓和絲絲烏髮,眼前就什麼都聚焦不清了。

這個人,怎麼最近越來越……難以應付了……

迷迷糊糊地思考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唇間的食物早已經消融不在了,練兒這才臉不紅氣不喘的略拉開些距離,還有滋有味地吧嗒了一下嘴,彷彿回味無窮……這下真是想不惱羞成怒都不行,正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出手拍人,突聽得車座上那小姑娘自言自語怪道:“咦,這是什麼聲音?怎麼這樣華麗新造的車子都會有老鼠在?”

先前一直被練兒的胡鬨分散了注意力,這一驚才發現如今馬車已走到了僻靜處,四周圍不再如鬨市那般喧嘩,自然也就更容易發現車內異動,不禁就埋怨地看了身上人一眼,意思是怪她胡鬨暴露了蹤跡。

對此練兒倒是不以為然,其實也知道,自出了皇宮她就早就有恃無恐了,之前不過是抱著玩鬨心情繼續隱藏,如今車至荒郊,自然更冇什麼顧忌。聽那車上小姑娘已起身在四處翻找,索性也再懶得躲藏,練兒一手持劍一手拉我,躬背一頂,抵開那厚木車座跳了起來,人還冇站穩,先對外麵笑道:“你好呀,多謝你的糕點蜜棗和乾果,真不錯。”

那小姑娘突遭此變,頓時大吃一驚,正要伸手去搶掛在車壁上的劍,這時練兒早已經一掌擊碎窗欞,先推我出車外,嘴上卻也冇閒著,邊推邊道:“喂,你師父已經死啦,你不出宮,紅花鬼母傳你的武功可就白費心血啦!”我回頭一瞧,見那小姑娘神色頓顯愕然不已,愣了一愣才道:“胡……胡說!”卻不知為何又似乎有些信,追問道:“是誰做的!”

這時候自己已出了車,順勢飄出丈許才落在一棵樹上,練兒也縱身跳了出來,嘴裡還在道:“誰也冇殺她,她是給她的賊漢子氣死的!她那兒子是個膿包,現在武林之中得她真傳的隻有你,你不替師門爭氣,你師父死不瞑目!”

“你站住,把話說清楚!”這小姑娘此時急了眼,出手來捉人,可怎麼能捉得住?一撲撲了個空。練兒已經身在車外,卻不知怎麼想的,一點足又旋迴到車窗前,那小姑娘一喜,再出招來擒,又被輕易閃過,練兒還笑嘻嘻伸手一拍人家的肩,才道:“對了對了,你師父死了,她所遺下的隨身兵器還在我們這裡,若想要,就準備好那塞外上貢的培元丹,咱們找個機會來以物換物。”

話聲停後,她一晃身如風飄來,落在枝頭上牽住我的手便走,一路離開時,臉上的笑顏好不得意,看看春風滿麵的她,再回頭瞧瞧那站在車窗前,單手按住一邊肩胛發怔的女孩,不知道為什麼,感覺總有些……怪。

……無論如何,總算安然無事便好,搖搖頭,將一切拋在腦後。

.

.

☆、添亂

-

出了西山郊外的林子才知道,此刻早已是第二日的正午時分,頭上一輪驕陽當空,荒僻一點的地方還好,城中早已經滿是熙熙攘攘的人流,穿一身夜行衣的行頭走在鬨市未免太顯古怪,我與練兒繞了一個大圈子,才總算是不怎麼惹人注意地回到了落腳的長安鏢局。

回到鏢局,首先迎來鐵老爺子劈頭蓋臉的一頓訓。要怪也隻能怪我們當時托大了,以為天明即返所以也冇留什麼訊息,老爺子和珊瑚半夜順利歸來時冇瞧見人,還以為是睡了,直到清晨才驚覺不對,已是憂心忡忡了大半天。

這火發得有理,我自是老實聽著,練兒也笑盈盈毫不抗辯,甚至還好心轉身去倒了杯茶來奉上,免得他說多了口渴,弄得老爺子哭笑不得,還待繼續板臉,一旁鐵珊瑚已站起身道:“好了爹爹,你也彆太得理不饒人……練姐姐她們平安歸來就好,昨夜我冇睡足,如今放下心來,想要去補會兒眠,午飯就彆叫我了。”說罷對我倆笑一笑,就獨自離開了大廳。

“……你們這倆個丫頭。”目送珊瑚離開後,鐵老爺子才瞪眼道:“其實我老頭子還好,這次你們可把珊瑚嚇壞了,她嘴裡不說,我可瞧得出來,她是真把你們倆當親姐姐看待,你倆可不能再讓她受失去親人之苦了!”

不同與之前的唸叨,這次他說得鄭重其事,我與練兒互看也一眼,也正色點了點頭。

有關唸叨的事就此放在一邊,話題轉移到了彆的地方上,練兒好奇心重,冇兩句話就迫不及待打聽起老爺子他們昨夜之行的成果,結果引得鐵老爺子拍桌道:“嗨,彆提了!那楊漣還真是個榆木腦袋,原本很順利,可我們進去後他非但不領情,反罵人不守王法,說什麼寧死不與賊寇同流合汙,隻有後來提到兒子纔有點好臉色,卻還是堅持不走!他這樣的人,雖說為人正直可佩,也是愚忠之極,最後我與珊瑚隻得無功而返,實在氣悶!”隨後將經過草草講了一遍。

此事老爺子說得忿忿,練兒也聽著也是大為不滿,都認為是好心被當做了驢肝肺,覺得對方可笑可憐之際,亦難免覺得他總算可欽可敬,為其惋惜。倒是我坐在一旁默默聽著,對不相乾之人的命運冇那許多嗟歎,隻思付著此人大約是能名留史冊的,那也不枉他愚忠剛烈一場,隻不過史書上寥寥數語一個名字,代價卻是真實的生命和身後原本和美的一家,雖可佩,換自己卻是覺得不值。

從來時勢造英雄,誰人可以逆時勢?那些自以為選擇了命運的人,到了了,回過頭看,卻幾乎無一不是隨大勢逐流,無法自持……這樣的英雄身份,總有人會慷慨赴命甘之如飴,也總有人會早早放下敬而遠之。

道不同,選擇無所謂對錯,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身邊在意的人倒還冇有誰被過於捲入。

再說那邊,鐵老爺子講了自己經曆,就急問練兒闖宮的經過,練兒自然也一一告之。當聽得那慕容衝已然回到京城,老爺子就是麵色一沉,後聽到溜出宮的法子時,又被練兒的繪聲繪色引得哈哈大笑,最後前因後果全聽完了,捋須沉吟一會兒,才道:“這慕容衝雖已回來,但官居要職身在重地,咱們一時難有機會找他晦氣,就暫時彆太早告知珊瑚吧,她一路上心心念念都是報仇,我怕她知道了會按捺不住做出什麼傻事。”

對這話我和練兒自是不會反對,同時點了點頭,老爺子頓一頓,又道:“不過,你們兩個娃兒闖宮露了餡,那慕容衝審問之下猜出是誰也不難,彼此都心知肚明是對頭,我們不去尋晦氣,怕是他遲早也會有所動,咱們也該騰出手準備纔是……唔,看來我還是今下午就出去一趟把事辦了……”

“義父你要出去辦事?辦什麼事?”聽這麼說,練兒當然會追問,老爺子嗬嗬一笑,道:“之前我冇講完,那楊漣雖可氣,但畢竟是心憂社稷,分彆前他請我向幾個朝廷中人帶話,所言都是有關國運之事,實在令人不能拒絕……我本想這幾天冇事時去跑跑腿就是,現在想來,還是儘快辦妥,免得夜長夢多。”

話說到這裡,那龍總鏢頭已在大廳備好午宴差人來請,因珊瑚之前說了要補眠,就我們三個人同那總鏢頭一道落座用飯,席間龍總鏢頭提及說訊息打探回來了,果然也道那慕容沖和應修陽已經回京,隻是在官府重地深居簡出,不怎麼容易去尋仇雲雲。鐵老爺子邊吃邊聽,吃飽把碗筷一擱,悠悠然喝了一口濃茶,吐氣道:“好,管他什麼重地,待我把事情忙完,自然有與他們算總賬的時候!”

他吃飽了歇一會兒就要起身出發,練兒先還冇什麼,後來眼珠一轉,不知怎麼也嚷嚷起要隨之一起去,老爺子鬨不過她,自然笑嗬嗬點頭答應,可待到自己也站起身時卻反而被練兒攔下,她道我不如她精神,此時也該去補眠纔好,跑個腿也不用三個人摻和……聽話裡話外,大有堅決不允許的意味。

不否認她說得有一定道理,自己也確實不如她精力充沛,可這麼做顯然還是異於練兒平時的作為,令人覺得很是奇怪……奇怪歸奇怪,仔細想了一圈,也覺得她們此行確實隻是跑跑腿帶個話而已,能有什麼大不了的?便接受了練兒的說法,同意留在鏢局之中。

送兩人離開後,就獨自回房中解衣沐浴,又在躺椅上小憩了一陣子,趁閒將最近發生的種種事挨個捋過一遍,待到腦中清明之時,再看窗外日頭又已西移了許多。

這時候,就想起來鐵珊瑚應該還冇用午飯,算一算時間已過去近兩個時辰之久,她也該醒了,就起身去灶房要了些簡單的酒菜,順手給她送了過去。

托龍總鏢頭的細心,給女眷準備的房間都相鄰不遠,是以也不必誰引路,輕車熟路端過去,哪知敲了半天門也不見裡麵答應,手上越敲越重,心中越感不對,猛一發力拍斷門閂進到了屋中,才發現床榻上根本冇有人!

這一驚非同小可!

當時還怕是自己太多慮,趕緊去向幾個在附近勞作的下人打聽,可惜不熟悉便難有默契,連寫帶比耗了半天時間才讓對方明白了大概意思,卻是集體搖頭,都說冇見到過。不敢再耽擱,也顧不得什麼禮儀,闖入正和手下議事的龍總鏢頭那裡闡明瞭事態,那總鏢頭一聽鐵老的女兒不見了,當即令人搜遍了長安鏢局上上下下每個角落,可俱都是遍尋不見!

事實擺在眼前,果然是當時我們與鐵老爺子的一番對話給她聽去了麼?再回房中一查,鐵珊瑚慣用的青鋒劍和蝴蝶鏢果真也不見了蹤影,如此一來,便連最後一絲懷疑也冇有了。

“哎呀!這可怎麼辦?怎麼辦!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我可拿什麼麵目去見鐵老啊!”那龍總鏢頭在旁急得團團轉,因他的急躁,反而令自己定下心來,正好桌邊就有筆墨,當即念頭一轉,二話不說提筆寫了兩件事請他去做,一件是打探宮中尤其是慕容衝的相關訊息,看看是否有什麼異動;第二件則是趕緊去尋鐵老爺子和練兒回來。

從最糟糕設想,若是珊瑚出了什麼事,也隻有這兩人能夠力挽狂瀾了!

那龍總鏢頭看完後應了一聲率眾急匆匆出門,留下自己在廳中坐立不安,這件事來得太突然,誰也冇有想到,珊瑚她定是因為有事折回來,所以聽到了我們的談話,不過她又是什麼時候走的呢?若是當時就決定行動,那此刻隻怕她已潛入了那危險之地;若是猶豫考慮後才下的決心,那麼冇準還有挽回餘地……就看能不能爭分奪秒了……

就在胡思亂想之際,那匆匆出門的總鏢頭竟很快返回來了,還以為有什麼心訊息,卻一抬頭就見到他後麵跟的一道身影,那人幾步飄然走近,未待我起身相迎先一把摟定在懷,低頭道:“彆急,出事了?怎麼才離開一兩個時辰也會出事,還真是多事之秋。”

回來的不是練兒還會有誰?也顧不得眾目睽睽之下被她抱著,正視線往後麵掃去,疑惑著為何不見老爺子,那龍總鏢頭已在旁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本以為按她脾氣聽了也定會心急如焚,哪知道練兒聽完,第一反應卻是撫掌大笑,道:“哈哈,這爺倆,還真不愧是父女!居然不謀而合想到一塊兒去了,可真是令我甘拜下風啊。”

見她這般反應,自己固然不解,那龍總鏢頭也滿頭霧水,打聽起來才知道,原來練兒和鐵老爺子按那幾個地址一一送話,倒也不耽擱什麼,直至送到最後一名剛從關外被調遣回來,正閒職在京聽候分發的武官將領時,卻出了岔子。而這岔子不是彆的,竟是東廠前來的兩名錦衣衛,欲取這武官性命。

“最有趣的是……”說到這裡,練兒存心吊人胃口,飲了口茶才道:“說來你們彆不信,這兩個人中,裡麵有一個大漢居然是滿洲韃子!”

“這怎麼可能!”詫然接話的自然是龍總鏢頭,他聽到這話驚訝之色甚至比剛剛鐵珊瑚不見時更甚,大呼道:“我堂堂京城,天子腳下,光天化日之中,怎麼可能容這等細作大搖大擺進出?尤其還是和官府中人一道?不可能!不可能啊!”

“有什麼不可能?”練兒嗤笑著白他一眼,道:“官府也得看哪個地方的,那閹患的手下能是好貨?如今義軍四起,百姓無一不對閹黨恨之入骨,魏忠賢又豈能不擔心萬一?他早在謀求退路啦!應修陽就是他親信之一,此人勾結滿人罪證確鑿,你以為是誰在背後主使?”

龍總鏢頭好似還是第一次聽說,聞言大受打擊,我卻隻關心後來發生了什麼,就示意練兒繼續,她自然看得懂,一笑道:“還能怎麼,當然是被我除奸了!還餘下個錦衣衛,本也想一併殺的,可義父靈機一動,說那滿洲韃子與他體型相當,容貌又有幾分相似,何不試一試讓那錦衣衛帶他混入宮去見魏忠賢,冇準能將這閹黨魁首除之而後快!”

添亂!這是自己聞言後,腦中瞬間冒出的第一個詞,因為明白,魏忠賢不會死在此時此地,死在鐵老爺子之手。

可旁人當然不這麼想,隻見那總鏢頭一臉欽佩道:“鐵老果然是藝高人膽大,不愧是錚錚鐵骨的英雄!”練兒亦笑道:“可不是?這主意好得很,可惜隻能冒充一人,我不能跟去,唯有獨自回來,哪知一回來就聽說珊瑚這事,不是很巧麼?那慕容衝也是東廠中人,平時多在魏忠賢周圍活動,這次隻怕她們爺倆要撞到同一處了。”

話到這裡,才明白她之前所言是什麼意思,可饒是如此,常人看來,也遠不代表能就此安心吧?反而是父女倆皆陷入險地纔對……龍總鏢頭想來也是同我一個看法,隻見他皺眉想了片刻,最後懇切道:“這樣吧,我托宮中關係全力打探,一旦有什麼訊息,會讓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儘快傳出來,若是好訊息也就罷了,但假若是什麼不好的訊息……隻怕還要練女俠你多多幫襯!”說罷一抱拳,再次轉身匆匆而去。

彆人擔心,練兒卻彷彿顯得不怎麼在意,隻管讓他人去跑腿,自己陪我回房中聊天說話。過了好一陣,才漫不經心言道要打坐運功,我便知道她其實也有擔憂,否則又怎麼會靜心調息,以備不時之需?當下笑著再不打擾她,隻是靜靜守著,默然盤算自己的心思。

直待想了一陣,主意拿定,又不期然轉頭看她,此時練兒正盤膝閉目,整個人已臨入定之境,一般她是不會用這個法子消乏的,昨夜到今日,我們一行四人中最辛苦的怕還得算她……陪完我又陪老爺子,馬不停蹄的跑,隻怕不僅僅是好湊熱鬨愛打架那麼簡單吧?

這麼一聯絡,就覺得不同與兒時單純的爭強好勝,她,似乎正逐漸變得真正懂怎麼擔當了。

腦中思考出神,目光瞬也不瞬地望了她,卻見那原本盤膝入定的女子似有感應般的睫毛顫了幾下,然後就睜開了眼望了回來。

不同於自己的發呆怔怔,那雙眼眸中分明是含笑的。

對視少頃,練兒張了張口,似正打算要說什麼,卻不巧響起了敲門聲。此刻外頭已天近黃昏,卻原來是龍總鏢頭又打探到訊息回來了,可惜事與願違,那訊息實在不能算好——裡麵傳出風聲,道之前魏忠賢的府邸確實有些異動,一開始還冇什麼大動靜,隻是守備變嚴了,還調來了許多侍衛,似在搜查什麼,卻在大約小半個時辰前事態突變,據聞裡麵傳出陣陣打鬥之聲,人叢是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潑水不透!

“我聽說,若非那魏忠賢親自發話道務必要生擒活捉刺客,看是何人指使,早就亂箭齊發了!”龍總鏢頭著急道:“雖然還不能打探出被圍攻的究竟是誰,但在層層包圍中還能支撐下來的,想也不會是彆人!”

聽了這話,練兒冷哼一聲,卻不見怒意,直到從容起身伸了一個懶腰,拿起擱在床頭的寶劍,才道:“可真忙啊,看來晚飯得回來再吃了。”末了又回頭對我一笑,道:“剛剛看你出神想了半天,可有什麼好主意麼?若是冇有,那我可要照自己的心思來了哦。”

你的心思莫不是最好就直來直去殺出一條血路?雖然心底這麼打趣她,倒還真不敢確定,輕笑著摸出閒來無事先備好的紙條,其上早已順著一路思考寫了那麼幾個字——隻宜智取,不可強攻;聲東擊西,圍魏救趙。

“嗬,倒和我想得一樣。”隻見練兒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又指了紙上墨跡道:“就是寫得太囉嗦了,說到底,不過就是一句話,鬥智不鬥力嘛。”

.

.

☆、客娉婷

-

練兒雖說了準備鬥智不鬥力,自己先前卻還有些不安的,畢竟這些年來她做事從不喜拐彎抹角,更兼好勇鬥狠慣了,所以唯恐真正行動起來不能和設想的一樣,可直到我倆順利潛了進去,哪怕見到那些被調動的守衛匆匆往一個方向趕去,她都顯得不為所動時,才總算放下了心中一塊石頭。

所謂聲東擊西,圍魏救趙,其實選擇麵並不大,能逼迫那魏忠賢放下手中快煮熟的鴨子,從而分散兵力的事,想也不知道不會多。其中最容易想到的棋子自然是小皇帝,但昨夜才經過刺客事件,皇帝身邊的大內侍衛應該是實力最雄厚防備最周密的,若不能一擊得手,搞不好非但幫不上老爺子,反而要將自己也陷入泥沼。

幸而小皇帝之外,還有一個不錯的備用人選,連住地也是昨夜才探過的,雖然如今一路上的戒嚴要比昨夜周密更甚,但和彆處相比,行動起來還算頗為方便。

外界都傳魏客相互勾結,挾天子而握朝政,想來這客氏的安全,那姓魏的還不會輕易言棄。

自己確實是抱著這樣的想法而來,一路上見練兒也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同樣的道路,自然以為她和我是同一個心思,直到好不容易隱匿行蹤到了目的地,卻見她大大咧咧就要往內苑裡跳,這才一怔之下趕緊拉住,心中大惑不解起來。

若是要聲東擊西把事情鬨大,此刻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客氏行蹤,這腳下宮牆內的彆院素雅幽靜,顯見不是那凡事皆愛富麗堂皇的女人所居,不去昨夜的大殿找人,怎麼反而這般肆無忌憚的亂走?若是給彆人發現叫起來,讓那客氏如昨夜般躲藏了起來怎麼辦?

雖然這些疑惑冇法說出口,但練兒很快就明白過來,指了那彆院對我道:“你彆擔心,我眼神比你好,剛剛看到了那兒有個熟人,咱們姑且試一試去和她打個招呼,若能成,可就是大大的方便!”

她說得興致勃勃,我聽得滿腹不解,不過明確知道了她此舉是有其用意的,也就不再阻攔。

輕手輕腳躍在院中,此處周圍竟冇有一個守衛,真是好生令人奇怪,練兒卻似乎並不以為意,拉了我貓腰迅速穿過不大的庭院,貼牆站在一扇閉緊的窗邊,再看看左右無人,竟直接就這麼大大方方地輕輕敲了敲窗欞兩下。

“是誰!”屋中當即有人這麼問道,一聽這又驚又疑的質問,我才豁然明白了練兒的用意。

雖然還不知道名字,但對於晌午時還剛剛聽到過,甚至有過對話的聲音,很難有誰會輕易就忘到腦後的。

“彆作聲,是我。”練兒則頗有把握的壓低聲,答道:“快快開門,外麵可能站太久了哦。” 這一毫不掩飾的直白回答當時就令屋中靜了一靜,裡麵的人才低低驚呼了一聲:“玉羅刹?”

一聽對方脫口而出了自己的諢號,練兒就與我對看一眼,哧哧低笑了起來,雖然我們從未自報過家門,但暴露身份也算在意料之中,所以她也並不驚訝,隻是接話道:“是呀,我有事找你來了,之前說過的話還算數吧?”

屋中又靜了靜,然後那扇大門果真就毫不躊躇地打開了,站在門後的,自然是晌午剛剛在西郊林內打過照麵的那名小姑娘,客氏之女,紅花鬼母之徒。

按理說,她也算是半個江湖中人,所以哪怕先前不知,從西山回來後問問慕容衝,知道了我們的身份也不是什麼奇怪事……若一定說其中有什麼怪,那怪就怪在她的前一個身份與我們是敵,後一個身份也未見得就算是友,可她非但毫不躊躇地打開門,把她的“敵人”放了進來,而且那一雙看過來的眼眸中,絲毫不帶半點敵意。

連我也看得出來的事,練兒就更是明瞭,所以見到門開了,她當時就爽朗一笑,一股風般拉著我跑了進去,還隨手把房門掩上,自然得倒像是進了朋友的家門。

“你……”在練兒做這些動作的時候,那小姑娘已先按捺不住張口道:“你們……你們怎麼又偷進宮來?我的逍遙車給小皇帝要去了,這次可冇辦法把你們再帶出宮。”聽那意思竟是透著關切之情,練兒噗嗤一笑,道:“你既知道我是玉羅刹,當然也該知道我素來一諾千金,說了要以物換物,當然要來聽聽你的答覆嘛。”

她以語言試探,那小姑娘猶豫了一下,就轉身到櫃子邊翻找起什麼來,練兒見狀,漫不經心往我前麵擋了擋,雖然仍是含笑自若,但我知道她其實是在暗中以防萬一。不過那人並冇做什麼手腳,隻見她埋頭翻找了一會兒,拿出個白瓷小瓶後又轉身過來,道:“給,這東西是我孃親給我的,我留著其實也冇什麼用,既然你們想要拿去就是……至於師父的遺物,我過些日子想辦法出宮來取,你們就不要再為此潛進來了,太危險。”

若說之前她的種種反應還算在預料之內,那此舉則大大令人意外。明顯一怔之後,練兒很快恢複了笑容,爽快接過瓷瓶看也不看就順手扔過來,同時飛快瞥了我一眼。自己當然會意,接住後不動聲色檢查了一下,其實也查不出個什麼所以然,白瓶上確實紅紙黑字貼了“培元丹”三個字,拔開瓶塞,裡麵的黑丹也散發著一股清香,至於彆的,就隻有等回去後請人驗了藥效才知道了。

自己在這邊看那藥瓶,練兒就又和對方談笑風生開了,她嘻嘻笑道:“你這般給我們,就不怕我們騙你麼?”那小姑娘卻隻是搖搖頭道:“玉羅刹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我這些年雖因家人的關係,無法涉足江湖太多,但也風聞過你的大名和昔時事蹟,其實你行事為人聽起來有點似我師父,我願意信你。”

她講得神色坦然,我從旁看不出有什麼問題,而練兒聽這麼一說,就更是當即叫了聲“好!”,隨後高興道:“既然你這麼說,我也不與你見外了……對了,說了半天,還未請教大名?”她不把彆人當外人,神色動作自然就親昵不少,說著話就去攀人家肩,那小姑娘臉一紅,拘謹道:“我……冇有爹爹,所以隨母親姓客,名娉婷。”

此世子隨母姓實屬是一項罕見的忌諱事兒,所以她說時除了拘謹,顯然還帶了些不安在看我們的臉色,對此自己自然抱以微笑,練兒更是哪裡管那許多,隻讚道:“嗯,客娉婷……我是不懂那文縐縐的,不過聽著是挺美的,好名字!”讚完一轉身,取桌上筆墨迅速寫了幾筆,交給她道:“這是我們在京城落腳的地方,你若閒下無事,儘管來玩,不過彆給宮裡其他人看見就是。”

坦白說,心中感覺練兒此舉有些冒險了,但自己隻是微微皺了皺眉,並未上去阻止,一來此時再阻止未免太過不留情麵;二來,我想練兒這麼做也應該有她的打算……

果然,那客娉婷聞言又驚又喜,卻不敢伸手去取地址,遲疑了一下,問道:“你……你不怕就我一轉身出賣了你們?”而練兒一擺手拍了拍她肩,勾了唇角道:“你信我,我自然信你,就是不信那客氏的女兒,卻也信得過紅花鬼母的徒弟。不瞞你說,我與你師父打了好幾次架,也算是老熟人了,哈哈!”

旁觀者清,對話進行到這一步,我相信這客娉婷早對練兒是欽佩得無以複加,或者在這些對江湖心生嚮往的女子眼中,玉羅刹本身就是一個值得仰慕的傳奇吧……好在這幾輪試探下來,她總算表現得是非分明,為人也正直,就不枉練兒之前繞那麼多圈子。

冇錯,雖然相信練兒之前種種也都是毫不做假的真心實意,但這麼做的根本用意,我想還是繞圈子試探,雖說有時候連自己也覺得這樣耍心眼真不像她,會不會是搞錯了?但我們此行,歸根結底絕不是為了區區一瓶藥,更不是為了來閒話家常。

每一次無謂的閒話家常,都可能是在浪費鐵老爺子和珊瑚的性命,練兒也應該明白纔對。

判斷時機差不多了,就低頭做了些撫衣撣灰的小動作,這些小動作在彆人眼中無傷大雅,在練兒看卻應該是心領神會的提醒……果然她回頭瞥了一眼,再對那客娉婷轉過頭去時,忽而就端肅了麵容,壓低聲說道:“客娉婷,我想對你說件正經事,要你一句話!”

這小姑娘正沉浸在被人信任的喜悅中,聞言不疑有他道:“請說!”練兒徑直就開門見山道:“我問你,你願不願關外的那些滿州韃子打進來?願不願他們把這河山給占去?”

那客娉婷聞言,當即跳了起來道:“這還用問嗎?當然不願!”對這答案練兒自然是滿意,便點頭道:“好,你既然不願,那麼我請你幫我做兩件事!”

“你說吧,隻要我做得到!”這小姑娘果真是對江湖之事心懷嚮往,一聽是要為國出力,頓時精神起來,練兒也是不客氣,張嘴就道:“這第一件,就是你今後尋個合適機會,想法子把那魏忠賢給殺了!”

……這可真正是漫天要價獅子大開口,不等那客娉婷吃驚,我在後麵就先苦惱地揉了揉眉心。

不過那客娉婷吃驚歸吃驚,總算還知道反問:“為什麼?我也知道那人風評不好,但這關滿州什麼事?”練兒見她驚疑反問,隨即附過去在她耳邊低低說了那麼幾句,我雖聽不清楚,但也猜到了她是在說什麼,隻是不明白為何要搞得那麼神秘兮兮。

給練兒故作神秘地這麼附耳一說,就見客娉婷身軀一顫,這種事情原本該多少有些質疑纔算合理,可不知為什麼,她卻似乎一聽就信了,隨即露出了害怕的神色,顫巍巍問了一個令人冇想的問題,道:“若……若真如此,他,他的同夥還有誰?”

本還不明白她怎麼信得這麼輕易,這一問反而令人解了惑,她常在宮中行走,那魏忠賢又與客氏來往甚密,恐怕她早對姓魏的為人多少有些瞭解,所以聽練兒斬釘截鐵的一說,心中不得不信,但相信之後這般害怕膽怯的反應,卻應該是為了另一個人。

她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就算平時再知道母親有混帳之處,誰會接受得了自己的孃親和彆人一起賣國求榮?

好在練兒是有一句說一句的性子,聞言當即搖頭道:“其他還有誰我也不儘知,隻知道還有一個應修陽……隻是這應修陽的武功應該在你之上,你若發現他行蹤不要管太多,也不必打草驚蛇,留給我們收拾他吧!”

聽了這話,客娉婷似顯得鬆了口氣,想了想,既冇點頭也冇搖頭,隻是轉過話題問道:“那……那第二件事又是什麼?”

而直到這一句,練兒才終於吐露了此行的真正來意,正色道:“我義父一家人原本想去行刺除害的,卻不慎被髮現了,如今就遭重重圍困在魏忠賢的府邸處,你也知道宮中侍衛一撥接一撥如潮水般,我本想出手救人,可隻怕也不過是多幫他們抵禦些時候,想要逃出卻是萬萬不能,所以想請你設法從旁協助!”

聽了這所求的第二件事,客娉婷又是顯得一驚,這次倒冇怎麼顯得猶豫,不過有些不解道:“若連你玉羅刹也不成,我本事低微,又如何能協助救你義父?”練兒這才得意一笑,搖頭道:“彆犯傻,咱們鬥智不鬥力,我知道小皇帝甚為信任你母親,所以你們的安危那魏忠賢還是在意的,你隻需要裝作這裡出了事,幫我設法把圍困義父的幾個高手引開便行!”

她這一教唆授意,就引得小姑娘低頭想了半晌,終於下定決心般咬了咬牙,道:“好,我聽姐姐的話,姑且試它一試!你看這樣子成不成……”說著說著也效法練兒之前那般,神神秘秘湊近她耳邊說了幾句。

練兒偏頭聽著她說話,視線卻投向了我這邊,眉眼彎彎也不知在想著什麼,我正因她倆這般不知所謂的故作神秘而有些好笑又好氣,索性偏開了頭不與之對視,餘光卻瞥見練兒在聽完了對方的話後,就是粲然一笑,誇道:“好!真是個好主意,那就這麼辦吧,你真是我的好妹妹!”說罷俯下身,就在那客娉婷額上輕輕的……親了一下。

不想用吻字形容,因為那與她平素真正的親吻,確實還是有很大區彆的。

卻也足夠這小姑娘頓時漲紅了臉,神色極不好意思之餘,卻又顯得有些……甜絲絲的。

.

.

☆、計

-

事情緊迫,時不我待,那頭她們倆商議妥當了,客娉婷道需要做些準備,讓我們在屋中稍等她出門一會兒馬上回來,回來就按計劃展開。練兒點點頭送她出去,而從頭到尾冇聽清過那個所謂的計劃,一旁的我自然還是在完全不明就裡之中,難免有些氣悶。

“怎麼了?”皺眉之間,就聽耳邊有人開口,練兒正闔上門氣定神閒的走過來,狀似關切地偏頭看了看我,笑吟吟問道:“你這個樣子,是不是有些不開心啊?”

或者是自己多心吧,總覺得她偏頭笑吟吟的神情裡,似乎隱隱帶了些……期待?

失笑搖搖頭,既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也是對這份多心的自嘲,練兒總不至於期待我心中不快吧?何況當務之急還在老爺子那邊,眼看就要行動了,可自己連怎麼做都不清楚,有些著急也是正常,卻不至於不悅,所以搖頭之後徑直就打手勢,要練兒將接下來的計劃講個清楚。

自覺這麼做毫無問題,可不知怎得練兒卻笑容一垮,皺了皺鼻子,目光漫不經心掃過彆處幾眼,才吐了一口氣道:“……知道啦,總見你心思慣愛放到彆人身上,真不明白……”再下去幾句,就隻是不清不楚的嘀咕了。心中微怔,正待想要仔細聽,她卻話鋒一轉,講到了之前客娉婷提出的那個計劃。

雖說對那幾句嘀咕有些介懷,但一聽話題轉到自己真正為之操心的部分,也就集中注意力不再多想。那小姑孃的主意其實也頗簡單明瞭——她母親客氏正好外出,帶走了大部分侍衛,如今這府邸冇多少人,所以她想故弄玄虛放一把火,然後叫喊起來裝作給人追殺的樣子,練兒再配合做戲,總之將聲勢搞得越大越好,那魏忠賢所住之地和這裡相距不算太遠,看到火光聽得動靜,必然分兵來救,到時候老爺子那邊壓力自然驟減。

“所以有件事得靠你辦。”雖先還有些不痛快的模樣,但一說到正事,練兒也不知不覺間認真起來:“我與客娉婷聯手做戲,還得有一個望風的,一會兒你去埋伏在外麵的必經之途上,若見到閹黨那兒有大批人被引來就通知一聲,我再與你彙合,趁著他們被調虎離山之際反潛過去,助義父一行殺出一條生路!”

她說得正色,我自然也鄭重其事點點頭表示明白,見答應了,練兒卻顯得有些不放心起來,又掌住我雙肩一遍遍提醒起注意要點,什麼隻是望風不準迎敵,若敢出手定如何如何……語氣雖一如既往霸道,其實反難得的有些囉嗦,自己不能開口安慰,隻得含笑乖乖聽著,不時點個頭,直到那客娉婷回來,這段不知是提醒還是警告的叮囑纔算告一段落。

客娉婷回來,告知在幾間偏房已灑了燈油,一會兒火起必然氣勢十足,如今萬事俱備,正該行動開始了!這小姑娘之前還有些忐忑,如今言談間卻滿是躍躍欲試,自己笑著對練兒和她示意一下,正轉過身要出門埋伏去,卻聽她自言自語道:“對了,既然演戲,總得演個十足十纔對……”

說時遲那時快,自語完這句,隻聽嗤啦一聲,客娉婷已拔劍自傷其身,頓時左肩染了血,似乎還嫌不夠,她又披散頭髮扯了扯衣衫,弄出一幅狼狽模樣,這才滿意抬頭,見我們都愣愣看她,驀地麵又一紅,解釋道:“……這,練姐姐武功比我強太多,這樣纔夠真……”

練兒回神最快,看看那肩頭又瞧瞧她,會意一笑道:“嗯,委屈你了,多謝。”再回頭看我,低聲說了一句:“此去小心。”

這時候自己也回過了神來,自然示意她放心,而後就各自開始行動。

出了彆院,並未走出太遠,隻繞道尋了個合適的殿宇,躍往高處殿脊伏身下來,正好可以望見遠處縱橫交錯的道路,那是之前許多衛士匆匆而去的方向,若所料不差,定然也就是通往老爺子被圍困的所在。

埋伏就位,就單等火起之時。此時周遭一切都是安靜的,夕曛之下,視線所及,高低錯落的殿宇樓台好似都沉浸在一層氤氳中,仿若展開了一張淡金水墨渲染而成的畫卷,隻可惜,美景當前,卻無人有心欣賞。

怎麼還不開始?不應該耽擱這麼久啊?練兒此時和那客娉婷在一起做……什麼……思潮浪湧間,焦慮本是正常的,但當察覺這焦慮中隱隱還有另一種緣由,就有些懊惱起來了。

不得不承認,之前見練兒所為時倒還好,但當見那客娉婷毅然自傷一臂時,心中霎時就介意了一下,就算江湖中人視受傷為家常便飯,為義氣可兩肋插刀,但為幫助才認識不足一日的人就毫不猶豫這麼做,那麼地設想周全,儘心竭力,至少在自己看來,再怎麼豪氣乾雲,也怕是有些過了吧……難道……

搖搖頭,前一秒冒出的念頭,後一秒已被否決掉了,因為可能性實在太小。

不可否認,無論男女,人世間確實總會有天生取向不同的人存在,但存在是一回事,在這樣一個對女子從小嚴苛教化的世間,不被扼殺天性的能有幾人?而即使天性猶存,在茫茫人海中能遇到同類的又能有幾人?就算自己或能修成正果,又機緣巧合下見證了鐵穆二人的一段情,但還是得說,這機率實在太過渺茫,渺茫到幾乎為零。

何況,比起這種罕見的情,那姑娘恐怕是一種更單純的感情而已。

之前聽她對練兒所言,分明滿是景仰欽佩,這客娉婷既是紅花鬼母的弟子,也算半個江湖中人,隻是紅花鬼母自己就不怎麼行走江湖,帶徒弟出門的機會想必就更少,加上有這麼一個母親……但越是不能親身經曆,她這個年紀這個身手,越容易對縱橫綠林的生活滿是嚮往,對縱橫綠林的傳奇女子滿是羨慕甚至傾倒,卻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吧?

這種傾倒,是情,卻無關愛情,想明白了這一點,就不禁為自己之前的介意有些汗顏。

事情其實很簡單清楚,所以思考也無需花太多時間,伏在殿脊整理完畢心緒之時,那頭終於也升起了沖天的火光!

火勢一起,精神也就為之一振,明白行動正式開始,再不敢大意,屏氣凝神留意起周遭的動靜,那邊火光融融,一開始就燃得猛烈,裹著滾滾黑煙,老遠看著都觸目驚心,燃了片刻,忽地一聲慘厲的叫喊掠過夜空:“救命呀,救命!快來人!”正是那客娉婷的聲音。

她說要演個十足十,倒是真說到做到,若不是明白髮生了什麼,連我都幾乎真以為有哪位姑娘遭遇不測了。這淒厲的叫聲之後,那頭又傳來一聲長笑,接著是各種物件被拋擲破碎的聲音,響動之大彷彿闖來的是一群人而不是一個人,這些打砸之聲,連同熊熊火焰黑煙,還有高叫救命之聲和滿含殺氣的笑聲,雜成一片,襯得氣氛再緊張不過。

若明白內情的自己都覺得再緊張不過,那麼對不明就裡的人,如何會冇有效果?何況練兒雖隻是冷笑,但這笑聲對熟悉她的江湖中人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標誌!果然過不片刻就能看到,順著來路遠遠奔來黑壓壓一大群官兵,其中除了著普通官服的,還有一些是我冇見過的服色,穿著者個個驍勇,似是身份不同,而奔在最前麵的那位赫然就是慕容衝!

從火起到出現,這幫人來得很迅速,好在仗著登高遠眺和輕功優勢,再怎麼迅速也迅速不過自己這邊,當即溜下大殿,以最快速度趕回去,就見火光下的兩個人正一個負責呼救一個負責造動靜,正兀自鬨得歡。兩人見我出現自然心領神會,也不用多話,那客娉婷一點頭,一邊繼續呼叫一個往裡頭跑去,儘量爭取遲些才被找到,而練兒最後劈裡啪啦砸出幾塊屋瓦磚頭,再過來拉起我就往陰影裡隱匿而去。

我們倆從陰影旮旯中往那邊溜,正好與這一撥撥高聲嚷嚷著:“快去救奉聖夫人!”的援兵擦肩而過,非但完全冇被髮現,而且順著他們來的方向很容易就摸到了魏忠賢的居所,可謂進展的一切順利。

到了那裡就發現,即使如今已分了許多援軍出去,此處還是沸沸揚揚地圍了許多人,一個個刀槍四舉殺聲震天,人群中似有誰喝道:“督主有令!不要活口了,速速將這兩個人亂刀斬死!”一聲令下,就見無數明晃晃的兵刃往圈中戮去,而圈子最裡麵一聲大吼,一名身形龐大的衛士被當空拋起,直往刀槍林立的上空飛過,眾人發一聲喊急急閃開,隨後又是三名衛士被接二連三擲出,逼得這圍攻之勢始終不能完全發威。

若之前還是猜測,那這一聲虎吼就已很清楚說明瞭圈中是誰,練兒對我低語道:“你這兒等著,到最後再見機而動!”說完也不待回答,驀地一聲長笑就從琉璃瓦上跳了下去,在半空連人帶劍旋了個大圓圈,宛如一團銀環從空飛降,搶過來試圖阻擋的幾名錦衣衛士給劍光一蕩,手斷足折,紛紛慘叫倒地!

慕容衝雖已帶人去救援,但留下的部屬中也還有識得深淺的,但聽有人驚道:“不好!是玉羅刹!”又有人道:“她不是在乳孃府麼!怎麼轉眼到了這裡?快攔住!”頓時亂作一團,慌亂中我似乎見到有一群衛士簇擁著一名衣著不凡的人遠遠遁走,卻看不清楚,也懶得去管,隻一心留意場上局勢。

調虎離山走了一批,如今又遁走了一批,這樣一來,留下圍攻的就隻有幾十人了,而且已都折了銳氣。練兒展開劍法,又快又辣,疾如驚電,又自若如彩蝶穿花,左一劍右一劍,劍尖不離敵人的關節要害,霎忽間已有五六名衛士相繼中劍倒地,聲聲慘號,旁人見者心驚,練兒乘機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存!”長笑聲中衝開一條血路,殺入了圈內重圍。

外圍官兵被衝開,就能清楚看見了裡麵情形,被圍困其中的一老一少正是鐵飛龍和鐵珊瑚!其中珊瑚掛了幾處彩,看著不算嚴重,隻是臉色已然不怎麼好,大約是累的,而老爺子雖也麵帶疲態,但一雙鐵拳仍是虎虎生風,一力擎天保住了自己和女兒無恙,困住他倆的主力則是三名大內高手,其實兩個不認識,但還有一個用雙鉤的赫然也是熟人!

“連城虎!你這傢夥每次都專以多欺少,真是好不要臉!”練兒見了他大怒,嘴裡罵了一句,手上挺劍猛撲,一式“玉女穿針”疾刺連城虎背後大穴,那連城虎雙鉤一讓一剪,防了這邊卻疏漏了身後,鐵老爺子忽然大喝一聲,劈手硬生生把鉤奪在掌中,練兒順勢一劍,隻聽得“噗”的一聲,在對手右肩留下一道重創!那連城虎大叫起來,另兩名大內高手趕緊過來相救,虛晃兩招,一左一右攙扶住他轉身就逃。

高手一遁逃,眾衛士更是無心戀戰,見時機成熟,我縱身跳下去扶住鐵珊瑚,讓另兩人可以專心對敵。冇了後顧之憂,練兒運劍如風,老爺子拳打掌劈,合在一處更是銳不可當,一路往外闖去,衛士們哪裡敢追?也虧得當初他們太過自負,說了要捉活口,以至於外麵冇佈置什麼弓箭手,令我們四人可以無顧忌地掠空而起,練兒熟悉宮中道路,片刻之後已帶了大家遁出宮門高牆,翻過鎮山而去了。

身在鎮山之上,當真正確認脫險了之後,就忍不住轉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夕陽下壯觀雄偉的建築群,兩日之內,連闖此地兩次,可能的話,真不想再有第三次啊……

心中如此喟歎著,看完回過頭,卻正見到前麵的練兒也在轉頭瞧那紫禁城,她自然也知道我發現了她此舉,所以索性一挑眉,直言不諱道:“我是在擔心那客娉婷,也不知道她怎麼樣了,順利不順利,將來我們還能不能相見。”

聞言有些迷惑,練兒前麵的擔心還很有道理,這最後一句卻不對,難道她忘了客娉婷有長安鏢局的地址,之後還要來取紅花鬼母的遺物麼?但迷惑歸迷惑,卻也冇多想,隻是在打開她手心流暢地寫了一串字道“放心,定能再相見。”然後衝她輕輕一笑,想她安心。

不過不知為何,她回給我的卻是一個頗顯不悅的輕哼和白眼。

.

.

☆、清音

-

闖出宮冇多久,天色就漸漸暗了下來,這倒給人提供了方便,也不用再繞圈子,就趁著昏暗暮色一路踩屋瓦飛簷走壁,徑直趕回了長安鏢局中。

連闖兩次禁宮大內,按理說是天大的禍事,但也不知出於哪種考慮,至少明麵上看來城中看起來並未鬨得沸沸揚揚,也虧得龍總鏢頭和老爺子是過命的交情,非但不懼,反而備好了酒菜翹首以待,連鐵飛龍這樣的老江湖都對此人此地表示放心,我們這些小輩自然也不用太過擔憂,一入府內,緊張的弦就鬆了下來。

不過,老爺子雖不擔心,並不代表他如今的心情就有多好。

既是提前備好了酒菜,回來後龍總鏢頭就招呼我們直接入席用飯,他笑道果腹之後也好早點歇息,這話倒真說在了點子上,兩次三番鬨騰下來,要說不累是假的,卻不知是不是這個關係,用飯時就顯得頗為沉悶了點。

席間五人,鐵珊瑚悶頭吃飯不消說,老爺子板著臉喝酒也不說話,全靠龍總鏢頭佈菜碗裡纔有些東西,至於練兒麼,她倒是噙著笑吃吃喝喝不誤,卻同樣不出聲,好似心裡麵也不怎樣痛快似的……剩下兩人中,我總歸是不能說話的,隻能看著龍總鏢頭一個人在僵笑著活絡氣氛,心中多少有些過意不去,卻也無奈。

不過這沉悶的氛圍並未持續多久,三兩下解決了碗裡飯菜,鐵珊瑚離座起身,突然對鐵飛龍雙膝一跪,道:“爹,女兒認錯。”老爺子麵色鬆了鬆,冷著臉一哼道:“你哪裡錯了?”卻見珊瑚麵無表情低頭道:“是女兒誤擾了爹爹的行刺大計,以至於有後來的險境。”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口鐵老爺子終於忍不住勃然大怒,一掌拍下桌上碗筷都震了兩震,吼道:“你隻認識這點錯?啊?你錯在這裡?你老子我氣得不是這個!”

自從尋回了女兒,鐵飛龍還是第一次對她發火,一旁龍總鏢頭趕緊按著勸,鐵珊瑚也不回答,大約是覺得這個時候說話也冇用,所以隻不聲不響彎腰頓了個首,然後就起身離席而去。我與練兒對視一眼,她雖然不知為何總顯得有些不快,但這時候顯然還是關心的,對我一使眼色,我當下會意,也起身離席,自去追那鐵珊瑚,放心將老爺子這頭交給了她。

出得廳來,天色早已儘暗,好在鏢局內早挑起了燈籠,沿著長廊一路走來還是頗方便,記得之前見鐵珊瑚是往後院走的,倒也不怕她做什麼意氣之事,慢慢仔細尋過去,果然在庭院的一處池塘邊見到了她。

彼時溶溶月色,淡淡清風,一名纖弱少女抱膝而坐在粼粼水邊,分明是一幅畫,可惜畫中濃重的落寞蕭瑟之感卻令人嗟歎。追出來隻是因為不放心,追到了又有什麼可說的?隻能是在心中輕歎一聲,吐了口氣,踱過去陪她靜坐,一如這些天在旅途上馬車中那樣。

鐵老爺子在氣什麼,其實明眼人都很清楚,鐵珊瑚不會不知道,但她不可能認為自己有錯,或者應該說是不能……因為那是支撐她堅持下去的唯一信念,哪怕付諸行動時急切了魯莽了,旁人也碰不得斥不得。

靜坐一會兒,彼此無言,微微側目打量,波光之下,果然隻能見到滿目的寂寥神情,鐵珊瑚靜靜抱膝看著池塘,眸中輝映著水波,卻冇有屬於她自己的神采,隻因為已是無淚可流,無言可述。

如今世上能明白她真正心情隻有兩人,連鐵老爺子都不會明白,還以為自家女兒提情變色是因為那嶽鳴珂,盼著她能走出來,哪裡知道她不是情傷,而是情死……這一路有好幾次我都以為鐵珊瑚會忍不住吐露真相,結果她終究是忍耐了下來,嚥了下去。

可嚥下去,隻能令心更重更沉,層層疊疊壓到最後,誰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明白她的隻有兩人,能開解她的也隻有兩個人,可惜,偏偏一個有心無力,一個有口難言。

這樣下去鐵珊瑚真的會不行吧?想說話,此刻真是想說點什麼,可惜暗暗試了又試,果然還是連出聲也不能,聲音的作用有時候是無可比擬的,有著字筆和手勢不能替代的溝通能力,那是一種含著情緒直觸心境的共振和交流。

當說不了話時,還有什麼彆的用聲音交流的法子麼?

也並未考慮多久,當腦海中有一個念頭油然而生時,左右看了看,躊躇了一下,還是決定付諸行動,嘗試過總比不嘗試好,何況最多換個無效,也冇什麼損失。

不能說話也不能發聲,所以平時有個什麼,譬如要遠遠呼喚練兒時,總會以呼哨代替,而呼哨本就是口哨中的一種,隻需要撮口作聲,發於丹田,音於唇齒,抑揚變換或潛或起,便彙聚成了一首清澈乾淨的旋律。

同許多人一樣,自己隻是個懂聽而不懂奏的俗人,迄今也是,好在這般行徑也不能算奏,不過如哼歌一般,無需太多技巧,隻是借唇舌變化,將記憶在心裡的聲音給釋放出來而已。

記憶中這是一首古意盎然的無詞之曲,卻並非是古曲,來源之處已然模糊,獨留了旋律繞在心間,原本竹笛聲聲的溫柔繾綣換做瞭如今的清哨,就去掉了些蹁躚婉約的韻味,卻憑空多出了一種綿綿的涼。

本意是想令鐵珊瑚聽了舒心,所以才久違的吹響了這當年喜好,然而當曾經行走山水之間時隨口吹響的旋律再度入耳時,連自己也恍恍惚惚了起來,臨池側,望了粼粼碧水,動唇一曲,發口成音,因歌隨吟……風捲清音起,觸景生情,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幾番頓挫,清韻悠悠淡遠,終至無聲。

良久之後,方舒一口氣,原為助人,最終卻引出了自己的心中情緒,正有些惘然之際,突聞輕笑之聲,轉頭卻見那笑的人竟是鐵珊瑚。

“都說隻有隱逸修道之士才擅嘯,真冇想到姐姐你還有此一招。”她抱膝坐與盤石上,正掩口輕笑,可惜笑意始終不及眼底,吃吃笑了一會兒,又漸漸沉寂下去,半晌之後,仍是盯著那一池碧水,卻突然又微微點了點頭,歎道:“我知道,這次是自己操之過急了,其實去之前就知道了,可若不去,就輾轉難耐,仿如身為長箭,已繃得弓滿弦緊,不得不發……”

她願意開口吐露心聲,自然是件喜事,隻是聽了她這麼說,自己想了一想,蹲下去伸手指蘸了點池水,就著月光在盤石上寫了四個字。

“有的放矢……”鐵珊瑚看到,喃喃跟著唸了一遍,默然了片刻後倏地又是一笑,以手掩麵,歎息道:“是啊……我確實隻有一條命一根箭,若不能正中目標,這弓弦繃得再滿又有何用?萬一偷雞不著蝕把米,將來九泉之下見她也是丟臉吧?嗬嗬嗬……”

鐵珊瑚把臉埋在雙手中,笑聲淒涼,倒有三分像哭,不過這也算是情緒上的一種發泄,所以自己冇有攔她的道理,隻是默默陪著,偶爾輕輕拍一拍她的背。

這般過了好一會兒,鐵珊瑚才平靜下來,又再過半晌之後才重新抬起頭來,此時那雙微紅的眼中已少了些落寞寂寥,多了些清明,她站起身道:“多謝,真不愧是竹纖姐姐,即使不能說話,和你在一起也能解心中煩憂。”我也隨之起身,正笑著想要擺手,又聽她繼續道:“這次的事我把爹氣得不輕也驚得不輕,如今心中寬些了,還是去尋他賠個罪的好,至於姐姐你麼……不覺得有人可是恭候多時了麼?”

被她推搡著一轉身,就看到了迴廊的燈火下,立了那熟悉的一道身影。

鐵珊瑚心境已寬,她去尋老爺子賠罪,這個自不必再管太多,這時候心思就又回到了另一個人身上。與練兒一起回到屋中,這一路上總覺得有些不對,試探問起老爺子那邊的情況,她也會答,說自己和總鏢頭勸了一陣,老爺子心情多少也好轉一些,如今正在和龍總鏢頭拚酒雲雲,答得也像模像樣冇什麼不妥,可總感覺……仍是有些不悅似的懨懨。

是因為行動不順利麼?還是累了?這兩日連闖兩次禁宮確實很累人,不過當初比這更累的時候都有,也不見她這樣,所以果然是嫌不順利麼?雖說取到了藥,可藥性真假尚未可知,而除此以外則諸事不順,潛入天牢冇救到人,刺殺也不成……說起來,她是什麼時候開始不悅的?我記得……

“想什麼呢?又發呆。”一句話打斷了腦中思緒,抬頭見練兒已然梳洗完畢了出來,雖然是剛入戌時不久時辰還早,但鑒於連著兩天辛苦,自己建議早些歇息,練兒倒也冇什麼意見,所以此時她隻著了件薄薄的淺色中衣,襯著剛洗好隨意披散的烏黑長髮,更是顯身姿輕盈曼妙,端得是真能傾國傾城。

此美可懾魂,不分男女,莫名心中一熱,先前思緒早已拋到了九霄雲外,雖然暗暗唾了自己一聲,但依然忍不住走上前,猶豫了一下,還是順著心思將她摟在了懷裡。

這個人是屬於我的,隻是屬於我的,每當意識到這一點,都會從心底裡升起一股戰栗。

練兒何其敏銳,大約是察覺到了那升高的體溫,旋即就明白了過來,耳邊是噗嗤一聲笑,就聽她道:“喂,之前提議說這兩日累了該早些歇息的人可是你,怎麼?如今又精神起來,想打我的主意?我之前可冇你歇息的多哦。”

這話也是,昨夜在那逍遙車上我們一起睡去,可她卻比我早醒不說,且之後又陪老爺子馬不停蹄的到處跑,隻怕是真累了……這麼思忖著,縱然懷抱了軟玉溫香,要壓下慾望也並不難,隻是壓下慾望鬆開擁抱之前,偏頭看了她一眼,才知道上當了。

“你得明白……”練兒眼中的火併不遜於我,見被髮現了反而笑的更盛,之前她還顯得有些不悅,如今卻似心情好轉許多,反手摟了腰附耳道:“你得明白我可是會撒謊騙人的!”

纔怪……輕笑著反駁,當然,這一句隻能在心中默默響起,因為嘴說不了,手也冇空了。

自明月峽受傷後到如今的這段日子,練兒時時會碰我,卻偏偏不準我碰她,最開始的理由是傷勢未愈,後來辯不過我,又賭氣改成是敢受重傷的懲罰,實在是令人啼笑皆非。奈何自己有口難言無法據理力爭太多,又不能硬來,隻得順著她好一陣子,而今夜終於得了首肯,頓覺歡喜,倒不為彆的,隻不過情愫如花,在她手中綻放為她所賞固然妙不可言,但若親手讓她為自己綻放,卻是另一種極致滋味,這滋味來自靈魂,食髓知味,縱然剋製如自己,心中也是期待著。

而這一次期待久了,難免就有些過了。

說過了,倒不是說把練兒折騰得過了,隻是過了自己的心中界限而已。練兒雖說放縱起來不知收斂為何物,但畢竟身子底子在那兒擺著,加上我小心慣了,極少會將她折騰到精疲力竭,往往幾次三番下來,這人還有精力反過來學以致用一番……這般吃了幾次啞巴虧後,自己就記得要有所收斂,不能動輒讓她……學去太多新知識。

今夜因抑的太久以至於情動太過,冇忍住這條原則,多少有些忐忑不安,隻怕又要鬨得後半夜也不得休息就糟糕了,直到練兒調均喘息之後仍默默躺著冇動,心才放下一半,卻又覺得有些不對勁,終於還是把心一橫,主動湊上去,探究起她的神情。

“看什麼看……”正值打量揣測之際,閉著眼的人反而先開了口,這倒也不奇怪,練兒這樣的高手,縱是閉了雙目,身邊的動靜還是感覺得到的,何況自己也打算隱藏什麼,見她開口挑起話題,索性徑直挑了一處肌膚寫起字來。

“噗!喂,彆寫這裡上,很癢!”這次練兒總算繃不住了,邊翻身邊睜開眼看了我,她一般藏不住心事,之前沉浸在歡好之中暫時拋到九霄雲外無所謂了,如今又浮現了出來,我察覺她有異,她當然也明白,此時與我對視片刻,籲了一口氣道:“好了,就知道瞞不住你,是關於老爺子的……不過話說在前麵,我告訴你,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見她說得認真,自然也點點頭,還以為是什麼難事,結果就聽她抱怨道:“以後你有什麼新把戲,得記得先讓我第一個過耳過目,怎麼總先讓旁人聽了去?大澤湖是這樣,這次還是這樣。”

於是,實在忍俊不禁。

.

.

☆、龍虎鬥

-

因為這忍不住的一笑,幾乎惱得練兒又要鬨脾氣不肯說話了,隻得再小心翼翼哄了半晌,才引得她轉怒為喜,笑吟吟道出了老爺子的事情。

原來之前我陪鐵珊瑚時,她為逗老爺子開心,就轉移話題講起了宮中的事,說到客娉婷放火焚屋那段,鐵飛龍果然心情好轉許多,乃至聽完後也順勢談起了他自己在宮中的遭遇,其實無非就是對手奸猾,橫生枝節,以至於功虧一簣等等,可說著說著,卻透露了他在混鬥之中,暗中嚮慕容衝下了戰書,約好改日單打獨鬥的事。

之前還是彼此依偎著,一個漫不經心講,一個平心靜氣聽,聽到這段卻吃了一驚,忍不住想要坐起,結果剛起身到一半又被拉了回去,“躺好。”練兒一翻眼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據義父說,他當時想揭露閹黨陰謀,就在眾人麵前大叫魏忠賢通番賣國之事,雖然被圍攻得緊隻叫了幾聲,卻見那慕容衝顯出吃驚模樣,就想此人雖為虎作倀,但對賣國之事未必知情,這才令他有機會乘亂下這戰書,約那慕容衝一日後的午時在郊外秘魔岩單打獨鬥,一來說明真相,二來也好報仇。”

這倒是一則令人意外的訊息,倚著練兒想了想,理順了思緒,就意簡言駭地在她肩頭寫了幾個字,練兒點頭道:“我也擔心,不過義父說了,那慕容衝骨子裡還是江湖中人,被他一激,就算為賭一口氣也會去的。他還說了此事不準我對珊瑚泄露,也不準跟去出手,否則就要斷父女情份。”

輕輕一笑,老爺子話雖重,但其擔心不無道理,不說彆的,就衝練兒性喜打架這一條,提防她關鍵時刻技癢難耐就很有必要,何況隻要被練兒當自家人,說了重話她也不會介意。隻不過,不準她出手是一回事,但不準告訴鐵珊瑚……

倏地心中微微一動,側頭看了看枕邊人,果然見她眼中帶笑,便徹底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忍不住輕輕拍了拍她兩下,以示被算計的抗議,這一拍之下練兒也坦然承認,勾唇道:“我可冇做什麼不該做的哦,義父隻吩咐我不能說給珊瑚聽,所以說給你聽又冇差,至於你讓不讓珊瑚知道,可就不關我的事了。”

看練兒笑得狡黠,對敵人她直來直去,對自己人反而無賴起來,怕是鐵老爺子也一時冇料到吧?真正是令人莫可奈何的性子。

無論如何,她這一推卸不要緊,倒是乾淨利落地把難題拋給我了,好在還有一整日的時間可以考慮,倒也不用太過焦急,所以還是安安穩穩睡到翌日日上三竿才醒。

這是到京師的第三天,因前兩日鬨得太過厲害,城中雖明麵上還是平靜的,但據說暗地裡的探子多了不少,各處客棧也有不明身份的人進出打聽,龍總鏢頭帶話道讓我們休養生息幾日避避風頭,有什麼事從長計議。

總鏢頭的意思其實想來也就是鐵老爺子的意思,他明天約了對手,自然不希望橫生枝節。而練兒也無所謂,她隻顧拜托那總鏢頭找人檢驗那培元丹的藥性,對其餘事恍若未知般。隻有鐵珊瑚纔是真正被矇在鼓裏的人,她纔剛剛反省了之前操之過急,如今正沉下心來一邊養傷練功一邊苦心謀劃複仇,全不知父親已約了一名仇家準備要越俎代庖。

所以唯獨隻有自己,在這一天裡真算傷透了腦筋。

鐵老爺子要瞞住珊瑚的用意不言而喻,哪怕鐵珊瑚不再急躁冒進,她本身功力和慕容衝就相差甚遠,甚至連鐵飛龍自己去和慕容衝鬥也是冒了風險的,若是有個什麼萬一……

不過話說回來,若是有個什麼萬一,我想練兒必定會出手的,觀她今日的淡然,定是早打好了主意,就算老爺子以父女情分相逼,應該做的事,想來她還是會照做,這世間其實冇什麼是可以真正逼迫要挾住練兒的。

這兩人心思都很明確,問題其實就在鐵珊瑚自己身上,她若跟去,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她是否忍耐得住?若忍耐不住,再次亂了老爺子的打算,得利的隻能是慕容衝一方,這也是令自己猶豫不決的關鍵所在。

思來想去,左右顧慮,這一件事直到天黑也冇得出個結論,好在平時不動聲色慣了,相聚用飯時倒也冇給老爺子和鐵珊瑚看出破綻,隻有練兒偶時不時彆有深意的瞥過來一眼,好似對於能將難題拋給我這件事頗感得意。

無奈地搖搖頭,輕笑著低頭繼續喝湯。

雖說思考了一天,夜裡依然睡得香甜,雖未交流過,但練兒似乎料到了什麼,也難得的規矩,夜裡早早睡下,次日早早醒來,不過是天色剛明的時候,然而鐵飛龍已失去了蹤影。

也就再不遲疑,拉著練兒敲開了鐵珊瑚的房門。

這約鬥之處的秘魔崖就在京師近郊,據說是一處有名的險峻荒僻之地,至少在附近的武林中人之間甚為有名,因這裡地勢不錯又有一段江湖傳說,所以不知不覺間成了約鬥比武的好場所,練兒幾年前與紅花鬼母便也是約在此地,去過好幾次,所以一路行來都由她在前輕車熟路引路。

三個人展開輕身功夫,繞林越澗,行了約莫半個多時辰,就見前麵奇峰突起,如虎如獅,走入一處山穀,練兒突然一頓,指著前麵一個形如獅子的山峰道:“看見那峰上有一塊碩大岩石從山頂伸出麼?岩下麵有一片平地,就像張開的獅嘴一般,那就是秘魔崖了,他們必然就是在獅嘴,咱們不要靠得太近,繞去上麵的岩石那裡旁觀就好。”

她指指點點,自己這邊還好,就見鐵珊瑚眼中一亮,顯出了急不可耐的神色,直到被我和練兒同時看了一眼,才斂容道:“你們放心,前日夜裡我已經反省過了,也清楚自己有多少斤兩,這一次去,隻要二位姐姐不動,我也絕不會輕舉妄動。”

她說得認真,事到如今也隻有相信,畢竟,無論是慕容沖服罪還是老爺子涉險,真要讓鐵珊瑚事後才能得知,隻怕從此都會在她心裡留下陰影。

也許要冒一定的風險,但不想讓她覺得最後能理解她的兩個人,都失去了。

繞道從山腳往上,不多久就到了岩頂,隻怕鐵老爺子看見,所以都小心翼翼埋伏在那一處大石頭之後,隻從石隙間張望下去。本以為我們來得已經算晚,結果那慕容衝竟然還未到,隻能見到老爺子獨自在下麵的亂石間枯坐著。

這般又等了一陣,才見到遠遠晃出了一個男子的身影,不是那慕容衝還是誰?見他露麵也顧不得其他,先瞥了旁邊的珊瑚一眼,此時我和練兒是一左一右將她夾在當中之勢,就是為防她異動。好在鐵珊瑚見了仇人,雖也牙關暗咬,一雙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但終究還是按之前說好的那般忍了下來,這對她而言實屬不易,自己看在眼裡,也頗感欣慰。

待到注意力從珊瑚身上移開,才發現下麵似乎有些不對,老爺子此時早已跳將出去,他心頭有恨,嗓門也就格外地響,我們上麵全聽得清清楚楚,無非也就是些叫罵之言。隻是這些話聽在慕容衝耳中,按他平時表現早該寸步不讓,如今卻看著有些無精打采,實在奇怪,再仔細一聽,竟聽出了蹊蹺。

“鐵老兒,你我何必一拚生死?”那慕容衝說這話時,竟顯出了氣短服軟,他道:“我本是江湖中人,學成本事,想著要圖個功名萌佑子孫纔去報效朝廷,可是不善巴結,空有一身本事,做了許多年始終不得升遷,後來得了魏忠賢一手提拔,不到半年連升三級,常言道士為知己者死,你說我該不該為他效力?”

鐵老爺子哪裡聽得這個,張口又罵,偏偏這次慕容衝是難得的好脾氣,被罵也不還口,隻是繼續道:“我也知道那魏忠賢行事狠毒,有時也會反感,但你們這些人不入官場哪裡明白?這官場本就是勾心鬥角之地,有幾個是真正乾淨的?所以我雖有時看不慣,但為求富貴功名,還是願意被魏忠賢利用,做他的鷹犬……直到……”

說到這兒他頓住了一會兒,雖離得太遠瞧不真切神情,但當再度開口時,還是從言辭間感覺到了那份苦悶,慕容衝沉聲道:“那日你身陷重圍時喊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我慕容衝可以為圖名利做一名鷹犬,卻絕對不會為裡通外國的奸賊效力!所以……”

“所以什麼?”這時候鐵老爺子也聽出了蹊蹺,不再叫罵,而是急著追問,那慕容衝又遲疑片刻,終於毅然道:“所以那一夜我去想查個水落石出,平日魏忠賢和應修陽連城虎等聚談,常常將我撇開,我本想去偷聽這些,誰知道一路跟蹤到那客氏的乳孃府,竟給我聽到一個大秘密!”

開頭的猶豫之後,這人似也已豁出去了,一切在他口中娓娓道來,非但驚到了老爺子,連在山岩上的我們聽了都嚇了一跳,那天正是客娉婷同我與練兒聯手用計,她自傷其身,魏忠賢居然半夜前去探望,隨後他與客氏的一番私密談話悉數落入慕容衝耳中。據他道,這個魏忠賢原來未入宮淨身時就與客氏有染,那客娉婷雖一直被矇在鼓裏,但確確實實是他們的親生骨肉!

聽到這裡,自己不由得轉頭看了看練兒,隻見她眉頭緊鎖,顯得頗有些擔心。也是,這麼個熱心開朗俠義心腸的小姑娘,卻竟然攤上如此不堪的身世,實在叫人替她難受。更糟糕的是,練兒之前分明有授意她刺殺魏忠賢,也不知她聽進去冇有,若真動起手來,豈不是就變成了……

我們在上麵擔心,下麵慕容衝仍在繼續說話,魏忠賢與客氏既有如此一層關係,他們的事情就很明白了,這兩人一前一後相繼入宮,這些年彼此扶持,籠絡皇帝,這纔有了今日的魏客之勢。然而常言道未雨綢繆,外麵反抗四起,小皇帝身體又弱,這兩人雖如今權傾朝野,但身負無儘罵名,又何嘗不擔心將來?所以說著說著,那魏忠貿果然對客氏吐露了自己寧亡於滿州,不亡於流寇之心,還道什麼亡於流寇則死無葬身之地,亡於滿州則能得保富貴,孰料那一夜的字字句句,都落入了彆人耳中。

“既然你都聽到了,為什麼不當場出手擊殺了他!”聽到這裡,鐵飛龍把眼一瞪,如此質問道,慕容衝呆立當場一陣,才長歎道:“你聽著或許覺得好笑,但那魏忠賢到底曾是提拔過賞識過我的人,有知遇之恩,我不再幫他,也不想與他為敵……我慕容衝所遇非人,隻好倒楣這一輩子,今日赴了你這約後,我當從此遁跡深山,再也不理世事了。”

在我看來,此人為了榮華富貴,不惜昧著良心做了多年錯事,如今一發現效力之人通敵賣國,就毅然捨棄了一切,但也還算得是條漢子。但鐵老爺子顯然不這麼想,隻聽他喝道:“你一開始助紂為虐,如今又不能顧大義,實在可悲!你以為今日你能好好離開麼?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當初以鐵珊瑚做餌殺了穆九娘時,怎麼不幡然醒悟!”

聽到這個名字,身邊之人就是一顫,我還來不及做什麼,練兒早已伸手摟住了珊瑚的肩,偷閒與我對看一眼,示意繼續旁觀。

下麵慕容衝聽了鐵飛龍的話,辯解道:“這幾年來,我是替魏忠賢殺過不少人,但穆九娘可不是我動手殺的!”鐵飛龍哪裡吃他這套,大罵道:“我呸!你雖未親自動手,但分明也是幫凶,如今想向我求情那是萬萬不能!”罵完雙臂箕張,一掠丈許,驟然展出殺手向對方背心便抓,慕容衝怒叫道:“鐵老兒,你欺我太甚!我好言好語你便當我怕不成?”身軀一矮,一拳直搗鐵飛龍胸膛,鐵飛龍一掌撥開,兩人就風馳電掣般打將起來。

說了半天話,終究還是鬥了起來,此時纔是真正展開,這兩人一個是神拳無敵,一個是鐵掌無雙,當真是龍虎相鬥,拳掌起處,皆是勁風陣陣,霎時間砂飛石走,林鳥驚飛。我們隱在峰頂觀望得觸目驚心,鐵珊瑚不消說,連練兒都神色嚴肅起來,目光瞬也瞬盯著場中,彷彿就怕一眨眼漏了什麼。

不過這擔心隨著時間推移又漸漸穩了下來,兩人鬥了半個時辰,還是不分勝負,慕容衝一度仗著年輕力壯,想一鼓氣把老爺子打倒。但薑還是老的辣,鐵飛龍半守半攻,雖然連連後退,但掌法步法絲毫不亂,山風過耳,隱隱挾有風雷之聲。這時候再看練兒,已經不是擔心的肅容,而是嘴角輕揚,隱隱帶了興奮,連雙眸彷彿也熠熠生輝起來。

果然,老爺子之前的擔心真是不無道理啊,若是冇有那番警告,冇準就……

正值分神之際,場下一聲長嘯,局勢又變,這下換成了鐵老爺子占了上風雙掌連環,而輪到慕容衝連連後退了,不過他雖後退,拳法也不亂。兩人這般拉鋸戰似的拚鬥了百來招,仍舊是不分勝負。驀聽得他們一齊大吼一聲,慕容衝一拳打中了鐵飛龍肩膀:而鐵飛龍一掌也掃中了慕容衝腰骨,兩人各自退了三步,看麵色應該無礙。

鬥了半天不分勝負,想來也是煩了,慕容衝叫道:“鐵老兒,你打不嬴我,我也打不嬴你,這場扯平了吧。蠻打有什麼意思?”鐵老爺子卻怒道:“咱們今日是至死方休!”那慕容衝見冇辦法,想了一想,又提議道:“這樣吧,再一味打下去也冇意思,這場算是武比,咱們再比一場文的,各自劃下道兒來雙方比試,我若贏了,咱們恩怨一筆勾銷,若輸了,就在你的眼前自儘!”

這武鬥文鬥,自己多少也有些概念,卻還是第一次見到,所謂文鬥,無非就是不硬碰硬以命相拚,而是類似出題後以武比賽,看似文雅,其實當中投機取巧的法子就多了。慕容衝這麼提議,想必就是抱著這種打算。

隻是大約也打得不耐煩了,鐵老爺子竟不疑有他,一口答應下來,就由慕容衝先出題,這傢夥果然想了一個歪招,提出要比以掌斫樹,將自己盛暗器的皮囊倒空了裝滿水掛在樹上,底部弄一個小洞滴水,言道誰斫完樹後剩的水多誰就算贏。這些話我們伏在上麵聽得清楚,大約覺得太像兒戲,鐵珊瑚低聲抱怨了兩句,練兒也幾乎笑出聲來。

然而,即使是兒戲,也絕非一般人能夠兒戲的,這兩人各選了十株粗細相近的大樹,慕容衝搶著先來,他一動手,老爺子就鬆了皮囊上的小洞開始計時。但見慕容衝對著大樹先蓬蓬蓬連出五七拳,以內力震動大樹,然後雙手抱住扳倒,這般斫倒十株大樹,將皮囊取下,我的眼力是看不清的,想來珊瑚也是,正有些著急,卻聽練兒低聲道:“那囊中的水正好滴完,守了許久,才滴得一滴。”

然後就輪到了鐵老爺子,他去一邊山澗中重新將皮囊盛滿了水,掛在樹上,卻不信慕容衝,自己動手計時後才倏地飛身去斫樹,想來是怕對方弄鬼,隻是這樣一來就難免吃虧。但老爺子的掌力端得是霸道,對敵時不待怎樣,此時便高低立現,隻見他繞樹一匝,雙掌橫劈然後用力一推,那株樹便齊根斷了,真如斧伐一般,卻迅疾之極!

這般依法劈了十株大樹,都感覺老爺子的成績應該在對方之上,老爺子自己大約也是這麼覺得,見他喜洋洋回來,將皮囊取下,此時我們都看練兒,卻見她麵色古怪,先撇嘴道:“一樣,也是隻得一滴。”轉了轉眼珠,又笑道:“哼,小把戲,那小洞在皮囊底部,洞口自然會越撐越大,雖說所擴甚微,到底是有差異,所以誰先動手誰占便宜,義父上當了。”

自己雖不及她思維敏捷,大抵也是所料不差,隻覺得好笑,倒是鐵珊瑚麵色變了變,似想做些什麼,卻被練兒輕輕一按,道:“你不怕你爹又氣急?”珊瑚也隻好忍住。

我們都能想通的道理,鐵老爺子這樣一個老江湖怎能不明白?當時迷惑,很快就反應過來,不過倒也冇發怒,反而大笑道:“好,老夫幾十年打獵,反給雁兒啄了眼睛,不錯!你雖是取巧,也還不算下流,這半局就算平手,不過我出的題,你卻絕冇法再取巧了!”

慕容衝見被揭破,麵色也有些尷尬,但仍是道奉陪到底,就見鐵老爺子跳上一塊大石,招手叫慕容衝也上來,笑道:“咱們玩玩推掌,誰給推下岩石,便算輸了!這樣雖是四掌相交,卻又並非肉搏,豈不也算是文鬥麼?”

這般比鬥雖並非肉搏,但完全是硬碰硬比拚內力,這方麵明顯是老爺子高出一籌,慕容衝之前的取巧反而變成自爆其短,但見他麵露苦相,最後歎道:“好吧,罷了!反正我這條命也冇什麼用處了,若因高手較技而死,但也不算冤枉!”一語落下,鐵飛龍掌心勁力已發,慕容衝一接,兩人在大石上就硬較力起來!

若是之前慕容衝的提議還有些兒戲之感,那此刻就是完完全全的凶險,兩人在石上沉腰紮馬,運氣運力,四掌相交,四目相視,不出多久,都汗出如雨。這樣的比試看著沉默,實際比刀槍相拚還要凶險百倍,誰隻要稍一分心,便要給對方震傷臟腑,輕則廢了武功,重則當場隕命!

老爺子雖內功較深,但慕容衝也是年輕力壯,雖然略遜一籌,也還抵禦得住,再過一刻,兩人更是全身濕透,各自頭上熱氣直冒,我們在上麵也看得緊張,這般鬥內力不比其他,就算是練兒此時想出手乾涉,隻怕也是力有未逮。我當然是希望老爺子無事,但又十分擔心練兒硬來,望望下麵又瞧瞧她,正在擔憂之時,突然見練兒神色大變!

幾乎與此同時,下麵亂石中忽然發出一聲怪笑,但見幾個人在林中衝了出來,領頭用雙鉤的手一揮,幾樣兵器倏地同時向鐵老爺子身上斫去!

雖是電光火石,老爺子豈會不知,一睜眼大怒喝道:“好卑鄙的慕容小賊!今日老子歸天,也要先把你廢了!”忽見慕容衝大喊一聲,雙掌驟然鬆開全不防禦,鐵飛龍掌力打到他的身上,他卻反掌一掃,將那幾樣兵刃悉數盪開,然後噴出一大口鮮血,滾下石台。

變故突生,那頭出事,這頭練兒與鐵珊瑚一前一後已奮然起身!練兒自然更快一步,衣袂飄飄從半空飛掠下來,長劍寒光一閃,首先衝那領頭之人而去,而鐵珊瑚隨後跟下來,青鋒劍一揮,卻直取慕容衝!

隻是還冇碰到,就被鐵飛龍大吼了一聲道:“珊瑚住手!千萬不可殺他!”

.

.

☆、結論

-

“珊瑚住手!千萬不可殺他!”

當鐵老爺子吼出這一聲時,我還老老實實待在岩上,隻是站起身來了而已。

因練兒和鐵珊瑚相繼按捺不住衝將下去,覺得事情應無大礙,所以自己反而可以從容地慢上一步,順勢將場中情形儘收眼底。

這幫人之前躲在山穀下視線難及的嶙峋亂石和樹木間,如今趁著緊要關頭偷襲而來,誰也冇有防備。好在他們人數不算多,領頭使雙鉤的和那紅衣大喇嘛也算是熟人了,他們都是宮裡人,連城虎還是慕容衝的同僚,難怪老爺子之前破口大罵他卑鄙,那一瞬連我也幾乎以為是騙局……但……

此刻倒在石台下的男人連連吐血,他用行動證明瞭自己的清白,不過代價也是慘重的,跌落塵埃之時,一把冷森森的劍離他胸口已不過尺許,鐵珊瑚此時要其取性命是易如反掌,卻被老爺子驀地喝停了。

喝停之後,卻隻不過隻頓上一頓的功夫,她又毅然舉劍要刺。

“使不得啊,珊瑚……”老爺子此時已是麵色灰白,他明明想阻止,卻動也不能動,隻能在大石之上喊話,聲音是難得虛弱,彷彿大病初癒的人一般。我遠遠隻見鐵珊瑚動作又頓了頓,好似內心極為天人交戰,正想下去勸住她,卻聽練兒那邊喝道:“魚兒上釣了,大夥兒快出來捉啊!”

心中一動,練兒喊話時正往我這裡看,自己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思?於是當即迴應了聲尖銳的呼哨,一躍數丈,又回了第二聲,然後是第三聲,幾聲呼哨相隔甚短,方位又不同,在山穀間迴盪呼應著,驚得那領頭的連城虎大叫道:“不好!有埋伏,快走!”

這次隨他前來的人本就不多,他本人和那大喇叭都還有傷在身,雖說身手都還可以,但果然禁不起變故和恫嚇,一嗓子下頓時人人逃竄如驚弓之鳥。練兒本就存了不想纏鬥之心,當下隻按劍連連冷笑,其實並未怎麼追趕,由得那幫人消失無蹤,這才轉身跳上石台,一手仍警惕持劍,另一手挽起老爺子道:“義父,你冇事吧?受傷了麼?”老爺子一擺手,低沉道:“冇大礙,你扶我下去。”

練兒扶老爺子的功夫,我也縱身幾個起落躍了下來,唯有鐵珊瑚一直僵在那裡一動不動,手中劍始終凝在那尺許之處,進不得半分,也退不了半分,而地上慕容衝已經麵無血色,早失去了意識。他先前捨身之舉,其實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鐵珊瑚亦不會例外,鐵飛龍被練兒攙扶下來,疲憊地歎了一口氣,握住自己女兒持劍的手低聲道:“珊瑚啊,我懂你心思,可他救了你老父親的一條命,這個情,我得替他求啊……”

鐵珊瑚不回答,隻是臉色發白,過了半晌才木然道:“爹,你不懂。”這時候練兒在旁邊也開口道:“珊瑚妹妹,那場禍事,慕容衝確實是凶手之一,可不是元凶禍首。主凶金老怪已當場死了,還有一個應修陽,他比慕容衝更不是東西,咱們要報仇,就把帳都記在那傢夥身上好了。”

怎麼勸,鐵珊瑚都沉默不語,待到老爺子想拉開她,孰料她神情就是陡然一變,“你們……統統都不懂!”隨著一聲情緒爆發的叫喊,鐵珊瑚手中的青峰就是一動,虧得老爺子手疾眼快拉住慕容衝一拖,這才免了一道新傷。

其實珊瑚似乎也冇有刻意取對方首級的意思,一劃不中,負氣般轉身就跑,“珊瑚!”老爺子甚是為難,看著想追,但又放不下口鼻流血不止的慕容衝,我與練兒目光一對,聽她道:“你先去,盯住她免得又生事端,我和義父在後麵慢慢來。”當下點點頭,拔足就追了出去。

鐵珊瑚輕功並不算多高明,不出多遠自己就趕上了她,不過卻不想阻攔,隻是在後麵遙遙跟著一同前行就好,畢竟比起強截停她下,不如陪她奔走,情緒的苦悶,若能得到一定程度的發泄也是好事。

發泄歸發泄,一開始還有些惴惴不安,擔心鐵珊瑚氣急之下真做出什麼不妥之事,後來見她奔的方向才漸漸放下心來。這一路鐵珊瑚冇去彆的地方,而是徑直奔回了長安鏢局,待奔至後院屋前時,似乎再也按捺不住,一聲長嘯,揮劍就在院中砍將起來,一時間但見青輝縱橫交錯,樹葉離枝,花草紛飛,我站在圈外無奈看著,向聞聲而來的龍總鏢頭歉然抱拳,總鏢頭笑著擺了擺手,也不說話,就靜靜看著珊瑚這麼鬨,神色間倒透著幾分與鐵老爺子相仿的慈愛。

這放肆發泄了一通後,鐵珊瑚終於漸漸安靜了下來,拄著劍跪在滿地落花殘葉中發了一陣子呆,然後往懷裡摸摸索索一會兒,掏出那個隨身的小靈牌放在麵前,接著繼續發呆。龍總鏢頭從背後推了推人,示意我上前去,他自己則搖頭歎息著,默默離開了。

“……彆過來!”當自己踏上那滿地落花殘葉時,可能是發生出點聲音,鐵珊瑚頭也冇回的說了這一句,或者是自覺語氣太沖,靜了一下後,她又補了一句道:“我可不知道能不能管住此刻的自己,你不怕麼?”

輕輕笑了笑,越是有這樣意識的人,其實反而越不會失控,所以放心走近前去,在她身邊蹲下,一起默然看著那小靈牌。可是此舉似乎給珊瑚造成了什麼誤會,她還是冇回頭搭理人,卻在沉默了片刻後,低聲道:“你不怕……嗬嗬,是啊,我武功這麼差勁,莫說爹爹和練姐姐,就是你也打不過,你又怎麼會怕?”

心中微微一緊,這個可不是自己的本意,此時最忌諱的就是誤解,所以第一時間急著想要擺手否認,哪知鐵珊瑚似乎根本冇在意這個,也並未露出類似氣憤的神色,她仍是定定瞧著那靈牌,狀似木然般喃喃道:“我武功若能好一點,當時就不會被擒,之後的事也就統統不會發生……那時候我已逃過兩道山口,又鼓氣吹簫引發山崩,隻要再逃上那麼一陣,再那麼一陣……可雪塵瀰漫中卻有一人淩空而來,打落我的短箭,一隻手一撲一抓,就那麼抓著了,我的後頸……”

講到這裡時,眼前這麵色蒼白的女子就緩緩轉過頭來,她甚至還微不可查地挑了挑唇角,然後問我道:“你知道抓住我的那人是誰嗎?”

輕輕吸了一口氣,為得是想緩解些許胸中憋悶,不必猜,自己當然知道此人是誰,那是當時追擊鐵珊瑚的三人之中武功最高的一人,而當時我發現時,她也是被那人攔腰挾在手中……

“慕容衝。”珊瑚想必也看出來我猜到了,所以在冷冷一笑之後,那個名字就從她牙縫中蹦了出來,她驀地跳起來,將麵前的靈牌小心輕柔地捧在手中,卻同時用孑然相反的力量咬牙切齒道:“慕容衝!是他擒了我,冇他就冇有之後的一切!是,下殺手的不是他,他也許也不是元凶禍首,但我忘不了,忘不了啊!我怎麼能放過他!換做你你能嗎?啊?”

不能。

想也不用多想,這就是心底最直接的答案,若有誰害了練兒,那麼就算那個人之後洗心革麵,甚至剃度出家,自己或者也不會放過對方吧……但是這個答案,卻不能告訴鐵珊瑚,隻因為她不是我,我不是她。

每個人的境遇和立場是不同的,所以選擇也是不同的,何況,就算是這樣質問我的她,其實也並不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建議和答案。

無聲的輕輕長歎一口氣,將鐵珊瑚擁在了懷裡,這個人在發抖,這是自己目前唯一能為她做的事,她比我和練兒矮一點,此時摟著感覺就像個孩子,但她已不再是孩子,不會有誰再來給她撐腰做主遮風避雨,就算有,我想她也不會再接受,所以對也好錯也罷,隻能由她自己決斷。

對也好錯也罷,我想自己都不會去阻攔她就是了。

如此,良久良久之後,那顫抖慢慢停止了,感覺她輕輕往後一退,我也就順勢鬆開了懷抱,這時纔有機會看清她神情。鐵珊瑚的臉色還是有些發白,不過比剛剛好轉了不少,那雙眸中仍是缺少神采,之前動盪的波瀾卻已沉寂了下來。

終於,她開口道:“我想清楚了,我不會饒過慕容衝,但也不會現在就對他下殺手。”這就是她思索出的答案:“那傢夥救了爹爹不假,但那幫大內高手想必也是跟蹤他而來的,所以他救爹爹是應該的,談不上什麼恩惠!不過在他傷愈之前我不會趁人之危,這筆賬,我將來自會和他再算!”

不得不說,這樣的答案,已經比預想的要好上很多了。

得出這樣的結論之後,鐵珊瑚就迴轉房中,她已經平靜不少,想來也不必再跟,這時候自己纔有機會去前廳和龍總鏢頭溝通,讓他派人去郊外接應。如此又等了好一陣,纔等到練兒和鐵老爺子一行人回來,老爺子倒傷得不重,不過他背上的那個人就冇有那麼好運了。

慕容衝受傷甚重,雖然龍總鏢頭聽得緣由後,趕緊給他裹創療傷,還找了幾顆上好的療傷藥丸讓他服下,但仍是昏迷不醒的狀態,口鼻時不時有淡淡血絲,後來請了懂這一門的大夫來診治,也都搖頭,道傷及肺腑,迴天乏術,看來是不能活了。

聽了這訊息,鐵老爺子自然甚為難過,其實他掌力足可劈石裂碑,他自己何嘗又不明白,卻還是不願意放棄,竟親自照顧起人來,連珊瑚的情形也忘了打聽,還是我將練兒拉到一邊寫了半天,才總算將情況交代了清楚。

如此來來去去,一整天就這麼忙活過了,午飯不消說,連晚上用飯時候珊瑚和老爺子也未露麵,一個忙著照顧意圖救人,一個……大約忙著練功,意圖將來殺人吧。龍總鏢頭聽得苦笑不已,請我們倆多多擔待,其實哪裡用得著他說,我和練兒自然會管,一人一邊送飯去,也各自陪了一會兒,才相繼回到自己房間中。

關門落閂,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

“累了?”後背被溫暖攏住,今日整整一天不得不分開行動,也隻有這個時候才感受得到熟悉的溫度,本來還不覺得什麼,突然間卻真就覺得累了,放任自己將重心倚靠在她身上,閉上眼,感覺腦中有那麼一根弦緩緩的慢慢的鬆弛了下來。

就這樣彼此無言的依偎了片刻,放鬆下來,難免就有些昏昏欲睡,卻在思考著該不該就此闔眼時,又被扳了轉身過去,對上了一雙清亮的眼眸,就見練兒揚了揚手,笑道:“怎麼,想睡了?哪兒有這麼容易給你休息的,今夜還有事要做,我要你吃一粒這個先試試。”

隨著她的動作,餘光一瞥,不出意外的看到了那貼著培元丹三個字的白瓷瓶,這讓自己忍不住皺了皺眉,正覺得最近事情太多,是不是該將此事押後一段時日再說時,就聽眼前之人開口道:“打住,你可彆想推,外麵的亂子再多再忙,這纔是咱們倆的第一要事,什麼也彆想耽擱。”

.

.

☆、兩樁事

-

自己總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大部分時間因練兒陪在身邊的緣故,即使不能發聲,感覺也冇有什麼不自在,所以在為紛繁複雜的事操心的這段日子裡,還真不覺得恢複嗓子是多麼急迫的事情。

這件連我自己都覺得拖延也無妨的狀況,卻不料在她心裡竟列為第一要事,這般坦坦蕩蕩理所當然的說出來,怎麼能不令人聽得心中發暖?

當下也就不再多做表態,隻接過藥一口服了下去。

服下藥後不過少頃,腹中果然隱隱有些熱氣,不敢怠慢,對練兒微微示意,徑直去榻上盤膝調息,這培元丹昨日已托龍總鏢頭驗過,今晚再要人服用,顯然是練兒已經成竹在胸,且看來對藥性頗有期待。

不過再怎麼品質佳,按太醫的話講,也不過是助武者理氣調息的,雖有理氣固本之效,卻再怎麼說也隻是輔,所以要靠的其實還是自己。

沿途看的這些大夫,多多少少都有指出癥結所向,但皆語焉不詳,其實反而是自己心中更有數。自從明月峽一戰以來,都不怎麼敢全力調動內息,因為那確實會導致時不時有那一股燒灼之感隨真氣流動,出自丹田,流經全身,火燎般灼痛咽喉,除了導氣歸元平息內力之外,暫時還冇有彆的解法。

這樣的異樣時不時來一次,好在還大多能忍住,隻有兩次在睡夢中被練兒覺出不對勁,也都被自己用胃不舒服搪塞過去,反正不能說話,她也不好詳細追問,左右得不出彆的解釋,便是半信半疑也隻得認了。

這回還是明月峽之後第一次當著她的麵打坐調息,入定之前就下了決心,無論這藥性有效與否,也不能讓她察覺出異樣。

所以在真正開始後,即使是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心無旁騖,也殘留了一絲清明。

功行經絡,果然那一股燒灼之力再度升騰而起,不過或是有藥性相助的關係,這一次在調動內息之餘,感覺還能勉強抑住,冇有任它亂竄。

這般且抑且行,咽喉倒不至於再灼燒,隻是胸中倍感發悶,越往後行功越是凝重,好似雪球越滾越大越難推行,巡行半周,已是吃力之極,殘留的神智提醒自己這麼下去怕是再難做到不動聲色,實在無可奈何,隻得收功納氣,到此為止。

“怎麼樣?”睜開眼,練兒先湊近了上來,發問時一雙眼盯著人瞬也不瞬,目光掠過她看了看桌上燈燭,竟已燃去大半,可見這小小的功行半周居然耗費了一倍有餘的時間,她不知道我狀況,應該是以為正常行功完畢,自己也不戳破,順勢輕笑點點頭,免得她擔憂太多。

“有效就好,這個慢慢來。”見我隻點頭不說話,練兒自然以為和她想的一樣,舒了口氣,顯出安心之態,伸手攬住我肩笑道:“我原還有些將信將疑,不過若真像那幫大夫說的,是你氣脈不調內息有異,那反而簡單了。總之你先這般試兩天看看,若是還不成,大不了我助你一臂之力。”

這所謂一臂之力,指得無疑就是出手乾涉,以氣導氣。可這卻不是自己想要的,內家修行極為不易,幫人一分自耗三分,她又素喜打架,每一分真元都可能會在將來起關鍵用途,所以表麵雖然微笑,心中卻下定決心,再是難受,也一定要在她出手乾涉之前有所恢複!

好在練兒既然勸我要慢慢來,她自己也就耐住了性子,之後兩天隻定時監督人吃藥打坐,卻還不至於迫不及待的出手,這或得感謝老爺子,在另一方麵分散了她的不少注意力。

這兩天,鐵老爺子連同鏢局上下,是想儘了辦法延醫請藥活血療傷,要救治那慕容衝,可情況仍是不容樂觀,慕容衝雖然悠悠醒轉過幾次,可是傷勢依舊十分沉屙,睜眼有氣無力看看左右,連話都不能說,不消片刻又失去了意識,氣息愈見微弱。

鐵飛龍素來是在實在人,眼看這情形,早將往日恩怨拋在腦後,大約隻記得對方救了自己,自己卻傷了對方性命,為此十分懊惱。閒暇之餘練兒常去陪老爺子,偶爾也會隨我去後院看看鐵珊瑚,勸她幾句,順便將那邊情形告知她聽。

隻是當聽得慕容衝或不久於人世,珊瑚卻並不顯得開懷,甚至有些苦悶,她當然冇說原因,我猜想,要麼是覺得這麼死太便宜了對方,要麼……是因為無法親自手刃仇人。

有時候,複仇不過是一種儀式,仇人隻是祭品,更重要的是如何完成整個儀式,若是某一環缺失,便不能釋懷。

無論釋懷與否,慕容衝的生死似乎已成定局,可似乎冥冥之中真有誰在向著鐵珊瑚,到了第三日這天,卻先後出現了兩樁完全改變事情走向的意外。

先說第一樁,是晌午不到時發生的,這天慕容衝情況更不好,幾乎已是奄奄一息的邊緣,倒是又醒轉了一次,這時候正好自己來送飯,見他動了動眼珠,先掙紮著對老爺子道:“鐵老兒……這兩天,謝謝你……”鐵飛龍隻是頻頻搖頭,慕容衝又斷斷續續道:“那……那比試……我,我還冇輸給你吧?”

他臨死尚記掛著比武勝負,也是好強得緊,可這時候說來隻餘淒涼,老爺子緊皺雙眉點點頭道:“是……慕容老弟,你冇輸給我。”聽了這話,慕容衝麵上就掠過一絲笑容,眼珠轉到我這邊,張了張口,卻再無力說話,隨後就頹然閉了雙眼。

他這時臉色實在太差,呼吸更是微弱到幾乎不能察覺,以至於老爺子要伸手探一探鼻息才知確定他仍是一息尚存,但隻怕也命不久矣,忍不住更顯愁苦。自己在一旁,難受倒是不及老爺子難受,隻是想想此人一生,也難免歎息。

正自屋中氣氛黯然之時,外麵卻傳來蹦蹦跳跳的腳步聲,好似行走之人十分歡快,來不及詫異,門被吱呀推開,探進來一張笑吟吟的精緻容顏,不是練兒還能是誰?見她這般表情,老爺子自然眉頭皺得更緊,不悅道:“玉娃兒你真是……還有心情笑!”

被老爺子訓了,練兒也不以為意,仍是一臉粲然,笑道:“義父彆吵,慕容衝冇準有救了。”一句話引得鐵飛龍頓時跳了起來,想一想,卻又狐疑道:“你……彆哄我空歡喜,他給我傷成這樣,龍老弟是本地人,他辦法都想遍了也不行,你又豈能想出什麼高招?”

“我自然冇什麼高招,我隻是來告訴義父一聲,鏢局來客人了。”練兒故作神秘道:“這個人眼下正在前廳和龍鏢頭兒說話,咱們也認識,就是那個和咱們一起赴京的傢夥,叫杜明忠的那個……”見老爺子還是一頭霧水,她笑嘻嘻豎起手指搖了搖,提醒道:“義父忘了麼,他上京是乾什麼的?身上帶了什麼?”

這一提醒不要緊,鐵老爺子立即一陣風般往外衝將出去,差點兒把守門的雜役撞個跟頭,我與練兒輕輕一笑,也相繼一前一後跟過去,到大廳之時,就見老爺子幾乎快把那少年從座椅上直接拎起來了。

正如練兒所言,來者就是那位隨我們一起上京欲救舅父的杜明忠,說起來其實與他隻不過才分彆了寥寥幾日,自己卻已經將此人忘得一乾二淨,以至於如今再次見麵,感覺又陌生了幾分,索性藉著不能說話的由頭默然施了一禮,就此算是打過了招呼,隨後便退在一旁靜觀其變起來。

我們能靜觀其變,但老爺子卻不能,他連日操心,突然見了希望,哪裡肯輕易放過?好不容易在龍總鏢頭的勸告下剋製住情緒,耐著性子坐下來對杜明忠一番解釋,道求一物以救人性命,至於那一物,想也不用多想,必是當初杜明忠帶上京師的千年何首烏。

“實在不成的話,咱們這樣。”說到最後鐵飛龍誠懇道:“我們也知你要靠此物救自家人,不會強你所難,你這禮獻了冇有,若冇有就快去獻,獻完知會老夫一聲,我們再去偷來,這樣就與你無關了。”

這法子雖然冒些風險,但確實不失為兩全其美,杜明忠卻苦笑一聲,道:“說出來不怕鐵伯伯見笑,到京城也好幾天了,我……我是連閹黨的頭目都冇見到過啊,就連我舅父的門生也意見不一,有幫我奔走疏通的,也有不讚成此道的,據說他們之前籌錢去獄中探望我舅父告知對策,卻被他老人家臭罵了出來,道寧死也不願向閹患求情,小侄也頗為難啊……”

鐵老爺子聽了這話,頓時愁眉緊鎖,畢竟如今最耽擱不起的就是時間,他想了想,一拍桌道:“要不這樣,你將那千年何首烏給我,我鐵飛龍就再去闖大獄一次,將你舅父救出來!之前就我闖過大獄見那楊漣,你舅父左光鬥應該是同一批下獄的吧?”

“是,多謝您還記得,隻是……”那杜明忠聽得此言,滿臉為難道:“隻是我舅父脾氣也是死倔,怕是……您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看他猶豫,老爺子終於還是歎了口氣,妥協道:“我也知道此事逼你作難,罷,你好好想想也是應該,隻是此事真正拖不起,我隻盼賢侄能儘快給我一個答覆。”

見鐵飛龍不再步步緊逼,這少年明顯鬆了一口氣,躊躇了一下,突然道:“鐵伯伯,不知道晚生能不能去探探你口中的那位傷者?除了那千年何首烏,此次赴京我也帶了些家傳的療傷藥以備不時之需,或者能起些作用也未可知。”鐵老爺子自然不會推諉,反正慕容衝也是死馬當作活馬醫了,又說了兩三句,就領著他徑直往後院而去。

之後的事情就冇再跟著摻和,左右知道練兒不喜歡我與那杜明忠交往過甚,自己也樂得清閒迴避,便慣例如前兩日那般去陪鐵珊瑚,畢竟龍總鏢頭交代過這幾天外頭明鬆實緊,風聲不小,最好不要外出有所行動,而我們一行人中最令人不放心的就是鐵珊瑚,自己多花點時間在她身上,練兒也不會說什麼。

雖然冇再摻和,但聽雜役說那直到過了午時三刻那杜明忠才離去,這時候我才拉了鐵珊瑚出來散散步,對練上一會兒劍,一來讓她不要整日憋悶著胡思亂想,二來自己也需要鬆動鬆動筋骨,這兩天每晚服藥打坐,灼痛之感略減,真元卻仍是難以全力運轉一週天,也是令人頭痛。

卻在練了不多久,就聽到前麵似有吵吵嚷嚷的喧囂之聲。

幾日住下來,可以發現這長安鏢局被龍總鏢頭治理的規矩甚嚴,平時難得聽得喧嘩,所以此刻順風這麼一聽,難免覺得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鐵珊瑚大約也是同樣心思,我倆同時跳出場外,收了兵器就往外而去,隻怕是官府終於查出了刺客的行蹤。

結果到了前院,卻見一群人正圍了個大麻袋,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著,卻冇人去碰,還不等自己聽出個所以然時,鏢局的一個副鏢頭見了我們,就擠出人群,抱拳道:“二位姑娘,正好,我正令人去請總鏢頭他們來看,此事好似與你們有關係,說起來還真是一件怪事……”

他似乎就想這麼逕自講下去,我搶先一擺手,打了一下眼色,他這纔會意過來,遣散了那些圍觀的手下後才低低道:“就在剛纔,有一個罩著麵紗的姑娘乘著馬車來到咱們鏢局,說有個東西要交給練女俠,除了她外任何人都不準打開,說罷便在車上提起這隻大袋,向鏢局的院子裡一拋,還交給了我一封信,就自顧自走了。我剛纔試著提了提這麻袋,沉甸甸地分量不輕,好似……好似裡麵裝的是個人!”

其實不消他說,仔細審視這麻袋的輪廓,任誰都能看出裡麵應該是個人,那副鏢頭一邊說一邊果然遞上一封信來,接過來一看,信封上幾個雋秀小字寫著“煩交玉羅刹親啟”。正猶豫著是不是該拆,突然身後一陣微風襲來,肩頭就是一沉,聽得咫尺處有人道:“嗯,這多半是客娉婷那個小丫頭寫的吧,這附近認識的人中,隻有她不知道我的真名。”

雖然明知來者是誰,但要說完全冇被驚到也是假,回頭瞪了那摟住自己肩的傢夥一眼,換來她噗嗤一笑,道:“我也是想試試能不能把你嚇出聲,可惜不成……哎,這是怎麼回事啊?”說著就向信封和那麻袋一努嘴。

這時和她一行的龍總鏢頭和鐵老爺子也過來了,那副鏢頭就又將過程說了一遍,隻是這次說的比較詳細,練兒冇那許多耐心,聽到一半已經興致勃勃拆了信封打開,我被她摟著,自然看得一清二楚,隻見上麵簡單寫道:“玉羅刹姐姐:我冇有麵見你,將來也不會再待在宮中了,就此一彆,盼有緣再見,我不能殺魏忠賢,隻能送上另一名奸賊贖罪。客娉婷親筆。”

白紙黑字,一目瞭然,練兒自言自語道:“以那丫頭的地位,大有機會接近魏忠賢,莫非是她知道什麼了?唉,早明白她的身世,我也不會讓她刺殺魏忠賢嘛……”她自顧自嘀咕,我在旁也聽得心有慼慼焉,這小姑娘對練兒言聽計從,可見其真誠,這樣身世擺在眼前,也實在太令人難堪了。

此刻那副鏢頭已說完了話,幾個人過來也看見這封信,龍總鏢頭等不明真相還無所謂,鐵老爺子卻唏噓不已,鐵珊瑚同樣將紙拿在手中看了兩遍,沉默不語了一會兒,卻突然道:“說了半天,這麻袋裡所謂的奸賊究竟是誰?”

被她一提醒,眾人頓時都來了興趣,隻是雖然袋中人一動不動,但院中畢竟不方便,龍總鏢頭大步流星上前親自將那麻袋提回內室,閉了門再解開袋口,未等看清楚,先是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鼻而來,練兒掩鼻皺眉道:“這似乎不是普通的酒,大約是迷人用的藥酒,客娉婷還真有一手。”

“嗯,不隻是用了藥酒,還點了暈穴綁了手腳……”那龍總鏢頭邊拆袋子邊道:“看這手腳被綁的淤痕程度,此人被製怕是不止一天了,那姑娘現在才送來,真是沉得住氣。”練兒聞言一笑道:“最近京城風聲緊,她總是看準時機才送來的,這丫頭還算是心細,對吧?”說著側頭對我問道,自己注意力都在那麻袋上,下意識讚同的點了點頭,也未多想。

這袋子裡的人是蜷著被倒置著裝進去的,所以先出來的是腳,然後是身子,最後纔是頭麵,龍總鏢頭說話間已將袋子徹底取下,練兒急不可待的上前,抓住那人披散的頭髮拎起來一瞧,頓時叫起來道:“咦,竟然是應修陽!”

此言一出,在場之人或驚或疑,反應各有不同,但莫不都是臉色大變,至於自己則第一時間回頭看向了鐵珊瑚,因為不確定此事對她而言,是福,還是禍。

太容易,實在太容易了。

這般得來全不費功夫的報複,恐怕是難以令一名內心僅靠仇恨支撐的人滿足的……吧?

.

.

☆、動手

-

我試圖觀察鐵珊瑚的臉色,鐵珊瑚的眼中卻恐怕冇有我,或者說是冇有任何人。

除了地上躺著的那名昏迷不醒的仇家。

她的神情很平靜,最初似乎還混雜了些迷惘,慢慢卻又沉靜了下來,變得冇有表情,隻一步步走上前去,一言不發地拔出了手中的兵器。天意似的,那把青鋒劍她本來是不會隨身攜帶的,可之前因我拉著她練武對招,所以如今她是利器在手,萬事俱備。

這場報複或許來得太容易,容易到在場之人多多少少都感覺有些怪異,可是送上門來的冇理由不接受吧?所以也冇有誰會阻攔她,不可能有阻攔的理由,誰也不可能替這樣一個奸賊求情。

至少,自己原本是這樣以為的。

“慢著!”於是當這一聲呼喝響起時,感覺就格外的突兀。

很意外,出聲的人竟是龍總鏢頭,他不但出了聲,甚至還同時出了手,在鐵珊瑚的劍鋒即將刺入地上之人的皮肉時飛身一撲,用兩指挾住了那明晃晃的劍尖,匆匆忙忙開口道:“小侄女,你的事你爹都告訴我了,我知道你想乾嘛,不過,等一下成麼?”

鐵珊瑚還冇回答,那頭鐵飛龍先不滿起來,叫道:“龍老弟你什麼?竟替這麼個狗東西求情起來!這傢夥和慕容衝不同,是個徹徹底底的走狗敗類,你不知道麼!”練兒也點頭道:“是啊,幾年前他設計害死了羅金峰大俠,又被我揭穿了裡通外國的勾當,這些事江湖上早傳開了吧?莫非總鏢頭你冇聽過?若不是要留給珊瑚妹妹,我早就動手了。”

那龍總鏢頭被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頓時擠兌出了一頭汗,一時間還顧不上,直至見鐵珊瑚似乎冇繼續動手的意思,才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連連擺手,苦笑解釋道:“鐵老,練女俠,兩位真是誤會了,龍某再不才,是非忠奸總還是懂的!我並非是要替這人求情,而是想請珊瑚侄女暫且緩一緩,不要馬上斃他,也好讓我先審一審這傢夥,再送他上路不遲!”

“審?”這次練兒反應倒快,我離她最近,見她眼珠一轉,笑起來道:“原來如此,當初我混綠林的時候,也願意審一審那些朝廷裡的走狗,套些有用的情報以備不時之需,倒不知道原來龍總鏢頭這個做白道的也有如此興致,嗬嗬。”

這兩聲她笑得曖昧,分明意有所指,龍總鏢頭自然聽得出來,倒也不瞞,爽快一攤手道:“不管黑道白道,套些有用的情報總是不錯的。何況龍某在京城混久了,平時也仰仗那麼幾個官府中人庇護照顧,這些人都與閹黨不共戴天,若能送些有用的情報給他們,一來是順水人情,二來是為國為民,龍某自然再樂意不過。”

這麼說倒也合情合理,之前他能打聽到宮中訊息,後來京城裡風聲再緊也不見鏢局有異,若說冇點關係,是怎麼也不可能的。而且應修陽是閹患親信,甚至乃魏忠賢裡通外國的一步關鍵棋子,若能撬開他的口,價值定然不小。

如此一想,就覺得於情於理,這主意似乎都不錯,隻是……

站在自己此刻的角度,是看不見前麵鐵珊瑚的臉色的,被練兒半摟住肩也不好走上前,隻是不用看也大致能夠猜得到,因為就算單看那背影,也似乎感覺得到一股無形之冷……

這個小丫頭,什麼時候也能散發出這種冷了?可是轉念一想,若換自己,活在世上心心念念要手刃的兩個仇人此刻都在眼前,然而一個陰錯陽差現在不能殺,另一個也要暫時忍耐手下留情,這樣的煎熬,恐怕也是很難受住的吧?

勸?不能也不必,誰也勉強不得一個複仇之人,室內一片安靜,幾雙目光都聚到了鐵珊瑚身上,估摸大傢俱是想得都差不多。就連鐵老爺子也是滿麵糾結地欲言又止著,有慕容衝之事在前,想來他也不好再張這個嘴,隻有獨餘說明瞭用意的龍總鏢頭眼巴巴看著,盼著得到一個小輩的首肯。

練兒最受不得這等壓抑,借了摟肩之勢,湊在我耳邊低聲嘀咕道:“事有親疏之分,雖說套口風是好事,但若為難了珊瑚,咱們說不得要跟總鏢頭唱唱反調。”

這番話正對上了自己的心思,左右早自認心無大誌,朝堂得失怎麼比得上數年情義?正要微微點頭迴應,就在這時候,那邊靜默良久之人卻倏爾開了口。

“審?審一時也是審,審一世也是審,龍伯伯,你要我暫且緩一緩,卻不知這緩一緩是怎麼個演算法?”

鐵珊瑚的聲音無悲無喜,亦不急不躁,聽著竟似願意講道理,龍總鏢頭頓時顯出大喜過望的神情,忙不迭道:“不多,不多!隻要你給龍伯伯兩日……不,一日,一日就好!明日此時之前,我定能撬開他的口,之後就交給侄女你任憑發落!”

“哦……”鐵珊瑚慢吞吞應道,也不知是作何打算,過了一會兒又道:“可龍伯伯你怎能保證這一日時間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應修陽也是老江湖了,他若知道交代了必死,又怎麼會輕易交代?”這話引來龍總鏢頭一陣大笑,道:“珊瑚侄女糊塗了麼?你來看。”說著他拿腳踢了踢地上那軟癱之人,應修陽穴道未解酒效猶存,爛泥般毫無反應,總鏢頭笑道:“看見冇有?屆時你們不要露麵,審問之事交給我們來,他怎麼會知道自己交代後必死?這種人都是貪生怕死之輩,我多的是法子令他說話!”

“就算露麵也不打緊。”這時練兒也插嘴進來,自負道:“實在不行的話,莫忘了還有我玉羅刹在。這世間多得是令人生不如死的手法,我有幾個小把戲能賽過天下所有毒刑,到時候他熬刑不住,隻怕是要哭爹喊娘求我賜他一死呢!珊瑚妹妹,你要宰這老小子我絕不攔著,但說起來咱們也不能太便宜了他,哪有那麼好死的?多死去活來受些折磨豈不更好?”

這話倒是再真不過,回想這些年練兒出手刑訊逼供雖不多,但總是無往不利,那些傷穴殘身亂氣逆脈的手法她使得越來越純熟,還冇見誰忍受得住。鐵珊瑚也見識過幾次,於是再不說話,又低頭死死盯了地上一會兒,終於道:“好,明日此時,不能再多。”

說罷她一轉身,誰也不看,埋頭就匆匆往外走,似怕走慢一點就會忍耐不住反悔。

這樣的複仇,憋屈,卻又無奈。

事不宜遲,鐵珊瑚離去之後,龍總鏢頭立即就親自將應修陽提入左後院的一間密室迫供,未避免露餡,他與我們約好先讓自己詐上一詐,若是在不行練兒再來出手,所以一開始我們隻躲在外屋不被察覺處旁聽。那應修陽渾渾噩噩了幾日,被解穴澆醒後還如在夢中,一睜眼就大著舌頭叫道:“咦,這裡是什麼地方?客娉婷又到哪裡去了?她……她請我喝酒來著!”

審訊之事,不必細表,無非就是逼他說出通番賣國官吏的姓名官職與手法,軟的不行就來硬的!裡頭打的鬼哭狼嚎,外麵練兒聽得饒有趣味,反倒盼應修陽能熬得久些,好讓自己有機會進去過癮。

練兒無憂無慮,鐵老爺子卻心繫那廂慕容衝傷勢沉屙,不多久就離開了。我對審訊本身也不感什麼興趣,聽得隻覺得吵耳不已,再陪了練兒一會兒,也托故轉悠到鐵珊瑚那邊去了。

如此直至金烏西落,這天連晚飯也是各自分開用的,用飯時練兒倒是過來陪我們一起吃的,邊吃邊道那慕容衝似乎更不好了,老爺子吃飯也不敢離開,龍總鏢頭則正審得起勁,飯也是在密室中用的,她吃好了也要去密室,若是入深夜還不見應修陽老實,自己就要出手了雲雲。說到後來又興致勃勃將應修陽受刑哀嚎的過程添油加醋描述了一遍,我知道她是想令鐵珊瑚聽了心中舒坦些,自然也不攔著,隻默默給她佈菜,省得她顧了說忘了吃。

這一夜,無人能安眠。

縱然未曾安眠,翌日還是醒得很早,甚至少有得比練兒更早。這也是事出有因,她昨夜忙到後半夜纔回來,而自己則在之前就淺眠了好一陣,再加上獨自運功時多少有所進展,身上舒暢不少,晨日氤氳的陽光透過花窗灑在身上,暖暖得令人平靜,側頭見到一旁那正在安然沉睡的麵容,更是心底如沐清風。

不論外頭多少是非,不管身邊多麼忙碌,隻要能每個清晨都如這般平平靜靜醒來,擁著她或者為她所擁,便能一掃胸中鬱積,滌盪了晦暗,隻餘下恬靜無憂。

腦中飄過有一陣冇一陣的感慨,盯著那在晨光下投出淡淡陰影的五官發了一會兒呆,就忍不住湊上前觸了一觸唇,然後小心翼翼想下床給她準備洗漱的用具,誰想纔剛剛起身翻到一半,就是攔腰一緊,不偏不倚落入了身下的臂彎中。

知道她睡覺容易警醒,所以這樣的突然襲擊並不會讓人太驚訝,隻是怕壓到她,所以趁著練兒舒舒服服伸懶腰之際,稍稍挪了挪位置,再捂住她的眼示意她再多睡一會兒,卻被搖搖頭甩開了。“不睡了……”練兒晃了晃腦袋,閉著眼嘟囔道:“一會兒我還要去密室看看,昨夜那老小子冇準留了後手冇交代全,趁著還早再去給他兩下,能問出點什麼最好,若不能,權當折磨折磨他出出氣也好……昨晚珊瑚真該來聽聽,那般死去活來如殺豬般大叫,真好聽……”

她孩子氣的嘟囔,嘴角勾了一絲微笑,襯著口中此刻的話又顯出異樣的殘忍,無邪的殘忍。

我卻偏偏在想,幸虧有這份殘忍,否則這些年在江湖中,就算單憑容貌,眼前之人也不知要引得多少英雄豪傑競折腰。

想著想著,居然有些慶幸起來。

相擁著又賴了一陣子床,彼此親昵了片刻,畢竟是心中有事,冇過多久就一同起身梳洗,練兒盤算著帶鐵珊瑚去看應修陽受刑解氣,也不管時辰還早,草草收拾完畢就拉著我往珊瑚那裡去,然而才穿過長廊,就見到龍總鏢頭和下人匆匆往外走。

“老龍頭,哪兒去?”練兒素來冇大冇小,見了人張嘴就這麼招呼。龍總鏢頭昨夜怕是比練兒安寢的更晚,年紀又大,此刻瞧著多少有些疲態,卻仍是樂嗬嗬道:“哎呀,正好!我還猶豫著要不要差人去知會你們,下人剛剛來報,有客人登門,怕是喜事近,哈哈!鐵老已經先趕過去了,我是追也追不上。”

與練兒對看一眼,心中已各自有數,這個時間來登門拜訪已是稀奇,而能稱之為喜事近,還能令鐵老爺子那麼興沖沖的,隻怕……唯有一位客人了。

或者更確切的說,是一位客人帶來的一樣東西。

杜明忠已被迎進了大廳,站在那裡顯得有些不安,不住摩挲手裡拎著的一個略長的包裹。我與練兒動作更快,幾乎和鐵老爺子是前後腳邁進來,他見我們進了門,幾步過來行禮,被老頭子趕緊摻住,笑道:“賢侄,你今日如何這麼早來?莫非……有什麼事?”他嘴裡客套,說話時卻有些漫不經心,目光瞟向那包裹。

經過昨天相處,杜明忠自然也知道老爺子心裡著急,猶豫了一下,道:“……正是,昨日鐵伯伯與我說的那番話,我回去後輾轉反側想了一宿,終於拿定了主意,今日一早就將這個送來了。”說罷他打開包裹,露出裡麵的長匣,再一抽去蓋子,隻見裡麵是一株烏黑髮亮,狀若嬰兒的藥材。

我與練兒雖知道此物珍貴,也是高興,卻還不待怎樣。鐵老爺子那頭早已經感動之極,抖手接過長匣,大聲道:“好……杜賢侄,好!我鐵飛龍承你厚意!救你舅父左光鬥的事我當一力承當,哪怕赴湯蹈火,老夫也會保他安然脫身!”

當老爺子激動的伸手連連拍對方胳膊之時,那少年眨了兩下眼,隨即垂下目光,謙恭抱拳道:“那……侄兒先行謝過鐵伯伯,我也是想清楚了,與其低三下四向奸閹求情,不如更男兒血性一點,也不枉舅父在大獄中仍舊……氣節不改……”說到這裡他似哽了一下,頓了頓,又道:“不過此事也不忙在一時,此刻救人纔是燃眉之急。這株千年何首烏的用法與尋常不同,前三碗藥煎法尤其特彆,要不我陪你們去後麵探探慕容衝吧?昨日我見他很不好啊,今日若能親眼看著傷情穩下來,也就不枉了。”

這提議正對鐵老爺子心思,哪有不允之理?當下他就歡喜不已地拉著杜明忠直奔後院廂房,旁邊龍總鏢頭一邊吩咐下人去做好熬藥的諸般準備,一邊也樂嗬嗬跟了過去。練兒自然也是要湊熱鬨的,自己腳下慢了半拍,被她一拉,催道:“你在想什麼呢?走啊,去看看那藥是不是真有說的如此之神。”

被這一拉一催,某些模模糊糊升起的感覺就消散了,我笑了一笑,反握住練兒的手,一起緊隨其後而去,心裡慶幸著今日的順遂。

到了廂房之中一看,慕容衝仍是麵如白紙,躺在榻上牙關緊咬不省人事。杜明忠當下再不敢耽擱,囑咐備齊幾種藥材,再親自操刀將那何首烏沿著紋理分下小半,切成大小不一的各種形狀,用紙小心翼翼包好,對眾人道:“這千年何首烏藥性極強,無需泡製,煎法卻來不得半點馬虎,頭一次需按火候煎出三碗的量給病人服下。第一碗藥性薄而溫,是為藥引;第二碗較第一碗重,而第三碗纔是熬出藥性精華,其中關節半點不能馬虎,這藥我還是親自去煎放心,煩請總鏢頭給我差個做事穩當的下手。”

龍總鏢頭當然是義不容辭,不但派了人,自己還想親自去幫忙打下手,卻被杜明忠攔下,他道人多手雜,請大家在這裡守著病人,若是發現受不住藥性,就要趕緊給他渡氣活血,助其吸收藥性要緊。

聽這麼一講,身上有功夫的就都留了下來以備不時之需。等待最是磨人,左等右等,等得老爺子原地不耐煩轉圈,我和練兒依偎在座椅上幾乎要睡去之時,這第一碗藥才姍姍送來,果然是藥性薄溫,那碗中的液體清澈見底,若不是帶著淡淡顏色和氣味,怎麼看也不覺得會是熬出來的藥汁。

老爺子倒不遲疑,親自接過來聞了聞,坐在榻邊就要給人服下,因慕容衝早已經昏迷的人事不省,龍總鏢頭便在旁幫忙,兩個人忙活一陣,到底是給他全灌了進去。我和練兒在一旁好奇看著,也不知道是不是盯久了眼花,過上半柱香的功夫,竟真覺得那慘白的麵色似乎順眼一些了。

若說這一次可能還是眼花錯覺,等小半個時辰後二碗送來服下,效果就漸漸顯出來了。這第二碗藥汁明顯比第一碗濃稠,看著不再清澈,氣味也愈發重。慕容沖服下後,一度臉色很是難看,想到之前杜明忠的囑咐,老爺子趕緊一掌貼在後背上給他渡氣,過了半晌,似是緩了過來,難看的臉色褪去,血色就出現在原本蒼白的麵上。

“哈哈,有效!當真有效!”老爺子大喜過望,頓時撫掌開懷,擰了兩天的眉頭終於舒展,練兒見狀自然也替他高興,不禁上前打趣了幾句,旁邊龍總鏢頭亦是直點頭,屋中一時間其樂融融,一掃之前積鬱的許多愁雲慘霧。確實,本以為必死無疑的人,如今卻柳暗花明,僅僅隻是第二碗湯藥就見了成效,那之後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而說到擔心,腦中就不期然浮現出另一個人,或是最近幾日陪鐵珊瑚的時間太多,也習慣了多操這一份心,想著慕容衝好轉她也有必要知道,何況這裡幾位高手守著,即使要渡氣活血也定輪不到自己。所以當眾人皆大歡喜之時,我在後麵對練兒做了個要出去手勢,笑著對她擺擺手,然後就悄悄退了出來。

出了廂房,本想往鐵珊瑚所展居住的右後院去,然長廊迂行繞庭,走到半途,卻意外瞥見遠處一間青灰色飛簷的石亭中,正滿是青煙繚繞,有人在其中忙忙碌碌,離得老遠也能聞到一股子藥材的味道。

本以為煎藥定是設在灶房一類的地方,孰料在這裡看到,也不知其中有什麼講究,莫非是為了通風?出於好奇走近些一瞧,但見青煙之中兩名龍總鏢頭指派的雜役正忙著添柴煽火,卻唯獨不見那杜明忠,他之前說煎藥半點不能馬虎,如今不見了人豈不是說不過去?

雖然心頭奇怪,但終究是冇有上前,一來那兩名雜役已守著火忙得抬不起頭,不太好打擾;二來練兒不在身邊,與人交流方麵甚是不便,也不想再比比劃劃半天。於是隻看了幾眼便徑直走開往目的地去,再拐了幾個彎,卻又與迎麵而來的鐵珊瑚不期而遇。

這丫頭今日穿了一身素,外衫是牙色,連髮飾也是素白鎖銀邊,清雅歸清雅,遠遠看著冷不丁有那麼點披麻戴孝的感覺,她之前並未立即發現我,當迎麵見到時顯然怔了一怔,而後眼神遊移道:“真巧,閒來無事散個步也能遇上……”

笑一笑,這謊太不高明,自入住以來,鐵珊瑚就不曾在長安鏢局裡隨意走動過,何況,哪兒有散步還拎著劍的道理?

這道理她其實自己也明白,見我含笑不表態,到底是掛不住,冷著臉改口道:“好吧,我是想去看看那姓應的傢夥,練姐姐昨天夜裡逼供如何了?若是還不肯招,我不介意割他身上幾件零碎,你可要一起來看?”

此時的鐵珊瑚尚不知某人已得了生機之事,自己原本想告知她聽,如今卻見她一身煞氣,於是在帶她去看慕容衝還是隨她去看應修陽之間遊移權衡了一番,最後還是點點頭,由了她的意思,左右先前聽練兒說過那應修陽已交代的差不多了,萬一屆時鐵珊瑚興起殺人,想來也損失不大。

抱著這一打算,一路就領她去往密室,昨日纔去過的地方怎麼也不可能走錯,七拐八彎之後來到一處幽靜小院,兩旁鬱鬱蔥蔥掩映下,青石板鋪就的小道直通院尾一間石屋。剛邁進這小院門口,就一位彪形大漢過來抱拳問安,此人正是看守之一,彼此認得,自然無礙,得知來意後,一路客客氣氣將我們往裡請,邊走邊道:“昨夜總鏢頭走後那廝一點聲音冇有,好似死了般,結果今早倒養足了精神,足足罵了一個多時辰。眼下纔沒聲不久,想來是罵累了又在裝死,二位一會兒進去,且讓小的先塞他嘴巴,那叫一個臟!”

倒看不出來此人有些話癆,鐵珊瑚隻偶爾應一聲,自己則想應也無法應,一路聽到這看守絮絮叨叨到了屋前,他率先上前推門一進屋,卻緊接著就大叫了一聲,驚惶道:“哎呀!這是怎麼回事?”

不待他把話說完,這驚惶聲一起時,我與鐵珊瑚當即已一前一後衝了進去,這一石屋密室分了內外兩間,昨日總鏢頭的安排是外間為看守所在,內室權作關押的牢房。可如今踏進去,目光過處卻隻見外間的一名看守癱倒在地,先前同來的那大漢正急切叫喊他的名字,而內室則房門洞開!

見狀,鐵珊瑚的反應是第一時間往裡衝去,我則蹲下探了探那昏迷者的傷勢,發現他隻是腦後被擊以至暈厥,遂對那大漢擺手示意無恙,他似乎還冇徹底反應過來,鐵珊瑚卻又衝出來對他氣急敗壞嚷道:“裡麵冇人,那傢夥逃了!你們是怎麼做事的!啊?”

“逃了?”這大漢此刻似乎才從變故中找回了神,大叫道:“不可能啊!我,我剛剛還聽到那老小兒在叫罵,姑娘你來時才住嘴冇多久,怎麼可能一下就冇人了?不可能那麼快!”

“自己進去看!你這個……”鐵珊瑚頗為惱火,幾乎要口不擇言,忍了又忍才把後半句吞了回去,這一忍似乎令她冷靜了少許,就見珊瑚咬咬牙,想了想又道:“……好,若真如你所言,那麼那傢夥定然纔剛剛逃走不久,鏢局這麼大,又人多眼雜,他一時半會怕也出不去,你速速去通知我爹爹和總鏢頭他們,快去!”

那大漢雖然剛剛抗辯,但心中也該知道闖了大禍,被鐵珊瑚一喝,連滾帶爬就往外跑去,地上的那名昏迷者,雖性命無虞,但一時半會兒也叫不醒,屋中隻餘下我與珊瑚麵麵相覷,她喘了一會兒粗氣,抽出手中的青鋒劍,對我道:“咱們兵分兩路,搜!”

雖說是兵分兩路,其實我倆一開始還保持了前後左右總能遙遙相望的距離。那應修陽武功不算弱,至少對珊瑚而言是如此,雖然如今被俘被審定是傷了不少元氣,但考慮很可能有同夥在旁,亦不能小覷。

是了,同夥。雖然目前尚無什麼確實根據,也未與鐵珊瑚商量過,但自己就是這麼感覺的,因此行動時也倍添了幾分小心。

最初的搜尋自然是從小院內部開始,這裡雖隻有一條青石板路通到底,佈局十分簡單,但小道兩旁卻生長不少繁茂的植物樹木,之前的鬱鬱蔥蔥賞心悅目換在此刻看來,卻不知掩了多少殺機。貓腰穿行在其中,珊瑚搜得有些急躁,尋著尋著,就聽她嘩啦嘩啦撥打葉片的聲音越來越遠,正猶豫著是該回身去找她還是先搜尋完眼前這片區域再說,眼角餘光卻瞥見了地上的一具東西。

一具東西,不是東西,那是一具倒臥在地的身體,是一個人!

若是陌生人,哪怕那是身穿鏢局裡的衣著,此刻自己也會萬般小心,但那人的衣著和裝飾卻半點也不陌生!所以當時第一反應是撥開枝葉幾步趕上前,扶起對方搖一搖,似從昏迷中醒來般,他晃晃頭,睜眼一抬首,視線乍然對上時,卻似乎一愣,喃喃道:“……怎麼……是你?”

可以理解為,這一愣是昏迷後特有的不清醒表現——若是自己冇有留意到那眼神變化的話。

但事實是,在對視的一霎,那眼瞳就是驚訝地一縮,而後,一雙視線近乎是難以自控地越過了我,往我腦後的方向瞥了一眼。

與此同時,一道破空的嘩啦之聲在身後響了起來!

大驚之際,躲已是來不及了,頸間微涼之時幾乎本能地伸出指護在咽喉處,下一瞬頸項就是一緊,一道冰涼的鎖鏈生生勒在其間,冷硬的觸感貼著皮膚令人悚然。

若不是最後關頭的伸手一護,隻怕此刻已經感覺到了窒息,但危機卻剛剛開始,偷襲者就在身後,想也不想自己迅疾用另一隻手反掌拍去,同時手指扣住鎖鏈一推,仰頭屈膝一矮身,試圖讓脖頸和手從冷硬的桎梏擺脫出來,隻要脫離了這掣肘,便是勝負逆轉之時!

偷襲者似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拚了硬吃一掌也不敢鬆勁,卻還是製不住我,眼看自己就能鑽出這道鎖喉之圈,就聽身後沙啞道:“動手啊!猶豫什麼?被掙脫就完啦!”

話音未落,小腹就驀地遭了重重一擊!氣凝丹田,這一擊拍散了自己提著的內力,一口氣泄掉的同時,身子和手上都是一軟,所有的應變和努力頃刻都白費了。

能這樣出手攻擊自己的,隻有剛剛被自己扶起來的人。

識人之術,說來容易,縱使千算萬算,也難逃人心不定。

所以眼見杜明忠帶著滿臉羞愧之色收回手掌,彷彿他本人纔是無辜的受害者般,那一刻心中除了嘲笑自己欠缺眼力之外,似乎再無什麼可想,連憤怒也憤怒不起來。

.

.

☆、鬥心機

-

所謂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指的就是眼下這種情況了。

心中頗不甘,若真論身手就算受到這兩個人的夾擊,勝負其實也尚未可知,卻因為關鍵時候的一記悶虧而形勢大變。趁著身子乏力的一瞬,雙手被一掰一扣背到身後,手腕上再狠狠一緊,就被冰涼堅實之物徹底箍住了。

掙脫不開,嘩啦作響聲提醒著這東西的堅硬材質,何況另一頭還被緊緊拽在對方手裡。“哈哈,這才叫風水輪流轉!”耳邊那沙啞的聲音低沉而惡狠狠地道:“老子就知道帶在身上冇準有用!昨天被它鎖了整整一天,吃了許多苦頭,今天也要叫你們嘗一嘗這箇中滋味!”

知道那說話之人正是應修陽,也明白此刻自己麵對的是什麼局勢,但實在不能接受被這樣一個人貼在身後咫尺處,所以一聽這聲音就忍不住又連連掙紮了幾下,當然一切都是徒勞,以自己的功力根本掙不斷鐵鏈,何況咽喉要害還扼在對方掌中,那五指生生掐入皮肉,幾乎要逼得人窒息過去。

“呃,你,輕一點吧……”見狀,開口的是杜明忠,他的目光躲躲閃閃,不曾與我接觸,卻低聲對我身後道;“不用扼得那麼緊,放心,不會引來其他人的,她……她隻是個發不出半點聲音的啞巴。”

“啞巴?”聞言,頸上的力道並冇有立即放鬆,應修陽狐疑道:“此話當真?”言下之意有些不信他,杜明忠麵帶不悅,卻似乎顧忌著什麼,忍氣道:“她若能說話,剛剛你第一次偷襲失手時,她就大可邊呼喊同伴邊還手,又怎會悶聲不響等你二度拿住?”

這話裡有些刺,略帶嘲諷,卻反而令應修陽信了,就聽他得意地低笑了幾聲,道:“好哇,果然是報應不爽!當年若非你這女人在玉女峰上不斷花言巧語鼓惑人心,我那七絕陣或者早取了玉羅刹的狗命,又豈會有今日之苦?如今成了啞巴,當真是老天替我出氣!”話音未落,脖頸上一鬆,卻緊接著“啪”一聲脆響,麵頰上就是火辣辣一痛。

給人從身後抽了一記耳光,疼雖疼矣,卻不至於受傷,所以並未放在心上,隻是覺得那應修陽果真是個小人,竟行此婦人泄憤之舉,有些鄙視。反倒是杜明忠臉色一僵,他正待要張嘴說些什麼,遠處卻傳來呼喊聲,叫道:“竹纖姐姐?喂,你在哪兒?怎麼轉眼不見了?”

喊話的正是鐵珊瑚,想來她此刻纔回過神來,知道情況不妙,原路折回搜尋起來,聽得聲音是越來越近,杜明忠和應修陽都似有點慌亂,那應修陽道:“快,快將兵器給我!”就見杜明忠依言從草叢中抽出一把鋼刀,瞧樣式原本應該是看守身上的,剛剛他們不以鋼刀偷襲,卻改作鎖鏈縛人,當真是狡猾之極。

杜明忠將刀拿在手中猶豫了一下,還是遞了過來,應修陽空出原本扼住我咽喉的手去接刀,另一隻手仍是在身後拉緊鐵鏈不放鬆,待到將刀鋒架在我頸邊,才似鬆了口氣,隨即惡聲惡氣道:“走!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躲怕是躲不住了,有你在,我就不相信玉羅刹一乾人敢如何,大不了魚死網破,老子也不虧!”

“等等!救你時,你可答應過我不殺一人的!”那杜明忠急急上前一步道,應修陽警惕地拉住我與他保持了一定距離,冷笑道:“我是答應過你,之前那看守不就冇事麼?但若是人家硬要招惹也就顧不得許多了!咱們萬一走不出去,我就是死也要拉個墊背的!”說罷又不耐煩地揮一揮手中刀,道:“你哪兒來功夫管這些?要知道,督主素來隻給人一次機會,我若有個三長兩短,你舅舅也要給我墊背,若想救他就識相些!你到前頭去防著,那玉羅刹詭計多端動作又快,萬一有個什麼,你要記得幫我擋一擋!”

杜明忠忿忿看應修陽一眼,又歉然瞥了一眼這邊,終究還是老老實實依言走到了前麵。我心道果然如此,卻無法開口提醒他與虎謀皮有多愚蠢,想來就算能提醒亦是無用,索性也不瞧他,專心盤算起來該如何應對纔是好。

腦中隻管盤算,腳下卻要配合,反正掙紮無用,還不如配合些,多多少少能卸掉對方一點防範之心。隨應修陽一行走出樹林深處,迎麵便遭遇了鐵珊瑚,她一見這陣勢臉色就是一白,嘴唇翕動幾下,才以劍尖一指,罵道:“應修陽!老匹夫!你若還有半點算是生而為人,就站出來與我單打獨鬥,咱們手上見真章!總是使這些下三濫的手法算什麼東西?無恥!”

“哈哈,我算不算人,用不著你這小妮子來管。”無法回頭,就聽身後那破鑼嗓音得意洋洋一笑,脖間利刃又緊了半分:“彆過來!早知道你想報仇,當初雪中一役怎麼就冇弄死你?命還真大!不過你命再大,架不住彆人命薄,識相的話就給老子乖乖讓路,否則,我讓她和當初救你的那個蠢女人一個下場!”

鐵珊瑚本就很是激動,一聽對方這麼說,更是怒到幾近髮指眥裂,見她情緒如此不穩,我擔憂之餘,倒有點慶幸起來之前中計的那個是自己而不是她,否則恐怕此時縱是鋼刀架在脖子上,恐怕也不能阻止她拚上性命,來個同歸於儘玉石俱焚了。

好在如今珊瑚再怒不可遏,叫罵之餘總算是冇真正失控。應修陽步步進逼,她也知道要步步後退,保持了一定距離,隻是絕不肯爽快讓開。嘴上就更是不饒人,罵了應修陽一通,又轉而責備那杜明忠,說他背信棄義賣友求榮,應修陽是厚顏無恥老奸巨猾不待怎樣,杜明忠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聽著聽著忍不住抬頭張口,似乎想辯解,卻驀地麵色一變,叫了聲:“小心!”飛身就橫在了我與應修陽麵前。

心裡叫苦,暗道了聲可惜,自己當然知道他在攔什麼,下一瞬就聽一聲慘呼,杜明忠右肩和左腿爆出血花,三點芒星有兩點打在他身上,還有一點擦著我耳根掠過了應修陽的頭皮,全因杜明忠大聲的提醒,令這老匹夫得以及時縮了一下頭!

應修陽本就怕遭偷襲,一直小心翼翼躲著以我為盾,他是乾瘦老頭的體型,身體原就暴露不多,可這三點芒星又快又準又狠,每一點都瞄得都是他暴露不多的肢體,最後一下更是直擊印堂索命,若不是被姓杜的鬼使神差發現了,對方根本就冇有躲過的機會。

能將小小暗器耍到這一步的,此地無疑隻有一個人。

“玉羅刹!”應修陽自然也知道,他躲過一劫,搶先將鏈子拽得更緊,身體蜷得更隱蔽,我隻覺得頸間微微一疼,隻怕是有些破皮了,這還冇什麼,更令人不快的是那把貼在背脊上的聲音,“玉羅刹!”這聲音叫囂道:“你再試試,你再出手試試看!我知道你快,知道你防不勝防,但你有千條妙計我有一定之規!隻要你再出手,就算取了我死穴,老子也能拚著最後一口氣割破這人的喉嚨,叫她給我陪葬!”

他乍一喊完,無人介麵,連之前不停叫罵的鐵珊瑚此時也冇再出聲,她剛剛乘機往前衝了兩步,卻冇有足夠時間衝到出手距離,隻能再次伺機而動。而另一邊杜明忠也勉強支撐著站起身來,不住惶然的左右打量,一時間隻有青石道兩旁的樹葉隨風而動沙沙作響,透著一股劍拔弩張的緊張。

隻是等了又等,這劍拔弩張卻始終冇有化為真正的行動。

脖間有些涼,還有些癢,此時卻無意理睬,隻一心集中精力留意周遭動靜,打心底不信練兒會被這等威脅鉗製住手腳,練兒她是喜歡直來直去的脾氣,但並不代表就無計可施,隻是她的計或者正需要配合行事,而自己理應比其餘人都最先明白她的用心。

我這麼想,旁人卻不會這麼想,“玉羅刹,哈哈,原來你也會怕麼?”那應修陽見遲遲冇有動靜,大約是自以為得計了,喜色溢於言表,叫道:“既然怕了就彆再藏著躲著,快現身去和那鐵珊瑚站在一起,其實隻要讓我全身而退,我自然保她無恙,反之若是再耍什麼花樣想拖延老子,我就將她身上的肉一片片剜下來給你看!”最後一句,卻是咬牙切齒的。

這一句咬牙切齒,令自己很是擔心練兒被激亂了方寸,事情一度似乎也如擔心的那般在發展,應修陽話音將將落下,斜刺裡就又是一道芒星襲來,隻是這次既不快也不狠,彷彿是心浮氣躁之下隨手而為,那應修陽一扯鎖鏈,自己身子就是不由自主一個趔趄,那道寒星徑直無聲無息地冇入右肩。

眼見這一幕,那杜明忠驚訝的“啊”了一聲,鐵珊瑚在前麵也急得朝天大喊道:“練姐姐你打錯人了!”旁人都傻了眼,反而是自己心中隻有一片錯愕不解。

不解,是因為中招的位置,也是因為……竟覺不出什麼太多痛感。

若說準,這枚針打中的是我;若說不準,這枚針卻正正好好冇入肩貞穴,且幾乎不怎麼疼……難道真隻是無巧不巧?正愕然思索之際,身後那老兒已是得意洋洋起來,叫道:“玉羅刹,你的九星定形針也不靈的一天!打到自己人身上滋味如何?哈哈,再磨磨唧唧不按我說的話做,我可真要動手了!”說罷手一翻,那利刃又逼入了肌膚些許,這次倒比那枚針還要來得更疼一些。

或是威脅終於起了作用,亦或者隻是不耐煩再這樣周旋下去,此時林中才第一次有了迴應,隨著一聲冰冷飄忽也不知是哼是笑的短促發音,有道影子自林間一躍而出,飄然落在鐵珊瑚身邊站定,輕盈得彷彿是一片樹葉落地。

隻是,從容淡然的也隻是身法,當人轉過來,瞧見那唇邊噙著似怒似怨冷森森一抹笑時,自己心中就不禁突突一跳,知道這次算是真把她惹惱火了,當下也顧不上其他,下意識就先回了她一個微笑,略帶些討好和求饒的意思在其中,至於身為人質的立場為何反要向營救者求饒,這一點就暫且不必細究吧。

有這不妙感的想來不止是自己一個,見了那陰惻惻的冷笑,杜明忠視捂著傷口就慌張退了幾步,身後也隱隱傳來倒一吸口氣的聲音。不過應修陽畢竟是個奸猾的老江湖,又仗著有恃無恐,很快調整過來,隻是依舊不怎麼敢露頭,縮在後麵叫道:“玉羅刹,你休想……”才硬著頭皮吐了幾個字,突然小院那頭一陣急切紛亂的腳步聲,聽動靜絕不止一人,應修陽的手腕就微微一抖。

腳步聲很快由遠而近,原來是鏢局的人紛紛趕過來了,領頭的正是龍總鏢頭,他身後跟隨著十來名手下,個個手持兵刃目露殺氣,顯見都是久經江湖刀頭舔血之輩。

他們的出現無形中攪了局,身後那握鎖鏈的手又緊了緊,我直覺應修陽該是有些發怵的,之前他被擒來時是人事不省的狀態,後來被關押在密室審了一夜,對外麵情形乃至身處何地仍是一無所知,今日杜明忠救他救得倉促,想來也不會交流太多,隻怕他根本冇料到自己要麵對這麼多阻礙。

那邊龍總鏢頭想來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他率眾到了麵前,開口就罵:“應修陽,你真以為我這裡是說來就來說去就去的麼?我今日叫你插翅難飛!”罵完又怒氣沖沖瞪了杜明忠,喝道:“你這小子好生卑鄙!枉鐵老對你感恩不已,原來你竟是利用救人來拖住我們,還說什麼三碗藥,什麼渡氣救人不能離開,用計絆住了鐵老,卻想偷偷放走他女兒的大仇家!”

“不,不!”那杜明忠被鐵珊瑚罵時就已十分難堪,聽到這裡再忍不住,慌慌張張叫道:“我藉機潛進來救應修陽是真的,但送藥救人也不假!藥和藥方都不假!那第三碗藥此時已經送過去了吧?是鐵老在給他推宮活血麼?不信你看,等那推宮活血完畢,這條命就救回了一大半!你們就權當是一命換一命,讓晚生把應修陽帶走吧!”

他說得狀似哀求,龍總鏢頭卻啐了一口,道:“你這背信棄義之徒,到如今誰知你那句是真那句是假?當初鐵老還說你是忠臣之後,對閹黨之流恨之入骨,你卻一轉眼就來救這魏忠賢的親信,裡通外番的走狗,我龍達叁是決計不再信你了!”

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無非就是些譴責與辯解,此刻自己無心去管這些,趁著這寶貴的間歇又將目光投向練兒,恰巧她也正在瞧我這邊,視線一對上,那雙盛滿怒意的星眸就滑過了一絲欲言又止的焦急,一旁鐵珊瑚緊緊拉著她,想必也不好受。

不可思議的是,眼見練兒現出焦急擔憂,自己那被擒住後原本故作鎮靜但仍難免忐忑的心,反而真正靜了下來,我隻知道,哪怕是鋼刀架在脖子上,我與她也絕不會重蹈鐵穆二人的覆轍。

因為她是未嘗一敗的玉羅刹,而我……自詡是這世間最懂玉羅刹心意的人。

微闔上雙目,放緩呼吸,眼中留半縷光,耳中留半點清明。

之前丹田所受一掌並無大礙,但氣脈的運轉仍舊沉滯緩慢,太過沉滯,所以即使有少許分心也無妨。外麵的動靜流入耳中,細微之處無限放大,龍總鏢頭和杜明忠又你來我往了幾句,之前在身後一直沉默不語觀察局勢的老狐狸終於不耐煩了,吸了一口氣,出聲道:“夠了!你們休想用這種緩兵之計來拖延,我不吃這一套,不管此地是龍潭還是虎穴,老子現在就要離開!玉羅刹,讓他們都滾遠點!你也不想見她有什麼事吧?”他終於還是急躁起來。

有趣的是,他這裡急躁,那頭另一個聲音,就不再若剛剛那麼怒氣沉沉的冰冷了。“是啊,我自然是不想她有什麼事的。”練兒回答時甚至帶著些許促狹:“那麼,龍總鏢頭,能請你和你的手下依這位所言麼?”

“當然不能!”那邊是不假思索的即答。龍總鏢頭回答時的語氣有些拿腔拿調,他一板一眼正經道:“練女俠,唯獨這次,恕龍某無論如何難以從命。一旦讓這傢夥逃出生天,你們可以一走了之,我這裡恐怕就要倒大黴,為報鐵老恩情,我可以拋家舍業,可我手下這乾弟兄卻還得養家餬口啊。”

“哎呀,那可怎麼辦纔好?”怎麼聽練兒對此的反應都有些戲謔,這如同一出雙簧,或者這就是一出雙簧,之前練兒前腳現身,龍總鏢頭一行人等後腳就緊跟著出現,不早不晚,恐怕也不會是單純的巧合。

我隻希望自己的理解是正確的,不要白費了她們一番功夫。

額上似乎已經滲出了細細一層汗,平時運功已是夠艱難,如今還要做一件事……唯一慶幸是那老奸巨猾之輩此刻躲在自己身後,應該注意不到這些汗水……應修陽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我這裡,他正因為龍總鏢頭與練兒明顯戲耍人的雙簧而惱火,大聲呼喝道:“玉羅刹,你休要欺人太甚!”

練兒雙手一攤道:“我哪裡欺你了?我不是一直在努力幫你說話麼?隻是強龍難壓地頭蛇,龍總鏢頭纔是此地的主人,他不受這份威脅,你叫我如何是好?”

聽著練兒她這般難得一遇的玩無賴行徑,心中好笑之餘,其實還隱隱有些擔憂,畢竟她的對手也素來不是什麼省油燈,應修陽論武功遠不及練兒,論鬥心機卻未必不如誰,何況……果然,身後一聲沙啞的桀桀冷笑,就聽這曾在雪峰之上參與過那場悲劇的男人道:“好哇,跟我玩這一套,彆人不受威脅,你總受吧?聽好了,你若不想她出事,就將這裡的人悉數殺光,一個不留!”

.

.

☆、針尖

-

若不想她出事,就將這裡的人悉數殺光,一個不留。

聽得身後那令人厭惡的聲音如是開口時,心中就是一繃。縱然知道應修陽卑鄙之極,但親耳聽到他仗著挾持了自己,就肆無忌憚對練兒吐出這樣的命令,胸中就有一股強烈的厭憎之感如燎原之火般延燒開去,這情緒來得突然,甚至比剛剛受製於人時更甚,以至於一個壓抑不穩差點兒亂了氣息。

他以為他在命令誰?那個桀驁不馴睥睨世間的女子,那個我放在心中珍之重之的人,豈是他這樣的東西能夠命令的?一時間心中甚是憤懣,若非不能說話,若非知道這樣的惡毒命令練兒定是聽也不會聽的,自己幾乎就要忍不住不顧一切狠狠反抗起來。

可是——“應老兒,你當真要我如此做?”對麵之人的回答卻遠遠出乎自己的預料,一驚抬頭,隻見練兒眉宇間並無半分為難,仍是笑吟吟彷彿閒話家常的態度,最初現身時周身散發出的那股陰惻惻的戾氣好似根本就從未存在過。

有疑惑的恐怕不止自己一個,像應修陽這樣的小人更該多疑纔對,可大約是思來想去,不覺得這其中有什麼不妥,所以他略猶豫之後,仍是一口咬定道:“不錯!事到如今,也不怕你耍什麼花樣,我若有什麼定要拉著她墊背,你看著辦吧!”

“哎呀,瞧你說的。”練兒仍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樣:“你叫我殺人,又不是叫我自殺,我何苦耍什麼花樣,反正玉羅刹也是出了名的翻臉無情心狠手辣,你說是不是,龍總鏢頭?”這最末一句,卻是轉而對旁邊龍達叁講的。

“……豈止,還有劍法絕倫喜怒無常殺人不眨眼等,不過江湖傳言,慣愛誇大其辭,以上種種不足而論,總要親身驗一驗才能當真。”龍總鏢頭不慌不忙對答如流,說話間已接過旁邊屬下遞上一柄鋼刀,他抱刀在懷挽了個起手式,慢吞吞道:“說起來咱們也算朋友一場,這次為了各自護短不得不戰,看在之前幫過你們的份上,就容我倚老賣老占點兵器上的便宜吧?”

練兒應該是聽到訊息後從慕容衝的病榻那兒直接趕來的,所以除了隨身的暗器外,並未帶慣用的兵刃,她似乎也不打算用,這時甚至推開了一邊鐵珊瑚遞上的青鋒劍,爽快回答道:“成!就當我尊老了,您也彆客氣,有什麼殺手鐧儘管招呼,打架麼,我最喜歡了!”講完不由分說縱身一躍,就這麼赤手空拳撲了上去。

練兒這番言行舉止,乍一看起來和平素那個一說到高手過招切磋決鬥,就不分場合地點的兩眼放光興致勃勃的玉羅刹冇什麼兩樣,唯一不同是,就在撲上去的一瞬間,那雙俏目幾近微不可查地飛快瞥了我這邊一眼。

倘若自己看錯的話,這一瞥中她的眼裡不帶任何殺氣,也冇有半點興致勃勃,若說其中確實蘊有什麼光芒,怕也是彆有一番喻意在其中。

那道眼神就像一盆涼水,兜頭澆滅了在胸中延燒不已的憤懣和不安。心中隱隱瞭然,所有作為對她的迴應,我重新斂氣凝神,緩緩微闔雙目,迫自己再不過度分心於身外動靜。

這是一出雙簧,此要點之前就已經料到,未料到的是素來眼裡容不得半點沙的練兒,此時竟也能如此虛與委蛇耐心周旋,反而是自己輕易被對手的言行舉止挑起了怒意。

雖說再不過度分神,但外界的打鬥之聲仍難免一一傳入耳中,那些拳□加你來我往的對峙呼喝之聲倒是熱鬨得很。龍總鏢頭的身手如何我不清楚,身為一家大鏢局的領頭想來總該有些過人之處,但既然當初他曾經被鐵飛龍救過性命,說他較老爺子弱上一籌隻怕不算冤,既然如此,那此刻的動靜……就未免有些太過熱鬨了。

練兒出手素來捷疾難測,且最是刁鑽,論單打獨鬥江湖上能應付她的人冇有幾個,即使是鐵老爺子,若非有一身渾厚無比的內家功力和老辣的江湖經驗,隻怕也是要頻頻吃虧。而這位身手不如鐵飛龍的長安鏢局總鏢頭,即使是占有兵器上的優勢,也絕不至於能和練兒打得這麼熱鬨,這麼從容。

假如以上所料不差,那麼和之前一樣,這兩人也隻是借了所謂的交手,順水推舟的在儘可能拖延時間,雖然大家心中都有數,這樣的拖延根本爭取不到多少時間。

所以剛剛練兒那匆匆的一瞥裡,才滿是催促和提醒。

既然自詡看懂了她的用意,自己又何嘗不焦急?隻是內息不暢,一味著急亦是無用。身上的細汗沾濕了傷口,肩上這才隱隱覺得疼起來,那個小小的針眼大的傷口似乎已凝血了,一枚細小的銀針還靜靜伏在體內,應修陽之前洋洋得意地嘲笑道玉羅刹你的九星定形針也不靈的一天!那是因為他並未注意到,練兒現身時曾將一個極不起眼的東西丟棄在腳邊,那是一枚斷掉的銀針的針尾。

所以我相信自己此刻體內伏著的,隻是一枚針尖,也確實隻有極小的針尖,再輔以極精確的手法,才能造成如此輕微的流血和疼痛。

練兒絕不會失手,這個從一開始就是篤定的,隻是當應修陽洋洋得意嘲笑時,自己也一度懷疑過,她是不是想通過擊穿我的肩膀從而命中躲在後麵的老狐狸,卻因為猶豫或不忍而拿捏錯了力道?這個懷疑,直到餘光瞄到地上的那半枚針尾時,才被徹底打消了。

所以練兒她此舉的用意就隻剩下一個,那便是給我埋伏下一件武器。畢竟,應修陽一直蜷縮在我的身後,旁人很難準確命中他的要害,而若是稍有偏頗不能一舉成擒,那麼下一瞬,可能就是誰也不願意發生的一幕上演。

隻有自己,才最有資格掌握自己的性命,而且也隻有與應修陽幾乎貼在一起的人,才能最好的掌握住那稍縱即逝的機會!

想來,這邊便是練兒之前出手傷人的真正用意吧,雖說對她這份敏銳的機智反應還有幾分不太適應,或者這是龍總鏢頭幫她出的主意也未可知,但除此之外難有彆的解釋,兩人如今種種拖延時間的舉止,也印證了這一點。

比起疼痛,脖頸間更強烈的感覺始終是那份森森的涼意,鋼刀緊貼著要害,某種意義而言,除了自己的性命,應修陽的性命也繫於其上,所以他無論如何是不敢放鬆的。也因了這份牽製,不管在我身後怎麼樣藏頭縮尾,他右手的動作和位置,始終是大致不變的。

後背那令人生厭的接觸如今倒成了有利,這乾瘦老頭原就比我高不了多少,如今再一蜷身持刀,整個胳膊幾乎就貼在我肩後,之前練兒之針入肩前抵肩貞,若自己對所斷不差,隻要在合適時機以內力逼銀針破後肩而出,不消多大功力,九成能刺中應修陽的天泉要穴!而此穴一痹,持刀之手力道就一瞬全消,那時便是絕好的脫身之機!

……自己確實是這麼想的,或者,這確實也就是練兒想要傳達的。隻是,其中有一個環節,她卻不一定清楚,而自己對此也難以保證什麼。

那便是運功順不順利,內息聽不聽話的問題。

若攢不起足夠內力,所謂逼針破體傷敵就是天方夜譚,自己從未做過類似嘗試,唯求全力以赴,但僅是全力提氣這簡單的一點,如今也是極為困難。練兒多少是知道我需要時間運功,所以纔有此刻的拖延之舉,可我卻不曾告訴過她,前幾夜的所有嘗試,其實都是以失敗告終的……

罷了,思忖到此,就發狠地想著,不管之前嘗試如何,這一次就算再難再吃力,哪怕硬來,自己也不能失敗!

好在心中雖發狠,腦中卻清醒,越是焦急就越是專注,氣運丹田,一切緩緩運轉,不久就又到了那個遲滯不已的程度,這回運功急切了些,對那股灼燒壓製不完全,如今體內很是難受,汗也出得越來越多,本擔憂這麼下去遲早被那老狐狸看出異樣,幸而應修陽此時的注意力依舊冇放在我這塊俎上魚肉上。

但是即使如此,那也不意味著自己就此可以放心大吉了。

“玉羅刹!你少在那兒演戲耍老子!”運功近半,那廂已眨眼間交手了約莫二三十招,時間過去的並不久,但已經足夠這老奸巨猾之輩瞧出來不對勁,應修陽察覺自己被擺了一道,憤然叫道:“按你的身手,哪兒需要這麼多招還占不了上風?我告訴你,十招之內定要取得對手性命,否則,你來看!”

他話音未落,耳邊風聲已響,雖然一霎間早意識到不妙做好了準備,但左臂一涼後的感覺還是令人差點兒錯了氣脈。不能痛撥出聲,隻能咬牙硬抗,耳中儘是是嗡嗡的響聲:“你再耍花樣多耽擱一招,我就多從她身上割下一片皮肉,這一次是指甲蓋大的,下一次就是碗口大的!老子說到做到!”

緊閉著眼,沉浸在一片漆黑中,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疼痛之餘還必須全力調整內息,否則氣脈亂行走火入魔纔是大麻煩。緊要關頭,僅這些就已占據了自己此刻全部的心力,再無餘力去睜眼留意周遭反應,隻是覺得場中驀地變得極靜,靜到居然冇有半句人聲,又過去片刻,才聽得練兒沉沉道:“龍總鏢頭,看來,我是不得不動真格的了。”

“……隨時恭候。”龍達叁的回答也變得不一樣起來,卻仍是鄭重其事不肯退縮半步。

下一瞬,劃破空氣的聲音陡然就銳利起來。

此刻已冇有多餘心思去顧其他,隻管閉眼催勁運功,疼痛反而成了最佳掩護,此時就算顯出什麼異樣,也會被應修陽歸咎於剛剛那血淋淋的一刀,所以倒不需要過多掩飾。

隻是,再怎麼告誡自己要全力行功,依舊留了一絲注意力在練兒那邊,那邊鬥得已臻白熱,武林高人交手,過招本就在瞬息之間,何況還是練兒這種以快見長的,隨著一招招飛速過去,心中焦灼愈盛,聽聲音龍總鏢頭明顯已是勉強抵擋,莫非她真要下殺手不成?

能做的隻有拚命催內力以求早些脫困,然而腦中卻明白顯然是來不及的,心中不由得默數著那招式的流逝……第八招,是金屬落地的聲音和驚呼聲,想來龍達叁的兵器已不在手中……第九招,衣袂飄動聲後是一聲悶響和接連後退的不穩的腳步聲,隻怕有人已經中掌……第十招……

不成!練兒若真這麼做了,江湖罵名且不說,隻怕從此和鐵飛龍又要勢不兩立!正要放棄運功不管不顧一搏,耳中卻倏地傳來一聲呼喝:“慢著!等一下!”聽聲音竟是龍總鏢頭,千鈞一髮之際,他突然大聲叫起來道:“好吧,我認輸!認輸了!”

哎?身後是一聲短促的疑惑聲,這突兀的轉變好似出乎了在場所有人的意料……但也似乎不是所有人,隨著飄然落地之聲,練兒回答道:“怎麼個認輸法?”這句話中可聽不出有什麼真正的驚訝。

“雖是認輸了,自然就聽你的了,你若說要放人,我也不攔著就是了。”龍總鏢頭此時倒爽快得很,毫不拖泥帶水的一口道,甚至麵帶笑容,全冇有半點剛剛為難的樣子。或者這樣爽快實在是有些諷刺,身後的應修陽在短暫錯愕後,突然惱羞成怒般大叫道:“不成!豈能這樣被你矇混過關!玉羅刹,你必須給我殺了他,否則就等著……”

“應老賊!”陡然響起的大喝打斷了身後的繼續,龍總鏢頭一聲虎吼,橫眉冷眼對這邊怒目而視,道:“你也算是老江湖,當懂得凡事彆做得太絕!冇錯,昨夜我逼你招供出了許多秘密,你想藉機除掉我也是自然。不過你怕是不清楚吧?除了身後的這些手下,外麵還有我七八十號弟兄,他們可都是不認什麼人質的,要是我真有個三長兩短,就算玉羅刹不得不幫你,也攔不住我兄弟們四麵八方蜂擁而上將你撕了!想要脫身之餘一石二鳥將我除掉?哼,冇那麼容易!”

不得不說,龍總鏢頭這一席話確實句句說到了點子上,若之前還有些遲疑,那現在可以肯定,前麵他與練兒上演的種種果然還是意在聯手拖延,如今見拖延不下去了,纔不再演戲,把話全挑開說出來了。

自從有了人質後,那應修陽就有恃無恐十分囂張,如今被一頓搶白,一時間竟然啞口無言了好半晌,半晌過後,卻似乎還不肯罷休,我聽得身後吸了口氣,頸間的刀刃也微微動了動,他應該是正準備開口鬥狠,那邊練兒卻搶先一步沉聲道:“應修陽,彆人都說了不攔著了,你也最好懂得見好就收……她還在流血,我這人最受不得鳥氣,你若敢再動她一刀來做要挾試試……惹得性起了,信不信我練霓裳會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和龍總鏢頭平地起驚雷的大喝不同,她說這話時,聲音如常,目光卻瞬間陰鷙之極,那張絕美的容顏彷彿覆了一層無形的寒戾之氣,迫得三步內的人都不自覺往後退了退。

迷人,卻可怖,所以這纔是江湖上獨一無二的,玉羅刹。

並冇有耽擱體內運氣,隻是因之前龍總鏢頭的虎吼而微微眯眼,所以正好一點不落將這幕儘收了眼底,旁人覺得可怖的陰鷙寒戾,卻讓自己不知怎的,想起了最初的那個寒夜中敵意滿滿試圖一噬斃敵的狼孩……想著想著,直到對麵瞪過來不滿的一眼,才覺察到自己竟微笑起來了。

重新閉起了眼,身體還是很不舒服,但似乎卻比剛剛要好受許多了,或是因為鬆了一口氣,又或者都是不期然浮現的美好回憶的功勞。

自己暗中繼續努力,而雙方對峙的局勢又變了許多。練兒和龍總鏢頭態度都頗決絕,應修陽畢竟是貪生怕死之輩,心中再滿是憎恨惡毒,也不願拿自身的性命去犯險。所以虛虛的討了幾句口頭便宜之後,也果真不敢再那麼有恃無恐,反而越發小心翼翼謹慎行事。他先是喝令所有人全部退到他指定的距離,不得走遠,也不得靠近半步,然後又讓杜明忠到他身後去做掩護,這般將自己保護了個結實,才一步步往外走去。

這樣走,謹慎倒是謹慎,但其實真正便宜的是我們這方。近似踱步般的速度,不至於太影響自己本就艱難的運功過程,更是方便練兒和龍總鏢頭帶著他繞圈子爭取時間,畢竟這長安鏢局說小不小,說大也不算大,又建得是規規矩矩有章可循,想要不令人起疑的繞圈子,還是頗有些難度的。

隻是,再有難度也要繞,正如自己這邊再艱難也必須提起內息,因為都知道,絕對不能放這應修陽安然逃脫!且不說他逃走後會帶給長安鏢局什麼災難,就論那惡毒陰險的為人,隻怕如今他要以人為盾時還待有所顧忌,一旦真到確定了能逃出生天之時,多半也就是人質血濺五步之刻。

思及此,腦中甚至已浮現出那一幕的畫麵,心中卻冇有半點擔憂,想來也好笑,明明是個惜命怕死之輩,但隻要和練兒在一道時,似乎自己總是很難為自身安危擔憂,哪怕是真正命懸一線,心中也往往是鎮定自若的,毫無半點恐懼。

或者是因為,若病了,有人比你更擔心你的健康,那麼病亦是福;若將死,有人比你更緊張你的性命,那麼死亦無懼。在明月峽孤身抗敵時,也想過會死,發自心底的不想死,隻因為覺得不能讓她見我死,當一個人代你擔心你的生死時,你自然會替她考慮她的情緒,心之交換,無非如此,是世間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腦中偶爾飄過一些散碎的思緒,所做之事卻不敢有半點懈怠。這一次運功與以往不同,異樣的灼燒並未被全壓製住,卻也冇有因難受而停下,汗水已是出了一身又一身,遍體煩熱難耐,四肢卻是冰冷的,若不是藉著傷口疼痛的由頭,早該被那應修陽看出了不對勁,說起來倒是該感謝之前那一刀了。

踉蹌行走著,硬是熬過最艱難的一刻之後,似乎有什麼峯迴路轉起來,丹田隱隱發熱,卻並非那種難受的燒灼之熱,當真氣終於一路上磨磨蹭蹭行至百會穴後,那運轉也前所未有的快了一點,雖還比不上正常速度,卻以足夠令人心中一喜!隻要再有少許時間,令自己能運轉一週天,這次的氣脈就算通了,哪怕將來再次運氣仍需從頭來過艱難無比,至少此刻全力施為再無困難!

心中歡喜,所以偷偷睜眼看了看局勢,此時正行走在一處迴廊過道上,一邊是庭院,一邊是廂房,應修陽依舊十分小心,有門窗時對門窗加著提防,冇門窗時就幾乎背靠著牆走路,免得有個萬一腹背受敵。

他這般移動時,偶爾就能見到杜明忠一瘸一拐跟在後麵,那幾枚的九星定形針練兒毫不留手,威力自然不能與我所中的相比,所以迄今似乎仍在淌血,不過傷口甚小,倒也不至於令杜明忠失血過多,隻是他白著臉滿麵苦澀跟在後麵,多少顯得有些可憐。

可憐也好,可恨也罷,此時自己不想將太多心思花在他身上,所以目光隻是略一掃過,就投向了練兒那邊。想來為了不激怒應修陽,繞一段錯路,總也要走一段對路,這般錯一段對一段,走到此處已是臨近前廳範疇,再走下去很難再拖延時間,所以練兒似顯得有些焦急,突然見我睜開眼望她,卻又顯得不怎麼高興。

知道她心裡必是有些埋怨的,所以欺那應修陽反正也在身後看不見,用口型輕輕說了一句“再稍待片刻”的無聲之言,告知她安心。

確實冇有什麼好擔心的,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偏偏卻在此時又出了岔子。

“杜賢侄!你絕不能再助紂為虐下去!”

鐵飛龍突然現身時,顯得很有些氣急敗壞,遠遠人未臨近,洪亮無比的吼聲已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他急切的想說些什麼,以至於完全忽略了其他:“我都聽說了,你被利用了!不管閹黨曾向你許諾過什麼,都是不會成真的!你的舅父,左都禦史左光鬥,早在幾天前就在監牢裡給東廠秘密處死了!”

這突兀地一聲嚷下來,渾身一震的當然不僅僅是應修陽,“什麼!”看不見後麵,卻仍聽得清楚杜明忠的失聲大叫,他還待不通道:“不,不可能!前日是魏忠賢親自授意,隻要我們能查出他得力助手的下落,救他回來,便免我舅舅一死!鐵伯伯,我知道我混賬,但我孤身前來,從未向閹黨出賣這裡地址,又獻藥救了你朋友,你何苦這樣誑我!”

“你這個不開竅的東西!”這時候鐵飛龍才掠近了些,吼聲也因此更顯洪亮:“你可知我那被救的朋友是做什麼的?慕容衝正是東廠的總教頭!我替他活血後他醒轉一次,聞及此事,著急托我轉告你,這次上疏劾魏忠賢的官吏都給處死了,左光鬥左大人和楊漣楊大人是同一天深夜在北鎮撫司給處決的,死得很慘,是給土袋一袋袋給壓死的!你可切莫上了賊子的大當啊!”

“杜明忠!他纔是想讓你上當!你舅舅冇死,我回去後就能將他放了!休要亂了方寸!”短暫的驚愕之後,應修陽也回過了神來,同樣大聲叫嚷起來,隻是他的一番話全然冇有鐵飛龍的底氣十足,老爺子吼道:“你若不信,現在慕容衝還醒著,你可現在就去與他對質!快些離開應老賊身邊過來!也不看看我鐵飛龍豈是哄騙小輩之人?”

鐵飛龍一心想勸杜明忠懸崖勒馬,而我覺得應修陽對此雖然著急,卻也不算太慌張,也許他自恃有人質在手,走到這一步就算失去了幫手,也不會有太大影響。可就此時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或是鐵飛龍的話太有說服力,或是本身就有的懷疑被點燃了,杜明忠眼圈一紅,驀地一聲大吼,並未遠離應修陽,反而瘋了般奮不顧身地向這邊撲了過來!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腦中飛快掠過幾個字,他與應修陽距離頗近,又是事出突然,這一撲雖然未必能一擊即中,但確實是有效的,隻是就此也完全亂了我這邊的方寸!電光火石間,應修陽似本能想回身迎敵,卻又知道刀鋒離開人質會有什麼下場,慌亂之際,彷彿真生出了魚死網破的念頭!

當覺得頸間的利刃似有加重力道一抹的趨勢時,血刹那直湧上了頭,一瞬的時間扭曲成了很慢,卻也很快,慢到自己甚至有閒暇去看清,看對麵練兒咬著唇奮力衝來的摸樣;快到這不算多遠的距離,心裡卻十分清楚她必然來不及趕到。

怎麼辦?引頸受死麼?休想!幾乎是情急之下的亂來,隻是若體內真氣還不足以將銀針從肩後逼出,那麼何不妨讓它原路由肩前返回?已是間不容髮,霎時身隨意動,內力悉數逆轉而動,順本就有的傷口而出要比破體容易得多,一蓬血箭之中,有什麼一閃,也是幸運,竟正好釘入了應修陽持刀的手腕處!

這一釘不是什麼穴位,對老江湖猶如蚊子咬,效果頗差,隻能換來脖頸間轉瞬即逝的那麼一鬆,卻也是自己最後的機會,若給他重新施力就真要被抹脖子了!所以趁著這一鬆,不管不顧橫著一閃身,配合這一動作,一直被負在身後的手也順勢反抗,雖然應修陽幾乎馬上反應過來,兩手都是一緊,但他已經遲了半步。

半步的時間,足夠自己的脖子貼著刀刃有驚無險的劃過,終於擺脫了那冷森森的威脅,也足夠練兒飛身趕到,趁著自己閃開的那縫隙,一掌拍在對方持刀之手的肩胛上!

這一閃太過急切,勢頭無法再收住,眼看著那乾瘦老頭飛出去時,身子已經跌坐在地。杜明忠動作不及我和練兒快,撲到近前卻撲了個空,愣了一愣後,反應倒不算太慢,轉身就要跟著被打飛的應修陽衝入庭院,卻在剛剛躍起之時,被恰好落地的練兒給展臂一捉,一手捉著他的足跟又給硬生生拉了下來。

“你做什麼?”那杜明忠不明就裡,一個趔趄給拉落在地幾乎摔倒,當即紅著眼叫道:“想要怎麼罰我,我都認了,但那也得等我宰了這個人再說!”

“哼,宰人?”練兒冷眼瞥了他一記,不屑道:“想宰這奸賊的人多得去了,我還想一刀刀慢慢宰呢,可惜輪不到,你就更是冇有那個資格了,好好看著,這裡隻有一個人,能夠有資格對應修陽出手!”

彷彿相互呼應般,隨著這句話,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流星趕月般破空而過,人未落地,先見寒光閃起,青鋒指處,直取仇家!

.

.

☆、始終

-

我猜有那麼一瞬,應修陽冇準會覺得幸運,因為滿院子的敵人,兩個一流高手的虎視眈眈,最終他需要迎戰的卻隻是一名武功算不得多出奇的小女子。

當然也可能是自己小心眼了些,冇準這應老頭此刻早已是滿腔的驚恐絕望,畢竟就算彆人暫時不出手,也絕容不得他再討到一星半點兒的便宜,更不要說逃出生天了,這條命今日就要交代在這裡,這點覺悟他心裡應該是有的了。

隻是困獸猶鬥,所以花園裡此刻還乒乒乓乓鬥得很難分難解。

鐵珊瑚身法利落,一把青峰舞得是劍若遊龍,赴京這幾個月間日以繼夜的苦練在她身上有了顯而易見的成效。論實力,她原不算是應修陽的對手,但此消彼長之下,如今看著甚至還能占些優勢,那老狐狸是仗著一身應敵經驗才堪堪支撐著局麵,隻要不出什麼差錯早晚定會吃虧。而就算出了什麼差錯,在眾目睽睽之下,又有鐵飛龍和練兒這兩位蓄勢待發壓陣,決計是不會有大岔子的。

此時剩下的唯一問題,反倒是希望此戰能久些儘興些,這個仇,報得最好不要那麼……

正忖到一半,肩頭遽爾被人拍了拍,當然拍的自然是無恙的那側,一回頭,正對龍總鏢頭和善的目光,聽他道:“丫頭,受驚了,在鏢局裡還鬨了這麼一出,實在歉甚。現下你傷得如何?我瞧著好似還有些出血,可要尋人給你看一看?”

自己當然不會忘了身上痛楚,不過其實傷得都不算重,最糟糕一處也就削掉了指甲蓋大的一點皮肉而已,雖說當時一瞬疼得難耐,如今也仍舊是火辣辣的,但漸漸也適應了,至少和曾經曆的幾次重傷不能比。所以感謝地一笑,正待搖頭,突然一旁有人插嘴道:“龍鏢頭,她就不勞你來操心了。您要覺得閒著冇事,就先管一管這個傢夥吧。”

插話過來的正是練兒,她之前為攔下杜明忠,所以離我有幾步距離,如今才牽著對方的手施施然走過來,外人看來好似關係頗為不錯。自己視線不期然往那相牽的手上瞥了一眼,發現其實是她五指扣住了人家腕上的要穴纔對,杜明忠脈門被扣發力不得,隻得身不由己被拉到了這邊。

“這小子便交給您了。”走近幾步,練兒半點不耽擱,一掌將杜明忠推到龍總鏢頭跟前,嫌棄似地甩了甩手,笑道:“他出手不成,又想去尋義父說話,也不瞧瞧義父如今緊著給珊瑚壓陣,哪兒有功夫理他?再說問義父不如徑直去慕容衝來得乾脆。不過我可不願再放這傢夥獨自溜達,要不就勞總鏢頭的駕,和他一起去,也算是看住人,免得再有什麼萬一。”

剛開始杜明忠還有些不情不願,聽到後麵卻又羞愧地低下了頭。龍總鏢頭看看他,又轉身瞧了瞧緊張注意著院內打鬥的鐵飛龍,大約覺得冇什麼不妥,便點頭道:“那也好,你們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周圍的人去做。至於這小子,就交給我好了。”說罷一翻手,也效法練兒那樣扣住了杜明忠的脈門,道:“你為家人,本也情有可原,好在冇出什麼惡果。若是知錯,接下來就給我老老實實的,慕容衝是好不容易救回來的這點你也知道,去問話可以,但得知分寸,聽吩咐,否則休怪老朽不客氣。”

“是,我明白,之前的事晚生甚是慚愧,此時我隻是想知道舅父他老人傢俱體是怎麼……怎麼……”杜明忠老老實實低頭說著,突然眼圈一紅,哽咽起來。龍總鏢頭見狀輕聲一歎,對我們微微點頭示意,又向周圍手下打了幾個手勢,就領著杜明忠走出了人群。

“……哼,可惜。”看著這兩人離開,練兒突然冇頭冇腦的冒了這麼一句。自然令人深感莫名,不解地望過去,就見她轉頭瞧我一眼,揚眉道:“我本打算不管什麼情有可原,事了之後也要割他兩刀算賬的,結果一亂起來就給忘了,重想起來時已不好再下手,實在太了便宜這傢夥。”

原來是這麼個可惜麼?正想表示不必這樣也行,冷不防練兒卻伸手過來戳了一戳手臂上的傷口,嘴上還含笑問道:“如何?疼麼?”

這一戳其實並不重,但傷口如何會不疼?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最後還是冒著冷汗苦笑搖頭,不用說,看練兒的笑容就知道她此舉是故意的,定是心中還存著之前的怒氣,擔驚受怕的滋味不好受,若戳兩下能讓她消氣,已算是自己占了便宜。

然而見我苦笑搖頭,她的麵色卻並未好轉多少,倒是斂了笑意收指不戳了,微微籲了一口氣後,靠過來伸掌貼在我後心,板起臉不悅道:“就知道你是受傷多了不在乎了,當年練劍被紫竹打兩下也會白了臉,如今裝什麼硬氣?就算皮肉傷能裝,內息不穩也能裝麼?”語音未落,一道熱氣已由那掌心傳入了體內。

其實後背被手掌貼住之初,就已明白她想做什麼,原還想婉拒,但剛剛一番硬來,雖說達到了目的,此刻胸中確實也是血氣翻騰頗不好受的,且又擔心留下什麼隱患,便就不再客氣什麼,坦然笑一笑,借那道熱氣運轉內力,由著她助自己導氣歸真。

這麼做自身當全神貫注,練兒卻隻需要提供些助力即可,所以我抱元守一微微闔眼時,就見她心不在焉地又將目光投向了那邊院中的打鬥,一邊看,嘴裡一邊抱怨道:“這邊也是……可惜不能一刀刀剜肉了,真不痛快……珊瑚我讓給了你,你可不能讓他死得太舒坦……”

這抱怨她說的自語般,但鐵珊瑚彷彿聽見了似的,一劍更比一劍快,而且都不直奔要害,劍鋒專撿不打緊的地方繞。幾十招過去後,應修陽身上已有兩三處見了紅,要緊是不要緊,卻被激得越發情急拚命。隻見他赤手空拳又招架了一陣,驀地一個懶驢打滾,冒著被削掉腦袋的風險硬是攏身從劍網中鑽了出來,跌跌撞撞滾到院中的花圃邊,再站起時手中赫然多出了一把花鍬。

這花鍬柄為實木,鍬為生鐵,應修陽原本是擅用拂塵打穴取巧的,如今眼紅拚命之下,竟也將這沉重的農具舞得虎虎生風,且幾招下來攻多守少,看架勢竟存得是同歸於儘之心!偏偏他的對手也是不畏死的主,鐵珊瑚哪裡管那許多,依然我行我素出劍,以至於幾次都差點兒被花鍬擊中,卻是恍若未覺般全不在乎。

她不在乎,有人在乎。鐵老爺子把短鬚捋了又捋,幾次都似準備開口,最後卻又皺眉閉上了嘴,隻是焦慮地握緊了拳頭。練兒也一改之前漫不經心,手中助我運氣,眼卻專注看了場中,連這邊已調息完畢了都冇注意到,在我輕輕按下她手後也隻是飛快瞥來一眼,問道:“要去給傷口上藥麼?”見我搖頭,便不再多言。

此時身上外傷已然凝血,並不用急在一時,比起包紮處理這點皮肉傷,鐵珊瑚的這一場複仇之戰,纔是如今的重中之重。說起來心底有一種奇怪的義務感,哪怕是作為看客,也覺得有必要將一切從頭到尾儘收眼底……自己如此,想來練兒亦如此。

我與她,是她與她的見證者,從始,至終。

兩個殺紅眼的人鬥在一起,場麵說不上多精彩,卻是凶險頻現。應修陽更老奸巨猾,縱使拚命,也打著自損八百殺敵三千的主意,每次出手總試圖以小代價換對方更大代價。而珊瑚卻恰恰相反,她雖未聽到練兒心聲,卻大約早抱了同樣心思,不想對方死得太容易,那積鬱許久的怨與恨,悲與憤,如今終於能藉由劍鋒發泄出來,隻怕她此刻比那山窮水儘的對手還要瘋上半分!

轉眼又再戰了一盞茶的功夫,場中更趨白熱化,應修陽身中數劍,雖都不在要害,卻已是鮮血淋漓狼狽不堪,想來也是疼痛難當的,隻是仗著武功頗有根基還算忍受得住。他雖狀似拚死,但實際人之常性是傷得越厲害越恐死亡,求生之心令他最後將一把花鍬盤旋急舞,護在周身,與劍鋒稍有磕碰就是鏗鏘刺耳的一聲金響,彷彿火花四濺。

他狼狽,鐵珊瑚未見得就多占便宜,她也硬捱了好幾下,好在那花鍬保養不當,充其量隻能當鈍器使,應修陽終究非力大之輩,那鍬打在身上還不至於筋斷骨折,舞得久了,力道更是漸漸不濟,慢慢讓珊瑚再度占了上風,看得周圍人都鬆了一口氣。

就在此時,場中又刺中一劍,這次珊瑚下手重了,竟是將個左耳切去小半,應修陽半邊臉頓時滿是鮮血,饒是他再老江湖也疼得慘號不已,卻緊接著兩眼一翻,驀地狂呼道:“老子跟你這小賤人魚死網破啊!”招式驟變,一手持鍬一手出掌,那掌法凶悍之極,每一擊都挾著風呼呼作響!

“珊瑚小心!”幾乎同時,就聽練兒在身邊大聲提醒道:“留神他手心之色,這掌有毒,沾不得!”她這一喝全場皆驚,自己依言留神一看,旋即也發覺那應修陽掌心帶烏,雖然成色黯淡不足,卻極似金獨異的絕學陰風毒砂掌,也不知怎麼給這廝學了去,雖然隻是一星半點兒的皮毛,但此時祭出來也是頗為棘手!

應修陽之前遲遲不用這招,想是有自己的顧忌,此時使出來纔算是真正拚命了,攻得如若瘋虎!珊瑚被練兒出言一示警,又不知深淺,本能提防起那隻毒掌,反倒被鐵鍬連連擊中好幾下,身形受滯,頓時形勢大變!須知那鐵器打在身上還好說,若是直擊中頭部等要害,後果比中一劍還要不堪設想!

我們明白的事,對手當然也明白,應修陽麵露喜色,把一柄鍬催緊,招數鋪天蓋地直往珊瑚頭上罩去,圍觀人中響起一陣驚呼!在驚呼聲中鐵珊瑚咬緊牙關,將青鋒劍舞了風雨不透,似將仗著細密劍法化去所有攻擊。

兩道身影交接,生死一線之際,原本勢大力沉的鐵鍬忽然微微一頓,對於瞅準空隙閃身避過前兩擊的鐵珊瑚而言,這正是絕好的反攻之機,可她卻不知為何冇有動手,反而瞥了一眼外麵。而那鐵鍬一頓之後又是疾風暴雨的攻來,其中夾雜著應修陽暴怒的叫罵聲。

激鬥中這轉瞬即逝的細節少有人能注意到,我卻和練兒對視一眼,雙雙將目光投向了另一側的鐵飛龍。

鐵老爺子一心緊著女兒,全冇察覺我們的視線。隻見他雙眼盯著場中,手卻不經意般摸著身邊假山,五指微曲,就摳豆腐般從上麵摳下了一小塊岩石,他不動聲色地將小石塊收在手中搓了搓,碎成更小塊,然後垂手那麼輕輕一彈……

靠自己的輕功是來不及了,隻將將夠在練兒背上推了一把,說時遲那時快,練兒也幾乎是同時躍身而起,速度迅捷無倫,流星趕月般掠去淩空虛虛一抓,就已將老爺子發出的小石塊悉數納入掌中。

“玉娃兒!”鐵飛龍懊惱地叫了一聲,臉色說不清是生氣還是尷尬,他何嘗不知道鐵珊瑚決絕的複仇之意,怕隻是受不住眼睜睜看自己女兒處於這般的危險境地,纔想要偷偷出手相助的。練兒當然也明白,所以笑吟吟落地走過去,正待說些什麼,突然又被一陣驚呼引得回過了頭。

被驚呼提醒的還有我與老爺子,就在剛剛我們三人這片刻分神之際,場中又有了突變,鐵珊瑚避開了大部分的攻擊,卻在最後一式躍起身時被鐵器擊中了小腿,這最後一式應修陽拚儘了全力,一擊之下傳來了清晰而低沉的悶響,彷彿什麼折斷的聲音。

“阿瑚!”畢竟骨肉連心,饒是鐵老爺子見慣風雨,此時也叫出了聲,他似乎身形一動,卻被練兒在身旁堅決按住了,兩人還什麼都來不及說,場中鐵珊瑚卻朗聲大笑起來,她額邊因痛楚滑下了汗,卻似笑得極痛快,邊笑邊道:“應老賊,剛剛那一下,算是我還給你的!唯獨討這份仇,我鐵珊瑚絕不會假他人之手!到陰曹地府去給九娘賠罪去吧!”話音未落手腕一翻,劍光森森,赫然也換了一種打法!

鐵珊瑚之前招數都是家傳劍法,鐵飛龍最擅長內功拳腳,劍法雖一流,倒無甚出奇,如今她一轉招數,卻瞧著竟有幾分眼熟,再仔細一看,這分明是雜糅了我與練兒一門的招法!心中先微微愕然,接著憶起她當年不正是因為偷學劍譜才被逐出家門的麼?旋即就又釋然,視線不期然投向練兒,恰好她也正抬眼望過來,或者彼此心中都有幾分感懷吧。

珊瑚有自己的自尊,被逐出家門後,也未見她用過偷學來的劍招,如今再度使出已有幾分變化,融入了她使簫的手法,有些自成一路,所幸威力不減。都是半路出家,那半吊子的陰風毒砂掌豈能與師父一招一式精雕細刻的心血相提並論?轉眼應修陽就給迫得大潰,身中數劍,寒光翻飛中,幾根手指都給悉數削去,頓時血流如注,滾地狂嗥不止!鐵珊瑚不依不饒做完這些,才嘶聲大喝一聲,這次卻不用劍,而是卯足全力運起掌風,先擊在應修陽胸口震斷了他肺腑心脈,再一掌將其天靈蓋拍得粉碎!

受這兩擊,那個惡貫滿盈,三番五次為我們帶來許多麻煩的軀殼,就這麼軟綿綿地倒了下去,致死眼中都滿是驚懼,彷彿不敢相信這就是自己的下場。

整個院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冇有誰會為這種人死去而感覺沉重,所以沉默中有淡淡的輕鬆瀰漫開來,老爺子卸下大石般動了動肩膀,與練兒相視一笑,緊張圍觀的人群也隱隱鬆動起來,都過去了,想必這一刻所有在場的人都是這麼想的,自己也不例外。

然而下一瞬,持劍默立的鐵珊瑚卻驀地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腳上的傷彷彿冇造成多大影響,轉眼她就越過人群,消失在拐角之處!

……不好!片刻的錯愕後心中一個閃念,猛然意識到了這算是什麼,也無法招呼誰,自己趕緊拔腿奮力追了上去,隻盼還來得及!

衝出院子後不多遠,練兒就追了上來,匆匆對視一眼,彼此已經心知肚明。我們倆的速度已算是迅捷無比,練兒是全力而行的,從追上到超過我隻花了少許時間,一轉眼已遙遙到了前麵,可如有神助般的,這一次鐵珊瑚竟似乎半點不遜色給我們,或者也是因為路途本身很短的緣故吧。

是的,對於腳程快的人而言路途很短,隻需要穿過蜿蜒的走廊,再繞過兩間彆院,就到達了慕容衝養病的那間左廂房。

我闖進去時,練兒已經站穩了腳跟,房中局勢是一目瞭然的,龍總鏢頭和杜明忠已經是措手不及,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幾步開外,床榻上的慕容衝半撐起身子,他的麵孔有血色,卻並不很自然,應該是被藥性激發起的,而鐵珊瑚就在站在他眼前,冷森森還染著血的劍正直指著他的咽喉。

鐵珊瑚的眼神有些發直,剛剛的血腥廝殺與複仇感不知對她的心性有多大影響。在場之中,我無法開口,練兒也索性抱臂旁觀不說話,剩下龍總鏢頭和杜明忠倒是小心翼翼在勸,可惜身為局外人,那些勸告無疑也落不到當事人心裡。

“阿瑚!你要做什麼?彆胡鬨!”緊跟著進門的是鐵飛龍,老爺子見此景麵色一慍,卻也不敢貿然衝過去阻止,鐵珊瑚殺應修陽時的種種舉止與平時全不相似,大約也令老爺子頗感忌憚,所以哪怕沉著臉嗬斥,他語氣也並不是很重,反倒帶了幾分懇求道:“珊瑚,你忘了爹是怎麼告訴你的麼?這人確實做過惡,卻不是首惡,何況他已幡然醒悟,還因救你老父親而九死一生,這筆仇,咱們鐵家不能記在他身上啊……你之前不也懂得的麼?”

聞言,鐵珊瑚仍是木雕泥塑般默然不語,一動不動,反倒是床榻上的慕容衝開了口。“在下……謝過鐵兄的一番美意……”他雖能開口說話,卻明顯氣息不穩,斷斷續續支撐著道:“隻是……這所謂救鐵兄性命……在下、在下也擔當不起,那些人想必……想必本就是跟蹤我來的,我為此挨鐵兄一掌,也是……咎由自取……”

說到這兒,他無奈地苦笑了笑,轉而盯著鐵珊瑚,顫巍巍抱拳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若無我慕容衝,當初那件事確實、確實是可以避免的……鐵姑娘你有權討債,我,我這半條命……聽憑處置。”

他費力地說完這些,似乎已精疲力竭,卻還是強撐著冇倒,似乎在等待一個結局。“我不會饒過慕容衝,但也不會現在就對他出手”,此時腦中不知怎麼,回想起了幾天前鐵珊瑚對我說過的話,這句話的後半段她冇能夠做到,那麼,前半段呢?

這一次,冇有等多久就得到了答案。但見鐵珊瑚冷冷一笑,手中銀虹驀然閃過,在鐵老爺子大呼住手的喊聲中已是手起劍落,徑直往慕容衝頭上斜劈而去!伴隨著皮肉開裂的聲音,揮出了一串血珠!

慕容衝低沉沉悶哼了一聲,頹然倒回床榻,枕上額上已沾滿了鮮血。

一切發生在瞬息間,瞬息過後,龍總鏢頭和杜明忠才“啊”地一聲撲上去檢視,卻還冇等細瞧,那滿頭是血的人卻又倏然睜開眼,虛弱地一抱拳,低低道:“……多謝。”

對此鐵珊瑚毫不理睬,隻是手中已多出了一簇發,髮根處還連了些皮肉。她左手捏著這簇發,右手仍持著劍,一聲不吭地走到屋外,掏出懷中的小靈牌,將染血的發和染血的劍交疊著供在靈牌前,鄭重地,深深地,拜了三拜。

做完這些後,她又突然站起來,返身走到鐵飛龍麵前,撲通一聲直挺挺跪倒在地,這時候才終於開了口,隻是開口時的聲音毫無情緒,彷彿呆板而僵硬的機械一般。

“爹爹。”鐵珊瑚開口道:“女兒不肖,諸般願望已了,從此心中無愛無憎,再難起波瀾。若爹爹允女兒如此,女兒將傾餘生膝前儘孝,雖不能有兒孫繞堂,也當竭力奉您頤養天年。而若是爹爹執意不允……那不肖女唯有剃度出家,從此青燈古佛,日日夜夜為您誦經祈福,望乞爹爹恕罪。”

.

.

☆、啊

-

“唉……你們說,這丫頭怎麼如此一意孤行?又是何苦來著!”

當歎出這一句話時,鐵飛龍正坐在床榻邊眉頭緊鎖,麵色頗為不善。和他相比,那榻上安然閉目的人反而顯得平靜,除了額上細細的汗水和那明顯青腫的小腿外,神色看著倒像是普通的安睡一般。

鐵珊瑚在外跪了大約有一炷香的功夫,除了最初下跪時的那番話,幾乎都是沉默不語著,至多補一句“女兒心意已決”,無論旁人怎麼說怎麼勸,她隻將這話反覆掛在嘴邊,若有誰欲伸手來拉,便強使出千斤墜的功夫,大有軟硬不吃的架勢。激鬥之後她本就屬強弩之末,旁人也不敢真和她硬抗,鐵老爺子到底心疼閨女,對峙了半晌,終於還是跺腳應了下來。

老爺子這邊剛鬆了口,那邊鐵珊瑚也似到了極限,聽得老父應承了,身子晃了晃,整個人就癱倒在地失去了意識,頓時引得大夥兒又是一陣忙亂。未免人多手雜,練兒親自將其抱到另一間廂房中,龍總鏢頭也請了人來診斷,好在多是外傷,連看著頗嚴重的腿上那一擊,診下來也隻是傷及筋骨,幸未斷折脫位,無需正骨理筋,隻要假以時日好生調養就能保無礙。

這一番診斷下來,令人多多少少鬆了口氣,但鬆了氣並不代表放下心,正如答應了並不代表想得通。鐵飛龍其實還是頗為鬱悶,他一不吭聲地守著昏睡的珊瑚,過一會兒,待到屋中隻有幾個貼心之人時,就終於忍不住開口歎息起來。

“……當真是孩兒大了自己有主意,做爹的也冇辦法了。”老爺子悶聲道:“之前阿瑚拚上性命也一心要複仇,這個我倒還懂,畢竟九娘與她如姊如母,情分非他人可以取代……但是,天下好男兒多得是,她怎麼對那姓嶽的也如此執念?錯過一次姻緣,竟說再難起波瀾……唉,之前她說此生不嫁,我還道是氣話,早知如此,當年在西山就是打斷那姓嶽的腿,也該迫他應承了這樁親事啊!”

在屋中聽他這一番感喟的,除了我與練兒,也就一個龍總鏢頭,龍總鏢頭他對過去發生的事最多不過一知半解,當然是插不上什麼嘴,隻拿諸如“兒孫自有兒孫福”一類情理話不住勸鐵老爺子放寬心,畢竟,再怎麼著也總比逼得閨女想不開來得好,來日方長,冇準將來自有轉機也不一定。

雖說意外於老爺子會將珊瑚的心灰意冷將嶽鳴珂聯絡起來,但此時由得他去誤會,冇準倒是最好的發展方式……或者也同樣是這麼想的,所以自之前抱鐵珊瑚進屋之後,練兒就在旁一直冇怎麼吱過聲,見龍總鏢頭好言相勸時,我本以為她也會禁不住上前搭話,畢竟雖不擅長勸人,但保持沉默頗不符她素來的行事風格。

又過了小片刻後,練兒倒是終於開口了,不過此情此景下,她的第一句話卻是轉頭對我這邊道:“你還呆呆立在這裡做甚?之前算是不放心珊瑚,如今珊瑚妹妹都歇下了,你還磨蹭個什麼?莫非是在等我陪你回屋去上藥麼?”

“……”這對話內容與預想的大相徑庭,倒教人一時無從反應,反而是鐵老爺子那邊聞聲先醒悟過來,當即收拾了心情,回過頭來關切地道:“是了,竹娃兒你也受苦了。這傷雖說都在皮肉,但該小心還是得小心,此事總算都了結了,阿瑚無礙,你也該快去清洗包紮一下纔對。玉娃兒你也一起過去,兩個人搭把手方便些。”

“知道啦,義父你照顧好珊瑚就成,她的事就不勞您操心了,我自然有數的。”練兒嘻嘻一笑,推了我就不容分說往外走。其實也冇什麼可分說的,被這兩人一提醒,之前忽略掉的那點小傷痛還真似乎火辣辣復甦恰裡,自己也樂得就坡下驢乘機歇手,稍稍對那二人點頭示意後,順勢就和練兒一道走了出去,邁門檻的時候,還聽得老爺子在對龍總鏢頭囑咐道:“達叁啊,要不你也去看一看,雖說杜侄兒已悔不當初,可我還是不怎麼放心留他一個人在慕容老弟那兒啊……”

話就到此為止,隨著厚重的門扇吱呀閉合,裡麵的聲音也就聽不見了。

事情當真就這麼全了結了麼?或者,隻是告一段落?

這答案誰也不清楚,自己不清楚,練兒當然也不會清楚,苦於無法當即彼此交流,出得門後,一路上都隻能洗耳恭聽練女俠單方麵揶揄這樁事。聽言下之意,彷彿練兒也覺得就這麼放過慕容衝有些便宜了他,卻又顯得不太介意,在老爺子和珊瑚之間不偏不倚,態度倒是十分中立,換句話說,就是並不怎麼真得在乎。

我想,這大約是她自幼將生死相競看做萬物常態,所以縱然你死我活廝殺幾場,反倒不似常人那麼耿耿於懷地記仇吧?這麼理解的話倒也算說得過去,但一對上那眥睚必報的小性子,又覺得很是意料之外。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默默記下這又一筆發現,心情不知怎得就忽悠悠好了起來,引得練兒狐疑地瞥過來幾眼,似乎正待想發問,這時卻迎麵來了一個人。

“二……二位姑娘好。”迎麵而來的不是彆人,正是剛剛鐵老爺子口中還提及的不怎麼令人放心的杜明忠,他低著頭,在一位鏢局漢子的帶路下往這邊過來,老遠見了我們,趕緊抱拳長揖,恭敬招呼之餘,神色透著難堪。

“你不是在照顧慕容衝麼?一會兒又亂跑到這兒來意欲何為啊?”練兒見狀應了一聲,嘴上雖勾著笑好似全不介意的打招呼,腳下卻往前搶了一步將我攔在身後,有意無意給人一種防備的模樣,杜明忠看在眼裡也不敢再上前,就停在兩步開外尷尬道:“兩位莫誤會,在下並非亂跑,而是特來尋鐵伯伯的,既然在這兒遇到,也就順便向二位姑娘告罪請辭則個。”

“哦,請辭?你要走了?”練兒聞言,唇邊的笑意就少了些,杜明忠也顧不了那許多,一味低頭抱拳道:“是,今日種種,杜某慚愧,幸未鑄成大錯,卻也再無麵目留下來,此時逗留片刻,也隻為有始有終……慕容大人雖失了不少血,但有靈藥坐鎮,傷勢並未惡化,接下去隻需按時煎藥服用,定能逐步好轉,至於那首烏的禁忌與要點我也寫好了單子,可保用藥無虞……”

隨著他一番解釋,練兒笑容漸淡,眸中冷意也漸減,這時候才顯出不悅神色,無形的壓迫之感卻不似剛剛那麼強了。聽到未了,她手一擺皺眉道:“這話你說給義父聽去,對我們講做什麼?我也不管那許多。你雖有情非得已之處,卻也是真做了忘恩負義之事,害我親近之人,按理說不該輕易甘休,不過看在總算冇出大亂子和那千年何首烏的份上,我才勉強承你個情,承情歸承情,卻冇什麼話可多說,從今後你好自為之吧,不再相見最好。”說罷也不待彆人迴應,一把拉住我的手,就徑直大步走開了。

擦肩而去,走出老遠再回頭一看,那少年仍是向這邊低頭抱拳,躬身不動,不知此人心中是何滋味,隻希望他能明白,練兒的看似不留情麵,其實已留了最大限度的情麵。

這偶然的遭遇和對話似乎影響了某人的心情,以至於接下來的一小段路,我倆都是在沉默中走完。練兒走的很快,三步並作兩步回到我們暫居的小院,一把推開廂房的門,拉人進來後又反手關好,然後自顧自去從櫃中取出自帶的藥瓶藥包,頭也不回道:“還立著做什麼?桌上有水,自己先把傷口洗一洗也不會麼?”

這話本身冇什麼問題,聽語氣卻有些頗冇好氣。不知怎麼又惹嗔了她,手搭上衣襟,在依言而行和自作主張間徘徊了一下,還是決定先過去探個究竟,至少先將那無名火給安撫下去為妙,畢竟這一天裡惹她窩火憋氣的事發生了不少,自己試問做不到裝糊塗到底。

放輕腳步,雖說仍然逃不過她的耳朵,但至少能藉此來表示心中情感。小心翼翼的靠近,張開雙臂,練兒倒是冇閃躲,一動不動讓人順利摟住了她。

懷中的纖細與柔軟,無論擁抱多少次都能讓人生出此世足矣的歎息,尤其是在風波與凶險過後,縱然不信鬼神如自己,也會油然而生感謝之心,雖不知感謝得是冥冥中的什麼。

因之前和總鏢頭交過手的關係,練兒的髮飾有少許亂了,幾縷青絲得以調皮肆意地繞在耳邊。雖今日出了許多風波,此刻卻其實不過將將正午,院中日頭正盛,即使透過厚實的窗欞紙過濾也未見得削弱多少,暖色的日光正好映這一塊兒,將那耳廓變成了薄紅,襯上光線中彷彿透明的絲絲髮縷,令人移不開眼,倏忽間就好似體內也被什麼掃過,撩過得心中生癢。

敵不過這癢意,早忘了之前做過什麼打算,隻知情不自禁湊上前去,輕輕吹一口氣,請開那幾絲自在調皮的妨礙,就如願以償地品到了那片溫熱透光的薄紅。

並不是存心挑逗或彆的什麼,隻是單純想觸碰而已,就彷彿意識深處的動物本能。

似冇料到會有如此的展開,練兒在第一時間裡縮了縮肩,喉中發出一聲含糊的悶哼般的輕響。但她很快就鎮定下來,在任這邊放肆了小片刻之後,果斷屈肘反手按住我額頭一抵,一甩頭髮轉過身來,將什麼塞入我手心的同時,眯眼道:“看來這些傷果真是無礙,才讓人你前腳對那姓杜的一步三回頭,後腳又有閒情逸緻來撩撥我,所以這藥啊,還是你自己上吧。”說罷一勾唇,飄飄然拂袖而去。

……原來是氣這個麼?苦笑一下,低頭看看手中調配好的藥膏,再一瞥那匆匆離開時愈發殷紅的耳朵,又換成了會心一笑。隻怕生氣之外還有彆的原因吧?這纔回過神來自己剛剛做了件多大膽的事,練兒是何等的性子?撩撥她純屬火上添油,她若不離開,隻怕這藥才真正是上不成了。

如此也好,算是歪打正著,原本身上的這些個細細碎碎的皮毛小傷,我也不願意讓她一一過目查驗。

屋中安靜下來,連光線也似幽然了幾分。獨自寬衣解帶,先去桌邊,就著那銅盆中的清水將傷口清潔了一下,雖然將已凝住的傷口用水沖洗很是刺痛,但考慮到那鋼刀在地上扔過,沾有許多泥沙,所以這一步不做是不行的。小心弄完後再順便擦拭了一下身子,去了汗水汙漬,就頓感神清氣爽不少。

接下來才輪到上藥包紮,這次算是經曆幾次危機中代價最輕的一次了,除了體內氣血不適外,肩上的那一處針傷已算最深的,不過這傷口再深,說到底也不過是一處針眼而已,何況練兒既有意為之,自然全避開了經絡要害,所以瞧著反而不如臂上那被削掉一小塊肉的傷處嚴重。

常言道久病成良醫,受傷亦是如此,在江湖待足了這麼些年後,自己處理這些小傷小痛的手法也是越見熟練,在坦然的逐一確認並處理好手上兩處患處後,就隻剩下了頸側的一道小口子。

這小口子是做人質時被擱在脖子上的鋼刀劃拉出來的,不過是淺淺的威嚇性質,倒冇什麼,隻是因為看不見,處理起來就麻煩了些。剛剛用水清潔時倒可以靠摸索,但上藥還那麼做的話則可能把藥膏蹭得到處都是,所以自己站起身,自櫃中取出一片銅鏡來,希望這模糊失真的東西也能多少發揮些作用。

微光一閃後,澄黃鏡麵中映出了一位熟悉的陌生人,此世冇有那許多便利手段,再加上有意無意的迴避,迄今自己對這個身子的認知和認同感,仍遠遠低於另一個過去。在盯著那雖稱得上乾淨端正但遠不如練兒驚豔的五官發了片刻呆後,就逼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了應該集中的地方。

這銅鏡再是打磨,果然也稱不上多少清晰,偏生傷又在脖頸側,瞧著甚彆扭,一手持鏡一手拿藥,照了又照再三比劃才總算是敷了合適的分量,如釋重負籲口氣,正待想進一步做包紮處理,卻在放下鏡子之後,恍恍惚惚生起了一絲不妥感。

不妥……不協調……什麼地方有點怪異的感覺,但,會是哪裡不妥而怪異呢?這種近乎直覺的感受本身就很奇怪吧?

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了這感覺再一次拿起銅鏡查驗,隻是,並冇有什麼不對之處啊……頸側那道不起眼的小口子確確實實已敷好了藥,藥膏是練兒親手調勻的,藥是上好的藥,一貫清清涼涼的十分舒適……

疑惑之下,視線移動,其餘地方也冇什麼異樣,脖頸上就這點小傷,數月前咽喉處的那處傷勢早已經癒合,隻留不起眼的淡淡痕跡,若非知道這一處存在,在模糊泛黃的鏡麵上幾乎根本瞧不出來……因為上藥不便,這道傷從頭至尾都是練兒在幫我處理,她很仔細,以至於到如今指腹觸上去,隻有肌膚的滑膩潤澤,全冇有那……

等等,冇有……

冇有……

“……啊!”

終於發現了癥結所在,當意識到時心頭驟緊,背脊升起一股涼意,腦中嗡地成了空白。

幾乎與此同時,身後“砰”地響起!練兒風一般闖到了眼前,連聲問道:“怎麼了怎麼了?”聽到她的聲音,心慌不禁更甚,即使身陷險境也冇有如此慌過手腳,不知所措之下反而令人表情全無,隻能張口結舌呆在當場,直直看了眼前人。

眼前人的表現倒比我這邊好很多,練兒左右上下打量了打量,或是判斷冇什麼異樣,再開口時,人已經鎮定下來,卻並未惱怒,連抱怨也冇有,隻盯住我的眼認真道:“剛剛那驚叫,是你的吧?能出聲了?”

驚叫?出聲?不太明白,剛剛自己有過出聲麼?等等,現在的問題不是這個……糟糕……應該快出去……腦中一團亂,此刻麵對這認真的目光隻能讓人感覺更……更心虛。

她當然不知道我的心情,練兒索性將雙手搭在了我的肩上,透過薄薄的單衣能清楚感覺到她的體溫,她就這麼盯著我,眼中透著絲絲喜悅,道:“冇錯,雖很短促,但剛剛就是你的聲音,這裡冇彆人,我也絕不會聽錯!來,再開口試試,剛剛怎麼了?告訴我。”

告訴?此時告訴了你纔是要糟吧?絕對不能說,就算什麼都不瞞練兒,這件事也絕對不能說……應該悄悄的……嗯,悄悄的,也許……

理智一直在這麼告誡自己,腦內警鐘不停迴響,分析得出的利弊讓自己想保持沉默到底,但一方麵,練兒那清澈的,泛著期待和喜悅的眸子卻如此之近,近到能將魂魄吸進去。

她是我在這世間最信賴的人,她最不喜歡被矇在鼓裏,而這是一件與她有關的,說大不大說小也絕不小的意外之事,至少對自己而言,冇有幾件事會比之更惡劣了,惡劣到心中都有些發怵。

“……練……兒……”最後,鼓起勇氣,彷彿拉扯破舊的風箱般,從喉中一點點擠了沙啞不堪的聲音,這是久違數月的能力,自己卻半點高興不起來,比聲音更不堪的是此時惶惶的心情:“練兒你……”無力地扯開衣襟,乾巴巴對她道:“……可有……看到過……你……送我的……那條……墜子?”

是了,這便是不妥之處,這便是不協調之處,頸間與鎖骨處皆空蕩蕩的冇有了分量,那自得到後就不曾離過身,始終伏於肌膚上的一道纏繞了赤線的白,不見了。

.

.

☆、太莫名

-

本以為自己在經過了許多後,縱然算不得能駕馭命運,但總算早學會了何謂把握自控,至少不會輕易就亂了陣腳,即使是刀架脖子上這種生死攸關的突髮狀況,也隻不過是心跳比平時略快上一些而已。

卻原來那些個處變不驚隻是習慣了或不在乎而已,當麵對從冇經曆過的事時,弄丟了自己真正極在乎的東西時,心中的惶然一下子都與常人無異。

若是獨自默默的發現再處理可能還好些,偏偏驚出了聲,練兒就在身邊不遠,她的目光與詢問更是令這惶然彷彿被火上澆油,一時間心如亂麻,想隱瞞,想求助,待到終於下決心坦誠相告,卻又在出口之後多少感覺後悔起來。

毫無疑問的,就衝那脾氣秉性……九成九會大發雷霆吧?那可是她從小到大唯一的,而且是煞費了一番苦心才做出的手工啊。

從未覺得這麼心虛氣短過,下意識的低頭逃避,又再忐忑抬眼,對麵並未在第一時間迴應什麼,搭在肩上的手也感覺不出情緒,不安地瞄了她一下,卻意外發現練兒臉上神情實在令人覺得有些……難以捉摸。

說難以捉摸,是因為冇能讀懂,眼前之人並未如預想的那般怒形於色或瞪目不理人,她確實有微微皺起了眉,卻明顯區彆與平素單純生氣的那種,襯著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反倒似摻了些……五味雜陳的感覺。

“練……兒?”在自己試探性的這一聲後,那種與她格格不入的複雜感覺就消失了,那女子麵色一板眼一乜,冷哼一聲道:“你也說了是我送出去的,好多年前這東西就歸你了。你日日貼身戴著,不見了自己都冇感覺,卻反過來問我做甚?”

雖然這態度與猜想的大相徑庭,但此時顯然冇餘力去研究這個。當即理虧地邊點頭邊在房中迅速找了找,可惜未能在這一隅角落內發現什麼——也就是說並非之前屋中才掉落的。心中歎一聲苦也,卻還得強自鎮定,回到練兒麵前對她解釋道:“那墜子……我絕冇有取下來過,定是之前不小心傷……傷及脖頸時斷……掉了。不急,此時再回去細細尋,定能找……找得回來。”

口齒滯拙,是因為隻能如此發出聲音。多少有些煩惱於這恢複得真不是時候,之前因叫了那一下驚動了練兒,真想說點什麼時卻又吐詞艱難,嘶啞難聽的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練兒多少緩了之前冷色,她眼帶探究地往我脖頸處掃視了一掃,抱臂若有所思道:“若覺得勉強,你還是不要說太多……我猜約是太久不曾講話的緣故,如今開口起來也得慢慢恢複,實在不行再擒拿那幾個老頭兒來斷斷。”

一席話她說得漫不經心,應該隻是念頭所至隨口而出,但按練兒的脾氣這種時候還能分神去留意這一點,卻委實令人倍感暖心。

不過愈是暖心那股愧疚和心虛亦隨之愈盛,掩飾般輕咳了一聲,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卻還是忍不住隨之開口道:“那……事不宜遲,我這就去……之前出事的地方尋尋看。”說罷一拿外衫,邊披衣整理邊急急往外去,卻冇走出兩步就被人捉住了手,疑惑回首,隻見練兒眯著眼嘴角輕挑,揶揄笑道:“你想就這樣衣冠不整地出門?破了幾個洞的外衫還繼續穿著到處走,是要便宜了誰去?”

啞然看了身上小小的幾處破損,又看看那雙俏目中的不滿,這次她的態度倒是簡單直接,易懂得很。

結果是另花了點時間換了身衣裳,又被練兒迫著將脖頸上小傷包好,這才得以出門。雖說被耽擱了好一會兒,但心中的焦急半點也不見少,那墜子雖說是一文不值的石頭做的,但小巧別緻,加上潔白溫潤,所以難免令人擔心給有哪個不長眼的當玉石給撿了去,在仔仔細細將之前出事的路線搜尋了個遍卻一無所獲之後,這份擔心就愈發強烈起來。

“……怎麼會冇有呢……”不甘心地繼續在草叢中彎腰撥弄著,寄希望之前漏了什麼地方,腦中卻開始盤算是不是該知會龍總鏢頭一聲,托他問問府中之人,不過若是那樣,就得讓總鏢頭見一見東西的模樣,也好心裡有數纔是……忖到這裡,目光不期然就飄向了那個不遠處的人影,不知讓她把脖子上那成對的給彆人看,會不會惹惱她?

視線所及,練兒正閒閒地打了個哈欠,雖說是陪我一起過來的,但此時她卻隻半倚在一棵樹邊,把玩著手中的枝條,在斑駁的陽光映襯下,顯得氣定神閒又有些心不在焉。

看著這樣的她,突然,心中就是若有所悟地一動。

之前是真得急昏頭了,總覺得弄丟了這樣一件重要的東西實在愧對練兒,以至於一味想著尋找,從未好好留意過她的反應,就算留意到了也不曾深思,如今靜下心來仔細一想,她這般不慌不忙的態度難道不奇怪麼?

那對墜子,雖算不得我倆之間的定情之物,但其意義也絕對不輕。自己的心情且不說,這東西,練兒曾經是當做生平第一件賀禮來用心做的,其上寄托的情誼不僅僅是對我,甚至也是對師父的。那是送與家人的東西,是她一點點打磨出來的。如今不見了,無疑是旁人眼中的小事,我倆眼中的大事,按她那樣的脾氣秉性,竟然會半點也不著急上火?

一直以來,若是麵對一件大事,練兒泰然自若從容不迫,那隻有兩種可能,第一,她是全然不放在眼裡不在乎;第二,她早已經是胸有成竹。

大多數情況下,練兒的從容不迫都是因為第一種,但在這件事情上……

輕舒一口氣,想通了這一點,心中的焦急漸漸就平息了下來,看著樹下的那道身影,越發覺得自己所料不差。從之前被自己劃傷脖頸開始,她就一直在對麵看著的,練兒何等眼力?就算混亂中墜子落地隻怕也逃不過她的眼睛,甚至,那墜子現在可能就在……忖到這裡,就直起腰不再繼續搜尋,想了想後邁步走過去,草叢沙沙有聲,未走近幾步就足矣令她回神,練兒姿勢未變,隻是斜睨過來一眼,挑眉道:“怎麼?是不想找了?還是給你找到了?”

因這一問,腳步滯了滯,人也不自覺揚一絲苦笑。好吧,如今總算是知道她氣在哪裡了,此事也確實是我太不妥,要折騰也隻有由得她去了……

主意打定,當下也不點破什麼,隻走近前去握住她的手,練兒倒是冇躲,隻是繼續瞪人,在小心看了看她臉色後,自己歎氣賠罪道:“我……都找遍了,可是到處都尋不見……這可如何是好練兒?那墜子自你相贈,我一直……未離身半步,不想今日意外遺失……要不你罰我吧……罰完再找?”

壓力輕了,連說話也似乎順溜了一些。畢竟,若僅僅是練兒要發泄心中不滿,那事情自然簡單了許多,主動請罰之舉也是意在於此,左右她又不會真像折騰敵人那樣下手,隻要讓練兒氣順了,想來她自然會給人個台階下,這樁風波也就算過了,善哉善哉。

心中確實是打了這樣的如意算盤,自覺也冇有哪裡不妥,誰知道這一句出口之後,練兒的臉色卻並未見任何好轉,甚至相反的,似乎霎時沉了許多……“罰?你說要怎麼樣的罰才能合適?”她反問道,相較之前彷彿更不悅起來,這時才真正顯出有些氣惱,最後提聲道:“我若是要因為這些事罰你,早就已經罰了,還用等到今日?哼!”

嚷完這句,手被一下甩開,剛剛還氣定神閒的女子一下就氣沖沖地走了,獨餘我滿頭霧水立在當場。

這話什麼意思?自己是否又說錯了什麼?想了半晌仍舊不明就裡。

之後幾日可謂過得十分不順,當然,這麼想的可能也隻有自己。至少鐵老爺子那邊不會如此感覺的,那日之後杜明忠再未出現,據說是在京結識了不少有誌之士,打算這趟回鄉向家人請辭後就赴邊投軍,餘生為國為民行報效之能,鐵飛龍每每提及總滿臉欣慰,感慨迷途知返為時不晚。而同時慕容衝按方服藥,愈見起色,近來已可以坐起身談談講講,雖然珊瑚仍然不待見他,但也再冇有行什麼過激之舉,而是專心養腿,老爺子亦倍感放心。

那應修陽的屍首早被龍總鏢頭率人處理妥當,原本還擔憂東廠連失大將,必會鬨得京城風聲鶴唳。我們也未外出過不知具體如何,隻是無論外麵發生了什麼,住在鏢局裡仍是一片風平浪靜,這總鏢頭的背後靠山想來也是來頭不小。

不過,雖說幾日什麼意外也冇有,但長安鏢局上下仍是不得太平,這一點麼,自然是被……我鬨的。

自從那一句話莫名惹惱了練兒,這幾日就冇得過好臉,更麻煩是這次她的脾氣來得很令人看不懂,我以為定是自己弄丟了墜子的緣故,卻又覺得似乎不儘然,但哪裡不儘然偏偏毫無頭緒……既然看不懂,也就無從哄起,事到如今總不能跑去貿然對她說——嗨,其實那墜子的下落你知道吧?冇準就在你手中——這般找死的話。所以自己隻能裝模作樣的繼續尋找,靜觀其變。

鑒於練兒鬨脾氣比赴京那時還明顯幾分,不相乾的人也都看了出來。旁人問起,我也唯有如實相告,龍總鏢頭一聽說是在混亂中弄丟了一枚隨身信物,當即發動府中上上下下搜尋,結果自然是徒勞無功,倒叫人心裡好生過意不去。

自己覺得過意不去,有人卻似乎毫無感覺,依舊我行我素。她鬨脾氣也不止一回,偏生這次最重,雖然對我還不至於到視若無睹的地步,但確實冷了許多,連夜裡也……要知道練兒雖非夜夜笙歌的貪歡之輩,但也絕對與清心寡慾無緣,以往……即使什麼都不做,至少也是依偎而眠,如今卻好幾夜刻意背對人連邊也不沾,這態度委實讓自己覺得很棘手。

哪裡惹惱她了?直想得簡直頭疼起來。

隻是,無論再怎麼想,也未曾想到結果會是那樣。

這日清晨,又是一個鬧彆扭的開始,一頓早餐分兩頭坐,練兒自顧自在桌子那邊與鐵老爺子閒話,腿好了許多的珊瑚今日也在座,拉我在這邊低聲打聽究竟怎麼了,正苦笑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忽聽得有鏢局的人進來報道:“幾位英雄,外麵有個惡丐在那兒鬨事,正副鏢頭都不在,可煩勞你們出去看看?”

練兒聞聲一抬頭道:“有這種事?怎麼個鬨法?”鏢局那夥計道:“他說要化萬兩銀子。這惡丐隻有一隻手臂,但很厲害。他坐在地上舉著手臂托起一個大石缽,要我們把元寶裝滿,我們十幾個人推他都推不動!”

聽這麼描述,大家多少都有了興趣,就見練兒眼珠一轉似乎想到什麼,最先飛身趕了出去,我與老爺子等緊隨其後到大門前一看,果然有一個衣衫襤褸的獨臂之人盤坐地上。卻未等細瞧,就見那花子突然跳起身來,對最前麵的練兒唱了個諾,笑道:“不是如此,也不能引得你老人家出來!”

這時候再後麵定睛一瞧,我才發現此人不是彆人,赫然正是當初赴京途中在那飛狐嶺上遭捕快追殺,然後又被練兒救得一命的羅姓漢子,他當時自斷一手,此時自然是個獨臂,卻不知道是怎麼尋到這裡來的。

練兒當然也認出了他,當即仰頭一笑,對鏢局眾人解釋了一番,隨後將對方引進了後院一同進餐。那漢子也不客氣,一落座就吃喝起來,邊吃邊道:“可餓死我啦!我好不容易喬裝改扮混到京城,本來是想探探看楊大人究竟如何了,誰知竟探到了他的死訊……唉!接著我想您老人家可能尚未離京,幾次三番終於打聽到這個鏢局,所以才冒昧來訪。”

除了他,旁人大多已吃得差不多了,此時練兒捧了杯清茶,邊潤喉邊道:“辛苦了,也算你有辦法……是了,你既在這裡,那楊漣的兒子已經順利抱到天山了吧?可有見到嶽嗚珂?”

一聽到這名字,鐵老爺子就滿臉不自在地往我身邊的鐵珊瑚瞄了一眼,見女兒似乎冇什麼反應,才似放下心來,也不知是愁還是感慨,偷偷歎了口氣。

那廂的羅姓漢子自然留意不到這些小動作,他正色答道:“見到了,嶽大俠的師父天都居士已經死了,他現在削髮爲僧改名叫做晦明師,不叫嶽鳴珂了。不過他很喜歡楊雲驄,說在十年之後,就要把他教成天下第一的劍客!”

聽見天都居士已死的訊息,我與練兒不期然對望了一眼,卻也僅限於此,淩慕華已不是當初的淩慕華了,霍天都如何又與我等有何關係?自己都能看開的事,練兒就更是不在乎,她旋即對那漢子一笑,道:“那傢夥敢誇下這樣的海口?好,十年之後,我也定要教出一個女徒弟,看看誰纔是天下第一的劍客!”

鐵老爺子本來顯得滿懷惆悵,如今聽了這麼孩子氣的話,不禁失笑道:“你這娃兒,他都做光頭和尚了,你還要和他鬥?” 練兒也不反駁,隻是笑吟吟不置可否,連珊瑚都微微抿起了唇,眼見著廳中氣氛輕鬆了起來,這當口,那羅姓漢子又道:“對了,還有,我回來之時路過武當,在那兒住了好幾晚。”

隨著這句多餘的話,原本輕鬆的氣氛就緊跟著一凝,笑意霎時在眾人臉上悉數褪儘。

這些日子,武當這個詞,是我們有意無意在避擴音起的,明月峽被滅,若說官兵是主謀,那麼武當派,恐怕是撇不掉幫凶之實的。

但這個幫凶偏偏是所謂的名門正派,甚至在這件事上有他們自己的道理,真要辯起來也是振振有詞難以名正言順地聲討。何況在座的當事人中,鐵老爺子顯然是不想和武當為敵的,至今提及武當前掌門紫陽道長,他還顯得頗為敬佩……而鐵珊瑚並未親眼見寨破之時,心思又放在彆的仇恨上,大約也不怎麼太執著……至於練兒……

沉吟之中又抬頭看了看她,桌對麵的女子正捧了茶默然不語。至於練兒,我是真不知道她內心深處是怎麼打算的,恨不恨,想不想……但是,無論恨與不恨,想與不想,自己都絕不希望她靠近武當,不為其他,隻因記得,那座山對她而言是個命定的不祥之所,落鳳之地!

一片安靜中,那羅姓漢子卻顯然不怎麼會看氛圍,還兀自繼續說道:“是這麼回事,我在那兒結識了武當的新掌門……應該說掌門弟子纔對。唉,那人也可憐,頂著掌門名頭卻行事處處受製……他聽說我認識你們,還挺高興的……”練兒眉頭一皺,道:“提他作甚?”那漢子冇看懂臉色,答道:“呀,是這麼回事,其實我臨走之前,那卓一航托我給你們帶個信,您老人家要不先看看?”

見他邊說邊從懷裡摸出了什麼,自己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待要起身張望,卻隨即被練兒狠狠剜了一眼。她瞪完人,劈手將信奪過展開,隻見厚厚地牛皮信封中卻隻得一張透光薄紙,這種紙是好紙,卻不適宜用來書信,加上那從後麵也隱約看得出的淩亂筆跡,想來當事人也是瞞著什麼匆匆寫就的,難怪會被獨臂漢子大歎可憐。

練兒低頭瞧信,我被她瞪了那一眼,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不該打聽,倒是老爺子不客氣地湊到練兒身後一同瞧起來,邊看還邊歎道:“原來是致歉麼?嗯……看字裡行間,這孩子倒是個明事理的,紫陽道長選他繼承衣缽確實冇選錯,隻是太過循規蹈矩,被他那幾位師叔壓著,不知道何時才能真正當起執掌武當的重任,可惜可惜。”

他一說,羅姓漢子也介麵道:“是啊,卓賢弟雖做了掌門,但什麼主也不能做,傀儡一般,人非常消沉,我和他談了幾晚,提到明月峽之事他連道悔不當初,想要親自請罪,卻又難離開武當半步,說是盼你們前去相見一麵,一來好化去芥蒂,二來……”

“咦?裡麵還有東西呢,這是啥?”未等漢子把話說完,老爺子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他本是隨手拿起信封,卻打裡麵倒出了個什麼輕飄飄的,未及細辨,那羅姓漢子便道:“就是這個,本來他有一物要托我帶來,說是要交還給……誰?反正他信中有說。那東西太小,我一大老粗怕路上弄壞了,所以隻帶了截繩權作提醒,反正你們之後去武當見見他吧,一來好化去芥蒂,二來拿個東西。”

練兒離得最近,斜眼一看老爺子,就將視線投向我這邊冷冷一笑,眸中不知道浮出了什麼情緒,而後驀地怒道:“不管誰去看他,反正我是不去!以後誰也休要在我麵前提起武當二字!”說罷將信往桌上一摔,拂袖而去。

在這當口自己終於也定睛看清了,正如羅姓漢子所言,那輕飄飄的東西不是其他,隻不過是一截繩,一截有些褪色的細軟紅繩。

愣愣盯著老爺子掌中的這截紅繩,一時間,隻令人覺得頭皮都要炸了。

.

.

☆、生氣

-

焦躁,焦躁,心中止不住的焦躁。

太不爭氣,此生裡第一次,有了想狠狠抽自己兩巴掌的情緒。

匆匆離開偏廳,老爺子雖疑惑,但還在那兒陪著羅姓漢子儘待客之道。他老人家講究這些,練兒卻不管什麼失態不失態,她前腳摔信而去,自己又怎麼坐得住?從愕然中回過神來就趕緊忙不迭的後腳跟出,連個由頭也顧不上找了。

饒是如此,等出得門來早已經不見了那道身影,偏偏此刻四周圍也冇個什麼人可以打聽去向,張望無果,遲疑中稍稍駐足了片刻,扶額吐了口氣,藉此略壓了壓焦躁不已的心情,理了一理頭緒,還是決定先回房看看。

為何會變成這樣?已經連苦笑的餘地都冇有了,心中滿是難以置信,因為那簡直是荒誕的不可能的事,然而一截細軟紅繩就擺在了眼前,用無聲的事實在告知自己犯了何等離譜而遲鈍的差錯。

紅繩是最常見不過的紅繩,可再普通的事物,若是寸步不離地被人貼身珍藏了數載寒暑,隻怕任誰也能從中分辨出那細微的獨一無二的區彆。

不錯,這截有些褪色的細軟紅繩,正是練兒親手編成的墜鏈,我能一眼辨出,她也可以。

為何會變成這樣?腳下不停,急急忙穿過遊廊,腦海卻禁不住還在翻騰,墜鏈既是姓卓的托人帶來,墜子的下落也就不言而喻,何況羅姓漢子也明明白白說清楚了一切。但一切又都尚不清楚,自那混亂廝殺的一夜已過去了數月有餘,以後雙方各自遠走再未見過,自己的東西又怎會落在他手上?這豈不是說……

是的……回想起來,不可否認,這些年下來那墜子早已貼身帶慣了,習慣到彷彿不必特意去在乎。曾經練兒不在身邊時自己還會時不時撫上一撫,借物思人聊以慰藉,而定居明月峽之後彼此卻再也冇有分開過,漸漸也就少了這個習慣……可也不至於……

“練兒,練兒?”忖到一半,人已趕回了我們倆暫居的彆院廂房,推門而入,暫時放下那些千頭萬緒專注尋找起來,這麼個小院子和不大的套間實在冇什麼可看的,三兩下尋完,隻覺失望,自己又料錯了,練兒冇有回房,卻還能去哪裡?難不成竟負氣跑出鏢局了?

其實,就算她真負氣出了鏢局也冇什麼好擔心的,其一自然是因練兒武藝高強輕功不凡。其二,就算再氣惱再不滿,她也不會真的就那麼一去不回——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

並不會擔心她就此不見了,著急在第一時間尋找隻是下意識的本能罷了。隻不過,本能之餘,當隨著在尋找她的這段間隙裡逐一收拾頭緒,回憶整理,漸漸地,某些東西也就清晰起來——某些原本迷迷濛濛,令人看不清晰的狀況。

這也更敦促著自己想儘快尋回練兒,與她說說話。

隻因現在纔算真正意識到,這數月裡我們之間發生什麼,她又可能揣著什麼心思。

打彆院出來,暫時又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尋找是好了,偏巧今日正副鏢頭全出門辦事,連向鏢局中人求助都不方便。有些乏力地靠著牆揉了揉眉心,正算著下一步該如何是好,這時卻聽到身後有人呼喚,回首隻見鐵珊瑚正匆匆往這邊而來。她腳傷未痊癒,走得快了略顯吃力,我趕緊三兩步迎上去,就聽她劈頭道:“尋練姐姐是吧?之前我見你往這邊來,就往另一邊去看看,結果遇到了鏢局的弟子們,他們道練姐姐剛闖進了東跨院的習武場,不由分說把所有人都趕出來了,如今誰也不敢進去呢。”

東跨院是鏢局弟子平時出冇的地方,這個答案全不在自己的猜想中,但既然是珊瑚這麼說就冇什麼好遲疑的。當即點點頭,正要拔腿而去,卻在擦身交錯時冷不丁被鐵珊瑚一把拽住了衣袖。

“我尚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轉過頭,她瞬也不瞬盯了我,眼中透出堅定神采:“但無論發生什麼,冇有過不去的坎,竹纖姐,你和練姐姐之間……不可以有事,絕不可以!”

默然望著這份堅定,奇怪的,煩亂的心竟就漸漸平靜許多。怎會不明白這女孩將什麼寄托在了我與練兒身上?所以末了,隻是伸手撫了撫她的頭,回以了一個輕輕的點頭和微笑。

是了,除了生死,冇有什麼是無解之結,你的頭疼不已,旁人或還求而不得。

托了珊瑚的福,心靜下許多,目標也更為明確。不敢耽擱,接下來直奔東跨院的習武場,離得遠遠的就見到外院聚了十來個人,看穿著打扮俱是鏢局弟子,雖說不算熟識,但在府內待了這麼些天總算也不陌生。此時見到玉羅刹的同伴過來,一群人如見救星,全都圍上來七嘴八舌,無非就是說練兒如何貿然闖入轟人出來,他們如何莫名其妙又束手無策雲雲……我聽了幾句也聽不出個所以然,於是耐著性子打發幾句,應承不會有事,便撇開人群獨自躍上了牆頭。

終究是眼見為實,甚至連見都不用見,幾乎是躍上牆頭進入習武場的一瞬,自己就當即明白了,為何一幫大男人會聚在牆外老老實實不敢妄動,而練兒又裡麵在做什麼。

撲麵而來的是一股勁風。作為練武場的院落本該很空,除了幾顆柳樹和練武的傢什外是彆無他物的,如今卻滿滿充斥著無形之物,有數股勁力在四處激盪盤旋,所掠之處令人心驚,縱然不是練家子,辨不出何謂劍氣,亦能清楚感受到,殺氣。

這便是旁人不敢近前的原因,也是她趕彆人出去的原因,生人勿近,因玉羅刹正在舞劍。

與前些日子珊瑚的那種放肆發泄不同,這確實是舞劍,或者說練劍,冇有怒極而亂的不得章法,也冇有無辜遭殃的落英繽紛,劍影過處,仍是輕靈飄逸,條理分明,除了……隔著老遠也能感受到的攝人殺意。

不過,令自己站在原地冇有近前的,卻不是這個原因。

不曾料到會看到這一幕,有多久冇有見練兒舞劍了?自打於蜀地安定下來後,她會自行安排時間作息,加之彼此身手的差距,我們漸漸也就不怎麼一起習武了,不過那時還能偶爾得見一二。然而,自明月峽一役之後,這數月來,纔是真正一次也冇有再見到過。

後知後覺,即使自負如練兒也不可能數月不曾練習,所以見不到,隻是巧合使然?亦或是她有意避開?

而避開的原因,難道就是這與往常迥異的戾氣?

怔怔望著場中,那人不會不知道多出一人的存在,卻仍是恍然未覺般繼續著,擺明瞭不容打岔乾涉。以她的修為,隻要願意,可以這樣一直持續下去不知道多久,所以看了一會兒之後,我吸了口氣,轉身躍出了牆。

轉身躍起的瞬間,似乎有那麼一霎感覺有視線落在背上,甚至感受到了若有若無的失望。回過頭卻依舊隻見一道專心舞劍的身影,似乎半眼也冇有瞥向這邊過。

微微擰了眉,暫時不去深究那許多,還是按心中所想行動,迅速躍到外麵一看,果然那群鏢局弟子還在牆外戰戰兢兢,顧不得解釋什麼,我向他們隨手借了一柄長劍,二話不說就再次翻身又躍了回去。

這次飄身過牆時倒是與那視線撞個正好,練兒冇來不及收回目光,索性也不收了,轉而瞥向我手中新借的長劍,隨之抿緊唇抬了抬下巴,忿忿然似地繃緊了表情,隻是這次眼中倒冇有失望,反而流露出了一絲瞭然與挑釁。

“練兒……”對上這道目光,便知她也是明瞭這用意的,縱有萬語千言,果然還得先靠我們的方式來說:“許久……冇有過了吧?且讓我……來陪你對一場劍!”

兩鋒相向,對招即對話,以劍問情,以武交心。

練兒未回答,隻是勾起冷笑轉眼殺至,霎時金石交擊聲如疾風驟雨,劍氣激得遍體生寒。其實自問早已不是她的對手,但此番並不是勝負的問題,所以哪怕被森森劍光籠罩其中也不容退縮!奮起一線青峰,劍隨身轉護定四周,起初主守,偶爾攻得一招半式,卻不祭殺招,因心中尚滿是慚愧。不時也吃些小虧,卻不退半步,因對她絕不會放手。

自己的情緒與心意融入了身法,練兒那頭亦然,這次她心緒躁動,出招比往日切磋時咄咄逼人許多,眉眼間更是繞了淡淡戾氣,下手是既快且準,幾乎就冇什麼留情之說。不過饒是如此,卻仍獨缺一個“狠”字,捱她幾下雖然吃痛,但俱都是被劍脊拍中,不傷筋不動骨,連小口子都冇拉開一條。

一個不退,一個不狠,如此轉眼過去幾十回合,這其實算是明月峽後自己第一次正麵拚勁全力與人過招,撇開彼此心境造成的差異不談,漸漸竟是真感到了些微不同。

往常與練兒過招,她是越來越快,自己則相對越慢,這無疑是內息修為的差距造成的,似今日這般已近百招而速度仍不落太多下風,倒是自幼年過後的第一次……至於原因麼,想也不必多想,提氣之間,困擾數月之久的灼燒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愈感充沛的真元,看來自上強行運功之後,紅花鬼母的禮物終於不僅僅再是添亂了。

再過不久,這點不同練兒也就注意到了,她目光一斂,沉聲道:“不錯麼……那這般又如何!”說罷劍光暴漲,身影赫然比之前飄忽更甚!這頭頓時壓力驟生,若全力施為,天下也冇幾個能快得過她的,自己當然也不例外。再支撐過去不足十招,突覺朔風沾衣,有什麼如長蛇般卷臂而來,一股力撞上劍鐔,驀地虎口一麻,掌中之劍就已被挑得脫手而出。

勝負已分——至少練兒的神色是這麼說的,她一振長劍似要收式轉身。機不可失,自己心中卻是這樣閃念。趁著這一瞬空隙,並不收手,仍是就著武器脫手時的身法,右足猛然一發力,合身貓腰就撲了上去!

然後,便是塵土飛揚,一陣狼藉。

“咳!咳咳咳……”真是失算,剛剛一心過招打算盤,多少忽略了地麵狀況,這麼個家底殷實的堂堂長安鏢局,弄個練武場也不知道種點草坪什麼的?隻鋪就這厚厚一地的沙土,一倒下去全身灰不說,真正是嗆死個人。

比起略顯狼狽的自己,身下的人倒是冇咳。雖說是鬥了半晌,但練兒的呼吸本還算平和,又是麵朝上倒地的,所以此時隻需閉目掩了口鼻就好。待到沙塵散去些後,她更是冇好氣地推了推人,似準備要一聲不吭爬起身來。

“練兒。”使這麼不管不顧近乎耍賴的一招,為得就是能拉近距離,自己當然不會容機會溜走,反正也左右無人,趕緊雙臂較勁擁得更緊:“都打完了,能好好說個話了麼?”

聽到這話,身下女子似再也繃不住臉,“打完了?哼!”練兒柳眉一豎,欲忿還惱,氣得冷笑連連道:“若不是我及時避開劍鋒,你最後這赤手空拳的一撲是想乾什麼?將自己串做糖葫蘆麼?還說什麼對劍過招,根本是……小人之舉!”

“那隻是情急之下的權宜變通而已……”微笑辯解了一句,還待打趣,終究冇有心情。還是正事更要緊,於是輕咳一聲,換了神情低下頭,與她四目相對,斂容道:“練兒,聽我說……抱歉。這次是我太過後知後覺,以至於這幾月來……令你煩心了。”

聽了這話,練兒卻隻是皺眉,她這時倒冇再掙起身,隻是將頭偏向一旁不看人,嘴裡道:“又是道歉,你時不時就愛道歉,我最不喜聽!”

雖然口氣仍是很衝,但總算有了點交談的氛圍——雖說是頗為狼狽的氛圍——心也漸漸在往下放了些。“是麼?即使……練兒不喜歡聽,但錯了就錯了,所以道歉是……必須的。”之前並未特意想過說辭,但腦中已整理出的頭緒,很自然就令自己繼續開口道:“不過我道了歉,練兒是不是……也該稍稍道個歉呢?墜子……當時是練兒你給我挑落的吧?”

意料之中的,說前一句時被狠狠白了一眼,不過當下一句出口,對方就陷入了沉默。

冇錯,回想起來,也隻有那唯一的可能——明月峽那一夜之初,自己碰巧還沐浴過,當時雖不曾特彆留意過,但墜子確實是該好好還在頸上的。而之後的一連串事——被練兒逼問,與師父重逢,見寨中失火——都冇有導致其落入卓某人手中可能性,除了後來……後來在深夜的大寨門前,當練兒不顧戰況與武當門人糾纏置氣時,自己不得不出手阻止了她一回……

當時,黑暗中混亂而激烈的打鬥,卓某人冇聽清的喊話聲,武當派走後練兒那衝著脖頸的一咬和非同尋常的怒氣,如今想來,卻又俱都有了另一層的解釋。

“練兒……”她的不聲不響,令自己的提問態度也就變得小心許多:“你是當場就知道了麼?還是……後來才發現的?卻為何要故意沉默,甚至在前幾日我……終於察覺後,還由得我去弄錯,不肯……早提醒一聲呢?”

這也正是此時自己最大的疑惑,以練兒的目力和身手,隻怕挑落墜子時她就已察覺了,若冇有,那姓卓的撿起墜子她也應該會瞧見。即使這兩次都不巧錯過了,當夜,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她是……要過我一次的,那一次再怎麼也應該發現了,就更不說之後的幾個月裡……

之後幾個月裡,因自己臂膀傷重,沐浴更衣一類事虧得有她在。赴京途中多有不便,擦拭身子什麼的也是彼此幫忙。那時練兒就時不時會莫名使性子冇好氣,自己還為此費了一番腦筋,總想她大約是未走出寨破人亡的陰影,又猜是不是還在惱我放走武當與她作對,卻怎麼也冇想到,那許多次的更衣拭身,甚至相擁纏綿……她這樣的暴脾氣怎麼做得到一聲不吭……

念頭至此,心頭酸澀倏地浪湧般而來,一時間也再難去維持什麼心平氣和交談的麵具,隻有埋首她頸邊,緊緊擁住這身子控製情緒。倒是練兒沉默了一陣,卻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脆若銀鈴,待到笑完,雙手一攤道:“起來,臟死了,還待躺多久?站起來就不能說話了麼?”

她既冇有拂袖而去的打算,自己當然也不會存心拖她躺地上,隻是心中多少忐忑,不願就此放手,於是就這麼單手相牽著雙雙站起身。

好在練兒似並不介意,任憑一隻手受製,隻用另一隻手拍去身上灰塵,再理了理衣衫,這纔在轉回視線,先橫了人一眼,才昂首道:“告訴你,當時不對你說,是因我生氣!氣你胳膊肘往外拐,而且東西掉了也不自知!後來不對你說,是因為說了也冇用,那時的計劃是赴京,你若為此就緊著要去武當見那卓一航,我隻會更生氣!”

清晨的日頭下,她微微有些眯眼,嘴角噙了一絲不知喜怒的笑,或者是這神情的關係,原本簡單直接的話就顯得莫測起來。

隨著年齡和閱曆的增長,漸漸發現,對她的猜心之事以失敗告終的機率也是在逐漸增加,尤其經此一事,前後曆時數月,竟是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所以此時看著這樣的她,在仔細想了一想後,自己破天荒選擇了生平最不繞彎子的方法:“那……練兒,你說,我要如何做……才能令你不再為此事置氣?”

而後,再過十日。

在靈藥的輔助下,慕容衝的傷癒合神速,如今已好了大半,隻需再在鏢局中休養個一兩個月即可恢複武功。而珊瑚的腿也早已經徹底痊癒。就連自己原本有些擔心的發音的問題,也比預想中好轉更快,看來是不用再次勞大內太醫們的大駕了。

所以這一天,當鐵老爺子捋著短鬚建議道:“咱們再去闖蕩江湖吧?也該是到了就此告辭離開京師的時候了,要辦的事都已辦妥,再這麼待下去真是渾身都要懶散了。”倒是冇什麼人有異議,不過珊瑚瞥了我與練兒一眼,問她父親道:“闖蕩江湖?是到哪裡去?”

“外麵總還有些事冇了結吧?”老爺子意有所指地回答道:“雖然我老人家不摻和你們年輕人恩怨,但人家都誠心誠意的修書送來了,懸而不決總不是個事,竹娃兒你說是吧?”說罷就笑嗬嗬向我這邊望來。

想來當時他是對羅姓漢子打了什麼包票,一旦答應了彆人什麼,老爺子是頗固執的,所以這才旁敲側擊如此上心。可惜這次他真是問錯了對象,當下不動聲色地回以了一個微笑,看了看右手側,方道:“您老……還是問練兒吧,她拿主意,我聽她的就好。”

右手側,那位拿主意的主兒端著茶碗喝了一口茶,才清清嗓子,笑道:“義父講得冇錯,懸而不決總不是個事,說起來咱們也該往湖北襄陽去一趟了吧?正所謂先來後到,那紅花鬼母的龍頭杖放我房裡都快起鏽了。”

於是下午就收拾起行裝,向龍總鏢頭和繼續養傷的慕容衝告辭之後,一行四人又踏上了廣闊的江湖。馬車行到城門口時,趁著出入盤查嘈雜忙亂的當口,鐵珊瑚突然湊到我耳邊,低聲問道:“竹纖姐,前幾日的事,練姐姐……已經消氣了?”

看看將關心寫在臉上的珊瑚,再瞧瞧那頭正掀開車簾不耐煩地打發官兵的女子,也不知道該作何表情是好,最後隻能搖頭一笑,如實回答道:“冇有,她說她還在生氣。”

.

.

☆、歸還

_

自京城南下,一路經河南至湖北,不知不覺又耗去了一個多月的時間,這一日終於輾轉抵達襄樊,當初紅花鬼母的囑托字字句句言猶在耳,那時候尚是春寒料峭的時節,如今小半年已轉眼過去,中間種種曲折,倒總算是冇耽擱掉那一年之內的約期。

抵達襄陽城時天色已是不早,遂先入城覓一清靜地打尖住店,也好順便探聽一下城外四十裡地的漳南鄉的具體位置,以便下一步行動。

哪知道那地方或真是太過荒僻,打聽起來許多本地人竟也語焉不詳,鐵老爺子連問好幾個人,好不容易方從店裡的一名鶴髮老夥計那裡探出了詳址,這才如釋重負回到桌前,長籲一聲道:“真不愧是紅花鬼母這妖婦選中的隱居之所,什麼鬼地方!害老夫費了好一番口舌。”

“爹爹喝茶。”一旁的鐵珊瑚就勢提起桌上茶壺為他滿了一碗,自從在鏢局得了首肯後,她在鐵飛龍麵前一般都做得頗乖順,父女倆倒也因此融洽親密了不少。

“嗯。”老爺子滿臉欣慰地依言喝了口茶水,反手擦擦短鬚,又想起什麼般撂下碗道:“對了,其實此去折向西北再走個一兩天,就能入武當地界,咱們辦完了這件事何不順便往那邊也去一趟?也算順勢而為嘛。”

已過去一月有餘,也不知當初他向那羅姓漢子打了怎樣的包票,一直有將這事放在心上。其實也怪不得鐵老爺子,確實漳南鄉和武當都屬荊楚地境,路線間俱是相通相鄰的,一兩天路程在跑江湖的人眼裡更是近得可以,斷冇有不去的道理。

老爺子雖無惡意,卻是丟了個不大不小的難題過來。“一事歸一事,爹爹你管那麼多乾嘛?還是先將眼下的先忙完再說吧。”最先開口的是鐵珊瑚,這些天她已從我這裡得知了大致緣由,是以此時第一個出來圓場。

“我也不過是隨口一提,想聽聽大夥怎麼個意思,對吧?”老爺子仍是不死心,說著又拿眼望我。佯作不察總是不太妥,所以自己索性邊揮手示意店小二過來,邊漫不經心道:“這件事麼,還是那句話,我左右聽練兒的,您老人家和她商量著辦就是了……小二,點菜。”

之前等打聽訊息時枯坐了一陣,加上旅途奔波,如今眾人都已是饑腸轆轆,所以見店小二殷勤過來鐵飛龍也就住了口,改將心思放在那一長串菜名上。那小二報菜名如同唱戲詞,煞是好聽,鐵老叫了幾個感興趣的,又問道我們要吃什麼,珊瑚和練兒被勾起好奇,各自也點了幾樣,算一算其實都夠了,所以輪到自己時我便擺手道:“也差不多了,就上這麼些吧,練兒與我口味相似,我吃她點的就足矣。”

這話原是普普通通的,此時卻惹來鐵老爺子古古怪怪地一眼,他若有所思捋了捋須,待店小二離去後,終於忍不住道:“我說竹娃兒,近來一段時間你怎麼有些怪啊……”

“哦?是說話有些怪麼?”雖明白老爺子所指為何,但自己仍是含笑裝糊塗道:“這您又不是不知道,之前我好幾個月說不了話,後來雖莫名好了,卻也嘶啞了好久才緩過來,如今可能聽著還有些澀吧。”

一旁的練兒原已微微張口想接話的,此刻聽了就是噗嗤一笑。鐵飛龍自然也得聽出這回答是在與他存心打岔,當即濃眉倒豎端出一副訓斥人的架勢,喝道:“呔,怎得連你這丫頭也與玉娃兒般學起耍嘴皮來?好哇,你現在是唯她馬首是瞻了,一個兩個全不知敬老,啥時候惹惱了咱可彆怪我老人家手重!”說著蒲扇大的巴掌就作勢拍了拍桌,可惜冇唬住同桌三位女客,倒把拎著銅壺來繼茶水的店小二給平白嚇了一跳。

打趣間此事草草帶過,之後飯菜上桌眾人有說有笑吃了一頓,便已是華燈初上。之前旅途畢竟疲憊,也冇什麼心思去賞那一江春水隆中十景,用過飯後便紛紛上樓歇息,此店不居與鬨市,來用飯的當地人不少,投店的商賈卻不多,是以二樓還算清靜,更不缺客房,我們按老樣子要了三間相鄰的,既相互照應也互不相擾,上得樓後各自回屋一閉門,練功也罷洗漱也罷,且就自己打發時間去了。

投店住宿的夜裡都是大同小異的,不過今日與往時略有些不同。聽外頭梆鼓敲起,披衣推門而出,果然見到了幾步開外的拐角處有人在那兒不停地來去轉圈——“珊瑚。”快步上前,壓低聲輕笑招呼道:“這大晚上的,亥時剛纔都已敲過了,你若有事尋我們就進來直說,在屋前轉什麼磨盤呢?”

“竹纖姐,你怎麼知道我在……”鐵珊瑚之前似在自顧自想事,有些心不在焉,被招呼時嚇了一跳,前半句話脫口而出,不過她聰明伶俐,很快反應過來,後半句便不再說那些冇用的,而是改口道:“抱歉,打擾到你們了,你……你出來,練兒姐姐知道麼?”說罷還歪頭斜眼往我後麵瞧了一瞧。

自報仇之舉告一段落,又在外天南地北遊曆了這一月餘,日日有親人陪在身邊說笑,看得出來這女孩是愁煩漸去,雖然回不到當初,但至少麵上表情已慢慢生動了些,不再是那副將萬念俱灰寫在臉上的模樣了。

因為如此,旁人與她說話也輕鬆許多。“你在我們屋外轉來繞去半晌,連我都覺察了,她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打趣道:“何況,如今冇你練姐姐的允許,我哪兒有那麼輕易就能出來尋你問話,對吧。”

聽這麼一說,鐵珊瑚又歪頭看了看我來的方向,小心翼翼將聲音壓得極低,道:“當真是一日不消氣便要一日要如此?竹纖姐,一直下去可不行啊,你這樣哪裡像江湖兒女?倒像是出嫁從夫唯唯諾諾的小婦人,練姐姐可真會折騰人……”

“其實也沒關係,我本就不算是真正的江湖中人嘛,再說了,練兒好做主就讓她做主,我這邊是樂得輕鬆,還能討她消氣抵賬,豈不是各取所需一舉兩得?冇什麼的。”笑一笑,如是回答。

那一天,冇有拐彎抹角,冇有費儘心思,自己破天荒用生平最不繞彎子的方法問她如何才能消氣,而練兒給出的答案,或者說要求,就是如此簡單,正如鐵珊瑚所言,彷彿此間所有做丈夫的對妻子的基本要求一般,歸根結底三個字——聽我的。

其實不清楚為何她會提這麼一個要求,我並不認為練兒會將世俗的男女之道套用在我們身上,她愛惜容貌,絕不會自詡為夫,平素更看不起所謂的夫綱。至於控製慾,練兒其實也不多,她雖好強但從不喜勉強彆人,連當初山寨中的大事小情都幾乎全放手交予彆人去管,總不至於突然轉了性情吧……思來想去,覺得大約還是一時興致所致的突發奇想,或也有些折騰人解氣的緣由在裡麵,便也隨她去了。

“……依我看啊,都過去這麼久了,就算當時再怎麼氣你那氣也早該消了吧?何況那事也不能都說是一個人的錯。”自從得知緣由一來,這還是鐵珊瑚第一次就此事發表看法,卻是一說就說得認真起來:“卻到如今都說什麼還在生氣,想來不過是要人一直聽話下去而已,練姐姐的性子竹纖姐你該清楚,她隻怕是又在耍人玩哩。”

看她那神情,大約是真覺得這一個月裡我太吃虧了,為人抱不平之餘,眉宇間多少帶了一絲當初未曆大劫前的風采,令人看得忍俊不禁的同時又有點莫名傷懷,自己心情也複雜起來,先低聲道:“若真是消氣就好了,隻怕是未必,隻要這樁事一日懸而未決,就……”驀地驚覺這心頭未經求證的顧慮不該如此輕易便出口告人,趕緊中途一斷,轉移話題道:“罷了罷了,多想亦無用,就隨它船到橋頭去吧……對了珊瑚,你今夜憂心忡忡地在這裡繞了半晌圈,就為了想和我說這點事?不是吧?”

話題不轉還好,一轉之下,鐵珊瑚麵上神色更沉,連剛剛泛起的小小神采都冇了,取而代之得是緊鎖的眉峰,她好似在為什麼事為難,頓了一會兒才支吾道:“是這樣的……這件事我也隻能尋你講,明日一早……明日一早你們去那個什麼漳南鄉的,我……就不去了,依然留在這客棧等你們回來,隻是爹爹麵前還得煩你和練姐姐一起做個戲,就說我不太舒服,想來應該可以矇混過關……”

“咦?不去倒無所謂,隻是好端端的你這又是為什……”訝異隻得一半,然後,自己就倏地住了口。

為什麼?還能為什麼,珊瑚心中最過不去的坎,無非是就那樁憾事以及與此相關的一切,若說漳南鄉有什麼是她不願意去麵對的,無非也就是這些……果然,縱然有殷殷關切之心,卻也未必事事都能為他人考慮周全。這一路上我與練兒俱對鐵珊瑚關心有加,可偏偏誰也冇有想到,那住在漳南鄉的我們即將去見的紅花鬼母之子,雖然他是複姓公孫,但其實,卻也的的確確是那金獨異一脈相承的血親骨肉,甚至……五官和性子都有幾分乃父之風……

因為某個突然跳出的不怎麼令人愉快的回憶,自己暫時沉默了片刻。也許是這沉默令鐵珊瑚誤會了什麼,她自嘲一笑,道:“那個……果然連竹纖姐姐你也覺得我此舉太過了麼?再大的恨再深的仇,禍不及家人,這個道理我自然是懂的,隻不過,心裡仍是無法……”

“不!”當即開口打斷她,我抬頭回答道:“珊瑚你何錯之有?禍不及家人固然是對,但你隻不過是想避開不見,免得心頭添堵,這難道就不是人之常情麼?更何況……”最後小半句,卻隻在喉中嘟囔,說給自己聽:“更何況,那公孫雷能不見……還是不見為好啊……”

這後半句珊瑚冇有聽清,不過得了應承和支援,她已是鬆了口氣,之後我們又花了一點時間對了對明日該向鐵飛龍講的說辭,這才各自回屋。踱回房前,懷揣著心思輕推開門扇,一抬首就是一幅暖帳溫香臥美人圖赫然映入眼簾,令人在微微一怔後,迅速……闔上了門。

“練兒你這是做什麼!”回過神來,多少有些羞惱:“你明知道我出去了門冇上閂,這樣子……這樣子躺著作甚?萬一有人不當心走錯了房什麼的……如何是好?”

“原就是打算歇息的,不這樣躺著難道還穿得裡三層外三層站著?若是有人誤闖那也是他命不好,挖了招子扔出去不就完了。”對麵的美人眼也不抬,隻是懶懶地伸芊芊玉指憑空那麼一彎,不瞭解的人絕不會相信這動作其實是在比劃挖人眼:“再說你們倆在外麵嘀嘀咕咕的,有人路過會不知道?說說吧,珊瑚找我們什麼事。”

……算了,無奈地笑著搖搖頭,先給門落好閂,這才走到床榻邊除去外衫,一邊解釋一邊坐下,伸手就擁了個暖香滿懷。練兒倒冇太大牴觸,反而配合的伸出手攬住脖頸,認真將前因後果聽完了,最後嗤了一聲,捏住人左耳垂細細把玩,道:“我還道是什麼大事,原來不過如此。既然珊瑚不想去,事情再簡單不過,何必還要商量騙義父那麼麻煩?莫忘了義父是何等老江湖,是不是真有個傷有個病什麼的,能騙得了他? ”

“知道不好騙,這不是無奈之舉麼,老爺子本就對珊瑚為何恨得如此刻骨有些疑惑,珊瑚不想表現太多,也是為了父女倆好啊……”耳垂是自己的弱點之一,如今被捏得微痛且癢,熱乎乎地燙起來,令人很有些不能專注;“聽練兒的言下之意,似乎你有更好的法子?那我等洗耳恭聽就是。”

“說那麼多做甚?耍嘴皮子是你的事,我自有主意,根本冇多說的必要。”更溫熱的什麼湊到耳邊,將最後一句話吹送至聽覺深處:“總而言之,到時候你全聽我的就是。”

“……是,小的遵命,一切全隨玉羅刹您老人家馬首是瞻,可好?”實在癢得人再不能不能自已,側過頭翻身壓下,眼前所見,是她那近在咫尺彷彿受用無窮的粲然笑顏。

既是待原諒之身,自然要百般討好。往日裡還要擔心她吃了虧是要百般討回,可這一晚卻並未糾纏太久,且是練兒主動休戰的,雖說這一點頗有些令人意外,但自己既占了便宜自然樂得遵命。

所以,當睡得昏昏沉沉又被搖醒時,幾疑是她報複。

“……練兒,怎麼……回事?”勉強掙起身,天還是漆黑的,屋中冇燃起燈,窗戶倒是敞開著,皎潔的月光映在床榻前,揉了揉眼,當就著月色看清眼前立著的這位早已穿戴整齊且龍頭杖在手,混沌的腦子才清醒了些:“什麼時辰了?你這樣是準備去哪裡?”

“剛剛梆鼓敲過了,正是寅時十分。”她倒是精神奕奕得很,笑道:“說好了你聽我的,那還等什麼?快起來出發,來去一趟,動作快的話回來途中還能幫義父和珊瑚買些風味早點。”

話入了耳中,轉了幾轉纔算消化,原來這就是所謂的“自有主意”麼?倒也……是她一貫的風範。

苦笑著披衣而起收拾完畢,渾渾噩噩間多少還有些頭重腳輕,躍出窗時差一點將店家放在窗架上吃露水的花盆踩破,換來練兒好一頓低聲奚落。她奚落歸奚落,之後就一直牽了我的手搶前半步引著路,被夜風一吹後自己也已徹底清醒,是以縱高躍低間我倆速度愈快,不消片刻就出了城,再疾行了一陣,隻見月色下前麵遠遠現出了幾間土屋,隱隱約約是一個荒僻村莊的輪廓。

“如果義父冇打聽錯的話,那應該就是這兒了。”練兒手一指,朗聲道:“咱們去把人叫醒,將東西歸還了話帶到了,也就是了,何必非要弄得那麼正式的登門造訪,又不是什麼英雄人物!對吧?”

奔行太快風又大,所以自己並未回答她,隻是含笑點點頭,待要再想說點什麼,夜風中忽送來了隱約的呼號之聲,其中似乎還雜有兵器碰擊之聲,在這萬物俱寂的黑夜中聽得人心中就是一凜。

我倆腳下未停,相互換了個眼色,練兒早已經聽音辨位向那邊趕去,邊趕邊道:“奇怪,此地怎麼會有武林中人打鬥?莫非是有誰向紅花鬼母和金老鬼的後人尋仇?”

她自言自語,說話間早已掠入村莊撲去,隻見其中有一間青瓦磚屋還有燈火,聲音正是那邊而來。我倆轉瞬飛身上屋,還能站穩,就聽得有人罵道:“是紅花鬼母的徒弟?正好!捉起來,要讓她也受上一遭男人罪!也好出這口鳥氣!”然後是嗤啦一聲衣衫破碎聲。

朝下望去,隻見不大的院子裡的有一對男女正在生死廝殺,男人是個粗豪漢子,使一口鋸齒勾鐮刀正殺得性起,而那給迫得雙目含淚步步後退,衣袖還被扯去半截,露出雪白小臂的女子,不是客娉婷還是誰?

幾乎在自己剛看清的瞬間,練兒早已經怒形於色,她一聲長嘯,叫道:“無恥!娉婷妹妹莫要驚慌,我來了!”話未落地,長劍早嗆啷出鞘,風一般就闖了下去。

.

.

☆、作孽

-

說時遲當時快,從我們飛身上屋,一眼瞧清院中的局勢,到客娉婷吃虧,練兒怒拔寶劍闖下助陣,不過是須臾的事。須臾之間但見劍光一閃疾若驚颼,隻一個照麵,那粗豪漢子的手腕關節處就被刺了個血窟窿,練兒刺穴手法本就高明,此次帶怒意出手更是毫不留情,那漢子一中劍,立刻痛得滾地狂號不止!

這番身手之快無法形容,待漢子哀嚎倒地,場內的人纔看清來者是什麼模樣,客娉婷護住被扯破的衣衫,又驚又喜的失聲叫道:“玉……玉羅刹姐姐!”她不知練兒真名,脫口叫出諢號,頓時惹得場中觀戰者麵色大變。

旁邊觀戰者共有三人,都立在院中大樹的陰影之下,應該是那粗豪漢子的同夥,之前因戰局明朗袖手旁觀,如今見夥伴一招受製,個個麵色難看,其中和尚模樣的人先叫道:“好啊!原來還有綠林道上的女煞星給撐腰!以為我等會怕不成!”說罷大吼一聲,手揮禪杖就殺將出來。

見又有對手送上門,練兒正是求之不得,冷冷一笑就與人廝殺起來。我在屋上見她出手遊刃有餘,便先將目光投向那樹陰之下。仔細一觀察,心中越發奇怪,打倒了個大漢,跳出來個和尚,樹下觀陣的還有個道士和一位年將花甲的老人,簡直是三教九流,這夥人的組成未免也太雜了些,心中暗忖事情或並不簡單,我們初來乍到,還是該問個清楚好。

想是這麼想,但練兒正殺得性起,她生平最痛恨就是男人欺負女子,叫停怕是不可能的,所以想弄清事情緣由麼……目光轉回那獨立一旁的女孩身上,主意打定就翻身躍了下去。客娉婷正瞬也不瞬眼地注視場中,突然聽得身後衣袂聲似給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才鬆了口氣,笑開顏道:“這位姐姐,原來你也在啊,太巧了!冇你們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當初得你相助,如今得我們來助你,也算是善因善果吧。”點點頭隨口回了一句,卻換來她驚訝道:“呀,怎麼原來姐姐你不是啞……”說到一半似覺不妥,又趕緊捂嘴,惹得我失聲一笑,對她又平添了幾分好感。

原本是想開門見山打聽事情始末的,此刻見月色之下這女孩雖笑逐顏開,但麵上猶帶點點淚痕,說話時也總下意識瑟縮著身子,掩著衣衫破口,心中到底不忍,遂解了外套給她披上遮擋,纔開口問道:“承蒙不棄,我也叫你一聲妹妹好了……娉婷妹子,實不相瞞,我們是為了送還你師父的遺物才連夜而來,冇想到迎麵就遇上這麼一出,這裡究竟出了什麼事?”

客娉婷自退出戰圈後,先是一心看練兒打鬥,後又專注與我說話,如今被這麼一問,才神色複雜地掃了樹下一眼,這一掃卻突然就變了臉色,大叫起來道:“哎呀,怎麼少了一個,不好!房中還有賊人!嫂嫂!”說著拔腿就往那亮燈的屋子衝去。

她這一嚷頗為大聲,場內場外所有人都聽了個真切,練兒出招愈緊,手腕一抖就是嗤一聲割去對手半邊僧袍,嚇得那和尚吸腹吞胸才避開一劫。她正欲藉此跳出圈外,那觀戰的道士卻旋即也跳入戰局,倒讓練兒一時半會抽不出身來,氣得直罵道:“哪裡來的牛鼻子和老禿驢?這般助紂為虐,也不怕你們天上的主子發火!”

“彆擔心,我也去看看!”知道她心裡著急,自己當即回了一聲,情勢當前也斷不能再束手旁觀,趕緊跟隨客娉婷就往那廂屋奔去。前後腳眼看就到,驀地卻忽一陣風起,隻見有個龐大身影從屋頂疾跳下來,隻一掌就把廂房的窗欞打斷,搶先縱了進去!

“什麼人!”客娉婷差了幾步未及阻擋,急得大喊,我卻因為那身影的熟悉而略一遲疑。就在這稍一耽擱的當口,隻聽得裡麵卡喇喇一聲巨響,一名大漢撞開大門被擲了出來!緊隨而出的正是剛剛躍進去的身影,人未站穩就聽得罵聲道:“呸!人家孤兒寡母在房,你這下三濫想做甚?看老子抽了你的筋!”

這聲音口氣無一不熟悉,竟令兩撥人同時叫了起來,那旁觀的老頭喊道:“來的可是龍門鐵老嗎?”我喊了聲:“老爺子?”連場中忙著打鬥周旋的練兒都笑起來道:“哎呀,義父,您老人家怎麼也來了?”

來者正是鐵飛龍,他聽得招呼咧嘴笑了笑,冇理那樹下老頭,而是先過來拍了拍我的肩,嘴卻道:“有兩個不聽話的小妮子,我能不來麼?若真想瞞過我老頭子,出門時就不要誤踩那花盆,須知我就住隔壁,能不有所察覺?不過你們的輕功好進展啊,我這老骨頭在後頭還真追得有些吃力,哈哈!”

這番話自然是對那場中之人答的。練兒聽了嘻嘻一笑,手上挽個劍花解去敵人攻式,換招再刺之餘,口中也不歇著,叫道:“義父你練得是實打實的內家硬功,那用像我們小輩這般取巧?閒話休提,要不要來收拾這幫惡賊?要不然我全一人獨吞,就冇您的份兒了!”

這爺倆你一言我一語,全冇將在場之人當一回事,奇怪的是那些人卻也冇惱,看神情反比之前遲疑了些。老爺子瞪圓眼逐一掃過他們,這時纔開口道:“玉娃兒,你且停手,我有話對他們說!”

聽得老爺子的招呼練兒倒冇倔,隻是滿臉奇怪的收了劍。她一收劍,那和尚與道士當即縱身退後,與旁觀的老頭並肩站回了庭院的大樹下,被老爺子摔出門的漢子也搖搖晃晃爬了起來,隻有被練兒傷了手腕的那位一時半會兒還起不了身。

待人都站定,鐵飛龍吸一口氣,聲若洪鐘道:“霍老二!拙道人!智上人!好久不見,你們三人都是武林中以正道自居的老輩了,為何這次會給我遇見你們帶了徒弟,半夜三更聯手來此地欺侮婦孺之輩?”

那老頭應道:“鐵飛龍,你不會不知道吧?這裡是紅花鬼母藏匿之所,你與她不也是為敵的嗎?記得當年我們邀你除惡,你雖最後因事不能前往,當時也未曾推辭!當年她為了救那無惡不作的丈夫,與我們西北十三名正道之士為敵,我等矢誓報仇,有何不對?”

鐵飛龍聽得怪眼一翻,望了天穹星辰,淡淡道:“此事我自然記得,隻是一死百仇消,她已過世,你們晚了不止一步了。何況,與紅花鬼母間的舊賬,與她的家人徒弟何乾?就算是有天大的恩怨,你們今夜做成這樣……”說到最後他語氣一轉,伸手往那樹下驀然一指,義憤填膺地大喝道:“……這樣也未免太毒辣了!”

之前還未留意那麼多,此刻隨著鐵老爺子這一指,我才注意到院中大樹另一麵的陰暗處,似乎搖搖晃晃掛了個什麼。再定睛一看,隻見一張失了血色的臉在月色下蒼白如紙,雙目赤紅突出,竟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體!

“呀!”這一幕太過突然,縱然已見過不少生死,仍是被駭得驚呼一聲退了半步,練兒正收劍往這邊走,見狀不禁失笑,幾步搶過來攬住我的肩打趣道:“怎麼嚇著了?原來你是現在才瞧見,我先還當你真是處變不驚哩。”手上倒是拍了拍後心,送來一股暖流。

吃了個啞巴虧,真是有苦說不出,不過心驚之餘那一眼還是記住些許畫麵,我拉練兒手臂,不確定道:“那個樹上吊著的死人,不就是……是……”卻一時不敢看第二眼。

練兒這次倒冇揶揄人,反而很爽快點點頭,接話道:“是,這人正是紅花鬼母那不爭氣的兒子,叫什麼公孫雷吧?當初第一次赴京時我見過他,決計不會認錯,看來你帶的話他是聽不進了,倒也……”說著說著卻又皺起眉頭,一雙眼看看我,又瞧瞧客娉婷。

自己的思緒兀自還停在這樁意外中,對她的視線並未太在意,倒是一旁的客娉婷從剛纔目光就流連這邊,此時見練兒看她,忍不住淚光晶瑩,上前半晌叫出一聲:“玉羅刹姐姐……”又靦腆一笑,抹淚道:“當初寄簡留書給你,我還道今生不知何時才能與你再會,冇想到這麼有緣,才隔了月餘就得償所願了。”

“那是,正所謂……怎麼說來著?有緣千裡能相會嘛。”這麼一句脆生生的回答傳入耳中,我才茫然轉頭,正看到練兒毫不見外地除下她自己的外衫給女孩披上,再隨手將我先前為之披的那件擲回來,麵上笑得略嫌古怪,道:“學什麼解衣予人,也不想想自己是怎樣的身子骨,你還是穿好吧,娉婷妹妹披我的就好。”

這……這也算是關心吧?是她一貫的表達方式……拿著手中衣衫,心中微覺彆扭但未多想。那邊鐵老爺子與人又說了幾句,無奈越說越話不投機,這時候那道人叫起來道:“老鐵!你想反友為敵嗎?”之前旁觀的老頭也怒道:“你看不過眼又怎樣?你打傷了我的徒弟,我還未向你算帳呢!”老爺子哪裡受得這般呼喝,頓時也不談了,一聲虎吼揮掌就劈去,院子之中頓時又戰做一團!

這幾個人都是老一輩的江湖人物,臨戰經驗豐富,不易投機取巧,是以相對練兒,鐵老爺子打法更紮實,對付他們也就更事半功倍。隻見格擋對掌間真正是硬碰硬的相鬥,那大和尚一個不慎,連手中精鋼所鑄的禪杖都幾乎被拗彎了一截。

之前始終觀陣的老頭見勢不妙,終於也一同跳將進來,幾個人合而成了圍攻之勢!那老頭刷刷捲起一團鞭影以攻為守,和尚與道人則一杖一劍左右分上,卻還是占不到半點便宜,老爺子越戰越勇,打鬥之餘還抽空招呼道:“玉娃兒,這是我的事!你可不準在一旁見獵心喜忙著助戰!”

“知道啦,您老放心吧。”練兒瞥了一眼院中的打鬥形勢,明白冇有大礙,遂朗聲道:“這三人剛夠您儘興的,我若來搶則都不能過癮,留給您就是了。”隨後一低頭,對客娉婷輕聲笑道:“他們久戰之下絕非我義父對手,不必憂心。所以娉婷妹妹,咱們且先來敘敘彆後之情吧……你什麼時候來這裡的?又發生了什麼事?”

聽練兒前麵這麼講,客娉婷的神情就放鬆許多,再聽後麵問起,頓時眼圈微紅,未語先歎……過了好半晌,她才唏噓地將事情始末說了一遍。這也正是我之前想探聽的,自然就冇上前打斷的道理,而是默默穿好外衫,立在練兒身後一同聽著。

原來客娉婷離開皇宮後實在無處可去。她雖有些本事,但從未闖蕩過江湖,除了自己老家就隻在紅花鬼母這兒待過,加上之前得知師父死訊,自然想過來看看。結果一來才發現原來有大變化——她那名義上的師兄,紅花鬼母之子公孫雷,幾年不見竟成親了。對方是個略有姿色的普通鄉下女人,如今已連身孕也有了。

客娉婷對公孫雷本無好感,但見到他已成家立業,以為不一樣了,便將聽來的噩耗如實相告。誰知那公孫雷聽了雖是哀傷,卻也就此失了束縛。他品性本就頑劣,之前全虧有人以雷霆手腕束著,如今冇了管教,漸漸又開始為非作歹起來,常在外尋花問柳,棄即將臨盆的髮妻在家於不顧。

見這一幕,感念師恩的客娉婷無法置之不理,隻得暫代為照顧。還算好,十日前那婦人順利生下一女,隻是產後體虛一直臥病在床。可歎公孫雷得享天倫不知珍惜,反而嫌髮妻不能碰而越發拈花惹草。他之前看上個鏢客之妻,見人家常獨守空閨就數度前去勾引,卻非但不能得手反遭痛罵。公孫雷一時怒起,竟在一個晚上偷去將那鏢客的妻子用強……最後逼得人家懸梁自儘了!

那鏢客來報仇,公孫雷和他打得不分勝負,拋出母親名頭纔將人嚇退,不料這鏢客正是紅花鬼母當年仇人的徒弟,他師父聞訊後立即約了幾個誌同道合的老友連夜過來。公孫雷哪裡是對手?當時便被打去半條命,最後強行吊死。隻可憐他那髮妻,眼睜睜看著一切不說,還聽彆人將他那些尋花問柳的罪狀一條條數出來,氣得當場暈死過去。

客娉婷自知無力救公孫雷,也明白他所造之孽確當一死,所以並未抵抗太多。誰知他們處死了人不算,那鏢客和他的師弟怒火未熄之下,竟一個衝進了屋,一個要擒客娉婷,打算行侮辱之事報複回去……幸而天可憐見,偏生這麼巧這一晚我們也有事連夜趕來,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女孩說到這裡,已是幾度掩麵落淚,她一番好心卻連遭厄運,想來也是心酸不已。練兒撫肩安慰著她,眼中卻已是怒火中燒,這火既是對那打算行報複之事的師兄弟,隻怕更是對公孫雷而起!此事果然另有隱情,我與她換了個眼神,點點頭,便轉身對院內叫道:“老爺子,煩請住手!”

這時院中打鬥已十分激烈,對手裡那老頭大叫一聲,似是剛給掌力掃中。鐵飛龍劈中了對手主力,迫得他鞭法散亂,正在乘勢破敵之機,聞言不免有些猶豫,練兒見狀又親自喊道:“此事不能全怪他們,義父住手!” 鐵老爺子這才愕然收掌,跳開了幾步,不解道:“說什麼呢?他們攜舊怨報複,迫死人命,淩&辱婦孺,心狠手辣,罪惡滔天,怎可以輕易饒過?”

不待我們介麵,那乾人吃了虧,知道不該硬碰硬,早搶話道:“誰說是攜舊怨報複?我們是想來尋紅花鬼母的,但既然她已死,她的仇我們不必說了。”說罷那老頭又伸手一指公孫雷屍身,咬牙切齒道:“可她的寶貝兒子,迫&奸我徒弟的妻子,令她懸梁自儘,如今我們將他吊死一報還一報,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事情解釋開來,鐵老爺子也終於明白了。那幫人自以為占了道理,緊接著又想算我們不問情由出手傷人的罪,卻冇說幾句,就被練兒邁前一步,冷森森道:“我有話說!”目光往幾人麵上掃過,這些人俱是江湖上成名的前輩人物,竟也給瞪得退了半步。

練兒這才道:“一人做事一人當,這男人造了孽,你們將他吊死也便罷了。關他的妻子與師妹什麼事?哼,哼!你們當女人是好欺負的嗎?”見彆人說不出話來,她語調稍緩,又道:“都是老江湖了,做得不當受上一掌,也是應當。至於你這徒兒,居然想侮辱我娉婷妹妹,本屬罪無可恕!姑念他是因愛妻慘死氣怒攻心,我饒他一死就是!”

這劍尖刺穴是練兒的獨門絕技,他人無法可解,幾乎連我都不例外,所以那鏢客給刺中後至今尚在地上輾轉慘叫。她話聲一頓,突然飛身縱起一腳向鏢客腰間踢去,旁邊的和尚大怒道:“你做什麼!”卻攔阻不及。待要再出手,練兒早已跳開,笑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們看,他現在是不是已經好了?”

那鏢客給她一踢之後血脈流通,竟真霍地站了起來。練兒又道:“還有一個徒弟,仇不是他的,他藉口去欺侮婦孺更是不該,我要讓他留下一點記號!”手指一彈,獨門暗器定形針倏地出手。那人剛給老爺子一摔已是傷筋動骨,此時正倚在樹上喘息,銀光飛到全不知曉,待到反應過來兩邊耳垂已給各穿了個小洞。

做完這些,練兒哈哈一笑,負手回來道:“義父,娉婷妹妹,我都替你們發落了。如何,還滿意麼?”客娉婷自然全無意見。老爺子也點點頭,向對麵高聲道:“幾位老朋友,紅花鬼母已逝,她兒子的孽亦已還了,你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我這乾女兒的脾氣比我更硬,你們再無理糾纏,隻有自討苦吃!”

有這兩位高手在場,就算不服氣又能怎樣?鐵飛龍給了這麼個下台階的機會,這幾人果然也就順勢下來。那老頭說了幾句套話,拱拱手就帶著徒弟氣呼呼地轉身往外去了,他一去,那和尚和道士也紛紛離開,轉眼都走了個乾淨。

對手散去,眾人還來不及鬆口氣,那邊的廂房突然傳出了嬰兒哭聲。“哎呀,孩子!”客娉婷頓時又跳起來,拔腿就往裡跑去,我們三人也都跟了過去。之前老爺子闖進救人打碎了窗欞,房門也是虛掩的,推門而入,就見不大的廂房中一盞油燈在風中搖晃,床榻上一名婦人形容枯槁地躺著,將嬰兒緊緊抱在胸前,繈褓中的孩子在不停哭泣,那婦人卻是一動也冇再動。

“嫂嫂!”客娉婷大驚失色,撲上去一探鼻息,無奈已經晚了。練兒大怒道:“怎麼會這樣,莫非是先前那人下得毒手?我去追來算賬!”我趕緊一把捉住她,老爺子也阻攔道:“等等玉娃兒,我之前衝進來時那男人隻是行輕薄之語,尚未把她怎樣,當時人還是好好的,這點我老頭子可以保證!”

正在亂作一團時,客娉婷倒是先反應過來,她抱開嬰兒驗了一驗屍身,就幽幽歎一口氣,道:“彆尋了,若說是誰害死了她,那也隻能是一個人——我那混賬師兄!你們來看,她身上半點傷也冇有,麵色也如常,可見並非受外力所傷,至於死因……唉,我是知道的,公孫雷到處揮霍家財,她產前產後都身子失調,加之心情鬱鬱,本就衰弱得很……再經這一大變故,隻怕是氣急攻心,一口氣冇能挺過來,就……”

她說得神色黯然,鐵老爺子隨後湊上去查驗了查驗,也認同了客娉婷的看法。鐵飛龍是個老江湖,連他也同意了,我與練兒自然冇什麼異議。隻是原本以為惡人得懲,好人得救,想不到轉眼之間又生出這等變故,難免歎息。

這村莊荒僻,一夜之間連失兩條人命也冇什麼地保出來管,既然冇人管,江湖中人就更是不講究,練兒索性建議就將兩人乾脆葬在這後院之中,做個墳,也就算對得起紅花鬼母了。客娉婷對練兒言聽計從,何況這兩月來她也確實做得足夠仁至義儘。於是說動手就動手,老爺子尋來幾把農家常用的鐵鍬鐵鎬,眾人就埋頭動起手來。

饒是動作再快再不講究,待到兩座新墳草草建成時,天邊也現了魚肚白,遠遠聽得到村莊的雞鳴聲,又是一日新的開始。

在微熹的晨光看看彼此,多少都有衣角染土,略帶狼狽。我們幾個倒還好,客娉婷她連日操勞,又是一夜擔驚受怕,如今早汗濕髮鬢顯出了疲態,卻還蹲在那兒努力往墓碑上刻字,那墓碑是硬木所製,小刀劃上隻留淺淺印子,自然十分難弄。

練兒見狀,不知為何卻對我這邊先一笑,冇等自己反應過來,卻見她已笑吟吟走過去道:“娉婷妹妹,你還是歇歇吧,這點小事姐姐我來替你做就好了。”說完不待客娉婷推辭,將她按到一邊樹蔭下坐好,又對我這邊招招手,道:“喂,你也過來,陪陪我妹妹說話。”

這又是鬨什麼古怪?自己狐疑地望了練兒一眼,總之還是先依言走了過去,客娉婷聽得這呼喝十分尷尬,趕緊推卻道:“玉羅刹姐姐,你這是做什麼?我獨自坐下休息已是不該,哪裡還需要人特意相陪?再說就算是自己人,呼來喝去總是不好,使不得。”

“怎麼還叫玉羅刹?”練兒卻好似冇聽見似的,隻笑嘻嘻指了指她自己,道:“我真名叫練霓裳,你今夜也該不止一次聽到她……”說著指了指我,“練兒練兒的叫了吧?以後你我姐妹相稱,我還有一個妹妹叫珊瑚,你若不棄也隨她叫我練姐姐就好。至於呼來喝去什麼……喂——”她又複抬頭向我這邊叫道:“我對你呼來喝去,你可有不滿?”

……所以,這又是在外人麵前展示那“不消氣就一直擁有的權利”麼?心裡嘀咕著,嘴上卻不敢怠慢,何況休息一下也冇什麼不好,所以自己微笑即答道:“怎麼敢不滿,不是說了唯玉羅刹您老人家馬首是瞻麼?當然是樂得遵命。”說罷幾步過去,尋客娉婷身旁的一塊乾淨地就坐了下來。

見我笑眯眯依言坐下,練兒輕哼一聲就站起來,她理了理衣襟,然後拔劍在手,回頭道:“娉婷妹妹你看好了,這個刻字麼,一點也不難!”

說罷,就見那身影驚鴻般掠起,恰如一陣風襲向那兩塊木碑,接著就見銀光閃動間木屑紛飛,而插在泥裡的木頭卻紋絲不動,再過少頃,那翻飛的銀光驀地一收,消失在劍鞘之中,墓碑上早已經留下了入木三分的字跡。練兒不喜讀書,但年幼時在師父的督促下字卻還練得可以,乍一看頗有幾分龍飛鳳舞的味道。

“如何?”她自己對此顯然也頗滿意,回頭得意的看向我們這邊,客娉婷自然是發自肺腑地叫起好來。或者是身邊這位已經讚揚了,自己不知為何有些不想附和,便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道:“不錯,不錯,不過比起當年,師父在華山之巔飛身刻下黃龍洞三字時的飄逸雋秀,似乎還要遜色那麼幾分哦……”

話一出口,原本以為冇準要捅馬蜂窩,哪知道對麵的女子隻是皺了皺鼻,笑意旋即又重回到了臉上,這倒比動輒瞪人來得捉摸不透,我見她笑吟吟走過來,似乎準備要說些什麼,多少便有些不妙的感覺。

卻就在此時,來了救星。隨著一陣嬰兒咿呀呀的啼哭聲,隨後就見鐵老爺子灰頭土臉地抱著繈褓跑過來,邊跑邊道:“嗨,嗨,你們三個小妮子怎麼回事?我說把善後的瑣碎事交給你們,怎麼到現在還冇弄……”他瞥了一眼已刻好字的墓碑,改口道:“這不是弄好了麼?那還在後院站個什麼勁?這小娃娃怕是餓了,可怎麼辦?”

“咦義父,你怎麼知道她是餓了?您能聽懂?”練兒奇道,換來老爺子冇好氣地一眼,倒是客娉婷一骨碌站起身來,回答道:“啊,是這樣,這孩子生下來就奶水不夠,平時都是去村裡人家討牛羊奶來補的,天色也亮了,我這就去一趟,很快回來!”

客娉婷留下這話就一溜煙跑出了後門,練兒望著她背影笑了笑,又對我瞪了瞪,礙於老爺子在場不好表示什麼,百無聊賴之下索性湊過去逗那嬰孩,還伸出手去戳人家的臉。老爺子正忙著哄孩子不哭,好不容易略見成效哪裡能容破壞?趕緊一巴掌拍開練兒的手,圓睜雙眼道:“你這丫頭也是!若有搗亂的功夫,我這裡有張單子,你去襄陽城跑一趟采買點東西來,這兒要啥冇啥,孩子失了孃親是很麻煩的……對了,順便把珊瑚也叫來,咱們或要留幾天。”

“義父你倒是挺懂這些的麼……”練兒被拍開手也不惱,眉眼彎彎接過字條,又想什麼般,開口道:“說起來,這孩子左右也是個無父無母的主兒了,若是您老人家覺得順眼喜歡,何不就拿去玩好了。”

這建議當然又引來老爺子吹鬍子瞪眼,他嗬斥道:“說得輕巧,一派胡言!這孩子雖無父無母,但論輩分仍有姨娘,那客娉婷就是,哪裡輪得到咱們來瞎做主?咱們隻是逗留幾日救急而已,莫要胡說八道給人聽去心中不快,還是辦正事去吧!”

“是,義父。”練兒一笑,施施然行個禮,又轉頭對我囑咐道:“我奉旨行事去了,你老老實實地可彆亂走,若回來尋不見人,當知後果如何哦。”笑吟吟威脅完了,跺腳憑空一晃,人影就消失在眼前。

聽衣袂聲遠去,自己還冇怎麼,鐵老爺子先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嘴裡唸叨道:“這丫頭,還真是……”待要繼續說下去,懷中的孩子卻又啼哭起來,惹得老爺子趕緊閉了嘴,換做輕聲哄道:“哦不哭,哦不哭,娃子乖,很快就有吃的了……”

看著一心一意哄著懷中嬰孩的鐵飛龍,不禁就瞥了瞥客娉婷消失的後門,最初也在盼著她能快一點回來,可盼著偏著,到末了,又不知不覺轉頭,望向了練兒正趕去的襄樊方位。

此時此刻安靜下來,才察覺心中確實有點什麼的,卻不知道這點什麼究竟是緣於哪裡,哪一麵方向。

.

.

☆、血脈

-

雖說是覺得心中隱隱有什麼,但終不知這是什麼。

之後各方麵都冇出過什麼岔子,先是客娉婷順順噹噹討來了奶水。她也冇對村人多費口舌,隻道公孫雷在外麵惹來仇家,以至夫妻倆雙雙殞命,幸有俠客路過救下孩子,如今正嗷嗷待哺。其實昨夜的異動村中人大多曉得,加上那公孫雷平素就是非頗多,也並不覺奇怪,隻是一邊搖頭唏噓一邊送了許多牛羊奶,倒夠數頓之用了。

另一方麵,鐵飛龍則出乎意料地顯出了照看孩子的本事。他一改平素粗魯,叮囑人做這做那乃至親手換尿布哄孩子,反而比照顧了十天的客娉婷更井井有條。與這兩人相比,自己就顯得外行許多,且不說冇什麼經驗,此世更是缺那許多便利,連用小勺哺乳都是個技術活,我隻試了一試就當機立斷交還給老爺子,自己隻去做些打下手的雜事。

待到臨近晌午,孩子早已打著奶嗝在鐵老爺子臂彎中沉沉睡去,這時候練兒也一陣風似地落回了院中。她左手拿著包袱右手拉著鐵珊瑚,雖顯得風塵仆仆,倒也是神采奕奕,問起來就笑道途中一切順利全無意外,連采買東西都未遇過刁商。

至此,我便覺得之前心裡那點隱約的不妥隻是一貫的多心作祟,畢竟自己怎樣的性子自己有數,也不是第一次了,冇什麼發生當然最好,便就此放在了一旁。

各自忙了半宿加一早,大家也都乏了,客娉婷下廚去簡單熱了點米粥切了點鹹菜,眾人圍坐著吃了頓清淡的果腹了事。那女嬰似也冥冥中知道發生了些什麼,連睡夢中都絕不願離開人懷抱,老爺子隻得弄了個籃子將其放在飯桌邊,冇事逗弄兩下,這纔算對付過去。

待到吃飽喝足,總算是定下心來。圍坐桌邊,老爺子一邊逗弄孩子,一邊問起客娉婷之後打算如何處置這嬰孩,大約是半日間處出了感情,他之前嗬斥練兒時雖說得全不在意,但此時言辭之間分明頗為關心。

客娉婷一直忙碌到現在才得以喘息,顯並未深究過這一問題,此時問起就顯出了愁容,她左思右想,最終歎道:“除了這兒,世間我僅有孃親那裡可去。但她如今雖得享榮華,卻……多行不義,我也不想再回去過那昧心的貴氣日子。何況師恩如山,隻餘這一血脈,我說什麼也得將之帶好,更不能去那些醃臢之地……思來想去,也隻有暫且留在這裡,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還不知道我們皆已從慕容衝口中知曉了她的身世,所以這番言辭之間頗有閃爍,但心意卻無疑顯得十分堅定。

這回答似早在老爺子意料中,他也跟著歎了一聲,擰眉道:“話雖如此,一個二八年華的姑娘獨自在這荒僻山村帶個嬰孩,何其不易?再說若我昨夜冇看錯,你習武尚短,得紅花鬼母真傳不到三成,倒也不必這般賠上女兒家的半生……不如找個無子無女品行又可靠的人家,給些錢財,或者能托……”

我不知老爺子為何要如此試探,卻見未等他說完,客娉婷就跳起來道:“不!”待覺察自己的失禮,她趕緊又欠了欠身,眼中閃過歉意,口中卻道:“我知前輩是為我好,但確實不必。所謂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師父便是我孃親,她孫女便是我侄女,此事我客娉婷責無旁貸!何況……”

她語氣緩了緩,又道:“何況師父其實很好,待我絕無藏私。不過是這武藝高深,我隻懂死記,未能融會貫通而已……隻要假以時日苦練,不敢說繼承恩師衣缽,但想來也不至於辱冇了師門,要保自己與侄女平安應該還是可以的。”

這客娉婷雖冇闖蕩過江湖,但對江湖規矩卻頗為篤信,一席話說得義正詞嚴。鐵老爺子倒也並未因這番搶白而顯出不快,反而捋了捋短鬚,微微露了點笑意。我在旁邊見到這笑容,心中方一動,隱隱覺察了他這麼做的用意。

有所覺察的何止是我一人,練兒雖不善察言觀色,但此時似也有所動,湊上來就笑道:“娉婷妹妹講得對,不過義父也有道理。我看啊不如這樣,妹妹你與其一個人帶著孩子留在這苦地方,倒莫如求求我義父,讓他老人家收了這娃娃做乾孫女!我義父鐵飛龍是山陝一帶有名的豪傑,為人又最是古道熱腸,他那裡雖說不上家大業大,但宅子裡多住兩個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練兒自己與鐵老爺子意氣相投,便將人說得天好地好。聽著明明脾氣古怪的鐵飛龍都快被她誇成一尊菩薩了,我在旁未免有些覺得好笑,但另一方麵亦覺可行。這客娉婷既受得了紅花鬼母,那鐵飛龍的臭脾氣對她應該也不算什麼,隻要老爺子願意,未嘗不算是皆大歡喜……隻不過……

隻不過……覺得可行之餘,總覺得似乎漏算了什麼……正在苦思冥想之間,突然,練兒身邊有身影一聲不吭地驀然站了起來,身後椅子就發出了乾澀刺耳的一聲響!

因這突兀聲響,原本安睡中的嬰孩頓時被驚醒,也隨之哇哇大哭起來。老爺子趕緊抱起來哄,餘下驚異莫名的客娉婷和一時冇反應過來的練兒齊刷刷望向發聲處。那驀然立起的不是彆人,正是鐵珊瑚。她此時正沉著一張臉,迎著眾人驚訝的目光也不說什麼,轉過身就向外走了出去。

這就是剛纔漏算的麼……無言地揉揉眉心,自己也站起身來,手一擺阻止了其他人,道:“我去追她,老爺子您隻管安心讓這孩子止哭再說。而練兒你……”我對她使了個眼色道:“你先負責讓你的娉婷妹妹明白,明白珊瑚為何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好麼?”

邁步出來,見院門仍是關閉的,就知鐵珊瑚並未走遠。最後在那荒僻的後院尋見她時,這女子正站在兩座新起的土墳包前,默默無言低頭看著,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吸了口氣,想了想,卻還是閉上嘴,隻是同樣默然著負手走到她身後站定。明明已能說話了,也正該是說話相勸的時候,但心中總覺得其實不必,所以仍選擇了沉默。站定陪她就是,從前幾次的相處來看,鐵珊瑚已不再是孩子,若有需要,想來她會主動開口的。

就這樣站了一會兒,突然,那低頭不語的人就慢慢抬起左腳,然後毫不猶豫地踩在了一座墳包上。這還不算,還用力左右碾了兩下,彷彿不如此不足以泄憤。不消說,這座墳包前的木碑刻著的,正是那複姓公孫的名字。

“雖然喚做公孫雷,但其實這便是金獨異的獨子吧。”

單腳踩著墳包,鐵珊瑚終於開了口,口氣乍一聽是平靜的,內裡卻潛了不知多少波濤洶湧:“我之前還在與你說,再大的恩怨再多的恨,也是姓金的罪孽,與他家人無尤……但是,當今日在路上聽練姐姐說了昨夜見聞後,我卻恨不得該早點來殺了這廝,省得他害女人!”

她咬牙切齒,我默然傾聽。

“聽說……此人自幼隨母,並未與那姓金的相處太多……”

終於,她轉過頭來看了我,幽幽道:“但結果他卻仍生成了這幅德行……竹纖姐姐,你說,血脈這東西……奇怪不奇怪?”

聞言心中一緊,原以為珊瑚是因為見到了仇家子嗣心中彆扭,再加上老爺子對孩子頗為上心,練兒剛剛又在旁胡亂攛掇著,以至令她難耐胸中不快,誰知道她竟是生出了這種念頭!

胸中不快倒也罷了,這種念頭不消去卻是萬萬不可,想了想,我斟酌著用詞緩緩開口道:“血脈之說,不可不信,不可儘信。人活世間本就可善可惡,五五開的事,倒不一定與身上血脈有乾係……你看江湖中所謂的虎父無犬子,也是教養得當,並非生來就能打遍天下。同理,為非作歹之輩也該是一樣……”

邊說邊偷眼瞄她,鐵珊瑚並未看我,仍是低著頭不知盯著哪裡,但至少是在聽的,所以自己便一鼓作氣道:“常言道人之初性本善,其實我並不苟同。不過就算非善,倒也並非就是惡,我想與萬物一般,人生而混沌,甚至比萬物還混沌些——馬駒出世便能立能跑能吃草,人若不教恐怕連走路都不會,就……”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道:“就拿你練姐姐來說,即使如她般天賦異稟的人物,記得幼年我們初見時,她也……”

倒不是真想揭誰老底,不過是講到這兒需有個具說服力的實例,還想讓氣氛輕鬆一些。但某些人真是不能背後議論的,這裡纔開了個頭,那廂就有嗬斥聲傳來道:“嗬嗬,什麼叫拿你練姐姐來說?我有什麼好說的?”

一句話,前半句時聲音還隔得老遠,後半句就已在耳邊,一陣風捲過髮梢,兩手連後背就皆落入彆人掌控。練兒將下巴往我頸間一擱,越過肩頭對鐵珊瑚道:“珊瑚妹妹,這人在你麵前偷講我什麼壞話?速速對我言明,我好罰她!”

她倒來得真是時候……我想自己此刻笑容一定頗不自然。不過歪打正著,被這麼打岔一鬨,珊瑚之前緊繃的神情還真放鬆了些許,她甚至微微勾了點唇角,道:“……練姐姐你休要審我,我倆才說開冇幾句,剛起了個話頭就被你跑來捉個正著,後麵的一句都冇聽著,我也好奇得緊。”

練兒這麼一聽,就偏過頭來看著我,似笑非笑道:“哦,既如此倒是我不應該了。那還請夫子你繼續,要為我珊瑚妹妹答疑解惑纔好。”

是想緩和一下氛圍,但卻絕非以犧牲自己為代價……暗忖不能再繼續扯那關於學走路的話題,卻又不能不繼續。好在急中生智靈光一現,當即笑道:“事無不可對人言。其實我是說,幼年初見時師父曾拾了個繈褓殘布,上麵分明記著練兒乃儒生之後。可習文學武起來,她卻獨愛一樣,至今也不喜書卷。可見血脈之說未必可靠,珊瑚你不必太憂心那嬰孩為惡……至於如何處置她,雖說給老爺子收養不失為個法子,但若你心中彆扭,我們絕不讓你為難,對吧練兒?”

這話連消帶打,矇混過關之餘,順便也將珊瑚的心結點給了練兒。她果然會意,雖含笑瞥我的一眼中分明還帶了疑心,卻並未追究,而是順勢改口道:“我還道怎麼了,原來珊瑚你擔心這個?此事……算她講得有點道理。師父說我爹是個毫無擔當的窮酸書生,你看我可有半點影子?而且啊……”她眼珠一轉,撫掌道:“而且那可是個女娃,要說像大約也是像紅花鬼母吧?那紅花鬼母你也見過的,脾氣倒和你爹有幾分相似,有趣,當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哈哈。”

也不知怎麼想的,她似不願放棄,鐵珊瑚聽了隻勉強一笑,並冇接話。練兒似想繼續說些什麼,卻倏地神色一變,做出側耳傾聽的動作,過了一會兒道:“咦,有練家子往這邊來了。”

我與鐵珊瑚是什麼都冇聽出來,但當練兒變了神色時,我倆就知有什麼不對,如今聽她一說皆毫不懷疑,隻是珊瑚皺眉道:“真的?奇怪了,這麼個荒僻之地怎麼一天到晚有江湖人出冇,莫非是昨夜的人約了幫手,又去而複返?”

這猜測倒有幾分合理,我轉頭問練兒道:“能聽出來有幾人麼?”她當下伏地又聽了一陣,回答道:“不多,隻有四個人,都騎馬。馬蹄聲還算輕盈,要麼騎馬的個個骨瘦如柴,要麼身法都還過得去。”

這就不對了,我搖頭道:“昨夜那幾人多是練硬家功法,腳步紮實有力,走路時並不刻意輕身提氣,冇道理騎馬反而變了。”珊瑚亦是滿麵疑惑,倒是練兒乾脆,笑道:“有什麼好猜的?馬蹄聲是衝這邊來的,再過會兒怕就要到門口了,人家送上門來,去看看不就清楚了。”

她素來身隨意動,說完一手一個拉了我與珊瑚就往外奔去。結果剛到前院正遇上鐵老爺子和客娉婷也走了出來。此時馬蹄聲果然已近,客娉婷的臉上多少有些慌張,卻猶自強做鎮定,而老爺子見我們三人就是一揮手,叫道:“來來來,正好,都隨我退到這裡廂房去。”

“義父,究竟怎麼回事?我正想看看哩。”好奇心不能滿足,練兒多少有些不樂意。老爺子也不管那許多,不由分說將我們都推搡進裡屋,這才低聲道:“客娉婷那小丫頭說聽馬鈴聲響,來得應該是她母親那邊的人。她那個娘兩個月來都在遣人尋她回去,她千躲萬躲,冇想到還是被尋到這裡。此事是人傢俬事,咱們不宜過問,還是退到一邊得好。”

“即使如此咱們也不必藏進裡屋啊,跟做賊似的。”練兒尤在不悅中,這次倒不用鐵飛龍再解釋,我屈肘拐了拐她,道:“忘了麼?你和老爺子,還有珊瑚,都是闖大內出了名的刺客。雖說來者未必認識你們,但總得以防萬一。不看僧麵看佛麵,你總不好意思當著你娉婷妹妹的麵,將她孃親的手下宰了吧?”

“這是其一。”鐵老爺子也在旁幫腔道:“其二,一會兒他們見麵,誰也不知道會說些什麼。那小丫頭還不知道我們曉得她身世,她不說破,咱們也索性裝不知道好了。”

我與老爺子一應和,練兒是難得被堵的冇脾氣。其實她又哪裡是真心不悅?不過順口說上幾句罷了。此時講不過也不惱,隻是對外麵隱約的動靜和說話好奇,就偷偷開了一線門縫往外瞧。她慣於隱匿氣息,我和老爺子料那區區幾個侍衛還冇察覺的本事,是以也並未乾涉,再過一會兒,連自己也不知不覺被外麵的談話吸引了。

此時客娉婷已將四個人引到了廳中,正讓他們坐下說話,隻聽得其中一人回道:“多謝宮主賜座。”這宮主音同公主,若非慕容衝養傷時對我們提過,幾乎定要誤會。不過能被底下人如此尊稱,可見為其所享地位如何。

不過客娉婷自己卻顯得頗不喜歡,她道:“你們不必如此,我再不是什麼宮主,也不會回那裡去。”另一人就答道:“宮主請勿如此。奉聖夫人思念您到茶飯無心,夜不能寐,宮主若不回去,隻恐她會思念成疾。”

客娉婷能斷榮華富貴,卻終究不能斷母女親情,聞言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已澀了不少,她低聲道:“是麼?你們……你們給我說說宮中的近事吧。”

連我們都能聽出她隻是想探聽母親的情況,那四個人卻似走了眼,最先開口的那人此刻就笑道:“宮主是明白人,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還是回去的好,何必為賭氣屈尊在這麼……”他語氣滿是嫌棄:“這麼個破地方。”

這話顯然是惹了客娉婷,再聽不到她回話,那幾人卻還自以為是地在設辭婉勸,一個道:“宮主您何必委屈自己,您這身份,旁人求還求不來呢。”另一個也附和道:“是啊,奉聖夫人和廠公如今誰不巴結?有好幾省的督撫送了重禮求廠公收做乾兒,他還不願意收,卻獨獨想念宮主,還親自叫我們務必將官主尋回。”

他們不提這茬還好,身世乃客娉婷的一塊心病,不提這茬尚可說話,一提這茬隻怕是到此為止了。果然,就聽了一聲拍案響,而後是客娉婷大聲道:“休要再提!煩你們就此打道回府替我稟告母親,叫她自己保重,我是絕不回去的了!”

她語氣決絕,含怨帶怒,那幾個人被懾住般沉默了半晌。半晌之後,氣氛卻不對起來,隻聽得離椅之聲,那領頭的沉聲道:“宮主……宮主,您這樣可叫我們怎樣向奉聖夫人和廠公交代?那兩位的話比天都大,哪怕惹惱了宮主,隻怕我們也不敢不從啊。”隨著他的話,其他三個人也都站了起來,腳步紛紛,卻似乎擺了個包圍之勢。

聽到這裡,練兒冷哼一聲,推門就走了出去。她此舉雖是擅自而為,卻也冇什麼不對,我與鐵老爺子亦步亦趨跟在後麵,就聽她邊走邊冷笑道:“喲,你們想綁架嗎?強盜的祖宗可就在這裡,你們招子放亮一點,要綁肉票也得要我玉羅刹點頭!”

她是存心管這樁事,索性將名頭也一併亮了出來。果然,我這等默默無聞的還好,玉羅刹和鐵飛龍卻是大內衛士誰人不曉?這一下突如其來,四個人全慌了。老爺子還嫌不夠,也添油加醋道:“女兒,不要嚇唬他們嘛。各位遠道而來,再坐一坐,再坐一坐。娉婷是玉娃兒的妹妹,也就算是我乾女兒,你們請她回官就不請我嗎?哈哈,我乾女兒回去做官主那是不錯,可你們叫我這老頭又倚靠誰啊!要請就該連我也一同請去!”

練兒聞言一拍手,跟著笑道:“是呀,我和娉婷妹妹親如一家,難捨難分。你們要請,便連我也要一同請去。禦花園是很好玩的,以前你們不請我也去過,若得你們邀請,就是她不去,我也定要去了。”

與這爺倆相比,我與珊瑚在後麵沉默許多,實在因為冇必要再開口說什麼。這老少兩位魔頭一唱一和,早已將那四人嚇得是麵色忽青忽白,過了半晌,那領頭才掙紮說出幾句話來:“幾位……幾位要去,待我回去稟過奉聖夫人和廠公,再……再行邀請吧。”

練兒最不待見奸賊,頓時冷笑道:“誰理你們的什麼夫人什麼公!”那領頭也冇指望她同意,定了定神,又道:“我們……是打前站的,隨後還有大隊人馬來迎接。其中有些和兩位曾交過手,見了隻恐不便。還是我們回去先疏通解釋的好。”

他拿話點出後麵還有援兵,隻可惜眼前人物如何會怕,練兒聞言笑得更愉快,忽而身形一晃,就將對方懸掛腰間的兵器取在手中,冷笑道:“那可正好,我是很久冇打過癮了,你們有大隊援軍?哼,哼!可彆讓我失望!”

她小露這一手,對方已嚇得麵無人色。鐵老爺子又在旁道:“玉娃兒,你搶了人家的打狗棒做甚?”練兒笑道:“這鐵棒不是用來打狗的,這是大衛士的兵器,是打人的。”鐵老爺子聞言將鐵棒拿過,掂了掂量道:“我平生最恨惡犬,這鐵棒既不能用來打狗,要它何用?”說罷隨手一拗,折為兩段丟在地上。

演到這一步,火候也該差不多了,我默默伸手捅了捅旁邊看呆了的客娉婷,示意講話,她這纔回過神來,喝道:“你們……你們還不走?我是絕不回宮的了!”練兒也道:“不走,難道還盼我們父女送你們一程嗎?”

就算身手不錯,到這時候四名侍衛哪兒還敢多事?急急忙都爭先恐後的倉皇而去,屋外馬蹄聲聽著簡直就是抱頭鼠竄,哪兒有來時的威風。

見成功嚇唬住了人,練兒與鐵飛龍相對大笑,笑完對我道:“你看,書中說的不戰而屈人之兵,我也是能做到的!” 我向她回笑了笑,又見客娉婷站在那裡仍是愁眉不展,老爺子自然也看到了,便大聲道:“彆發愁,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咱們在,他們拿你冇奈何的!”

“不是這樣。”客娉婷勉強笑了笑,解釋道:“我自然知道有大家在是無礙的,不過總不能長久……他們既然查到了這裡,遲早會再來騷擾,看來此地是不能再住下去了……”說到最後,就又冇了聲音。

話題說了一圈又轉了回來,練兒抬頭看了看我身後,大約是覺得鐵珊瑚的臉色並不難看,便又笑吟吟開口道:“義父,之前我們還在提這個,您尚未表過態,還是聽您一句話吧,願不願意收個奶娃娃來玩?”

鐵飛龍張了張嘴,未待說話,“不,不必!”竟是客娉婷率先開口阻攔了起來。

一聲脫口而出後,她有些怯意望了我身後方向,道:“那個,珊瑚姐姐……容我叫你一聲姐姐。之前,練姐姐都已對我……說過了……你的至親被我師公害死,你對那孩子有些芥蒂,這半點也不奇怪。放心,我絕不會再害你心中難過的。”

練兒再是不拘小節,這件事當著老爺子的麵應該也是挑揀著說的,不過即使隻說是至親,客娉婷也當知曉其嚴重性。然而她在極需幫助的情況下,還能主動說出這麼一番話來,仍是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她說過之後,屋中安靜了片刻。練兒似冇想到這一出,蹙眉閉上了嘴。我正待想回頭看一看鐵珊瑚的臉色再做定奪,卻聽鐵飛龍突然開了口,他沉聲道:“是。娉婷這丫頭說得不錯,我老頭子是看那奶娃娃挺順眼的,不過,若要將她收做親人,害自己閨女心中難過,卻也是萬萬不可的,此事休要再提。”

“義父……”練兒略顯著急地叫了一聲,卻被鐵老爺子手一擺,他自顧自繼續道:“不過,收乾孫女之事不可再提,收乾女兒卻未嘗不可。之前我當著那些人的麵說你是我乾女兒,老頭子講話素來一言九鼎,說了就算數的!你這丫頭卻如今都不叫一聲義父,不會看我不上眼吧?”

這話誰也冇想到,事情霎時又急轉直下,原本客娉婷和那嬰孩就是不分開的,認誰做親戚其實都是一樣。練兒頓時撫掌大笑,連聲叫好。

而自己欣喜於老爺子急智的同時,心中多少也有不安,所以趕緊不動聲色側過身,卻還來不及打量鐵珊瑚,就聽那客娉婷回答道:“可是……可是……”

原該歡喜的事,她的聲音卻不知怎地愈發淒楚,最後才下定決心般,毅然道:“可是……你們有所不知,我,我其實是……是我娘與彆人私通所生,是……是那魏忠賢未進宮前的私生女!流著這般肮臟之血的人,當真,當真配被鐵老英雄收做義女麼?嗚……”咬牙說到最後,她已是掩麵淚水漣漣。

也湊巧,話音落地時,自己正好將目光轉到了目標身上,就見到鐵珊瑚滿麵木然,卻是目光閃爍,寫滿了複雜。

.

.

☆、五裡霧

_

最後,在當天的入夜時分,客娉婷還是正式拜認了鐵飛龍為義父。

雖說當她得知眾人其實對她的身世早知曉時,難免倍感驚詫和尷尬,但在老爺子再三表示不介意和練兒的寬慰之下,也總算在我們麵前放下了這個心結。

之後的拜父認親,其實不拘小節的鐵飛龍本不講究那許多,本想讓客娉婷和當初練兒一樣跪下叫聲爹就算完了,但是客娉婷堅持道自己江湖輩分低微,一定得正正式式的焚香沐浴,磕頭敬酒,方對得起老爺子一片美意。見她心誠如此,眾人自然也冇有阻攔的理由,左右諒那些侍衛在未約齊幫手前不敢那麼快捲土重來,再耽擱一晚也無妨。

然後,便是此刻。窮山村的人歇得早,月上枝頭時家家都已是關門閉戶了。若此刻有誰還在外頭走動,路過附近定會覺得奇怪,怎麼此家主人纔剛雙雙殞命,不見門前掛素垂白裡頭悲泣聲聲,反而是院內燈火通明,隱有銀鈴笑語。

歡聲笑語最多的其實是那位素來愛笑的小閻王,正主兒客娉婷更多則是鄭重與緊張,她將自己收拾利落不算,甚至還簡單佈置一下廳堂。算好時辰請鐵飛龍在正位落座,先是焚香遙告師尊與孃親,再轉身向老爺子稟了生辰八字,最後敬上一杯溫酒,認認真真雙膝跪地叩了三個響頭,這纔算禮畢成事,從此改口喚鐵飛龍為爹。

老爺子雖是個不拘小節的豪爽漢子,但受如此誠心誠意的大禮參拜,自然也是感動不已。當下離座將人扶起,抖著鬍子連聲道:“好好!老鐵家本是人丁凋零,我原以為將來也隻得珊瑚相依為命,想不到臨老撿了便宜,接連多出了兩個女兒,晚景倒真不錯!哈哈哈!”

他仰頭笑了幾聲,彷彿想起什麼,轉頭目光一掃停在了不遠處的鐵珊瑚身上,張了張口,卻隻是無聲動兩下又閉上了,似有些犯難。

其實自客娉婷自吐身世並難堪落淚後,鐵珊瑚倒就未再開口說過什麼,雖臉色仍是有些沉沉的,但亦冇再顯出什麼明顯的不痛快,甚至這場認父儀式她也全程在場,即使是坐得最遠最角落的一個位置,至少並不曾拂袖而去。

但饒是如此,誰都知道她冇任何道理會心中歡喜,所以此刻鐵老爺子的欲言又止落在大家眼裡,都心知肚明他在為難什麼。客娉婷也是個通透人兒,眼見於此,無需任何人站出來做和事佬,自己就先轉身去到鐵珊瑚麵前躬身盈盈一拜,低頭道:“珊瑚姐姐,您是義父的親閨女,娉婷真心喚您一聲姐姐。至於姐姐你願不願叫我做妹妹都不要緊,娉婷不敢強求,隻求您允我將來可以與您一同服侍義父,膝前儘孝。”

她一席話說得畢恭畢敬,鐵珊瑚卻隻是皺眉。這麼僵持下去隻怕不好收拾,我微微欠身,正想要去給雙方圓個場,珊瑚卻突然開了口道:“我是記恨金獨異,連帶看他一家都礙眼,不過再怎麼記恨礙眼,也不必將你這紅花鬼母的徒弟也算進去。所以你拜我爹為義父也好,將來要儘孝心也好,我都不會阻攔,但是……”突然,她湊近了客娉婷,一字一句冷冷道:“你最好真能帶好那孩子!無論什麼時候,若叫我看出她身上有一絲金家父子的品行,就算是你認大羅神仙做義父,我也絕不講分毫情麵!”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其他,珊瑚這頭提起那孩子,裡屋裡就傳來了哇哇哭聲,原本一臉不知道說什麼好的鐵飛龍彷彿鬆了口氣,趕緊道:“呃,那娃娃好似醒了,醒了她就離不開人,我去看看,這親也認了,你們……你們姊妹倆就彆太見外了。阿瑚說得對,畢竟你倆人之間是冇啥過不去的嘛。”說罷不怎麼自在地嘿嘿笑了兩聲,就往裡屋而去。

大約是覺得讓老爺子一個人照顧不太好,此時客娉婷也匆匆對鐵珊瑚躬身說了句什麼,就回身想要跟去。卻冇走出幾步就被迎麵過來的練兒攔住,之前氣氛緊張時她不知去了哪兒,此時卻恰好走來,懷裡還抱了幾小壇黑漆漆看似酒罈的玩意兒,喜洋洋道:“來,這是我剛找出來的好酒。如今恰逢喜事,而且明日要離開,好東西就彆浪費了。不用擔心義父,他照顧起小孩來好似比咱們都在行哩。”說罷不由分說,給娉婷和珊瑚一人塞了一罈。

鐵珊瑚得了酒,許是賣練兒麵子,不置可否地笑笑,就抱著酒罈往院子裡去了。看著那略帶寂寥的背影,令自己生出些想追上去的衝動,練兒卻在這時候一把攀住客娉婷的肩膀,粲然道:“來,娉婷妹妹,我們乾一口。”她不容置喙將兩個小酒罈輕輕一碰,先飲了一口,再放下時,聲音中的笑意似乎就淡了些:“終於也認下這門親了,鐵家都是實在人,你……可千萬彆讓我失望哦。”

這聽著是隨口那麼一說的話,又彷彿其中彆有深意,原本因親近而顯出些羞澀的客娉婷當即換了神情,她正色道:“練姐姐你放心,娉婷定不負你和義父一片厚意!”說罷,拍開壇口泥封就毅然灌了一口酒。

或者是不善飲,喝完這一口後客娉婷微微一嗆,麵上又飛起了紅霞。幸而這時候那邊傳來老爺子的招呼聲,道來個人去灶屋拿吃的,孩子是餓了。她聽得趕緊應了一聲,對練兒匆匆行了個禮,抱著酒罈紅著臉就往偏房而去。

客娉婷是走了,可從這兒望過去,鐵珊瑚尚落寞的一人在院中對月獨飲。原本因剛剛那一句而駐足的自己又轉頭想要走過去,卻還冇等邁步,就被身後的人過來一摟腰,淡淡的酒氣傳了過來,聽她道:“做什麼?又想過去陪珊瑚?你最近對她可真是上心。就是不知道這般殷勤,若九娘九泉有知是該謝謝你,還是該跌你一跤,嘿嘿。”

她的笑聲與平時有些不同,大約是……酒意上來了。我暗歎一聲,無奈回身扶住她,哄道:“九娘當然是會謝我……你也小心些,雖說此刻老爺子和客娉婷都在忙,不過有些話還是少提起為妙……來,酒罈給我,少喝幾口,今夜咱們多少還得提防點。”說著伸手就想去拿她手中罈子。

練兒卻在此時抱住酒罈一護,皺鼻不悅道:“莫要小看人!我是酒量不怎麼好,但不至於區區一兩口就不濟。此刻我正清醒得很,連你此刻心思都知得一清二楚——你此刻心中定是在憐憫珊瑚,覺得今日我強她所難做事不近情理了,對吧?”

說到這裡,她顰起雙眉,乍一看是不悅的咄咄逼人樣,細瞧分明還摻了些委屈,自己隨即啞然失笑,故作不解道:“怎麼?原來赫赫有名的玉羅刹,做事也有在意彆人怎麼看的時候?”待見那目光霎時轉為躁戾,才趕緊褪了調笑之色,直言道:“放心,初時我是有些不解,但如今已都明白了,而珊瑚她……”看看那院中的身影,不由得歎口氣,再回頭正色道:“而珊瑚……她其實是聰明姑娘,遲早也會明白你一番用心的。”

這倒不是胡謅,剛剛想去珊瑚身邊尋之說話,除了想解她寂寥,也是存著這點私心的。

“哦?”孰料練兒一聽卻來了興趣。或者是酒意的關係,她情緒轉換頗快,轉眼又從不悅換做了笑顏,興致勃勃追問道:“說得你彷彿很會意似的……那我有什麼用心,你倒是講出來給我聽一聽,若是對……”她想了想:“若是對了,我便不生你的氣了。”

既然冇說若是不對有什麼處罰,那便是百利無一害的生意,自己當然樂得一試,便把人扶得更緊些,做苦思冥想狀了一會兒,纔看著她雙眸開口道:“老爺子看似很喜歡那孩子,是這原因吧?畢竟,他雖無奈之下準了珊瑚的不嫁,但若真是晚景淒涼,隻怕父女倆彼此都不會好受……既有個嬰孩投緣,又恰好是孤兒,那收養下來,將來老爺子得享含飴弄孫之樂,珊瑚也不必有愧疚自責之慮,還化了客娉婷之困……雖說珊瑚一時心結難了,但利弊相較,仍算是各自受益,對麼?”

之前就覺得,練兒今日對此事做得有些過頭,其實略顯失常。雖然她是很喜歡那客娉婷,生性又好護短,但損珊瑚而護他人顯然不應該。若說老爺子是因對那孩子投緣兼不忍,以至於有些半推半就,那練兒則定是覺得各方麵都理應如此,所以纔會尤為堅持。

可惜她是個不喜解釋的人,覺得對就隻管按自己想法去做,所以我好不容易理出頭緒後,就有些擔心珊瑚想不通,甚至誤會了去,存下疙瘩。

這答案原以為八&九不離十,哪知說出口來,就見對麵女子故做神秘地一笑,而後晃腦道:“你就是明白了這些?還有彆的可說嗎?”

“還有彆的?”自然是一愣,就算剛剛所想不是她本心,卻也是最合理的答案,莫非還有更深更複雜的緣由?蹙眉想了想,這次有些不確定了,試探道:“難不成……你是覺得珊瑚報仇不能徹底,心中積鬱難消,想借客娉婷和那孩子給她化去?確實這積鬱我們這些局外人是觸不到的,更遑論消除,但……若如此,你就不怕將來那孩子萬一不爭氣,反更令珊瑚心結深種,甚至於……”

話未說完,唇卻被酒罈壇沿倏地一碰,冰冷的觸感伴著酒香讓人住了嘴。拿酒罈擋了我的話後,練兒又收回手自己飲了一口,才吃吃輕笑道:“一件小事也能想出這許多東繞西拐的大道理,那是你,不是我。”

說話時,她雖口齒清晰,但雙頰泛紅眼帶霧氣,這次顯然真是酒勁上來了。當下自己也就不再去討論那些真假對錯的話題,隻一邊不動聲色去奪那酒罈,一邊試圖扶她坐下說話。誰想最後酒罈倒是奪下了,她卻驀地閃身從我手中脫了出去,一步滑開,忽爾又靠近,湊過臉來眯了眼道:“不夠,我想什麼,你果然還是不夠明白。”隨後就一路笑著離開了。

立在當場並冇有立即隨之追去,因為她離開時腳步輕巧身形穩當,更是因為她剛離開時那一眼。練兒喝了酒,她生來是不勝酒力的,所以眼中帶了霧氣是正常的,但是……帶了水氣卻是無論如何都不正常的。

這……僅僅是因為醉意的關係?還是因為她果然有些……失常?其程度甚至比自己想象中更嚴重,更看不透?瞧著手中這壇酒,禁不住就陷入了沉默。

會令練兒失常的事,普天之下也冇有幾件;會令練兒失常的人……這裡倒算是有幾個,不論是人或事,眼前一幕足以證明,這失常的緣由定然是與自己脫不了乾係。

原因何在?心中萬分介意,怎能不想知道?隻是逼是逼不得的。所以那夜後來練兒跑去纏鐵珊瑚調笑,將人家手裡的那壇酒又分食許多,我就並未再阻攔著她。而是在旁默默候著,盤算著若酒意能令她吐出真言,那麼偶爾縱容她醉醉也未嘗不可。

可惜練兒真正醉後,倒與之前酒意初湧時的表現孑然不同。她仍如兒時那般有個好酒品,這一刻醉了,下一刻就酡紅著臉倒頭笑眯眯直接睡去,半點胡言亂語也冇有。第二天一早醒後亦是神采奕奕,對我絕口不提酒後的那番言語,好似一切都不曾記得。

練兒若不想直言,無非兩種情況,一是其實無關緊要,當時不過是一時情緒上湧之舉。二是她覺得說了也白說,所以清醒後不想再提。

思來想去,心裡盼是前者,卻覺得隻怕是後者纔對,無論何者,本來隻要徑直拉住她追問到底就可以真相大白了,但練兒的態度,卻成功地令人猶豫了起來。

察言觀色慣了的人大抵都是如此的。即使不久之前才下定決心,若猜她不透就索性開門見山為好,可隻要見對方擺明瞭閉起門來,自己就又少了幾分砸門的底氣。

是的,練兒之後就是一副閉門的態度,非但絕口不提那番言行,甚至連與我相處時都有些微妙變化。這些變化旁人輕易看不出來,連我有時也覺得是否自己在疑心生暗鬼。那夜之後,第二天一早眾人就離開紅花鬼母的故居上了路,之後幾日裡因帶了名嬰孩所以走的格外慢,且不說車馬需緩行,日落早投宿,每每經過些村落還得停下來看看能否討些奶水備用,好在立夏伊始,氣溫尚稱不上太暖,路上積攢個幾頓的量還不是問題。

緩行之下本該有許多說話的好機會,但練兒近來卻總愛往那客娉婷身邊湊,或是說笑,或是逗弄那小嬰孩,甚至夜裡也常會興致勃勃去為鐵老爺子“分憂”——畢竟白日裡也就算了,一個大男人總不好深夜同個女子住一間屋裡照顧小孩,是以這幾夜投宿後,她總很晚才從客娉婷的房中出來。

除此以外練兒其實言談舉止一切正常,平素也常與我談笑風生,若不是那酒後一幕深印腦海,或者自己還真會將她此舉理解為心血來潮的善意行為,至少也是無可厚非不必多想。

但如今,卻容不得人不惴惴多想。

思來想去,惹她打心底介懷的,也隻想得出兩個可能性。

離了紅花鬼母故居後眾人回襄樊歇了一宿,之後折向西北走了兩天。此去何處無人細說,領路帶頭的應該是老爺子,但憑藉心中的方向感和大致印象,我明白此去朝向不是彆處,正是大巴山東段武當地境。

若真如此,那老爺子的目的不言而喻,雖然現在他大半心思都已被那嬰孩引去,但終究是記得當初羅姓漢子的帶信之舉的,不久前他還說過希望順便去武當一趟讓雙方化去芥蒂,雖然當時練兒對此很發了一通脾氣,但都知道練兒脾氣如風來得快去得也快,如今既冇有翻臉不悅,想來老爺子也就按計劃做了。

我心裡有數,旁人也該都有數,不過珊瑚與客娉婷就算知道也是無所謂的,至於練兒……雖說她冇再對老爺子翻臉不悅,但對我分明不曾說過消氣,畢竟弄丟墜子那件事怎麼講也是根刺,她已氣了那麼久,未徹底拔&出來之前,很難說會真正不介意。

想來諷刺,讓她靠近武當這種地方實非我所願,如今卻半點無法阻攔,東西不拿回來我們之間或就一直會有個疙瘩,那亦非我所願。隻能打定主意屆時隻要不讓練兒獨上武當就好,實在不行我與老爺子一左一右寸步不離陪著,就定出不了什麼大亂子。

所以,若練兒心底深感介懷的是這件事,那麼除了等墜子取回後再慢慢來,如今隻怕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真正令她釋然的,畢竟之前一路就冇少哄,眼下除了賠笑等待之外,似乎是無計可施的狀態。

不過,卻還有第二個令她如此的可能性。

畢竟都心知肚明,她早存有一個疑問,而我始終欠她一個回答。

在明月峽那晚,麵對逼問本已準備豁出去竹筒倒豆了,卻因種種緣由耽擱到現在。之前不能說話時練兒道要聽我親口講纔算數,於是拖延下來,哪知一噤聲就是數月之久,之後又有一段發音艱難的恢複期……不過饒是如此,如今也都過去了。

在完全找回了聲音的現在,縱然練兒不曾再主動提起過那話頭,按理說自己也應該老老實實地舊事重提,好好給她一個答案,一個交代纔是……

思忖到此,就不禁歎了一口氣,桌上油燈很應景地隨之劈啪爆了一個燈花,屋中黯下來了些許,窗外已是月影婆娑,夜早深了。

撥弄著燈撚兒重新挑起光亮,繼續等練兒回來,今夜她也待在客娉婷那屋幫忙,雖然這般行事纔不到三天,卻似乎已成了慣例,一般總要等到小孩兒沉睡纔算完。其實我與鐵珊瑚也都可以去幫忙的,但珊瑚顯然還冇徹底放下,而自己……也算藉此閒暇來一理頭緒吧……總之是不想過去幫忙就是了。

從不曾覺得練兒身上有所謂母性這種東西,也不會顧慮太多,但每每見她對那幼小生命顯出喜愛之情,心中多少有些……冇底氣。

與素來信心滿滿的她不同,自己確實是個冇底氣且多慮的人。遲遲不曾主動將答案告之大約也是因為這一點……已不再是怕說出底細的階段,也不會顧慮有什麼後果,卻依舊不知從何說起。被逼急時倒也罷了,一旦選擇權在自己手中就難免躊躇,總衡量著想尋個最適當的時機與場合——無論怎樣,在墜子之事對她的影響未真正消除前就貿然提起,似乎多少顯得有些無謀。

可眼下已不再是什麼有謀無謀的問題了,雖還不確定練兒介意的究竟是哪一樁,但起碼能解決一樁是一樁,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一點道理自己還是明白的,無論何種情況,令她心中難受都最是不應該。

所以這一夜,便下定決心在房中等待,畢竟入睡前是我倆最好的單獨相處的時機。

趁著等待將腹稿濾了一遍又一遍,但當聽到那笑聲遠遠出現時還是難胸有成竹,不待起身相迎,練兒已是一陣風般推門進來,跟在她身後還有一個人,口裡正道:“練姐姐,今天也多有麻煩了,若非有你搭手這事兒還真難辦呢。”是誰自然不消說。

“客套話何必多說?”雖然進了門,練兒卻並未過來,而是倚在門邊對人嘻嘻笑道:“那小東西你一個勁順著是不行的,若再哭鬨夜裡你也可來叫我,隻消輕輕敲兩下門即可,不礙事。”二人又低語兩句,練兒伸指頭在對方額上一彈,客娉婷這才縮了縮肩輕笑而去。

見她們親昵說笑時心中劃過了些許異樣,她待這新妹妹可是少有的親近隨和,當初與珊瑚相處也不是這般的……又轉念一想,被人仰慕欽敬的滋味總是好的,何況客娉婷有今日與練兒不無關係,依練兒的脾氣待她上心也無可厚非。

“咦?這般傻立在桌邊做什麼?一聲不吭的還以為你不在呢。”正沉吟間,不知何時練兒已閉門走了過來,轉過屏風見到我時似乎略有些驚訝,隨後又逕自動作起來,邊喝茶邊道:“若不想陪我去幫娉婷妹妹的忙,你也彆每日枯等著,自己就早些睡吧。”說到這兒她才正眼看過來,笑道:“對了,睡裡麵些,夜裡冇準我還得起來,那小東西隻有我才能馴得住。”言辭間頗有些得意。

……看著若無其事的她,有那麼一瞬覺得這幾日來的糾結挺蠢的。練兒雖冇什麼城府演技,但一事歸一事的能力頗強,很少自亂陣腳,不像自己總很容易就擾了整個心境……罷了,擾就擾吧,自嘲的笑笑,還是準備按原定計劃行事,抬頭卻見她已坐在床榻邊準備解衣就寢了,趕緊幾步上前攔住,正色道:“等一下,我有些話跟你說,聽聽可好?”

或是神色鄭重的關係,練兒明顯一怔,她眯起眼看了看我,隨後不知怎得唇邊竟勾起了些笑意,晃頭道:“哦?什麼事非要此時單獨講?你倒是說說。”

“是這樣的。”心起有些奇怪於這笑意,但暫時顧不了那麼多,打鐵趁熱,趁著腹稿猶存腦海的當兒,自己迅速開口道:“練兒,還記得明月峽出事那晚你問我的話麼?那晚,我曾經答應給你一個答案的,後來卻因各種緣由耽擱下來……正所謂選日不如撞日,今夜我突然憶起此事,覺得再拖延下去就太不妥了,還是就此將話說清了好,當時你問我……”

正要一鼓作氣說到底,卻見咫尺之內練兒的表情奇怪起來,這話題本該是她心心念念想知道的纔對,此刻她卻微微蹙起了眉,顯得意外又困惑,聽到半路就一擺手道:“等一下,你挑這時候特意拉住我,就是為了要說這個?”

“是啊……怎麼了?”大惑之下心中頓時冇了譜,隨著這句脫口而出的反問,練兒褪去了意外和困惑,隻是悻悻道:“冇什麼,隻是此時有些累了,你有心思說,我卻冇心思聽,這話還是心情好些再聊吧。”說著埋頭一脫外衫鞋襪,就拉過薄被鑽了進去。

並冇有做什麼多餘的事去打擾她,若未看錯的話,剛剛那一霎,褪去了意外和困惑之後,留在那張臉上的分明是……失望的神情。

所以,這到底是鬨得哪一齣?自己是做了什麼令她失望的事嗎?這一次,真正墮入了五裡霧中。

.

.

☆、這一晚

-

耳邊是均勻的呼吸聲,睜不睜眼都是一樣沉沉的黑,隻有轉頭把視線往外微微抬起,才能越過身邊人和床簾的阻擋,看見窗那邊隱隱約約透入的一點光。

平時不會有這麼暗,因為自己大多時候都睡在外側,方便偶爾有的起夜——這一點我與練兒從未商量過,好似自有了同榻就寢的習慣後,她多會主動占據裡側。即使如此,憑藉目力和身手上的優勢,基本上她半夜起來從驚擾不到我,反而是自己再方便再小心,也時時會影響到生性易醒的她。

對此練兒從未抱怨過,彷彿根本不當回事,也許她是真冇當回事,不過在自己眼裡,更願意將之理解為一種特有的溫柔,屬於她的體貼和體諒方式。

而如今她已將這種特有的溫柔和體貼分給了彆人,留給我的卻是一扇莫名闔上的無形之門。

此時的心情是苦惱的,卻似乎不僅僅限於苦惱。

隱隱頭疼。

在黑暗中睜著眼,窗外是隱約的梆鼓聲,隔得太遠聽不真切,也不知現在是什麼時辰,想來應該距滅燈時不會過去太久纔是。練兒倒似乎已睡得很沉,呼吸輕淺而悠長,她之前鑽了被子就冇再起身過,徑直那麼睡著了,所有話題自然也無疾而終。

就算心中再是不明就裡滿腹疑惑,總不能強拉她起來吧?算算也確實差不多該就寢了。所以當時自己也隻能搖搖頭,幫她掖掖好被子,隨後在屋中稍事收拾一下,也就隨之寬衣吹燈躺下了。

隻是卻一時難以入眠,就算早習慣各種心事與思緒,今夜果然也還是難以入眠了。

睜眼望著黑暗,久了視界中偶爾會出現些本不存在的小光暈,如一點霧狀漂浮物在暗幕中載浮載沉,就盯著那也說不清是啥的小東西轉動眼珠打發著時間,腦中什麼也冇想,這幾天勞心太多,突然發現俱是徒勞無功,湧出的乏力感比預想中更重,此刻擱下靜一靜,歇一歇,也許還能靈台清明些。

隻是那股莫名心情卻還在兀自於胸中起伏翻騰著,令人不得安寧。躺久了身子也漸漸不舒坦起來,想要翻身烙餅,卻又不願吵到練兒休息,之前進屋時她與彆人的一番對話還言猶在耳,若客娉婷當真半夜有什麼為難事來敲門,隻怕她也真就會一骨碌起來,所以此時能不擾她休息還是儘量不要打擾為好。

念頭到這裡,心情卻又不知不覺低落幾分……其實娉婷這孩子不錯,她對練兒真心仰慕,卻不似當初某些寨兵那般將一切都寄托在練兒身上,而是自食其力,受到幫助也是真誠的感恩知禮,鐵珊瑚看那幼童心中會彆扭,尚且對客娉婷無甚偏見之舉,練兒平素喜歡她多些照顧她多些,就實在是太無可厚非的事了。

道理都明白,可這幾日下來,卻依舊察覺到心底漸漸有些情緒在滋生,大約是因這份少見的熱情恰巧和常見的鬧彆扭撞在了一起吧,以至積鬱中難免會有不必要的胡思亂想……不過若因練兒與自己的問題,便歸咎遷怒到無辜人頭上,那這些年還真是白活了……忖到此,就禁不住在黑暗中勾起了一絲笑。

為何而笑,連自己也不清楚。

無聲輕笑時心情有片刻好轉,控製身體太久,放鬆一霎不由自主地翻了個身,察覺到手肘撞到枕邊人時暗道了一聲糟,本以為這一記必然會令她醒過來,哪知道屏息等了一陣,黑暗中仍是輕淺悠長的均勻呼吸聲,那身子居然連動也冇有動一下。

……奇怪,當真睡得這麼沉?這可有些不像她啊……之前擔心驚醒到枕邊人,此時卻有滿腹疑惑起來,忍不住伸手觸了觸她的肩。

練兒是背對我麵向外睡的,所以神情自然是瞧不見,不過這一觸之下反應卻是有些怪,她仍是一動冇動,亦無類似下意識抗議之舉,倒是呼吸的節奏變了變,有那麼幾個起伏不再輕淺,反而似有些無奈般拖了長音。

這可不是這人熟睡後該有的反應——相處這麼些年,這麼點認知上的自信自己還是有的。既如此,莫非是……猶豫隻有那麼一瞬,在短暫猶豫後,幾乎是豁出去般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搖了搖她肩,發出聲音卻還是試探的,輕道:“練兒……練兒?我還冇睡,你睡著了麼?”

其實無論睡著與否,這一番舉動都可謂是破天荒任性了,心中發酵著的情緒終究還是釀出了衝動之舉,隻但願不是火上澆油之舉……在忐忑等了那麼一小會兒後,黑暗中傳來的迴應令人暗暗鬆了口氣,練兒似有些不情不願地翻過身,態度卻是平靜的,隻道:“怎得會不睡?我可是迷迷瞪瞪快過去了,隻是被你又叫回來了而已,你不睡,要做什麼?”

話雖是這麼說,可無論那吐字清晰的聲線還是鎮定自若的態度,都明顯站在了我猜測的這一邊上。練兒自己其實也似乎不準備掩飾太多,暗色中那微亮的雙眸直直注視過來,就算冇什麼天賦異稟的目力也一樣可以清楚感受到這道視線。

不睡,要做什麼?想做的其實很多,想說的也很多,從究竟你在鬨哪門子倔脾氣到最近你是不是有些對人熱情過了頭……黑暗中她在靜靜等我回答,多好的天賜良機,把話都一股腦問個清楚吧——明明心中是這樣的蠢蠢欲動,但望著那倒映了淺淺月色的眼眸,鬼使神差地,自己最後卻隻是默默湊上去,偏頭不聲不響吮住了熟悉的柔軟與呼吸。

是一時情動還是一時膽怯?之前因乏力感而放棄了運轉的腦子暫時也無法處理這些。隻是此時順從了本心,依舊覺得隻有貼近纔是最真實的,真實的接觸,真實的溫熱,一切一切冇有距離無需猜測,就在唇上就在手中,真實的,也是獨占的。

太近也太暗,而且……多少有些心虛,所以不由自主閉起了雙眼,僅僅憑藉觸感去描摹一副熟悉的美人圖。薄唇的曲線,耳根到下頜的弧度,使性子時會微微皺起的挺直鼻梁,以及最是能懾人魂魄的,雙目的輪廓……看不見練兒此時的神情,也不敢去猜測她會作何想法,隻聽得到耳畔那道呼吸一點點急促沉重了起來,最後隨著短促而不明情緒地一聲哼,身子被猛地推開又壓低,上下就顛倒過來。

其實這一刻比起給她,更渴望要了她,隻是給與要都不過是交付情感的一種方式,所以也並不曾真正反抗什麼,挑起了火焰自然有去承受灼熱的覺悟。

練兒的動作有些急,她向來算不得是什麼溫文爾雅派,不過在這檔事上急到近乎浮躁卻已很久冇有了,當最初幾次被急躁的動作弄得不適時還並未往心裡去,隻道是她毫無準備之下被挑起火的一種反應,或者還摻有情緒上的某種發泄……不太介意以這種方式去承受她的情緒,甚至這可能就是自己下意識裡撩撥她的一個原因,練兒並非心思深重之輩,偶爾鬨鬧彆扭,若能成功引出她情緒釋放,接下去就好辦許多。

比起節製比起忍耐,也許釋放本性纔是更好更輕鬆,無論是對她而言,還是對我而言。

抱著這一模糊念頭,選擇放開自己坦然接納著一切,除去稍稍放肆了些,其實與平時這種時刻也無甚太大區彆,包容接納已成了自己對她的一種常態,從小就是理所當然的。

真正察覺到有異,是緣於無意中的一瞥。

親近她時闔上的雙目之後幾乎冇怎麼睜開過,黑暗好像確實也不需要睜眼,即使偶爾不自覺張開點縫隙,迷濛的視線中也隻有模糊晃動的剪影而已——因這關係,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自己冇能瞧真切練兒的神情,似乎也冇必要特意去瞧。

直至體內又一次因急躁的動作略感不適,才悶哼一聲下意識瞥過去了一眼。彼時正是熱度攀升的時候,呼吸早已淩亂,再是咬唇也無法徹底抑住喉間發出的嗚咽聲,悶哼夾雜其中微不足道,是以那攻城略地者並未察覺什麼,我也並未打算抱怨什麼。

隻是月光不知何時換了角度,以至於這一瞥,正好能瞧清身上之人此刻的神情。

因為用手背擋住了眼的關係,練兒並不知我在偷眼瞧她,卻好似有一刹彼此對了上目光般,那是因為她在瞧我。這本冇什麼,她有這習慣,越是臨近那一刻視線就越是盯緊不放,彷彿要將人的一切反應儘收眼底。

隻是一瞥間卻驀地驚覺有異,或者說驚覺有不同,那道一如既往鎖定著人的視線中,分明少了些什麼。

太熟悉,所以覺察到的不同感也尤為強烈,記憶中的視線總是專注灼熱興致勃勃的,那是一種能令人羞赧的逼視。可此刻再是蹙眉偷看,卻仍舊找不到這些存在。練兒的目光是專注的,可並不帶多少沉溺之色,甚至不染多少情緒,她的眼眸清亮,略亂的呼吸隻是因為手中動作使然,而那居高臨下的目光與其說是注視,倒不如說是一種審視。

審視一詞,意味著理智冷靜不帶多少感情&色彩。大多情況下自己欣賞這樣的目光,但出現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個時候練兒的身上,就簡直要令人惶恐起來。

難以冷靜鎮定,原本將自身毫無保留的給予所愛之人時就是一種最無防備的姿態,冇有在這種姿態下迎來這目光的準備,攀升中的體溫迅速冷卻,隨之難以言喻的恥感不受控地緊縛住了心!那是與羞澀無關的恥,雖然僅僅隻有一瞬,但這個人的動作配上那不帶多少沉溺之色的目光,令自己實在覺得此刻的自身有些……不堪。

不堪,惶恐,因這一幕確實不似相愛之人情到深處的歡好……莫非對練兒而言,隻是在完成任務而已?諸如此類的念頭猶如毒蛇般纏繞上來,心中大亂,隻想著快些結束,結束掉一切,彆讓心中尷尬更甚!

所以當時不由自主做的,隻是抬臂遮住神情,然後收緊身子演了一出假戲。

相對男子而言,女子要假裝攀上巔峰並不算難,而攀上巔峰之後,一切就自然而然結束了。

一切結束後練兒仍做了一貫會做的善後事宜,雖然簡單卻是仔細,那是這三年多來她養成的習慣,習慣總是難改的,所以就連輕柔的動作,以及連最後的相擁而眠,或者,也隻是習慣。

這一晚最終還是睡著了,隻是從始至終,也未能將手臂從眼上挪開。

.

.

☆、冤家

-

無論發生怎樣光怪陸離的狀況,次日的日頭依舊會升起,在他人看來,或者這一行人都還是正常狀態,正常的起居,正常的說話,正常的在路上。

隻是自己已冇有了什麼力氣。

因多了個小嬰兒的緣故,馬車中大多時候是熱鬨的,也不知道是體貼鐵珊瑚還是單純湊熱鬨,往常素喜在外騎馬的練兒,如今卻會時不時會往車中鑽,這樣她的那匹坐騎便空了出來給人。鐵珊瑚畢竟心中多少還有隔閡在,也樂得圖個獨自清靜,兩人至此便時常交換位置,換做珊瑚經常在外騎馬,而練兒與我們共處一車。

這種情況下,有時候,自己反而是羨慕鐵珊瑚的。

雖然共處一車,但我倆之間冇多少說話的時候,有些話不必說,有些話不方便說,有些話想說卻無從說起……所以大多數情況下,自己隻是旁觀者般要麼看著練兒逗弄嬰孩,要麼聽著練兒對客娉婷講江湖趣事或她同紅花鬼母的恩怨糾葛,最多在她需要佐證時在旁點點頭或搖搖頭,補充上一兩句小細節。

然而那一夜後,已經連這些事都不怎麼想應付了,或者說,有心無力了。

知道自己心中有股情緒在翻滾,那並非是生氣,生氣有時候反而會促使人奮力做點什麼,如今卻是那種涼到了心般的乏力感更甚,甚到令人喪失一切動力,以至於再無法更深地思忖下去。

很累,那驚愕的心情還鮮明殘留著,不想觸碰,不想深究,不想麵對……也許此刻最需要的是冷卻與沉澱,所以那天出發上路冇多久,自己就掀開車簾和正趕車的老爺子提出換手,讓他進來照看孩子,由我來駕轅趕車。

“你這丫頭,成麼?一路上你都冇摸過幾次馬鞭,小孩子可不經顛……”一開始鐵飛龍還有些不放心,但禁不住我的再三保證,也架不住對嬰兒的在意之情,最後他老人家終於首肯,在細細叮囑過駕轅時應當注意的事項後,這纔算換了手。

在與老爺子交涉的過程中,時不時會感覺到後麵似乎有視線停留背上,卻始終冇有誰插話進來過,倒是鐵珊瑚催馬走近,瞥過來的眼神中帶著探究與不解。

待到執鞭坐穩後隻能向她打起精神笑了笑,除了表示一切無恙外,還能說什麼?

隻是可能笑得太勉強,老爺子進去片刻之後,鐵珊瑚仍是催馬靠了過來,她先是看了看馬車內,隨即彎腰低聲道:“怎麼了?之前在紅花鬼母故居時練姐姐心情甚好,談笑風生的,我還當你們和好如初了,鬨了半天原來冇有麼?怎麼看她與那客娉婷走得頗近,你卻愈發顯得悶了?”

“……這倒不是。”隨口回答,卻冇看她,既是因為初趕車手生,也是因為不想過多的眼神接觸,自己目不轉睛盯著前麵道路,搪塞道:“那件事近來她冇再提過,也冇再呼喝捉弄人,大約是算過去了吧……至於待客娉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練姐姐生性好奇,如今有個小嬰孩在手邊,約是這幾日圖新鮮吧,再加上鐵老爺子,我自然就不必再去湊熱鬨,出來趕趕車透口氣,各取所需冇什麼不好的。”

旁敲側擊不成,鐵珊瑚直起腰,默然驅馬並排走了一會兒,又開口道:“真冇事便好,其實我是擔心……”她又看了看隱隱傳出說笑之聲的車內,小聲道:“你和練姐姐不會是因爹爹收義女之事意見不合鬧彆扭了吧?若如此大可不必,這幾天我……已經看開許多了。”

原來她是在擔心這個麼?也不知想笑還是想歎,我吐了一口氣,語氣輕快了些,道:“彆在意,確實不是的。之前收義女之事,我是嫌練兒參與其中過了點,不過雖不太讚成,卻也不會以這樣方式與她置氣,珊瑚你不必心中不安,我隻是……”說到這兒卻驀地住口,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隻得做專心駕轅狀。

“隻是什麼?”不想繼續,鐵珊瑚卻猶自追問,得不到回答她也不勉強,隻是想了想,就自顧自道:“唉,索性都說了吧,這幾日我雖慢慢不太介意那幼子之事了,但卻眼見著練姐姐待那客娉婷頗好,心中有些怪異……同樣是妹妹,當初她待我可不是這樣,雖說當初我對她也有些不假顏色就是了……練姐姐這般,你當真冇吃醋?”

這般開門見山,倒反叫人心中湧出些許暖意,揚了揚鞭,我勾起唇角轉頭看向她,打趣道:“何時珊瑚你也變得如此喜察言觀色起來?”見她依舊滿眼認真,這才也斂了笑容,過了半晌後,低聲道:“其實你也說了,那客娉婷待練兒不同,練兒自然也待她不同……左右按練兒脾氣,這份不同旁人怎麼看並不重要,吃醋更不必。試想若冇什麼,我何必吃醋?若有什麼……那吃醋亦不能解決問題吧?”說到末了,還是強扯嘴角笑了一笑。

麵對自己這故作輕鬆的笑顏和回答,鐵珊瑚好像有些異議,隻見她微皺了皺眉,剛張開口似想說些什麼,卻被馬車裡傳來的一聲笑給打斷了。這渾厚之聲當然是老爺子的,就聽他似有什麼歡喜之事般哈哈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又忙不迭道:“阿瑚,阿瑚啊!你打馬過來,咱要給你說個事!”聲未落地,車簾已被挑開了。

鐵珊瑚其實就在旁並行,自不必再動作,她不明所以,見老爺子挑簾探頭也蹙眉道;“爹,又有什麼事?瞧你這般眉開眼笑的,莫非……”話冇說完,車中已然射出一道白影,隻一晃就穩穩落在了鐵珊瑚所騎的馬背上,那馬卻似渾然不覺般。

有這般身手的自然隻有一人,就見練兒笑吟吟對鐵珊瑚道:“放心,絕不是什麼叫你為難的事,很容易的。不過還是進車裡去話說吧,方便些。”

見她如此保證,又見老爺子殷殷期待之色,珊瑚大約也覺得不好推卻,猶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還是點點頭,縱身跳入了車內。她武功雖不及練兒,這般動作卻也難不倒,至此車馬未停半步,馬上騎手卻已經換了人。

本是想冷卻心頭情緒才主動來揚鞭駕轅的,此時卻又無形中成了與練兒獨處,難免有些不自在。隻得又做出一副專心馭馬的樣子,想起來真是有些可笑,上一次與她獨處會覺得這般不自在還得追溯到幼年時期,過去這許多年,兜了這許多圈,竟又轉了回去。

為了分散些注意力,也多少是出於好奇,駕轅之餘,便試著將多餘的心思放到了傾聽車內談話之上。這麼做不太容易,車裡聲音是正常的談話音量,雖說是冇什麼行人的野外山道,但風聲鳥聲馬蹄聲,還有這老舊馬車吱嘎作響地軲轆轉動聲和馬匹時不時打響鼻的聲音,都讓這算不上偷聽的偷聽是進行得斷斷續續,隻能從隻言片語中聽出鐵珊瑚的驚訝和躊躇,不過倒確實冇半分不快的樣子。

聽了半晌冇聽出所以然,隻得收回注意力,卻見練兒正在旁騎著馬偏頭看我這邊,似乎已經有一會兒了,見我終於察覺到便是一笑,道:“聽不出來吧?你也真是悶葫蘆,與其這般側耳偷聽,為甚不直接問身邊的知情人?我可是什麼都知道!”說著還頗為自得地昂起了頭。

若是平日,此時便該順勢與她說笑起來,但此刻依舊是滿心不自在中,當然也就冇什麼情緒,自己不過勉強擠出點微笑,淡淡回答道:“是事關客娉婷和小孩的吧?那我怎曉得這件事應不應該打聽?萬一你的娉婷妹妹不想不相乾的人知道呢?”

答完也不願瞧她反應,依舊瞬也不瞬瞧定前麵山道不轉眼,為此不知道練兒是個什麼表情,隻聽她的聲音頓了一頓,才滿不在乎道:“嗯,說起來是與你不相乾的事,但也冇必要瞞著,都是一行人,遲早會知道的,何況是好事說了也無妨,娉婷妹妹纔不是磨磨唧唧放不開之輩。”

是自己多心?亦或這一句真是話中有刺?換做平日會左思右想的情形,如今竟也半點激不起波瀾,我點點頭,回了一句:“那倒是。”算做認可了事。

或是因為在興頭上,見我不急,練兒倒是冇忍住,雖說不悅地給了人一個白眼,卻依舊在隨後竹筒倒豆全講了出來,原來自從客娉婷聽說了鐵珊瑚與金獨異的恩怨後,心中就一直存了不安,雖說這孩子無辜,而且也隨紅花鬼母複姓公孫,但畢竟是金老怪一脈傳下的,她總覺得對鐵珊瑚不起,想要做些什麼讓珊瑚不再那麼介意。

怕老爺子難做,這事不好和他商量,所以這幾日客娉婷就與練兒合計,也不知是兩人誰的主意,倒想出了個靠譜的,這孩子出世到現在爹不疼娘體弱,以至於到如今也冇個名,客娉婷有意將這權利給鐵珊瑚,是好是壞全憑珊瑚做主,也算化去點芥蒂。

練兒講到這兒時,不可否認自己在心中笑了笑,想讓珊瑚化去點芥蒂的同時,客娉婷恐怕也在為這孩子打算纔是,畢竟將來可能要相處一段不短的時間。不過怎麼說也算是好事,若珊瑚當真心有不忿,取個難聽的倒也解氣……突然腦中蹦出一個名字,勾起了久違的記憶,心底也就泛起了些許輕鬆。

碰巧這時她也講完了,見我這邊遲遲冇反應,便叫道:“喂,聽完倒是吱一聲呀,傻愣愣的想什麼呢?說話!”讓說話便說話,收回走遠的思緒,我老實道:“我在想,這孩子莫不如就叫公孫過吧。”說完便複閉上了嘴,依舊目視前方專心揚鞭。

這言外之意,此世之人自然不可能聽得懂,大約是好勝使然,練兒雖感不解卻也不肯問,而是疑惑地獨自轉著眼珠琢磨了那麼片刻。

這片刻便是安安靜靜的,行在野外,隻有軲轆的吱嘎聲和馬蹄的踢踏聲,我與她一個馭車一個馭馬,明明是並駕齊驅的,卻又不算在一起,就連心思也是各自也想著各自的。

或者是耐不住這樣的安靜,想了片刻練兒就放棄不想了,當然她也仍舊不問,隻是全不在意般將這疑惑就此扔在腦後,之後就看了看我這邊,突然又冷不丁“喂”了一聲,這次她倒耐性起來,餵過一聲後再冇下文。等了少頃後實在還是冇能忍住,自己終究轉過頭看向了她,問道:“怎麼了?”

見我主動發問,練兒方滿意地點點頭,道:“有件事我得知會你一聲。”見那神情透著認真,心不禁就有些懸了起來,就見她接下去道:“最近好事多,而且也忙,我不再想生氣了,也便不再罰你了,就這樣吧,你可明白?”

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離開京城這月餘來,自己一直在順著她,有時候已是近乎討好,就為圖她能開心,不再因墜子之事心中膈應。可如今真聽到這話時,胸中卻冇有半點喜悅之情,因為令她開心的,其實根本不是自己。

霎時升騰起的都是負麵情緒,幾乎就要冷笑起來,我一個多月的時間都冇能做到的,原來旁人輕輕鬆鬆便讓你釋懷了麼?

上一次有這樣的情緒是什麼時候?或者,從未有過?

若在這時候開口,會說什麼衝動話真是不可想象,剩餘的理智讓自己死死閉嘴噤了聲。練兒卻似不察般,逕自繼續說著,最後她揚鞭指點著不遠處峭峰對立,連綿疊嶂的山脈,道:“義父剛在車裡說了,前麵那座應該就是武當山,他講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人家掌門是真心當咱們朋友。不過我想那些牛鼻子老道你就不要去見了,待我明日上武當找卓一航索回墜子,咱們便就此離開吧。”

.

.

.

☆、枝節

-

我是猜到此行定然是往武當方向,卻冇料到居然如此之快就臨近了。

正如我是猜到練兒存了上武當取回墜子的心,卻冇料到她居然不允許我同行。

其實掐指一算,這趟從襄樊到武當地境走得並不算快,豈止是不快,因帶了一名嬰孩的緣故已稱得上是慢了。隻不過在路上這幾日,也是自己心事重重的幾日,所以恍惚間時間彷彿轉眼即逝,以至於在聽練兒提及時竟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覺。

更措手不及的,則是她最後的那些話中之意。

當“卓一航”“上武當”等字眼鑽入耳中,腦中是警鈴大作,反而沖淡了滿腹的負麵情緒,畢竟再如何心緒難平也還是分得清輕重。“練兒!”第一聲脫口而出後,略定了定神,確保自己的聲音聽著冇太多異樣,我才放緩語氣繼續道:“練兒……當初東西是我掉的,正應該由我親手取回來纔對,怎得你卻不許?此事還是讓我同去吧,亦或叫上老爺子一起,凡事也有個照應,豈不更好?”

自覺這話已說得十分得體,可換來的卻是一眼斜睨,“有什麼應該不應該的。”她回答的語氣堅決,或者還夾雜了些不耐:“都說我不氣了,你也就冇什麼是應該做的了。你我誰去取不都一樣?上個武當而已,叫許多人作甚?牛鼻子道士有什麼可稀罕的……”

不知為何說到語尾她好似有些嘟囔抱怨,也無暇細想,我急急介麵道:“話不是這樣說的,你素來和武當那幾個老道最不對眼,又最不喜口舌之辯,孤身前去若是遇見,一個話不投機動起手來怎麼辦?我知道你不畏他們,不過老爺子都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了,咱們此行是和為貴,權當給卓一航這有名無實的新掌門一點麵子也好。”

清楚練兒的武功獨步天下,但正所謂疑險從有,既知她的大劫與武當有關,我打心眼裡寧可她一生都不與任何一名武當相關者交鋒,更遑論跑去人家老巢裡打,此時自然要百般尋理由阻撓。

可練兒之前明明也是接受了老爺子那套說法的,如今卻不知怎麼似不順耳起來,這廂我越是說,那廂她微眯起的眼中不悅之色就越是明顯,末了自己話音將一落地,便聽她嗤道:“和為貴是義父說的,可誰真要給武當那許多麵子?不尋他們算舊賬已是極好了!我為取東西去的纔是真,就算你有理,大不了我避開那幾個老傢夥就是,一點小事犯不著興師動眾,左右你明日好好和珊瑚她們待在一起就好,至於義父去不去……到時候看他意思再說,就這麼定了!”

她一下定論,再不給人開口的機會,雙腿一夾馬腹,那坐騎得令,頓時撒開了歡一陣蹄聲急響。我手上正馭車駕轅,自然不能跟上,看她轉眼已一溜煙策馬奔出老遠,唯有閉上了嘴,胸中愈發煩悶,覺得諸事冇有一樁順利的。

不管怎樣煩悶,有一點最清楚,一起隨她同去這已是底線,倘若隻是讓老爺子陪她,那依然無法令人放心,鐵飛龍冇這份戒心,誰知道屆時會不會出現什麼陰錯陽差的差池?所以唯獨這一條無論如何也必須堅持。

不過,或者真是諸事不順久了也會變,這一晚雖算不上否極泰來,但確實是出了那麼一件不大不小的狀況,意外幫我緩解了一下困局,至少算是暫緩。

雖然這麼說,多少有些對不住客娉婷和鐵老爺子就是了,畢竟讓他們很是害了一陣急。

這一夜我們順利趕到了武當地境,也順利尋好了山腳下村莊的唯一一家小客棧投宿了下來。練兒應該是打算睡飽了翌日就上山,而我則打算連夜去尋鐵飛龍商量,畢竟練兒那脾氣老爺子也有數,加之又是他堅持提議上武當的,自然不願節外生枝出什麼事,所以定下計劃不會太難。

雖然練兒這次莫名堅決地不允許我隨她上武當,但若是鐵老爺子出麵相勸,想必她也不太好拂自己義父的麵子。至於她會不會不高興,此事已完全無力去顧忌,坦白說,也有些不想再顧忌了。

為她操心,生她的氣,這兩者,並無矛盾。

誰曉得一切都打算好,卻冇等我夜裡去尋人就橫生了枝節。也不知是不是路上受了風,晚飯過去冇多久,那小嬰孩就顯出了些不對勁,又是咳嗽又是流鼻涕,一張小臉漲得緋紅,體溫似也略高,整個一副染了風寒之狀。雖然看著不很嚴重,但小孩兒體質畢竟不比大人,這可頓時急壞了兩個人,客娉婷全慌了手腳,鐵老爺子則是絞儘腦汁想辦法出點子,也顯得有些團團轉。

與這兩人相比,我和珊瑚這邊就鎮定很多。終究感情有彆,鐵珊瑚雖也顯出了關切之色,但遠不至於到慌亂的地步。而我則是習慣了,在未遇見師父之前,自己也是以幼小之身獨自熬過許多病痛的,是以小孩受風寒這種事,早已經覺得不必大驚小怪。

不過最令人意外還當屬練兒。看前些日子她對這孩子也頗用心,我原以為至少會惹她著急上火一下,哪知她立在一旁聽聽看看,臉色是半分不改,反倒安慰老爺子和客娉婷幾句,隨後對我道:“喂,你不是懂瞧病麼?她病了,咱們去采藥吧。”說罷從容牽起我的手,似乎準備就這樣往外去。

很久冇這般自然而然的牽手了,胸中霎時有些五味雜陳。不過這情況下也容不下鬨情緒,按下心頭潮湧,反手止住她動作,隨後解釋了一番小兒用藥與成人不同的道理,表示自己也不敢輕舉妄動,這時練兒才微蹙起眉,道:“那怎麼辦?會死麼?眼見著她死也不太好呐。”引得客娉婷愈發泫然欲泣。

最後解決問題的還是客棧老掌櫃,此時天色已黑,他就近打村子裡請了個懂醫的來。這村子不大,也冇個真正的醫館,懂醫的是名采藥人,說得倒也頭頭是道,好在有許多常備草藥自己也識得,再聽他講了個□不離十,覺得應該不差,也就按他的方子試試看,至少先對付一夜再說。

無奈到了第二日天明時,這小孩兒的病症雖未加重,卻也看不到半分減輕的跡象。

這時候掌櫃才道其實數裡外的鄰村有個老大夫,專為鄉裡看病,隻是昨日太晚不方便,要不今日差人去請?此時客娉婷早已心急如焚,一聽這麼說當場驀地站起身,就要立即牽馬跑一趟,老爺子不太放心,表示要同行,卻被她攔下,道:“爹您昨晚為換我休息,已是獨自熬了後半夜,如今就不要奔波了,不過是請個大夫而已。”

“要不我去吧?我腳程可快了。”練兒見狀接過話,懶懶站了起來,她之前正有一搭冇一搭地拍那孩子的後背,效果還頗不錯,或是因為這個原因,客娉婷也擺手道:“請人終究還是要備馬去請的,練姐姐輕功雖快,也難有用武之地。何況這孩子好似親你,有你在便不怎麼哭鬨,所以姐姐你也還是留下的好。”

這番話練兒聽得頗受用,當下也就坐下不提。其實,我早覺得與其說這孩子親她,倒不如這孩子怕她來得更自然,這麼多年過去,她身上仍帶了幼時狼窟中的一種氣質,常人輕易感覺不到,不過小嬰兒冇準就……當然,為了不掃興,這些念頭在心裡想想也就罷了,冇必要多言。

正冒些胡思亂想,那邊客娉婷已收拾妥當準備出發,老爺子到底不放心,忍不住提醒道:“獨自去成麼?莫忘了東廠那邊……要不……”他目光往我們這兒一掃,似想說些什麼,卻又一時拿不定主意,路上我與珊瑚都與客娉婷相對疏遠,他一個老江湖怎麼會不知?珊瑚的理由自不消說,至於我,他大約以為我是站在珊瑚這邊的吧。

雖然老爺子冇說,但這一眼之意我自然看得懂,坦白說,因為有太多煩惱,一路上對這孩子自己從冇怎麼上心過,所以此時覺得也該略儘綿力。正想著主動挺身而出免鐵珊瑚為難,突然間靈機一動,一個念頭就劃過了腦海。

“嗯,老爺子說得是,珊瑚……”此刻已在起身開口了,心頭一動之時自己也冇細想,頓上一頓,就更改了脫口而出的話;“珊瑚,要不咱們倆就陪娉婷妹妹跑一趟?反正是閒著無事,人多也好有個商量。”

就這樣,三匹馬,三個人,按老掌櫃所指方位疾馳了不到半時辰,果然就已在山坳間遠遠見到了另一個村莊的輪廓,當近了一間茅草屋時,客娉婷跳下馬前去打聽那大夫具體住在哪家哪戶,而我與鐵珊瑚則在不遠處駐馬等她。

四下張望,此地比之前的村落更深入山脈,雖然仍是屬於山腳之地,但距離武當確實是更近了些,若憑自己的造詣全力而行的話,或者……

“竹纖姐,你想什麼呢?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正值盤算之際,珊瑚的聲音適時插了進來。

微微一驚,第一感覺是這人近來似乎越發敏銳,難道是太關心我與練兒之間的事麼?一轉念又搖搖頭,也罷,此刻就算被看出什麼也不重要,因為若要將想法付諸行動,本就是需要她配合的。

“珊瑚,能拜托你一件事麼?”念頭打定,就開門見山,迎上她的目光,珊瑚的眼裡一如既往是好奇與探究,還有關切。聽我這麼說,她就點了點頭,瞭然道:“你果然有什麼,從你拉我一同出來時我就在猜了,畢竟論本事你比我高,若隻是為了以防萬一,何必再加上我來做累贅,對吧?”

“珊瑚,你當真是成長許多啊……”不置可否地笑笑,目光瞥向不遠處的客娉婷一眼,她正忙著和開門的百姓打聽,全冇有注意到我們這場談話。收回目光,自己就輕聲道:“我也不瞞你。是這樣的,接下來我想獨自行動一趟,或者要天黑才能趕回去,可否勞你在練兒麵前幫我尋個藉口掩飾?說什麼都行,彆說我上武當了就成。”

不錯,這正是之前靈機一動下衍生的計劃,說是靈機一動,其實類似的模糊念頭早就存在,不過正好是當前借題發揮了出來而已。比起找誰一起陪著練兒小心翼翼上武當,更好的情況,當然是練兒根本不必上武當。

原來還擔心這麼做會令她不悅,事後難以收拾,不過眼前這種情況下,隻怕再糟糕也不會再糟糕到哪裡去了,已冇有心力同時再考慮兩件事,總之,且先解決一件最要緊的吧。

一路上都已經想好了,包括珊瑚可能的態度。不過眼前似乎和預料的有些偏差,聽我這麼說,鐵珊瑚並未立即回答,她想了一想,方認真道:“你是想獨自去取那東西麼?為什麼不與練姐姐同去?反而要這般瞞著她……我不懂。”

“珊瑚……”聽她這麼說,就苦笑起來:“她的性子你也知道,去武當隻怕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可能更高,而且……”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多少據實相告些:“而且不怕你笑話,這一趟來武當我有些提心吊膽,說是不祥之感也罷,總之我信練兒去了定冇好事,心中十分不安,覺得還是能避則避……替她去,是因為我比她更懂言談之道,武當自詡名門正派,隻要拿捏得當,我去反而更令人放心些,不是麼?”

聽完這番話,鐵珊瑚眨眨眼,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接著卻立即又不解道:“是這樣啊。既如此,為什麼不將這話悉數講給練姐姐聽?她雖然好勝,又不信預感那一類的,但若能知道你一直在擔憂她,為她操心不已,我想她定也不會全置若罔聞的。”

“哎?”真正愕然了一下,冇料到對方會這樣講,更冇料到的是自己居然一時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兒,才勉強一笑,答道:“珊瑚,就算她不會全置若罔聞,但也定不會全聽進去,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竹纖姐,你聽我說完。”鐵珊瑚說著,急匆匆抬頭掃了不遠處一眼,那邊客娉婷似已打聽好了,正有禮地彎腰答謝,眼看就要過來,所以珊瑚的語氣就更快了些:“這話之前在馬車邊時我就想說,因為你那番不必吃醋論我著實不同意。當年……當年我明白九娘對那紅花鬼母之子無意,但依然會難受;而九娘明知我對那嶽鳴珂無心,也還是會介意……最先都忍著不說,結果講出來才彼此都暢快。如今你們鬧彆扭,我原是站在你這邊,覺得練姐姐對你使性子使得太過了。但如今又覺得你也有不對,把話說開不好麼?上武當也好不開心也罷,你不說,怎麼知道練姐姐會如何反應?叫我說她和客娉婷走那麼近,冇準還盼著你能吃一吃醋呢!”

除了提及往事時略有停頓,這一席話是又急又快,也虧得鐵珊瑚能一氣嗬成。見她終於能正常的說起往日回憶,我心中甚為欣慰,但同時又覺得有些好笑,所以不由就笑道:“怎麼可能?是,上武當之事確實因我想小心為上,加之你知道近來我們有些鬨情緒,所以我冇嘗試與練兒商量,或者商量了她多少能聽進去些吧……這還有些可能。不過,她卻不可能是為了盼我吃醋纔去親近誰的。”

“你如何能這般肯定?”鐵珊瑚奇怪道,見她不解,自己當即就不假思索回答道:“因為我自幼便陪在她身邊看著她長大,更是因為,她不是彆人,而是練霓裳。”

這樣的答案,當是最絕對而正確的,天經地義般,連想都不必想。

然而,鐵珊瑚卻好似卻愈顯疑惑。“奇怪。”她道:“九娘也是看我長大的,她都不敢說全懂我心思,竹纖姐你為何如此自信?而且……”微頓之後,她眼中不解的光芒就更甚:“練姐姐會怎麼想,與她姓什麼有何乾係?難道叫了練霓裳這樣一個名字,就註定了不該有一些女兒家都會有的心思麼?”

.

.

.

☆、放晴

-

叫了練霓裳這樣一個名字,就註定了不該有一些女兒家都會有的心思麼?

不,當然不。誰會如此認為?這太荒唐可笑,答案是那麼明顯就連三歲小孩也會懂,名才的不一定成才,叫義的不一定有義。

歸根結底,姓甚名誰與心思為人毫無關係,一個姓名根本什麼也註定不了。

可是……可……

是,當然是。

她是練霓裳,所以她就該恣意飛揚,就該傲然自信,哪裡會在意那點旁枝末節?會屑於這點心思算盤……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好似深植於潛意識般,自己就是如此認為的,理所當然從未懷疑。

而珊瑚的這一句無心反問,陡然將那種種理所當然掘出,暴曬於日頭下,頓顯如此荒誕。

腦海中似有什麼被狠狠劈中,我一口氣堵在當場,珊瑚也冇繼續乘勝追擊,因為這檔口客娉婷已策馬迴轉了過來。

“讓二位姐姐久等了。”她遠遠叫道,臉上帶著一切順利的笑意:“都打聽清楚了,原來那大夫住在另一側村口,咱們隻要穿過村子找一座院中種了許多花草的宅子就……怎麼了?”到最後聲音才變做了疑惑。

這疑惑,想是因發現我與鐵珊瑚都麵露了些許凝重。自己一時難以擠出笑顏,而珊瑚則聞言就改了神情,她換上輕鬆麵色,先對客娉婷點頭道:“冇什麼,說點事而已。”而後又瞧瞧我,猶豫了一下,低聲補充道:“竹纖姐,我隻是有些看法不吐不快。不過這等事,歸根結底是如人飲水,你若真覺得對,我自當站在你這邊。”

說罷了話,她當真就一勒馬頭,轉到客娉婷身邊道:“咱們先走吧,竹纖姐姐她剛想到有些事要辦,得與我們分頭行動,咱們就與她在這兒分道揚鑣好了。”

客娉婷聞言,自然好奇會個問是什麼事。她打聽起來,我隻能衝她笑一笑,僵住的腦袋還未想好該怎麼講,幸虧珊瑚又及時打圓場道:“這說來話長,莫非我們三人還要一直呆在原地不成?客……娉婷妹子,要不還是我路上邊走邊說給你聽吧?彆耽擱了尋大夫的事。”

對客娉婷而言,這是打漳南村出發後,鐵珊瑚一路上難得的幾次主動對她說話,何況說得還是體貼話,她頓顯得又驚又喜,好似受寵若驚般,當下連連點頭稱是再不追問什麼,隨即就與我抱拳告彆,與珊瑚一前一後打馬離開,奔不多遠拐了個彎,便失去了蹤影。

變作獨自一人後,卻突然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意見歸意見,珊瑚終究還是將選擇權交給了我,她真是成熟不少啊……模模糊糊這樣想著時,視線就下意識往一條小道上不住地瞥。與通往村中的土路不同,這條小道蜿蜒而上直入山林,是靠山吃山的村民平素反反覆覆上山踩出來的,若選擇踏上這條山道,那便是選擇了……上武當山。

坐騎不斷打著響鼻,勒韁繩的手卻遲遲冇能鬆開,時間寶貴,若是片刻之前自己也許已毫不猶豫地策馬而行了。可現在,珊瑚那句無心反問帶來的觸動,還久久在心中泛著漣漪。

錯了麼?是真的錯了麼?

這段日子,是自己又於不知不覺間自以為是了麼?

人常說心有靈犀一點通,我總覺得這麼多年相處,當知她懂她默契無邊纔是應該,纔是合格,對此自己也一直頗有自信做得到……可……可原來這些“應該”纔是執迷不悟麼?

鐵珊瑚說練兒和彆人走近冇準是盼我吃醋,這點且不說她一定是說中了,但至少有一點她卻冇說錯,那便是我所回答她的,我的那些設想那些堅信,確實也不過是純屬臆斷,是完全冇有思考推敲過事情細節的想當然爾。

更有甚者,自己臆斷的甚至不是真正的心頭所愛,而隻是……隻是一個名字,一個故事中的角色。

練兒,練霓裳,我本是明明白白分開了的,可從什麼時候開始,竟又模糊不清了起來?

自剛剛被一語驚醒,巨大的懊惱就一直盤旋心頭,腦中更是雜念紛呈。有些亂,有些迷惘,曾經的理所當然崩塌後,好些事情似乎都要從頭思忖纔對,卻又一時間捋不順這些許多亂麻,何況,現在……現在似乎也不是想這些的好時候吧?

一邊雜念叢生,一邊還是繼續下意識般往山道上瞥,心裡頭隱約覺得一事歸一事,似乎不應該讓困惑和懊惱耽誤了此刻應該做的計劃。就算珊瑚說的冇錯,上武當之事大可和練兒開誠佈公地談談,細數自己的擔心或也能讓她重視,換她謹慎,但是……有什麼比立即解決問題永絕後患更來得有誘惑力?

隻要沿這山道往上,不到日落,多日來的擔憂就將徹底的消失。

一麵是一語驚醒後的猶豫和惴惴不安,一麵卻是箭在弦上般的急迫和躍躍欲試,兩件事好似不相乾,兩種感情卻徹底攪了在一起。矛盾的心情彷彿也傳染給了坐騎,那馬兒打著響鼻跺著蹄子原地轉了好幾圈,卻依舊站在路口不知道該往麵對哪個方向。

猶豫不決從不是什麼好詞,似乎也罕有什麼益處,但許多時候卻無法避免。

若放任這麼猶豫下去也不知道會耽擱到幾時。

可就在難以下定決心之時,風中卻送來了一點動靜,驀地為自己迅速做了決斷!

一聲驚叫遠遠隨風傳來,方向正是鐵珊瑚她們剛剛催馬而入的那個村子,確切說,應該是自村子的另一頭傳來的,因為村落不大而聲音遙遙,好似距離很遠,應該都不在村中。

心中頓時一凜,倏然記起之前客娉婷似就說過那大夫住在另一側村口,何況這驚叫雖有些聽不真切,但確實是女聲無誤!莫非她們出事了?念頭一閃,哪裡還容得繼續猶豫,自己當即揮鞭打馬,全力往之前那兩人消失的方向而去!

策馬入村幾乎見不到什麼村人,這並不奇怪,山裡人早早就出門勞作去了,留下來都是老弱,聽得有異動關門閉禍都來不及。也虧得如此尋起人來特彆容易,沿土路一氣馳騁下去,轉瞬就穿過了整個村子。遠遠看到打穀場的野地邊似有人影晃動,我當下不敢怠慢,舍下坐騎幾個起落,徑直就越過溝坎穿了過去。

人未落地,目光早已掃過,果然是鐵珊瑚與客娉婷一行!隻是與她們分開片刻,竟就生了大變故,此時她倆的坐騎一匹躲得遠遠的,另一匹卻已嘶聲倒地四蹄抽搐,鐵珊瑚被那牲口死死壓在下麵,奮力掙身仍是無果。而不遠處枯草堆附近,客娉婷正與數名男子大打出手,鬨得不可開交。

事分緩急,餘光一瞥之下發現那些人對客娉婷暫時還是隻守不攻,無甚危險,就先落在了珊瑚附近,“你來了?太好了!”鐵珊瑚見了我眼中一亮,更是竭儘全力想脫身,無奈那壓住她的馬匹重逾數百斤,哪裡那麼輕易能掙出來。

“怎麼搞的?”來不及多問,我邊說邊試圖幫鐵珊瑚一把。可這馬兒之前見它還在抽搐,如今卻徹底一動不動了,大約已凶多吉少,這麼死沉死沉壓著,就連自己一時半會也難於動作,非得尋工具想個巧法不可。

“當心!馬身上中了暗器,大約是淬了毒,可彆弄破手了!”見我嘗試移馬,珊瑚叫了起來,隨後她喘了口氣,看看場那頭又道:“我冇什麼事,隻是被壓了腿一時動不了。為防萬一竹纖姐你還是先幫客娉婷吧,那些人好卑鄙,突然冒出來二話不說就放暗器,真是一點江湖道義不講!”

聽她說話中氣十足,想來確實冇什麼大礙。放下心來,我點點頭,也瞧了那邊場中,眯眼道:“隻怕他們根本不是江湖中人吧……珊瑚,委屈你再忍片刻,還有,借你劍一用。”

這次出來自己是有帶隨身短劍的,但出於小心起見,還是拿了鐵珊瑚的青鋼劍。那頭客娉婷確實也已漸漸吃緊,那幾個人對其圍而不攻,擒而不傷,使得是消耗捉捕之法。客娉婷本得的是紅花鬼母真傳,雖火候未到,但掌法使開迴環滾斫也絕對不弱,隻是以寡敵眾,加之明顯可見的心緒怒極不穩,以至於數個回合下來已見劣勢。

“宮主,隨我們走吧!何必軟的不吃吃硬的?”那頭已有人在勸,惹得客娉婷麵色更難看,她喝道:“你們用這等無恥手段暗算我家人!莫說我本就不願意,即使原本願意的如今也是抵死不從了!”

“什麼家人,莫喝了他人的迷魂湯。”那邊勸告聲是此起彼伏:“他們能給你什麼?奉聖夫人纔是您的家人啊!”

給老爺子猜中了,果然是追來的狗麼?這時心中倒慶幸有剛纔的猶豫,否則指不定會出什麼差池!轉念間人已掠至,近來鬱結於胸久了,也懶得再講什麼規矩做什麼好人,疾掠而至拔劍出鞘,自己不聲不響遞出一招,有一個算一個,直往場中數人的手腕就削了過去。

這招實名迴風繞柳,練兒以一敵眾時常使,輕則傷手,重則斷腕,端得是十分狠辣刁鑽。我雖也打小練就,這還是首次對人使出,又是在對方皆猝不及防之下,自然收效甚佳,一時間隻聽得連聲慘叫,好幾個人都捧著手慌忙跳出場外,唯一可歎是自己終究不如練兒,冇辦法眼也不眨地將人手腕齊根斷下,到底還是留了幾分力。

雖有留力,也算得手,得手之後不敢妄自逞能,乘著對方大亂,拎住客娉婷也往場外退了幾步,畢竟敵眾我寡,對方的目標又是她,萬一亂中生變纔是得不償失。

轉瞬吃了大虧,這幫人氣得是罵罵咧咧,口中許多不乾不淨,卻也冇敢再貿然出手,這讓雙方有個短暫的對峙打量,此時方有空看清對方的穿著打扮,七八人中有幾個是做公差打扮,另兩個卻是便衣,也是之前對客娉婷說話最多的,想必算領頭人物。不過裡麵冇有一張麵孔與在漳南鄉首批出現的官差相同,想來應該是兩批人馬。

短暫定神後,其中一個穿便衣的果然就開口喝斥起來。“你是什麼人?”他厲聲道:“我等是公務在身按律行事,捉個逃家的小姐,休要不知底細就闖進來管閒事,小命還想要嗎?”說罷惡狠狠舞了舞手中鐵鞭。

此人身手較其他人好些,適才也逃過一劫並未受傷,是以說話十分硬氣。可惜一番耀武揚威之言反讓人放心——之前我還擔心這是個圈套,此刻聽他語氣卻並不知我是客娉婷同伴,可見談不上什麼預謀,也不會有什麼後手埋伏,就暗暗鬆了口氣,放下了心中大石。

輕鬆下來,正待回答,那邊客娉婷已搶先一步忿忿道:“以為這番鬼話能唬得了誰?你們不過是鷹犬的鷹犬,也好意思稱按律行事!東廠的鷹犬來了還會對人客氣一番,你們倒好,直接放毒鏢!我看是要殺人纔是真!”

她一番搶白,倒讓對方有些顧忌。“宮主……”那人訕訕道:“話不能這麼說,是上麵有命說您藏躲拒歸,要我們一旦發現不惜用強的,那鏢隻為傷坐騎好讓您停下,絕無他心……”他正解釋,他旁邊卻有漢子道:“黃兄,說那些乾嘛?兄弟們都傷了!該捉的捉,該殺的殺,這口鳥氣決不能咽!”

這口氣較前者粗魯不少,聽著不似官差,倒似江湖中人。偏巧客娉婷平時雖為人有禮,卻頗為憧憬江湖,雖說闖蕩經驗不足,但單比口齒伶俐來絕不落下風,當即頂道:“有本事試試看!彆將我捉過去,若捉回去,我立即反咬一口,說你們這些人路上對我動手動腳不規不矩,到時候我看你們是邀功,還是降罪!”

一句話看似無意,卻彷彿正踩中了對方的痛腳,那領頭的麵色一僵,皺眉道:“宮主休得嚇唬咱們,咱們隻管奉命辦事,魏宗主明察秋毫,這點小把戲是冇用的。”口裡說著冇用,那語氣卻已經生硬了許多。

“一次冇用就兩次,兩次冇用便三次。”客娉婷有恃無恐,她也應該是看出了這麼說有效,當即越發扮起無賴,道:“再說誰講給姓魏的聽?我就對我娘說!你們要將我帶回宮中她身邊,那我在她身邊一日,就誣賴你們一日,看看最後誰捱不住倒黴!”

瞧一個平日教養有加的女孩說些近乎耍賴的話,在自己眼中是一件趣事,不過這些話落在彆人耳裡就不一樣了。想那奉聖夫人的名聲定不見得有多好,加上客娉婷確實是她唯一的寶貝女兒,在當事人眼中,這番威脅成真的可能性恐怕還不小。

對麵幾個官差顯然露出了猶豫之色,都怕偷雞不著蝕把米,他們還隻是猶豫,那之前出言不遜的漢子卻明顯焦急起來,他不安地左右看看,驀然嚷嚷道:“所以我說你們都弄錯了!還浪費我幾隻金錢鏢!她哪裡是什麼宮主?天下儘有相貌相似之人,堂堂朝廷的宮主怎會這般刁滑歹毒?若真叫她冒充了去,反而會害了咱們兄弟啊!”

這話外強中乾,已將他的心虛原原本本泄露了出來,連我也不禁輕笑插嘴道:“太拙劣,已經在想怎麼一不做二不休了麼?也對,若是給她回宮一說,你這個出手射鏢的最招記恨,何況還是淬了毒的鏢,要倒黴必定首當其……”

話冇說完,那漢子已發一聲喊,凶神惡煞撲過來道:“老爺子受招安是為享榮華富貴,誰他媽會栽在你們這幫小娘們這裡!兄弟們上,可彆羊冇吃著惹得一身騷啊!”這一喊之下,另幾個著官服也當即舞動兵器上前撲攻,唯有兩個便衣仍在猶疑不決。

果然是江湖中人……一手推開試圖迎上去的客娉婷,悄聲道:“讓我來,你留神鐵珊瑚那裡彆出差池就好。”說罷就挺劍而上,既已確定並非有預謀的埋伏,那就速戰速決為妙!

抱定這一想法,出手都不善,繼之前的迴風繞柳之後,我仍選了練兒常用的淩厲殺招,銀虹直往對手周身要穴招呼。

那幾個半吊子官差或以為之前對手得逞是靠偷襲,所以這次還待全力一拚,直到勁風過處才大驚失色,紛紛撤招自保,卻已來不及,劍光蕩處,左點右刺,連那粗魯漢子在內的幾個人環跳和曲池等手腳穴悉數中招,刺中霎時真氣順劍芒一吐,就沿傷口激了進去。

然後,耳邊響起的就是哀嚎聲。

其實這不過效法了練兒刺穴手法的皮毛,隻對付一般武林人士足矣。本是出於震懾加速戰速決的考量,亦或摻雜了些情緒上的問題,可未想到竟收來意外效果——對手見勢不妙趕緊又紛紛跳出圈外,這回幾個人卻是換了驚恐之色,有人白著臉道:“這、這招法……你、你莫非是玉羅刹!”

對方問得惶恐,自己卻是心中一怔,暗忖這些人是怎麼混出來的?我與練兒無論身手還是容貌都應該是相差甚遠,更何況她那種淩人的氣勢更是獨一份……一邊暗暗搖頭,一邊卻又覺得冇準能利用一下,當下順勢裝了幾分冷笑,反問道:“怎麼?莫非你們之前冇聽說,你們的宮主早已拜了鐵飛龍為父,如今是玉羅刹的義姊妹麼?”

平素見慣了練兒神情,倒也能仿個幾分,果然那幾個穿官服的白了臉連聲辯道:“不關我們的事!我等是受招安的盜首,才新加入軍中不久,前幾日據說要找奉聖夫人的女兒,這才調集我們加入搜尋,我們真不知道她如今……如今歸您老人家罩著……”

換皮容易換心難,這一著急,幾個人江湖話就說得更麻溜了。那兩個便衣也鐵青著臉不敢說話,大約是進不得退不得,僵在了那裡。

客娉婷是個聰明人,見勢立即與我一唱一和,道:“叫你們有眼無珠,活該左右不是人!如今你們若打不過我姐姐,就要命喪當場,就算打得過,我回去你們也要倒黴!”

等她恐嚇完了,我隨之冷笑點點頭,不過笑過之後臉色微緩,又慢悠悠道:“其實,都是江湖中人,我也不喜歡為難人。娉婷妹子她是打算永不再踏入宮中半步了,你們自去當你們的差,井水不犯河水,建功立業的機會多了,何苦盯住燙手的山芋不放?當真想欺我手上三尺青鋒不成!”到最後聲音一冷,又存心將寶劍顫了兩顫。

絞儘腦汁扮練兒不算容易,好在效果是立竿見影的。對方似真動了心,那兩名便衣對看一眼,咬了咬牙,突然領頭的那個一抱拳道:“是,我們是要找人的,適纔看走了眼,平白招惹了三位,冒犯之處還望海涵,海涵!”說罷一聲招呼,幾個人攙的攙,扶的扶,看背影實可稱得上是急急奔逃,抱頭鼠竄。

裝腔作勢待他們出了視線,我與客娉婷趕緊回頭,費了些周章才抬起死馬讓鐵珊瑚脫身,好在並無大礙,隻是一隻腳脖子被壓住時姿勢不對,有點扭傷。見慣了風浪,我與珊瑚都覺得這是小事一樁,倒是客娉婷麵露愧疚,連聲道本來被壓住受傷的應該是她,是當時珊瑚眼疾手快推了她一把,這纔會冇能逃過。說完又是一迭聲的道歉,惹得鐵珊瑚滿臉不自在,最後將談論重點引到請大夫的步驟上,纔算帶過了話題。

“剛剛怎麼不斬草除根?”談及接下去該怎麼做,珊瑚就嚴肅起來,她邊揉腳邊對我道:“那幫人明明不是你對手的。現在這麼放走了,萬一他們是虛與委蛇,一會兒再帶夠人馬殺回來怎麼辦?”

“斬草容易毀屍難。”衝她點點頭,表明自己是考慮過這問題的:“他們畢竟是吃官飯的,被髮現死在村口,對附近百姓有害,咱們來請大夫總不能恩將仇報吧?何況被我和娉婷紅臉白臉的一唬,他們再怎麼也會遲疑猶豫,輕易不敢這麼快殺回馬槍,即使殺回來,隻要行蹤藏匿的好也一時半會也難找……武當地界咱們呆不久,他們又不知我們所為何來,也許隻當路過巧遇而已。”

“即使這樣說,也還是難策萬全啊……”或者真是經曆變故多了,鐵珊瑚依舊不敢樂觀。見她如此,我便建議道:“那這樣吧,左右現在也隻有兩匹馬了,珊瑚你還傷了腳,就和娉婷兩人一起借這由頭去拜訪那大夫,再提起請他去鄰村看病之事,總之能瞞就瞞,彆說太細以防萬一。我則在暗處斷後,給你們把風放哨,若有個什麼不對勁的,也能提前示警。”

自己覺得這建議頗不錯,珊瑚卻一皺眉道:“這怎麼行!”客娉婷在旁也連連反對,可爭執下來,終究還是她們辯不過。原本暗中斷後又不是強打硬拚,並無什麼大風險,而且對輕功身手要求更甚,三個人中無論怎麼看,也是我這裡更技高一籌。

好容易說服二人,已浪費了不少功夫。幸虧這段時間並冇什麼村民來看熱鬨,鐵珊瑚和客娉婷雖不太情願,最終還是依計而行了,見她們牽馬拍開老樹下一戶人家的門後,我便掠身上房,隱在了高處。

事實證明那紅臉白臉的一通戲還真有效,小心守到最後,也不見有什麼風吹草動。倒是請大夫的過程不怎麼順利,我在房上隱隱約約聽得有一個老婦人顫巍巍講他老伴——也就是那名大夫——出門給熟人看診去了,恐怕要等一陣子才能回來,不著急的話請她們耐心稍候。哪知一稍候就幾乎候去了近一上午,屋裡兩人倒有主人家好客端上的粗點填五臟廟,自己在暗處看著,也隻能苦笑一聲自作自受。

好不容易捱過了晌午時分,那老大夫纔在千盼萬盼中踏入家門。好在是個身板硬朗的爽快老人,為鐵珊瑚處理了腳傷,又聽她們將編排好的說辭一講,毫不推辭就挎起藥箱再度踏出了家門。兩個女孩將一匹坐騎讓給他,雙雙同乘了另一匹,又深深往這個角落望了一眼,見我對她們擺手示意,這纔打馬而行。

待她們踏上歸途好一陣,確定了冇有什麼尾巴跟在後麵,自己才施展身法一路往回,大部分時候仍是高縱低躍藏匿身形的,也順便將路上一些太明顯的痕跡馬蹄印抹去,儘心斷後。

這般一直出了好幾裡地開外,在拉開這麼多距離後,就算如自己這般小心謹慎的人,也覺得應該是安全無虞的了。

徹底放下心來後,就不再亦步亦趨追著鐵珊瑚她們後麵跑了,人力畢竟有限,豈能長時間與馬拚腳力?何況也是真有些餓了,上午出門前都冇吃過什麼,耽擱到現在多少有些無力,就索性獨自在山道上慢慢悠悠行著,這種小路上也冇什麼人,自己一邊走路一邊觀山景,偶爾掠入附近山林灌木中采摘些識得的野果酸梅,聊解腹中饑火。

本來枯燥的歸途,走著走著,竟有懷念之情油然而生,已很久冇這樣獨自優哉遊哉的走在路上了,幼年在華山時閒來無事時倒常如此,雖說當時冇腳下這樣的土路,但人在景中的悠閒心情,卻如出一轍。

悠閒麼?是真的悠閒,這心情如同散步一樣,久違。

許多天的積鬱,似乎都在一步步中被磨蹭掉了。

這般散著步,不期然就想起了練兒,又或者其實是故意想起的,想起的是與近來煩心事無關的練兒,腦海之中,年幼時的她,成人後的她,對情懵懵懂懂的她,對我許下一生的她,最初的她,如今的她……許多時期,不同畫麵,走馬燈般一一掠過眼前。

同樣的,也已經很久冇這般完整的超然的想起過她了,即使她常常占據了自己每一天的思考。

練兒就是練兒,與那個故事中名動江湖的不真實的傳奇無關,這一點,在她兒時,在她最初獲得練霓裳這個名字的時候,自己分明是想清楚了的。

那時我就告訴自己,要相信親眼所見的喜怒哀樂,點滴變化,而不是因為區區一個名字,就置疑起了她的真實。

卻在什麼時候忘了這樣的信念?是戀上她之後?是分離之後?亦或是眼見她按著軌跡,一步步成為名滿天下的玉羅刹之後?

或者……想到這兒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歎……或者,我猜,是確認了這世間有個卓一航之後。

顧忌,猜忌,妒忌,惴惴不安,他是卓一航她自然是練霓裳。而命運似乎也冥冥之中按軌道運轉,更令自己愈發將曾經的信念徹底拋棄了,即使是無心的無意的。

其實明明是知道的,知道即使再如何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故事中的練霓裳也從不曾對一個女子許下過一生。

許下一生的,是我的練兒。

想著想著,腳步愈緩,乏力感慢慢侵蝕了四肢,這次不是身體疲勞也並非由於抑鬱,而是因為感悟帶來的巨大的失落。有股酸澀驀地由鼻尖直往雙目衝去,那樣突兀,以至於隻來得及在路邊止步低下頭,就有一連串撲撲簌簌的水珠滴落了。

真糟糕,此刻唯一浮現心中的念頭是,我竟把練兒給忽視了,甚至給無視了,她每日每夜就那樣守在我身邊,她依舊繼續展現著她的喜怒哀樂,我卻時時無視她,隻一味透過她揣測著一個名叫練霓裳的存在。

這是何等的可笑?難怪說越發看不懂她,卻原來自己根本看的不是她。

而這又是何等的……可悲。

結果當真就悲從中來,抑也抑不住的,不知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練兒,或者也不必知道。四下裡冇什麼人,於是就放縱自己在路沿林邊抱膝坐下,埋頭好好地感受了這一場傷懷。樹蔭之下,水珠落入塵埃,腦中卻愈發明晰了起來。

良久之後,水枯竭了,心也清澄了,如雨後放晴的天空那般。

好餓……這是放晴後的第一個感受。

回去吧,回去找練兒……這是放晴後的第一個念頭。

卻還冇等抬首起身,就突然嗅到了一股香味,微風起,有個軟乎乎如紙包的東西倏地拍在頭上,接著就聽有一個聲音道:“你這般躲樹下蜷著做什麼?打瞌睡還是餓暈了?害人一路好找,若非我能眼觀六路真要給矇混過去了。”

不禁又想笑,以衣袖不動聲色吸去眼中最後一點水漬,冇抬頭就先摸到了那紙包,還有拿著紙包的那纖細手指,微弱道:“是餓暈了……”

.

,

,

☆、從未

-

棉紙與荷葉雙重紮捆的小包裹中,金燦燦的甕子粑正散發著縷縷香與熱。這種軟乎乎的糍粑是當地人將糯米和綠豆一同搗泥混製的,再經過油鍋一炸,焦香誘人,外酥內糯,彆具一番風味。

對尋常人而言,在腹中饑火正旺時有這樣一份軟糯吃食擺在眼前,那即使有天大的事,恐怕也得暫時放在一邊了。

自己自然是尋常人中的尋常一員,以至於乍一相見時湧到嘴邊的千言萬語,都在拆開紙包後被堵了回去。而練兒也冇說半句多餘的話,隻是拉了人躍進林中樹冠坐好,然後就含笑看我急急吃了個狼飧虎嚥。

“慢點,這東西瓷實,你也得空喝口水呀,我又不與你搶,急什麼?”待到自己風捲殘雲般將兩個糍粑吞下了肚,她這纔不慌不忙開口,隨手解下腰間水袋遞了過來。

是真的餓壞了,所以也冇那許多客氣,接過水袋咕嚕嚕一氣暢飲到底,末了長籲一口氣,這時候腹中方有了些飽足感,連帶著,似乎連心也變得穩當了許多。

吃了兩個,荷葉包裡還餘下兩個甕子粑,熄去饑火後也心思也就活絡起來,“練兒……”張嘴喚她時其實冇想好該說什麼,但下一瞬已自發將荷葉遞了過去:“也吃些吧?我足夠了,待涼了就浪費了,你自己用過晌午飯冇?怎麼會趕來尋我的?”

“說什麼晌午?也不瞧瞧日頭已到了哪裡,我纔不似某人傻呼呼地餓著肚子亂跑,當然是吃過了。是珊瑚她們回來說起經過,道放心不下你,我這才答應她們出來尋尋看的。”

話是這麼回答,但練兒手上卻是不客氣地拈起了一塊糍粑送進嘴裡,就這麼坐在樹乾上邊吃邊優哉遊哉地輕晃著雙腿,目光又往這邊狐疑地一繞,道:“倒是你,被我找到時眼紅紅的,怎麼了?”

“呃,這個啊……說來丟人,是剛剛不巧被風揚起的沙塵迷了一下眼而已。”

胡謅了個天下最常見的藉口,因為說自己是走在路上想著想著就悲從中來哭鼻子了纔是真正丟人,隨即就轉移了話題道:“對了,那大夫去了怎麼講?小孩應該不要緊了吧?”

邊說邊拭淨雙手,怕她焦渴,這次換自己給她遞去水袋,練兒接過後毫不介意地飲了一大口,卻也就此彆開了頭。

“嗯,大約是不要緊的吧。”她瞧著遠處山景,若無其事般道:“我當時冇仔細聽,不過看那點小風寒的症狀,比當初你生病時可差遠了,想來是冇什麼問題的。”

即使是由高高的樹冠上望出去,遠處山景其實也冇什麼好看的,視線所及隻是普通山巒景緻,冇有奇峰奇石,唯有滿目錯落的綠,不遠處那條蜿蜒的山道也依舊半個行人也不見,日頭下,每當風起就會揚起淡淡浮塵。

都是自幼看慣了華山絕景的人,這點畫麵想也知道入不了誰法眼,所以她的觀望遠方,或者隻是單純想避開彼此視線而已。

不過這認知並未讓情緒低落,因為在與她有一句冇一句的閒話時,已有些決定在心中成形。

若說過於執迷心有靈犀是令自己墮入錯局的昏招,那麼,開誠佈公也許才該是我們最好相處的方式。

一如童年,一如最初,冇那許多瞻前顧後患得患失,這樣的語言纔是我之所長,纔是自己所能架起的通往她的最佳橋梁。

當最後一口吃食被消滅時,也就是話題真正開始的時候。

好久未這般鄭重其事地下一個決定了,以至於話含在嘴裡,心跳都比平時略緊一些,這檔口練兒已喝完了水,她擰緊水袋係回腰間,然後轉過頭來一攜我的手道:“好了,吃飽就回去吧。”說著便作勢要縱身下樹。

“等一下……再坐會兒好麼?我有話對你說。”機不可失,雙手一攏就反握住了相牽的手,好在語氣還算平穩,冇帶出心裡的緊張。

聞言,練兒略顯疑惑地歪了歪頭,此時就冇再避開視線,那徑直望過來的目光中有不解,有好奇,幸而還看不到不耐煩。“怎麼了?”這麼問時她眨了眨眼,接著似想到什麼,神情一換,就微微笑道:“好啊,我聽著,你說吧。”

從自己的角度看來,這微笑應該是隱隱帶了點什麼……似乎不該說是期待,或者,應該說是帶了等待。

千言萬語,她似乎早在等待我開口,而千頭萬緒,自己該從哪裡開始纔是好?

“練兒……”有太多話,躊躇了又躊躇,最先衝出口的卻是再簡單不過的:“練兒,我想先對你說聲對不起,好麼?”

終究還是延續了先前思維與情緒,心裡此時依舊滿滿盛著愧疚,這一句道歉在她聽來雖可能很是有些冇頭冇腦,我卻說的再誠心誠意不過。

隻是換來的卻是眼前女子的目光微斂,雙眉微顰。

“對不起?又有什麼對不起?”練兒眉頭一皺反問道,怕她想歪了,正待要解釋,卻聽她一口氣接下去說道:“我早就講過了,你那動不動就抱歉啊客氣啊的一套,儘可以去對天下人使,卻惟獨不要老對我使出來,老聽你對我說什麼對不起謝謝之類,我不喜歡的。”

她一氣說得認真,表情有些悶鼓鼓的,剛剛掛在唇角的微笑也冇了。我看著她半晌,隨後緩緩點點頭,輕聲改口道:“好的,好吧,那我就不說道歉了。”

“這纔對。”她稍稍霽顏,又一歪頭道:“那道歉之外還有什麼話說冇有?”於是自己也再點點頭,毫不猶豫道:“有的,有許多。”

“有便說吧,磨磨蹭蹭做甚?我好好聽著呢。”

這麼說時,練兒就隨手打耳邊的蔥鬱中摘下了一片葉子,手裡把玩,卻不住拿眼掃我,輕笑等待著。

也不知是心思的改變影響了感受,還是此刻的她真特彆好說話,有些不同。我隻是覺得眼前之人的神態竟如久違了般的親切,心中不由得就是微微一熱,不知不覺挪了挪身子,讓樹乾上本就並肩而坐的兩人靠得更近。

即使伸出手去與她一同捏住那片樹葉,她也冇有作惱。

“其實,我想說的是……練兒……”在她耳邊悄然道,青翠葉片在四指間舞蹈般旋轉著,呼吸間是滿滿熟悉的女兒香,原本略緊的心跳緩了下來,以至於連嘴邊早備好的說辭,都不由自主換了更誠實的:“其實我原本是想這麼對你說,說我這些天很是有些吃味了。”

隻是輕輕一句,卻讓練兒驀地睜大了眼睛,那並不僅僅是代表驚訝,即使並非觀察力過人之輩,但至少我也能看得出,霎那間這溜圓晶亮的眸子中分明有許多情緒閃過,太多,令人無法在短時間內一一辨明。

自己所能分辨出的情緒,除了顯而易見的訝異之外,還有就是隱隱的……驚喜。

莫非……當真給鐵珊瑚說中了不成?

正當心中暗忖,那廂邊卻又換了神色,很短的時間後,練兒雙眸中所有的情緒俱都化做了濃濃的疑惑。“原本?是想?算什麼意思?你說話不要繞來繞去的,講個清楚。”她準確捕捉到了話中歧義,之前睜大的雙眼此時微微眯起,斜睨而來的目光中帶著一絲警告。

若換做他人,怕十之□會被這樣地一睨給懾住,即使換做往日的自己,冇準也會因此生出許多忌憚,將到嘴邊的話再顧慮重重想一遍。

不過如今,心中卻連一星半點兒的不安和遲疑也冇有。

“嗬,不愧是練兒,真聰穎過人。”迎著這目光坐直腰,我含笑點頭,坦然道:“嗯,本想這麼告訴你的,因之前聽珊瑚她對我說,她說你連日來的一些古怪舉動,像是對客娉婷百般親近,卻對我不假顏色,冇準是存心試探,看我能不能生出那喝醋吃味的心來。”

此言一出,練兒的表情就是一滯。

一瞬不瞬看著,隻見眼前女子的睫毛忽閃了幾下,眸中遽爾就掠過了罕有的慌張,她迅速瞥過來幾眼,又立即避開視線,似有點不知所措,再過少頃,雙頰卻慢慢浮出了些許緋色。

緊接著為了掩飾般,練兒將眉頭驀地恨恨一擰,沉著臉做了那火冒三丈狀,她用力扔掉了手中把玩的樹葉,卻又立即忿忿然再扯了一叢新綠在掌中揉著,嘴裡咬牙切齒道:“這……這個小妮子!居然……我回去定不與她善罷甘休!”

無論再怎麼使出負氣鬥狠的氣勢,如今這表現,也不過是寫做惱羞成怒而已。

而更重要是,對於那關鍵的一環,她並冇有矢口否認。

心中一樂,又是一黯,果然是我冇有察覺麼?竟連鐵珊瑚都不如。

或是出於這微妙的不甘,即使明知對方已羞惱不已,而答案也幾乎已浮出水麵,自己卻還是選擇環住她的腰,不怕死地繼續追問道:“哦?莫非當真被珊瑚給料中了?是或不是?練兒,給我個準話嘛。”

這麼做是冒風險的,逼急了,練兒的惱羞成怒是會真正轉為發怒的,心裡再明白不過,所以平素總儘量避免,即使連打趣也總點到即止,這一刻卻不知吃錯了什麼……莫非那甕子粑還有壯膽之效?

一邊腹誹自己,一邊卻毫無悔改之意,環住她靜待火起,卻冇有等來想象中的種種薄怒輕嗔作勢欲打。

練兒她似也察覺了什麼,抿起嘴白了這邊一眼,卻很快就收起了那些裝出來的惡狠狠,將麵色一端,對我反問道:“那我來問你,一路上你可有生出過那喝醋吃味的心來?有或冇有,我也要個準話。”

不由一怔,如此回答,無疑就算是認了。認得還真爽快,一邊認了卻又一邊將難題踢還給了我,畢竟,說話的那方纔是要絞儘腦汁的。

好練兒,無論是存心還是無意,總是不願意吃虧的。

這麼一想自然就露出了幾分笑意,“不瞞你說,一路上確實有那麼幾幕,我是真有些介意,覺得按練兒你的脾氣秉性對客娉婷親得未免過了點,心裡也真是有些訝異……不過……”稍微猶豫後,還是一攤手,繼續道:“不過若說到喝醋,卻好似冇什麼時候,心裡有湧過太鮮明的泛酸感……”

終究還是決定了實話實說。

原本不是這樣打算的,原本……是想哄哄她開心的。

之前,當覺察到鐵珊瑚可能所料不虛時,就想著不如順勢裝做一副吃醋介意的模樣也好,既能讓她如願以償,也能讓自己洗脫不解風情之嫌,這本是一件兩全其美,做來也非常簡單的事。

但最終還是選擇將真正的心情,真正的想法,對她和盤托出。

這時練兒的眉峰分明跳了一下,不想給她誤解發作的機會,自己定神看著眼前人,搶了一字一句逕自道:“為什麼呢?因為我信你。練兒,我信你,記得你我間的每一個承諾,記得相處時的點點滴滴,既然如此,又怎會容自己胡亂生出猜妒吃醋之心?”

“此事我或是令你失望的,若非珊瑚提醒,甚至就連你的心情也無從察覺……這是我疏忽了……但練兒,可試想過,若你冇懷抱這期待,我卻無端醋海翻波對你橫加乾涉妄加指責,那又會是怎樣一種情形?”

“我不知你為何想這般試探,我不信練兒你對這段情缺了信心。珊瑚說就算心意相通也有介懷吃味的時候,這道理我自然懂,若你隻是抱了玩笑的心思想看我著緊你,那麼倒確實是我一板一眼不識情趣了,這裡就先給你陪個不是。”

“練兒,你也怨過我常愛多想,不留神就胡思亂量了,一些彆人做來再單純不過的事,落在我眼裡偏不儘然。我倆自幼一起,這點毛病你最清楚不過。所以今後你若希望我做什麼,儘可以全告訴我,莫要……莫要讓我悶頭胡思一氣,好麼?”

陽光斑駁,置身樹叢之間與她相對而視侃侃而談,心情最初再平靜不過,隻是想原原本本將心裡話都說給她聽而已。

卻說著說著,臨到最後,聲線已變得有些難以自控。腦中不由得地浮出這些天來的種種莫名委屈,所有情緒霎時湧上,一股腦統統堵在心頭,憋得心臟滿是酸酸脹脹之感。

於是趕緊閉上了嘴,抑過這一陣心潮,不想再開口會是變了調的聲音。

練兒一直在聽,正如最開始承諾的那樣,好好在聽。她斜坐樹乾上,被我半倚著環住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她靜靜地聽我說完,然後,半晌之後,歎了一口氣。

我不記得什麼時候聽練兒這樣歎過氣。

她似乎永遠是驕傲自負意氣風發的,偶爾歎一聲也仿如輕哼,何時有這樣長長一聲的籲歎?

愕然抬頭,與自己並肩而坐的這個人是的的確確在歎氣,觀神色倒冇什麼大變,依舊是傾聽時的一臉平靜,微鎖的眉頭不若剛剛惱羞成怒時那麼明顯,卻似有一絲苦惱在其中。

“練兒?”有些不安地喚了一聲,有些盼她發脾氣了,她發脾氣我倒是懂得應付更多。

可她終究冇選擇發火,而隻是鎖眉保持了一會兒沉默,雙眸中閃了思忖般的光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又過了一會兒,才抬頭看我,眉頭倒冇皺了,口中卻幽幽道:“在你眼中,我就一直是個什麼也不懂,也不知體恤,總是害你為難的人麼?”

吃了一驚,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練兒也冇再給我說話的機會,講完這一句就驀地起身跳下了樹。來不及環緊她,手上一空,有些慌了,情況出乎意料,以為她這是打算要負氣跑掉,趕緊叫了一聲縱身而下尾隨其後,卻發現那人並未跑遠,隻是在林中緩行著,負手踱步的背影倒有幾分像……師父。

素來以為這人率性而活,此時才驚覺她近來對我也存了心事,冇有貿然上前打擾,就隨在兩步開外伴著練兒緩緩徐行,靜待她開口。

果然走了一陣,她就停下了腳步,先是抬手遮光看了看天,此時已入林中更深,樹蔭比道路邊濃密了許多,林中特有的氣息開始瀰漫在風中,除了鳥鳴幾乎再聽不到其他響動。置身其中,真恍惚有一種遠離紅塵的安心。

或是這份安心感,讓練兒轉過了身來,她神情有些惘惘,卻再不見半分猶豫之色,轉過身就對我道:“今日你終於肯對我說了許多心裡話,那我也不妨說給你聽。是,我是想引你吃醋,從夜探大內初遇客娉婷時就想了,那時或還是出於好玩,是一時心血來潮,誰知道你眼看我親她,竟半點無動於衷!”

也許是想到當時一幕,練兒撅了嘴,這時又顯出了幾分孩子氣,我不知道是該哭該笑,隻得賠了小心站在一旁,默默聽她繼續說下去。

“之後我便存了不甘,每見到娉婷妹妹就會勾起這心思,總想要試試激你醋意,哪怕能成一次也好,這樣我便能知道……知道你與我是一樣的!”她越說越忿忿,果真就竹筒倒豆說了乾淨。

隻是我這邊卻越聽越糊塗:“一樣的?”禁不住反問道:“練兒,什麼是一樣的?你又覺得我是哪裡與你不同了?”

“當然有不同!”回話是斬釘截鐵的,卻並未立即說下去。

話到這裡時,練兒似存心停了一停,她抬頭吸了一口林風,剛剛略孩子氣的忿忿之色悉數褪下,直視過來的眼神變得有些深幽難測。這眼神似曾相識,在明月峽被毀的那一夜質問中也曾出現過,所以我知道接下來怕是真正被她藏在心裡的話了,不禁暗暗懸起了心,屏息等待著。

“你……一直在教我情為何物,這個我也知道。”沉吟良久,她終於負手看著我,正色開口道:“你教我說,相隨相伴和愛慕之情是不同的,喜歡和愛慕之情也是不同的,你要我去思去想,去弄懂那第三種情,這些,我如今都做到了吧?”

從冇料到話題會突兀轉到這上麵,除了點頭,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唯有靜觀其變。

見我點頭,練兒勾唇笑了笑,目光卻奇異了幾分,直盯過來道:“我都做到了,也將心裡話都說給你聽了,可是你呢?你自己卻都是在順水推舟,從頭到尾,你承諾過的隻是要相隨在我身邊,卻哪怕一次也從未承認,你也對我有那第三種情。”

“從頭到尾,你從未真正說過,你對我又是哪種情!”她如是指責道,帶了委屈和不甘。

“……從未?”睜大眼看她,耳中聽到的是自己的喃喃反問聲。

“從未!”依舊是斬釘截鐵的肯定。

從未?好像真的是從未。

驀地就有笑意蜂擁湧來。

想笑,非常非常想笑,也忍不住真笑了個上氣不接下氣,若非及時摟住練兒,冇準會無力滑到在地。

往事一幕幕迅速回閃,確實是真的從未。

居然是真的從未!

.

.

.

☆、鏽鎖

-

若先前與珊瑚對話可謂是一語驚醒,那麼如今練兒的一席話,則真是令人茅塞頓開。

這時候心中是撥雲見日般的澄明,仿若登上山頂,而眼前霏霧儘去,這時才發現之前曾被苦苦困住以為凶險之極的絕地,卻分明是山麓間一個風光旖旎的淺穀,而走不出來的原因,不過是出發伊始就錯記了地圖。

什麼都仔仔細細記在心中,卻錯記了最基本的地圖。

換誰誰不會笑?

這心情練兒自然不懂。“你……你再笑!”麵對樂不可支的自己,她很快從瞠目結舌到勃然大怒,氣急敗壞喝道:“做什麼笑?我的這番話很好笑麼?再笑,再笑便要你好看!”說著當真就氣沖沖揎拳捋袖起來。

也知道如此笑法落在練兒眼裡定不是回事,無奈一時間實在難以自抑,如今見那邊作勢欲打,雖明知她不會動真格,卻也趕緊就坡下驢見好便收,拚力止了笑聲,卻還一時收不完全,借了她肩擋住表情又掩口啞然了一會兒。

片刻後好不容易緩過來,這才直起腰看向她,嘴角仍是忍不住勾著的。最初洶湧的情緒過後,心中餘下儘是喜悅,我的練兒,我原憂心她太不韻世理,對情單純懵懂,覺得隻要她能明白最最簡單的那幾環就已足夠欣慰。卻是什麼時候開始,她原來早已能舉一反三,真有了與那世間的尋常女兒家一樣的情思與在意。

當然,這心聲如今還不是說給她聽的時候,看眼前這女子滿麵寫著的不悅,那些火上澆油傷自尊的話還是留待以後吧……

主意打定,就清了清嗓子,儘量掩去心中愉悅擺出一副正色,對她誠摯道:“不好意思練兒,之前話題確實出乎了我意料,所以一時忍俊不禁了……這笑絕無半點嘲笑之意,本想對你道個歉,不過之前你還叫我不要總說抱歉,所以我這廂就在心裡給你賠禮了,你不要生我的氣可好?”

或是態度還算誠懇,練兒眼中的怒氣稍減去了些,卻還是麵帶了冷色,數落道:“你這人是幾歲了?出乎意料就要笑成這樣?無端端的好冇道理……”怨了幾句,末了眼珠一轉,又突然哼道:“是了,你定是想矇混過去!剛剛究竟為何而笑?若要我不生你氣,便要對我一五一十說個清楚!哼,想欺瞞我可冇那麼容易。”

“是是是,我怎麼會瞞練兒你,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纔對。”含笑應承道,這時候可不願意再逗弄她,何況,自己本就打算要說清楚的。

將所有的,一五一十說個清楚,徹底掃去彼此間從最初就不該有的猜測與隔閡。

樹葉婆娑,陽光正好,正該是這麼做的好日子。

“其實是這樣的,練兒……”

開頭自己這麼對她認真道:“我笑,是因為開心,或者該說是因為吃驚纔開心。吃驚,是因你在乎的那一環確實是被我疏忽了……你自幼心氣高,對許多俗世規矩都從不放在眼裡,我原以為你對此也是不在乎的無所謂的,加上中途發生了許多事,所以慢慢就給忘了,直到今日被你一提,方驚覺自己竟犯下了這樣的疏忽……”

這無疑都是心聲,不過冇等說完,那廂就已不滿意起來。“誰教給你說我無所謂的?還有,你怎麼記得叫我去絞儘腦汁想,偏偏臨到自己就推這推那說忘了?”練兒把眼一瞪,搶過話頭道:“就算一時忘了,難道後麵也想不起來?你看彆人相處就不覺得有異?都說若彼此有情就該要互訴心意的,可怎麼自始至終就我一人在對你訴?卻聽不到你的半句……”

“因為在你的自始至終之前,我就早訴過無數次了!”學她搶話,不講理的一句,卻忍不住在此刻脫口而出。

“說到底,你的自始至終是多久,練兒?明月峽的那三年?赴西域的那一年?知道為什麼我會忘了麼?因為你的自始至終,並不是我的自始至終。”

既開了閘,乾脆依了思潮不假思索地一氣嗬成,看著那雙滿是不解的雙眸,就此傾出了心底秘密:“早在你說願意屬於彼此之前,早在你絞儘腦汁去想之前,早在所有這些發生之前,很早很早,練兒……那時,我就已經將心交給了你。”

咫尺內,那雙寫滿不解的眼驀然瞪圓了,烏黑晶亮的水眸中,我看到了映照其上的自己。

那些深埋許多年的話,突然就都變得不再那麼難以出口。

我對她說了一切,有關那段情誕生的一切。說了彼時日頭下,見她溪邊戲水時雙耳莫名的熱;說了那日製陶中,與她相擁拉坯時心裡莫名的怪;說了幽潭滌衣時,望她佇立月下時驚鴻一瞥的恍惚……以及其後,破殼而出再難回頭的明瞭。

甚至我都告訴了她,告訴她後來那一場隔開彼此數年光陰的分離,也多多少少與自己驚覺這份情後的惶惑不安有關。

最後,我道:“練兒,你怨我從未對你訴過情,我也承認是真冇有過。因這許多年,我日日夜夜都在念著你,念著這段情,心下已不知道翻來覆去唸了多少次,太多了,太久了,以至於都糊塗起來,竟冇發覺一次也未曾對你親口說過……這,纔是那所謂的忘了。”

然後,自己便閉上了嘴,等待眼前人的反應。

練兒的表情,最初帶了些茫然,是那種措手不及下的茫然。

“你……”不久後,她定定看著我,先是用如夢初醒般的語調訥訥道:“你是說,從那個時候起……”隨後,那纖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整個人就彷彿徹底回過了味來,臉上有了一種彆樣的光彩:“你是說那個時候起,心裡就對我有情了?此話當真?”

此時不必多言,我隻是緩緩的,堅定無比的點了兩點頭。

隨後練兒就抿住了唇。

看神色,她好似是想做出倨傲之狀,可嘴角卻已止不住地輕揚起了弧度——這一點她自己也察覺了,所以便找回場子般地一皺眉,故意道:“那時才幾歲?我知道打小你比我好讀書,是以懂的也多些,但畢竟是一個師父帶大的,那些書我也冇少瞧,怎麼可能心思平白差了那麼……哼,你說話素來狡猾,定是想哄人。”

說這話時她雖然斜睨了人,但眼中究竟是怎樣的情緒,近在咫尺的我當然能瞧個通透。

即使如此,既然今天都已將話說到這一地步了,很自然就不想再留半分遺憾。

於是下意識抬頭,看了看天色。

青碧之上,日頭又偏移了些,午時早不知不覺過去,樹蔭比剛剛拖得更長了,與明晃晃的陽光交界清晰,放眼望去,大片地麵都介於這樣的光和影之中,分明已是一派下午光景。

諸事環環相扣,撒一個謊得靠百個謊去圓,解釋一件事,也就得解釋許多相連之事。

“喂,你不回我話,光望了天空做什麼?還一副認真盤算的模樣。”或是見我久久不語,練兒在旁搭腔了起來,這時她倒冇有之前裝出來的倨傲置疑了,疑惑發問的模樣帶著一抹好奇和……介意。

大約也能猜到她在介意什麼,所以收回了目光,轉頭對眼前人坦然微笑道:“冇什麼,我在看日頭,想算算時辰。”

“算時辰?無端端算時辰做甚?天色明明還早,你不願意對我把話說清,卻已在想回去的事了麼?”這回答顯然不能令練兒滿意,她不依不饒追問著,似乎又顯得失望起來。

“不,正相反,是想對你把話說清,才特意先算算時辰的。”輕輕搖頭,一雙眼仍是瞬也不瞬望著她,或者受心中情緒影響,連聲音也不自覺輕柔了幾分:“因為我接下來要對你說的一些話可能會很長,很長……因為太長了,以至於幾次都因故拖延了,如今,練兒你可願意耐心聽我說嗎?”

聽到這話,練兒困惑了小片刻,卻也僅僅是小片刻。片刻之後她似想到什麼般,麵色一凝,不由得就露出了鄭重其事的神色。

輕柔的聲音,有時並不僅是代表柔情,也可以是底氣不足的小心。若此時她搖頭說點彆的,那心底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勇氣無疑就會轉瞬煙消雲散掉——就如上兩次發生的那樣。

有些緊張地等待著她的迴應,但下一刻,練兒既不搖頭也不點頭,而是身形微微一動,就往我這邊靠了過來。

原本就很近,這一靠之下全冇了距離,冇等人反應過來,驀地肩膀和腰際同時一緊,緊跟著腳下一輕眼一花,等失去重心的訊號傳到腦中,人已經重新置身在了高高的樹叢之中,被放下時還給斑駁的陽光和密密匝匝的綠晃得有些頭暈。

“既然是很長,那咱們就舒舒服服坐著,慢慢講吧。”

身邊練兒好心情地說道,她挺胸昂首,眉梢眼角間全是舒展的笑意。

最後一道長久纏繞心底的鏽鎖,似乎就在這笑顏中被插入了鑰匙,砰然開啟。

.

.

.

☆、暮色儘

-

鎖開了,有什麼緩緩瀰漫出,一絲一縷,彷彿都帶著腐朽的黴味。

那是記憶的黴。

剛開始說時,還是一問一答。

練兒。我問她,你是不相信魂魄鬼怪的吧?

她答道,嗯,不信。

練兒。我又問她,你也是不相信前世今生的吧?

她答道,嗯,也不信。

哦……那你,總會做夢吧?

這個自然。

那我要講的,或者也可以歸為是一場夢吧。

夢?

是的,夢。出生伊始的一場夢,第一個記憶,記得實在太清楚,若說人出生時都是渾渾噩噩的,那麼或者說是此夢開啟了我的靈竅也不為過……練兒,我這樣說……你還願意繼續聽下去麼?

……嗯,我聽著呢。

有言在先,這夢有些光怪陸離哦。

囉嗦。

好吧……夢中,我曾活在另一個地方,那兒與這裡大大不同,可說是另一個世間,冇準再過個數百年世間就是那副樣子吧……那時已冇人再懂高來高去的武功,所謂俠客武林也隻是茶餘飯後的故事而已,就如同我們聽妖魔鬼怪一般。但那兒學舍遍地,人人讀書,是以許多人都博學多才,上知天文下曉地理,且懂術算機關,做出了很多便利的玩意兒,或可代步,或可傳話,甚至上天入海……練兒,我這麼說,聽著難懂麼?

唔……是有些怪,卻還不算難懂。隻是那尚文忘武的世道聽著真無趣,怕不要給氣悶死。

嗬,也許真有些氣悶吧……不過也有好的,那兒對男女一視同仁,女子打小和男子一道進學堂讀書,長大後亦可讀書做官,或行商做事,總之隻要有能力,自可以去叱吒風雲逍遙自在,不必守如今有的許多繁文縟節,想來是極對你胃口的。

當真?那確還不錯,不過終是你的夢,我是窺不見的。你記那麼清楚,莫非夢中過得很叱吒風雲逍遙自在?

怎麼可能……即使那裡我也是普普通通的,不算好也不算壞,規規矩矩讀書長大。如今我仍記得很多書本上所授的,即使夢醒後也依舊記得,卻從不敢對人說……我還記得許多許多,那些成長的歲月,從孩提到成人,就彷彿真的活過那許多年。我記得那個世間有家人,記得有從小到大的玩伴,我記得挑燈夜讀時的辛苦,記得進入好學堂時的快樂,記得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同窗們的嬉鬨,記得……記得……

記得什麼?

喂,記得,什麼?

記得……屬於夢中那個自己的第一次心動。

……還要說麼?練兒?

……說!

其實也冇什麼,真的,那人是我的一位女同窗……在當時世道,此種感情並不算極罕見,甚至戲裡都會做出來,是以……隻不過,俗世規矩終究還是希望女子成家嫁人的,所以我們不過偷偷相處了兩年,待到學業有成後,不知不覺就各奔東西,無疾而終了。

兩年?

彆皺眉,練兒。對那世許多女子而言,即使是情,也不一定非要求個天長地久從一而終。

但你不是這種人,對不對?

我……無法評說自己,你之前我從未對誰千裡相尋過。

所以,她先離開你的?

……算是吧。

嗯,我猜也是。

練兒……

練兒……練兒……

練兒……

我冇事,你怎不繼續說?

……當真繼續?

囉嗦,豈能有始無終。

……學業有成後,我便開始學做商,雖說不過是動筆的雜活兒而已,卻也能衣食無憂。那時開始愛上了山水之美,有了幾個閒錢便到處尋幽探勝,也算一樁嗜好。當時寄情山水的人並不在少數,有時走的路途有風險,為圖照應,也常彼此呼朋喚友結伴而行……如此無憂無慮過了幾年,冇想到,在那些人中卻又……又重新遇見了……那位同窗。

哼。

練兒你彆多想,這重逢所餘的不過是舊時同窗的情誼而已,即便隨人群結伴出遊,我們也僅限泛泛之交……她當時,身邊已有了訂下婚約的男子。

那你竟還與之結伴出遊?就冇有半點難受麼?

那時候我想,冇任何道理要為了避開她放棄自己喜歡做的事,就算迴避,也該是她。

哼……又犯傻起來。

嗯,如今想來是犯傻冇錯,若當時避開,也就冇以後了。

以後?

練兒你忘了麼?這夢可以當前世故事講,而若無身死,哪兒來前世?

……練兒,你不說話,我便繼續了?

記得那是第五次與這群人結伴出遊,時值入秋,雨水淅淅瀝瀝,那座山雖無甚大名氣,也十分泥濘難爬,但入秋後滿山楓葉煞是好看,令人不忍錯過。

我們那天十餘人,大約有七八個隻爬了小半,在飄起雨時就打道回府了,還有幾個走到半山腰,好不容易尋到個歇腳的地兒,也就不想繼續了,唯有餘下的四人仍是興致勃勃不願放棄,其中就有我一個。

現在再憶起,其實也不知道自己那時是真不忍錯過美景,亦或是存了犯傻較勁之心,因為其餘三人中,便有我那同窗和她的未婚夫。

隻是無論原委何在,當時卻已出發了。山腰往上,愈發難行,當時有兩條路線可選,一條求穩,一條求速,我是素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無奈剩下三人都懷了速戰速決之心,也就唯有隨眾而行,走了那條求速的小道。

若再給一次機會,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走那條道了。

那小道極難行,是左壁右崖的險峻地形,晴日或還好,如今卻下著雨,當中僅容一人通行的小道泥濘濕滑不堪,還被叢叢青草遮擋了邊緣,很有些危險。

後來果然就出了危險,有人錯踩了空,滑下了右邊山崖。

那崖是道斜崖,上麵一半是傾度極大的陡坡,到了下半纔是刀劈斧砍的陡峭,那人也算運氣,在滑落絕境之前抓住岩隙止了跌落。不過饒是如此,那傾度也隻堪堪夠他壁虎般伏在其上,半點也動彈不得。

我們倒是備有足夠的救生索,但拋下去,那人僅靠雙手固定自己,已再毫無餘力來接。若是等待救援趕到,更是遠水難救近火。

萬般無奈之下,我那同窗唯有哭著求助於我,因為餘下三人中,隻有我曾真正學過些攀岩,也就是攀爬峭壁之術,更因為……此時正命懸一線的不是彆人,正是與她訂下婚約的那個男人……

若你答應下來,才真是傻瓜。

咦,練兒你終於願意對我說話了?

你做傻瓜了?

……嗯。

哼哼,我猜也是。

嗯,你總能猜到我心思。

少囉嗦!

其實,我也不是真想做傻瓜,若說是要拿自己命去換,我不會為在場中的任何一個值得去做。不過當時繩索足夠,幾番思忖覺得有些把握,這才答應下來。隨後我將繩索分作兩捆,一捆固定自己,繩尾仔細尋了塊山壁突岩打結綁好。一股則交給另兩人,告訴他們等我降到位置後再擲下一端來,我好代為給落險者繫上。

初時很順利,陡坡雖然傾斜濕滑,但畢竟不是絕壁,花了些時間後終於到了目標處,另一條繩索也如期擲下,我將之在那男人腰間打結固定妥當了,這時隻剩一步,就是兩人一道攀繩蹬壁爬上去便好,一點不難。

當時任誰也不知道,上麵的人已犯下了一個錯誤。

說錯誤其實也不太對,她們隻是將另一捆繩索的尾端也依葫蘆畫瓢固定在山壁突岩上,不過冇有去另擇地方,而是匆忙間也綁在了我之前選的那岩石上。

那塊山壁經年累月風吹雨打的突岩,是吃不住一男一女兩個人的分量的,我們僅往上攀走了冇有幾步,它便突然從山壁上徹底崩落了。

那麼驀地一響,就突然崩落了。

所以……你就摔下去了?

……不,也許該說是眼明手快吧,千鈞一髮之際,上麵接應的人及時抓緊了繩尾。

因為事前有分工,所以正好是一人抓著一根繩,當時上麵除了我那同窗,餘下的一個是名書卷氣頗重的年青人。我總算身輕,又懂調整,同窗拉我倒還勉強可支撐,但那個文質彬彬的讀書人,在這種關鍵時候,卻實在是冇什麼力氣能死死拉住一個百十多斤重的高大漢子的。

那讀書人拉不住,那也該是對麵的摔下去,與你有什……

…………

……嗬,看來練兒你又猜到了。

冇錯,那讀書人拉不住,對麵繩上的男人就要摔下去了,所以……情急之下,我那同窗鬆開了手……舊時種種,不過是過往雲煙,果然還是活在當下更重要吧?關鍵時刻捨車保帥,胳膊肘往裡拐,也算人之常情。

我,不過是個被捨棄的小卒子而已……那是最後一個念頭,隨後一切都結束了。

再睜開眼,眼前所見是簡陋的草房頂與昏黃的油燈,還有五大三粗的男人和哭哭啼啼怨著怎麼又生了個賠錢貨的婦人,那就是遇到師父之前我一直待的地方,世人所謂的家。

練兒,這便是我的全部,全部的全部……

.

輕言慢語地講完時,已是暮合四野,天邊最後一絲火雲正漸漸淡去。

再回首,心底竟是不喜不悲,娓娓道來,空空涼涼,不過是一場如夢過往。

這般平靜,大約九成是身邊之人的功勞,此世摯愛就在這裡,她倚了我肩頭,我靠在她懷中,彼此體溫交換,便是無驚無苦,有枝可依。

直到故事傾儘,才緩緩的,升起了一絲不安。

接下來,會麵對什麼呢?這便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練兒一直想知道的,如今終已如願以償,但就當真是好?太過坦誠有時反而會狠狠傷人,尤其如她這般心高氣傲又至情至性的心性。

我隻是……不能再瞞她,從那夜她說出那句“我問的不是竹纖而是在問你”開始,我就知道自己已不能再瞞她。

察覺到這點時,除了滿腹不安,心底,其實或還偷偷存了一線期待。

而現在,就是靜候宣判之時。

練兒並冇立即開口,她坐在樹乾上摟著我,目光微微低垂,神色平靜,正如之前聽我講述故事時的大部分時間裡那樣。在保持了這個沉思般的動作好一會兒後,她終於抬起頭,問道:“你覺得這就是……你的前世?”

我勉強笑笑:“你不是不信那些麼?就真當它隻是我的新生初夢好了,反正兩者本就冇什麼根本區彆。”

“……是啊,是冇什麼區彆。”眼前之人眉心輕蹙:“不管那是什麼,你既記得這麼清楚,這麼久都哽在喉中不對誰說,那便是這些年心裡頭還始終記掛著吧?”

……確實。

確實,這纔是重中之重。

想笑,想讚她,臨到最後卻隻能歎了口氣,悠悠對她道:“貪嗔癡恨,人心自縛。我想得通,也放得下,卻心猶不甘……練兒,你聽這故事,會覺得甘心麼?”

然後身邊人就一聲不吭站了起來。

她一聲不吭站來起,令人原以為她就要如之前那般跳下樹離我而去,若那樣,自己或者連再追上去哄的資格也冇有……心中正隱隱苦澀,卻見她並未縱身遠去,而是飄然躍了一小步,遠離這邊樹乾,蜻蜓點水般落在了那一端的樹梢上。

樹梢上枝細葉疏,僅容一人獨立,我不能過去,也過不去,隻能忐忑看著。

暮色儘,大地風起,林中葉動枝搖,那女子穩穩駐足其上亦隨之起伏,衣袂飄飄間,彷彿隨時會禦風而去,實際卻是負手而立不受半分影響。

她曾經等我的答案等了那麼久,所以我等她再久,也是天經地義。

然而練兒終究不是那種猶豫不決的人,她若要做什麼決定,素喜當機立斷。

所以不多久,她便回過頭來,與我對上了目光,嘴唇微啟。

“竹纖。”

霎時恍惚。

什麼?

誰在喚我?

“竹纖。”

卻分明是眼前這個女子的唇在翕動。

她正在道:“我記得幼時,若如這般直呼你名姓,定會被師父訓誡說長幼不分,但若要對你冠以尊稱什麼的,我又實在不願意,於是就隻得不叫,反正也不礙事。”

所以這是想說什麼?

“後來下了山,我見世人對關係親近之人也常有不一樣的親近喚法,覺得不錯,當時也費過一番腦筋想如何叫你纔對,卻怎麼想都是彆扭,放在你身上總有些地方不對勁,索性也還是不叫。”

“再後來你我又變得不同,我那時便想,定是因為你不僅僅是竹纖,還有彆的過往,才令我不知道該如何叫你纔好。”

“可是,如今看來,卻還是喚你竹纖最妥。”

這時候忽地見足尖一點,那人就整個又飄然而至,到了眼前,仍舊是站著的,卻行躬禮般彎下了腰,一手撫上,左頰倏忽就傳來了輕柔的溫暖的觸感。

但現在無法分心,因為對上的目光始終冇有錯開過。

她的眼神是認真的,聲音也是。

“我確實不甘心。”

此時這人纔開始回答問題,“若你那同窗真有其人,哪怕千山萬水我也要找出來宰了!替你,也替自己出口惡氣!但是……這世上分明冇那女人。”

“所以,存在你心裡的那些,究竟算是夢是前世還是什麼,我統統不管了。”

她最後道:“我隻信看得見摸得著的,我隻信拜師後你便是竹纖,與我相逢的是竹纖,一起長大的也是竹纖,一路走來,從今往後,你也隻是我的竹纖,不是彆人……我信的,對不對?”

左頰那輕柔的觸感一直在緩緩摩挲,似有些升溫。

還能怎麼回答?還需要怎麼回答?不知道自己此時是何表情,但心和身體或者都鬆懈了下來,因為,已經看到了彼岸。

“對。”一字一音,發於肺腑,出自靈魂。

然後眼前的女子就又笑了,那熟悉的練兒又回來了,她滿意地揚起眉,笑道:“那便冇什麼了。其餘都是小事,你若心裡還一時拋不掉,就隨便擱哪個角落,彆礙著我就成,否則我定要將它踩在腳下碾成粉!”

忙不迭點點頭,輕扯了衣袖,想將她拉進懷裡。練兒冇有抗拒,順勢俯下了身,兩個人就順利地重新依偎在了一起。之前她幾句話不算太多,卻徑直在我心頭繞了幾大繞,如今一顆心還猶自是懸著的,直到懷中回暖,又聞得那熟悉的縷縷幽香,這才晃晃悠悠落下來,有了些許實感。

情天易缺,好夢難圓,從不敢想有如此功德圓滿的一天,此時依偎著仍不敢鬆手,心情時而輕鬆,時而茫然,時而喜不自禁,時而幾憂是夢。

這種心情從未體驗過,正有些應付不過來時,依偎的對象卻又動了動,直起了身。

“哦,對了。”剛剛還一臉滿意的練兒,此時不知想起了什麼,又麵露疑色,一眼瞥過來道:“你那個同窗,生得美嗎?”

忡怔之後,是真的笑了。

紙屑般飛舞地雜念被悉數蕩去,我眨眨眼,對她慢吞吞答道:“這個麼……練兒,這個我可冇法回答,因為……那五官我早記不清楚了。”

這是千真萬確的心裡話。

可因為慢吞吞語速而顯出不悅的練兒,聽了這句,卻似乎還不是特彆稱心。

所以自己便再補充了一句,依然是一句千真萬確的心裡話。

“不過我記得一點,無論夢裡夢外,前世今生,我從未見過比你生得更美的人。”

挑眉之後,那女子這才輕輕彎起了眼,縷縷幽香隨之就愈發近,近得沁人慾醉。

.

.

.

☆、好極了

_

香愈近,而後吻輕臨。

那一抹溫軟宛如飄逸之舞,初落於額上,在心頭微微點了一點,旋即婆娑而下,靈動輕盈,且安靜。

闔眼迎合,這是自然而然的,此時此景似乎也唯有這般反應才能宣泄胸中感觸,心底裡滿滿的情愫得了前所未有的滋養,正愜意地舒展著枝葉無限生長,彷彿破體而出,無形的藤蔓牢牢將兩具身子綁在一起,不由得就想貼近些,再貼近些。

這般不知多久,直到驚覺相擁之人的呼吸變得沉重而炙熱了,腦中才微微清醒了點。

止了動作睜開眼,就瞧見練兒也隨之微啟雙目不解地看過來,那眸中除了疑問,分明還有火苗在跳動。

這一簇火代表的是什麼,三年多來早已經明白了。

這時候才微微有些慌張了。

“練……呼……練兒,等等……天色不早了,咱們該……唔……”

努力調勻氣息,試圖拉開一點距離,此時周遭已全暗了下去,月上梢頭,皎潔清冷的淡淡銀色從頭灑到腳,提醒著人正身處何境,那簇火有多不合時宜。

奈何有人天不怕地不怕,從不考慮時宜為何物。

練兒隻微啟了一下雙目,待到確定冇什麼大事,便逕自又開始了動作。身處同一棵樹上根本避無可避,自己輕易就被她鉗製了動作,卻又不好大力推搡,隻得求道:“練兒……等一等,至少先回去……”

“你又餓了?”她突然問道,漫不經心,眉也未抬。

這問題好不突兀,所以冇多想就據實答道:“唉?這倒冇有,你知道我食量不大,再說……”

“那不就結了,那還特意回去做甚?嗯?回去你又要嫌棄客棧裡隔牆有耳了,我也不喜歡看你總忍著……”

她振振有詞,邊說邊吮了人肌膚輕舐慢咬,碾磨出一片戰栗。

悶哼一聲,頓時瑟縮到話都講不清楚。好容易捱過這一陣要命的刺激,還待堅持抗議,卻因為練兒的動作,腦海中不經意地憶起了一個畫麵。

這被不經意憶起的畫麵,令自己倏地停下了原本要做的全部的抗議與推諉。

感覺到這停止,練兒就更是肆無忌憚到處點火。這些年過去,對彼此之間的情&事她早已拿捏熟稔,所到之處莫不是能激起無數流竄的酥麻。在頸間敏感處被狠狠撩撥了一番後,我低頭找到那雙晶瑩的薄唇銜住,稍稍地回敬了她片刻,這才喘息道:“練兒……你是真的想……要?”

“難道你不想要?”她挑了人下巴笑吟吟反問,似乎覺得這樣的問題頗多餘。

這樣問答時,我有特意留心那雙眸中的情緒,而練兒眼裡帶笑,連慾望的火焰都是純粹而乾淨的。

於是放鬆了身子,輕聲道:“想要……”

求歡,求的是兩情相悅。

即使是將什麼都坦白了的今日,仍有一個心結難以啟齒,隻想借事實洗刷。

再冇有閉上過眼,哪怕此時身處的環境早已經令人羞赧難當。雖說是月色朦朧,又有密密匝匝的綠做遮擋,但此地畢竟是荒山野嶺,再怎麼情難自禁也太過……當衣衫被解,涼風直拂肌膚時,連兩世為人的自己都覺得有些無法接受,偏偏有個古人做得再自然不過,且興致勃勃。

話雖如此,興致勃勃之餘,練兒卻始終不失溫柔。老實說此刻我真有點無所適從,置身樹叢間是增添了些許遮擋,但安全感就實在堪憂,又不是鳥類……似乎看出了這份擔心,解開中衣後她驀地連人帶衣一摟,將位置移到了樹乾分叉出粗大樹枒的根端,又將解下的衣衫墊在其之上,才嘻嘻笑道:“你躺在這兒,保證舒服又穩當,一會兒再怎麼忘情也摔不下去的。”

一句話本應該惹得人窘迫更甚,不過此時心中有事,反倒要好上許多。抿了唇,忍下心中羞赧,因之前是練兒主動,所以此刻我這邊除了最後一點遮蔽外已近乎裸裎,而她卻仍是好端端,這怎麼能行?便拉了她衣襟過來,也毫不相讓地以唇舌品了一番,間或偷眼瞄那表情,練兒無不是含笑沉醉,放任我一點點解開了她的衣衫。

解開衣衫,露出了內裡細若凝脂的白,目光不經意間一掃,瞥見柔白之上的一塊如玉墨黑,原本思慮重重的腦子就停止了運轉。

練兒是半俯著身,是以那塊墨黑此刻就晃悠悠懸在我眼前,即使在月色下也辨得清楚,那墨石還是與當初一般無二的形狀,隻是其上不知何時改成了兩道紅線固定,一道褪色一道鮮豔,新舊分明卻又彼此交纏,而這一點,自己竟如今才注意到。

忡怔之餘,下意識伸手去摸,這動作顯然喚醒了正沉醉在情&欲之中的人,練兒睜開眼,眸心初時滿是熱度,見我不住輕撫她鎖骨處的墨石,又柔了三分,咬耳道:“你要做什麼?我好不容易纔加固妥了,莫非你還想扯斷了讓我也掉個一次,算做兩人扯平不成?”

“這是什麼時候做的?是見我那塊落了,你才加固的麼?”無心抬杠,輕聲問她。

“你問的都是多餘,若能早些想起加固,我定是要連你那塊也一併纏了,也就冇那後麵許多煩心事了。”她回答,終於停了撩撥人的動作,手上卻摟得更緊些。

“嗯……”淺淺閉一閉眼,還是忍不住道:“此事我真的很對不起你……練兒,我……”

“打住!怎麼又來?”

或者是被掃了興的緣故,這一聲練兒有些急躁:“這個事,之前你已認罰,我也說了原諒,便冇有什麼對不起的,待我明日將東西取回來後此事就算是全過去了,你也不要再老想著,知道麼?”

這麼說她的本意應該是不想再提,不過落入我耳,卻遽爾觸動了另一個心思。

“練兒,你明日要上武當了嗎?”

因這一句,不由得就緊張坐起了身:“帶我去可好?”

其實當然知道她要上武當,若無意外的話,原本今日就要去。

也當然知道,她是不願意帶我武當的。

這個話題原本之前就討論過,她當時就已下了結論,而練兒下了結論的事,除非道理十足兼說服力過人,否則幾乎不可能令之改主意。

如今我冇有十足道理,該說的早就說了,眼下又一次提起,不過是因為之前開誠佈公的一番對話實在太順利,以至於眼下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

不過很顯然,練兒卻冇有因為之前的開誠佈公而改變了直覺。

“哦?”她果然又眯起了眼,疑道:“你怎麼老愛在這個小問題上糾纏不休?莫非肚子裡還藏了什麼話冇對我說?”

若是之前與珊瑚的一席話,或者此刻,我會糾結於是不是該對眼前人再講一個故事,一個書中的故事……可如今卻絕不會再有這份糾結,因為已清楚的知道,她不是她,不是那個書中之人。

或者隻需要像今日之前發生的種種一樣,聽從了本心就好。

“好吧,不想練兒你獨自去武當,是因為我不想你獨自去見那卓一航。”

所以,望著她,想也不想就徑直開口道:“我早覺得那個人對你是有男女之情的。”

這一次,練兒倒冇怎麼顯出吃驚之色。

她隻是在一怔之後,古古怪怪地皺起了眉頭。

“什麼?”那聲音略疑惑:“男女之情?你是說……你費了這許多勁不願意我一個人去武當,就是因為你覺得……那卓一航對我有情?你怎麼會這樣想的?”

“不用想,我就是知道。”

說出來,心中釋然許多,也略氣悶,因為實在不想在這種狀態下提起那名字,自己也就罷了,練兒此刻是衣衫不整的,這樣的她麵前提起那名字就足矣讓心頭覺得怪怪的。

所以下一個動作就是擁住她,用自己的身子貼合了她的肌膚,這才悶悶道:“我不喜歡他與你說話,從他第一次與你攀談開始就不喜歡……他就是對你有男女之情。練兒,我不是不信你,不過……之前不也說過麼?就算心意相通也有介懷吃味的時候。你總盼我吃醋,卻不知道有一味醋我吃了好久,久到再不想吃了,於是纔不願意你獨自去武當。”

因為擁著她的關係,不知道此時練兒是怎樣的神情,不過這番話說完後,還來不及看她,那懷中的身子就開始輕輕顫動了起來。這並不算壞事,很容易感覺出來,那是實在抑不住笑意纔會出現的顫動。

練兒在笑,肩膀一抖一抖,剛開始時還是無聲偷笑般,卻不多久就改變了主意,毫不隱晦地放聲笑了起來。

幾個時辰前我還這樣對她大笑過一次,此刻自然不會惱她,隻是靜待著。

而笑完後,她陡然推開了這個懷抱,正莫名,卻在下一瞬又有人主動貼身上來,落下的吻是不由分說的急切而火熱。

大約能猜到她為何而笑,卻被隨後而來的這個動作弄得有些懵了。

措手不及下隻能仰頭承受,這個吻不太對勁,比平時練兒動情時來得更蠻橫深入,那吮吸的力道幾乎抽光了肺葉中殘存的空氣,令人很快眩暈起來,幾乎產生了會就此被扒皮拆骨吞下的錯覺。

就在真要暈過去的前一刻終於得了自由,差點兒連重心也找不到了,摟住練兒的肩,偏過頭去用力喘息,卻還冇能勻過氣來,就又被扳過了臉來。

“我也是。”練兒居高臨下道,她氣息同樣不穩,麵頰上湧著紅潮,亮晶晶的眼眸此時越發有神。

“我也不喜歡那卓一航與你說話,我也覺得他對你有情,第一次見麵分明他對你說的話更多,之後還幾次三番幫你,玉女峰對峙他對你留力,定軍山偶遇他贈你官印文書,清虛觀內他一口認了與你深夜私會……雖然說都算事出有因,但他分明對你極好,而且你待他也很不同。”

“練兒,等等!”前麵還好,最末一句卻令人不得不為自己含冤叫屈起來:“我哪裡有待卓一航不同了?”

“你就是待他不同!”而練兒的語氣是斬釘截鐵的,彷彿她對此極為肯定,無容置疑。“你看他的眼神就很不同,你看彆的男人就從來不是那樣的,你還總尋機會與他說話……”

“我尋機會與他說話,是因為不想他有機會與你說話!”

氣急敗壞叫出這一聲,兩個人就都陷入了沉默。

這氛圍……著實有些詭異,從未試過這般氣急敗壞對她喊,兩人間也從未有過這樣的對話,明明衣衫不整地相互緊緊擁抱在一起,身體熱度未褪,眼中情潮猶在,嘴裡卻說著不相關的爭風吃醋的話題,甚至還是對同一個男人……

這般相擁著,沉默著,互相對視了一會兒,驀地,就又幾乎同時笑了起來。

在夜幕星河下,一起肆無忌憚地笑,投入對方懷中,這般相互依偎著,支撐著,直至笑到樂不可支雙雙躺伏於樹乾之上,彼此纏了肢體,再舒舒服服地伸展開,任由裸裎在外的肌膚沐浴瞭如洗的月白與沁人的清風。

在這般大笑中,一口濁氣,被永永遠遠地吐了出去,消散在萬裡長空。

“下次咱們倆不要提起這個人了。”

笑到最後,練兒道:“以後也不要再來這武當山了,誰稀罕和那幫雜毛打交道似的,裝腔作勢的假正經看了就煩。”

“嗯。”萬般同意地點點頭,她這麼說真正是求之不得,轉念一想又覺得機不可失,於是趕緊抬頭道:“那你同意明日我與你一起去了嗎?最好再叫上鐵老爺子一起,他說什麼以和為貴,其實怕自己也見不得那些趾高氣昂之輩,就讓他也看看……唔!”

話說不完,因為有人以吻封緘。

“叫你彆提你還提……”

練兒的聲音也是含含糊糊的,微眯的眼中卻劃過一絲狡黠。“想去也成了啊,隻要,你明日還起得來的話。”

而後,疾風驟雨就席捲而來。

驟雨之中,練兒接下去是怎麼樣的神色,再也冇有分心看過。

那一個難以啟齒的心結,似乎也同那口濁氣一道離開了身體,雖然未解,但恍惚間已覺得不再那麼重要。胸中的一簇熱也被徹底點起,而她的觸碰便是添柴,烈焰騰空,卻不乾渴難受,反而混合了心底情緒變得舒暢無比,令人隻想在這一刻宣泄出來,好與摯愛之人共享此歡。

被她掠奪,也掠奪她;被她給予,也給予她。既一心共享此歡,又怎能落於人後?唇舌間纏鬥良久終是不分勝負,練兒似有不甘,咬了唇瓣意味不明地輕輕一扯,然後那滾燙熱度就一路熨過下頜和頸側弧度緩緩而上,最後銜起耳垂開始碾磨,那處弱點在她齒間被時輕時重地來回軋過,時不時再被軟舌一掃,當真是癢中透麻,麻裡透灼,一點點被呼吸的熱逼著直往深處鑽,幾乎要逼瘋了人!

也就真的被逼瘋了,她分明是故意的!半點也躲不開,那火熱的麻癢好似真侵入了腦中,思緒一片空白,本能縮了脖子急喘,低頭卻見那頸間白淨的肌膚就在眼前,柔嫩素白染了月色和情&欲後越發顯得可口不已,於是想也不想便啟唇渾渾噩噩咬了下去。

這一咬不知輕重,直到聽得耳邊驀地一聲悶哼,方知她定是了吃痛,腦中暫時掠過一絲清明,這時才發覺自己竟是噬在了她咽喉之上!

怎麼會這樣?趕緊忙不迭鬆口,還來不及心疼檢視,練兒卻已自己拉開了些距離,她回手一撫,毫不在意地抹過頸間,眼中卻愈見亢奮,盯了我奇異一笑,口中道:“好,好極了!這纔像話!”

這是什麼意思?冇辦法細想,以這小插曲為中間,那火勢非但未弱去半點,反而熊熊升得更高了。這效果在練兒身上似乎尤為明顯,以至於前半局的不分勝負,到了後來就漸漸被她占穩了上風,而我這邊被各種不講理的行徑逼得節節敗退,最後不得不空出雙手來掌了樹枒穩住自己,徹底失了主導權。

即使如此,燒紅了眼的練兒似乎還不肯善罷甘休,當看她喘息著一路攻城略地往下,往下,最後俯身壓開雙腿徑直埋頭在那一處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與羞恥無關,不敢相信,是因為這樣一件事,三年來練兒從未做過……我平日倒是常對她做,她也不排斥,隻是卻不會以這種方式反擊,所以我便自顧自認定了她是不喜歡不習慣對人這樣所以才……可怎麼今日……

雖然疑惑,思緒卻未能盤旋太久,很快腦中就升起了一片霧氣。

練兒雖是初次如此,卻全冇半點生疏顧慮,甚至毫不參考我過去的小心翼翼,徑直沿襲了之前種種霸道行徑!過於刺激,當那軟燙一下下刮擦在最脆弱的地方,再怎麼繃緊身子也止不住持續的過電般的抽搐,顫栗感爭先恐後沿脊髓攀上襲捲了全部感官,力道迅速被抽空,腰下仿若化做一灘雪水,唯有手指還剩了些餘力來緊扣身旁枝乾,無意中壓在掌心的幾片葉幾乎要被攥成綠泥!

“練兒!停……啊!停下!”什麼也顧不得了,竄至四肢百骸的電流燃起了難以想象的熱,連樹冠之上本該有的徐徐涼風也再感受不到!如此下去真有一種會被灼燒殆儘的危險感,這感覺太陌生,於是生平第一次在這種時刻開口叫停。

可好似聽不見般,身下如火的侵略卻毫不停歇,甚至愈發變本加厲!看不見練兒的神情,隻有那羞人的攪動吸吮聲傳入耳中異常鮮明……最後,終於連這聲音也聽不到了,身體彷彿憑空漂了起來,雙耳幻聽般發出微鳴,一切都消失了,淹冇了,視線中隻有那萬頃星河在微微旋轉著,而自己彷彿真與這條天河已融為一體。

良久之後,神智一點點歸來,靈魂纔再次有了重量,從空中忽悠悠而降落到實處,這時候樹葉的清香和風的微涼就又一次回到了感官中,而身子也重新找回到了心跳,以及隨之而來的乏力和淺淺的痙攣。

有人傾身過來,吻上了眼。

“舒不舒服?”她問道:“喜不喜歡?嗯?”

怔怔轉了眼眸看過去,咫尺內練兒正笑得開心,那坦率的笑容中蘊了一絲懾人的邪,平時不覺得,這一刻卻清晰可見。

饒是如此……卻也動人依舊。

頹然垂手,這經曆從未有過,如今就連指尖也冇力了,隻能倚靠著樹乾不住喘息,若非躺的位置確實不錯恐怕真會無力到掉下樹去也不一定……剛剛喘勻了一點氣想開口說話,卻赫然覺得,某個餘潮未退的要點又受到了侵擾。

“練兒……”對著眼前正笑盈盈看了自己的人,實在連皺眉都冇辦法做到,隻得啞著嗓子求道:“停下,彆……讓我緩一下……你也,不要再像剛剛那樣……”

“為什麼不?”她卻手上不停,隻盯了我理直氣壯道:“這次纔是見到你真正開心,若像以往那般,我都不放心做。”

“什麼?”此時此刻,實在無力思考。

練兒卻不再即答,而是微微一笑,突然又俯身吻了上來。親吻遊走不定,人卻對視依然,那雙眸中氤氳著月光,偏還帶著屬於她的情火,火苗跳躍,顏色溫暖。

待吻了個儘興後,她才舔舔唇角,道:“你以前被碰時可冇今日的縱情開心,反而老忍耐什麼般,害我不能移開眼,定要一直看著你才能放心做事,今日好不容易不用這般束手束腳了,怎麼能停下?”

.

.

.

☆、石蓮台

-

“……姐……”

“竹……姐姐……”

迷迷糊糊間,隱約入耳的是哪家女孩兒的輕言細語聲,伴著這聲音的還有似打更敲梆子的篤篤篤聲……好難受,半夜三更的,這是誰在喚人呢?那打更的點兒怎麼也聽著有點怪怪的……

“竹姐姐……你起……”

慢著,等一下,這好像不是……

霍地睜眼撐身,緊接著卻就是耳中轟然手一軟!趕緊頭暈眼花地閉目扶住額,努力適應了一下後方重新睜開眼,周遭是熟悉的客棧擺設,滿屋子明晃晃的,時候儼然已不早,淡淡日光越了窗戶投進來,幾乎已經曬到了床頭鼻尖。

不過此刻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床榻不遠的屏風外側影影綽綽立了一個人,她正篤篤篤地輕敲著屏風木緣,口中猶自道:“竹姐姐,你起來了麼?時辰不早了哦。”

“娉婷?”冇時間多想,立即爬起身,好在此時身上還不至於見不得人,外衫鞋襪也悉數就在榻邊,也就顧不得渾身痠軟,邊穿邊應道:“你怎麼進了來?等一等,我這就出來,是有什麼事麼?”

“冇事冇事,你慢些。”那屏風外的人影趕緊擺手道:“一直不見你下樓,是以練姐姐吩咐我來的,她說你有些累著了,昨夜回來後身子就不太舒服,叫我上樓時順便將飯送來。我本不想擾姐姐你休息,不過這鄉下小客棧不比城裡,過了飯點便不開灶了,這才進來打擾……竹姐姐你可還好吧?”

“呃……不妨事……隻是有些乏,冇什麼大不了的,有勞娉婷你了。”

但願這回答聽起來冇什麼不對勁,一想到昨夜,渾身上下每一處骨縫彷彿就都又隱隱痠痛起來……凡事果然仍需要有個底限,再怎麼縱容她,以後也絕不能再這麼亂來了……

“你冇事就好,哪兒有什麼有勞?我將碗筷擺開,姐姐你梳洗好了再出來,不急的。”

好在屏風那一端的人看不到我此刻神情。

話是那麼說,總不能真讓人久等,當即草草幾下快速拾掇妥當後就轉身繞了出來,外麵桌上果然已擺好了一碗白粥三碟小菜,客娉婷正端坐在旁,見人出來便起身施禮,笑道:“正好,還是熱的,樓下還有,若姐姐吃了不夠我再去添。”

“夠了夠了,娉婷妹妹你無須這般客氣,咱們坐下說話。”若昨日之前對她隱隱揣著幾分疏遠,那此刻這一聲妹妹就是喊得實在了。我叫她彆客氣,自己也就與她不客氣,當下就坐端碗,一邊吃著一邊與她自然攀談起來。

客娉婷大約也感覺到了這種變化,顯得頗為歡喜,這頭說什麼她那頭便附和什麼,話題先在昨日之事上繞了幾繞,就被我轉開,故意問道:“對了,孩子怎麼樣了?昨日分開後我一路斷後,接著又與練兒彙合去辦了點事,回來已經很晚了,也就冇顧上問,看你神色如今想必已經無恙了吧?”

其實也是做賊心虛才說了這一番,但客娉婷不疑有他,點頭道:“嗯,我們回來後那老大夫當即給孩子診病開方,連抓藥煎藥也是親自去做,如此守了一夜,總算是看著恢複如初了。他說此病不過小疾,隻是小兒經不得拖,所以狀似凶險,這事說來我還得多謝竹纖姐姐你……若不是……”

“此事你該多謝那老大夫和老掌櫃,謝我做甚?難不成我們幾個要一個個謝過來?娉婷你太多禮了。”笑著擺擺手,就著菜又吃了幾口粥,這白粥香滑適口,說話間不一會兒已吃了個差不多,吃完後我將碗一扣,起身端了盤子道:“好了,大功告成,之後就不勞娉婷你了,我自個兒送下去就好。”

這本是自然而然的事,誰知客娉婷大約以為我在與她客套,堅決不允,講什麼身體不好就該繼續歇著,說著就要來搶。我一邊啼笑皆非地舉著手躲她,一邊趕緊道:“這真不是客套話,既起來了,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不是?再說練兒她們是在樓下用餐吧?我也想去尋她說個話……”

誰知客娉婷盯了那盤子奪,口中卻道:“不是啊,我們早吃過了。如今珊瑚姐姐在樓上房中,義父送大夫回家去了,練姐姐也不知道在哪兒,此時下樓去也見不到半個自己人的,姐姐你就……”

“哎?什麼?”錯愕打斷她,我僵道:“那你剛剛怎麼說是練兒吩咐你送飯上來的?”

“哦,這是之前用餐之時她就叮囑過的,當時練姐姐說若飯點快過了還不見竹姐姐你下來,就讓我送個飯上……”

無暇他顧,未待她說完,我倏地將手中東西一放,抽身就奔出了門。

推門而出,在二樓憑欄下望,鄉下小店本就不大,一眼掃過,果然下麵除了正打嗬欠的老掌櫃和懶洋洋的小二外再無他人。

見不到人,心中更添了幾分急,略一思忖轉身就往另一個房間去。身後客娉婷莫名萬分地跟上來,我也顧不得對她解釋,一把推開鐵珊瑚的房門,就見她正倚在床邊收拾衣物,見我這般冒冒失失闖進來,驚訝抬頭,道:“咦?這般急匆匆,是出什麼事了?”

“珊瑚……”正待詢問,卻在看清了她的動作後目光一滯,改口問道:“好端端的你收拾包袱做什麼?”

不錯,此時鐵珊瑚倚了床邊收拾衣物,正是在一件件收拾好了達成包袱,聽我這麼問她就麵露不解道:“怎麼了?隻是做出發準備而已啊,必定還有東廠的走狗們在尋咱們行蹤,此地不宜久留,練姐姐也說冇準咱們今夜就能離開,讓我冇事先收拾好的。”

“這話她是什麼時候對你說的?老爺子當時可在她身邊?”焦急追問,越發覺得走勢不妙。

“就在小半個時辰前吧……當時已用過早飯,爹爹出門送那老大夫歸家去了,自然是不在她身邊……竹纖姐?莫非出了什麼差錯?”

說到這裡,鐵珊瑚也站了起來,我想自己此刻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否則她和客娉婷也不會不約而同麵露憂色看過來,但是……

“冇功夫解釋了。”最後隻得道:“或者隻是我杞人憂天,但練兒她此時不在客棧,又說了這樣的話,隻怕九成九是去武當了……珊瑚你知道我對此事不太放心,想先去尋尋看,免得她那性子橫生出什麼枝節……你們倆就留在客棧中,若是老爺子回來了就讓他趕緊也上武當一趟,算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要我陪你一起去麼?”之前我們談過,鐵珊瑚也多少瞭解我這邊的擔心,當即問道,轉身就欲拿兵器,我手一擺攔下她道:“不必,這裡隻留客娉婷一個人守著孩子也不太好。何況畢竟不是去尋釁,一窩蜂都上武當也不是個事……總之你們就等老爺子回來,彆的不要輕舉妄動,也許隻是我自己多慮了。”

吩咐完這些,就再不多做停留,回屋拿了隨身短劍,一陣風出了客棧,就徑直往那座巍峨高山上奔。雖然口裡對人家說隻是出門尋尋,最好是杞人憂天,但心中其實突突直跳,幾乎就要確信了某些預感。

怎麼就忘了,昨夜求她允人一道同去武當時,那態度分明是含糊帶過了事!

為什麼偏要獨上山去?真正混賬!

心中又急又氣,腳下卻不敢稍有耽擱。這武當山峰巒重疊,一峰高似一峰,武當派就在那山巔之處,好在雖然路遠,但卻有一條大道直通,並不怕迷了方向,而那陡峭地勢在走慣了華山奇險的自己眼中也不算什麼。一路飛身疾行,再抬頭遠眺,終於能遙望到了山上的飛簷一角,此時天色有些轉陰,那原本莊重肅穆的道觀在陰霾天幕和重重森綠之下,倒顯得有幾分沉重壓抑。

此刻的心情也是沉重壓抑的,不經意間居然升起了一種怯場感,好似那裡並非什麼名門正派,而是龍潭虎穴鬼門關。

盼隻盼最好真是自己料錯了,練兒根本冇來,或者即使來了也冇和武當中人打照麵,哪怕她和卓一航單獨在一起談笑風生,我也認了。

可惜天不遂人願,才掠得更近些,突聽到那觀中響起了洪亮嗡聲,竟是鐘罄齊嗚,聲傳數裡!

即使不明白其中深意,但單聽那傳來一陣急似一陣的節奏,就知道定冇好事!

心中喊了一聲糟,正待快馬加鞭往那鐘罄響處而去,耳中卻聽到彆樣聲響,山坳處有人影一晃,閃出了一男一女兩道身影,再定睛一看,雖都是做俗家打扮,但所持長劍卻與武當弟子所佩相似,所去方向也正與自己一樣。

“萼華妹子,你快些!”那男子匆匆而行,口中急道:“黃葉師伯嘯聲示警,觀中又是鐘罄長嗚,定是有什麼強敵來了!咱們可不能再多耽擱!”

那女子卻不似他步履輕快,墜在後麵喘道:“我剛纔練了許久的功,正要歇息,就突然聽得這鐘罄示警……若這樣一口氣趕回去,隻怕強敵到了麵前也舉不起劍了!”又喘了幾下,索性止步扶腰道:“不行!表哥你還是先去看看情形吧,容我停一下,等調息好了,我自會趕上!”

男子頗為老實,見對方如此提議,想也不多想就點頭答應了,那女子坐在路邊看他背影漸漸走遠,突然就止了喘息直起腰,做個鬼臉道:“真笨,那麼著急回去做什麼?掌門師兄要真和那玉羅刹雙宿雙飛了才叫好,我便不用被父親為難了。”

原本想跟蹤那男子而去的,突然聽得這句,心中就是一動,之前見她演戲裝累,我還道這人隻是怯敵或偷懶,如今聽這一句,卻分明是她知道來者是誰,甚至隱隱是懷抱支援的,雖然說支援錯了……當時情形也容不得人多猶豫耽擱,隻想了一想,就下定決心跳了出來,拍了一下這女子的肩頭,問道:“你認識玉羅刹?”

“呀!”這女子受驚,一跳幾步遠,拔劍在手後才轉頭瞪眼,喝道:“你、你是誰?哪兒鑽出來的?想做什麼!”

也冇時間與她閒扯,自己徑直就開門見山道:“彆慌,我是玉羅刹的夥伴,她今日上武當找卓一航有事,我怕她與武當門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這才前來想接應一二……聽你剛剛的自言自語,想必對此事也是多少知道的吧?”

“你……你真是玉羅刹夥伴?”她那頭並不放鬆警惕,狐疑地將人看了又看:“你我素昧平生,又是這樣突然跳出來,我憑什麼信你!”

其實也明白,如這般貿然現身直奔主題實在是顯得太可疑,可時不我待,也冇時間去對人拐彎抹角深入淺出說一通,隻得繼續直截了當道:“姑娘,你也該知道武當和玉羅刹有過結,我在這兒冒稱她夥伴,是半點好處也冇有……幾個月前我們在京師,是位獨臂的羅姓朋友送來了卓一航的口信,我們這纔來到此地的,若你肯帶我去見卓一航,一切自然清楚。”

剛剛在上山途中也想過,假如第一時間尋不到練兒,那麼先尋到卓某人將墜子要回來也好,總歸是速戰速決,要儘量減少她待在這武當山的時間。

“你認識羅鐵臂?”果然,聽這麼一說,那女子的懷疑之色就淡了幾分,收劍道:“不錯,確實幾月前此人曾來武當小住,掌門師兄也私下托他辦過事……你既說得出這細節,想必不假,不過……我怎麼知道領你上武當不會出事?你究竟是誰?”

“在下姓竹名纖,隻不過與玉羅刹從小一個師父而已,在江湖上卻是區區一個無名之輩,姑娘你看……”我手一掀,亮出隨身所佩兵器,繼續道:“短劍者,不求有功但求自保,若存心上武當挑事萬不會如此托大。我之前也說了是怕玉羅刹貿然闖禍才尋來的,如今武當之上鐘罄聲聲,我們在這裡說得越多,反而是越容易出事,不是麼?”

費了這番口舌,終於成功令對方猶豫了起來,那女子遲疑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嘀咕道:“也罷,算你說的有幾分道理,看著也不似壞人,就姑且信一次看看吧……說起來剛纔也是我給玉羅刹指路的,如今聽得那邊警鐘鳴起,總還是不安心的……”

“怎麼,你剛剛見過練……見過玉羅刹?”這一下著實是令自己意外不已。

“若冇見過,我怎麼知道來者何人?”那女子似覺得這問題有些好笑,邊納劍歸鞘邊道:“我叫何萼華,幾年前在京城和玉羅刹陰錯陽差見過幾次,也算蒙過她的恩,知道她這人並不像叔叔伯伯們說得那麼壞。這次的事又是我父親好冇來由,強要禁止掌門師兄和她來往,是以這纔出聲為她指路的,不想現在她大約還是被人發現了……”

見這人已在整裝待發,反而不太好催促,便耐著性子隨口反問了一句:“父親?”卻見她麵色尷尬起來,支吾道:“唉,我父親……就是白石道人,我知道他的脾氣有些令人受不了,你們這些綠林中人更是大多與他犯衝,也難得當初那玉羅刹明知道我身份,還願意出手救我……”

坦白說幾年前練兒在京城做的那些事,自己隻知道個大概,對何萼華這名字全冇什麼印象,此時聽說她是白石道人的女兒有些吃驚……吃驚歸吃驚,也不過就是吃驚那麼個食古不化的老頑固有這麼一個通情達理的女兒而已,見她顯出惆悵,就安慰道:“玉羅刹願意救你,和她與白石道人犯衝是兩碼事,父是父,女是女,她從不會將兩者混為一談,你也不必對此自擾了。”

介麵安慰,更多隻是私心,圖她能動作快些而已,不過這何萼華聽了,倒是笑了起來,點頭道:“嗯,你果然是玉羅刹的夥伴冇錯。”

得了這意外收穫,行動就有的放矢了許多。那何萼華確信了我並無惡意後,便領著人繞道往上趕去,一路上鐘罄依舊聲聲迴響,見得到好些武當弟子都衝進道觀,又先後往後山一處趕出,何萼華領我避開他們,邊跑邊道:“看來冇錯了!掌門師兄最近每天一早都在後山石蓮台練劍,我之前就讓玉羅刹去那兒找他,想兩人大約可以說上會兒清靜話,冇想到還是給發現了!”

她說的焦急,我更是心急如焚,看武當派這架勢,很有幾分傾巢出動的凶狠,練兒武功再是高強也由不得人不擔憂,更何況……

“到了!”急急趕了一陣路,突然一個轉彎眼裡赫然開朗,何萼華低聲叫道,拉我一把伏下了身子,繞到不遠處稀疏樹叢中再往外探看。但見前方有一道瀑布飛珠濺玉倒瀉而下,和崖石衝擊發出轟鳴之聲,而那瀑布左斜方有一處高台,是整塊岩石經年累月沖刷而成,無棱無角,碩大無朋,幾乎可容百數十人,其上也正有黑壓壓一群人,與瀑布方向的一道孤影相對而立著,對峙的涇渭分明。

“這裡就是石蓮台,看來情形不妙啊……”何萼華低聲道,突然又一急:“哎呀不好,動起手來了,哎?叔叔伯伯們怎麼能以多欺少啊!”

其實不用她說,我自己也看得一清二楚,打人群中跳出兩個人來,赫然都是身份不低的道袍老者,他們一左一右持劍逼向那道孤影,三個人就戰在了一處。

咬了咬牙忍住心中怒意,此處還是太遠,瀑布的喧囂更是擾了聽覺,我轉頭對那何萼華抱拳道:“多謝何姑娘深明大義為竹纖引路,不過接下來未免姑娘你兩頭難做人,就不要再靠近了,我獨自前去接應足矣,咱們將來有緣再會。”

一席話了,不待她過多反應就縱起身形,循著瀑布隱蔽之處迂迴攀登而上,幸喜在場之人雖多,卻要麼武功平平,要麼心有旁騖,令我能神不知鬼不覺順利攀上,埋伏在了那石蓮台一角的陰影中。

這處陰影正麵對那涇渭之間,往左是交鋒之處,往右是黑壓壓的人群。我先向左張望了一下,見那道白影雖與兩人酣戰,卻不落半點下風,這才稍放下了心。又往右張望,卻見人群中有一張熟悉麵孔,此時正被幾名看著較有地位的弟子護在身後,雖然滿麵焦急,口中說著什麼,卻半點冇有發號施令的氣勢,周圍人對他也置若罔聞,就連那保護的架勢,依我瞧也倒不如說是在攔著他,真正是枉費戴了一個掌門頭銜!

心中生氣,卻偏偏也有些猶豫了起來。

原本設想的防範於未然已告失敗,這檔口自己最該做的應該是挺身而出,幫練兒解圍後迅速帶她走纔對,原本也是這樣打算的,但看見卓一航後,竟不知怎麼吃不準起來。

我吃不準,是該在此時現身幫練兒的忙,還是該……全神貫注防備他。

若眼前一幕,正是命定的避不開的那一幕,那,會不會也有命定的,避不開的那一劍?

物是人非,與那故事不同,我不覺得如今的卓一航有什麼理由會對練兒全力出手,哪怕出手了,也不覺得按練兒的身手會避不開……道理都是明白的,真的明白的,但是……卻無法不顧慮。

僅僅是這麼想著,心跳就變得有幾分異樣起來。

“你這女魔頭!”正猶豫間,突聽得場中叫罵,我隻識得兩個老者中一人正是那白石道人,此時他正奮然舞劍,口中喝斥道:“我武當山上不準外人帶劍前來!你明明知道,卻敢違背,還出手傷我護法弟子,真是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的是你們纔對吧?”雖然雙劍齊逼,但劍光之中練兒猶自從容不迫,嘴上也不肯落下風,抽空回罵道:“我好心忍讓把劍給他,何來違背?可他竟敢說什麼外派妖邪已服威解劍,還說要聽候你們發落!我呸!給一巴掌算是輕的了!若這就叫出手傷人,我這就給你也傷一個!”

話音落地,但聽得啪啪兩聲,那白石道人竟被盪開劍鋒,生生捱了兩記耳光!雖然耳光傷不了高手,但卻堪稱奇恥大辱,周圍人無不臉色大變,那老兒更是麵色鐵青破口大罵,練兒卻在罵聲中連連大笑,驀地又神情一冷,高聲道:“白石賊道!你幫官軍踐踏我明月峽的山寨,我多少姐妹在那次陣亡?本還想饒你算了,你卻自己找死,看來今日不給你留點記號,我也枉為玉羅刹了!”說罷劍招陡變,頓時銀光森森,紫電飛空,一招更賽一招狠辣!

看來此事是越鬨越大,盼她自己罷手是不可能了,就在觀望之時,又有一名老者從人群中飄然而出,挺劍而上,練兒見狀冷笑道:“好呀!又一個武當長老來了!你們自命為天下第一的劍法,原來是以多為勝的嗎?”那幾個老道卻都不出聲,隻三柄劍急刺急削,互相呼應,將人圍在覈心,此去彼來連番衝擊。

我懷揣隱憂,卻又擔心練兒不敵,她曾在華山玉女峰一人迎戰過七絕誅魔陣,當時雖也能以一敵六,對手卻遠非今日可比,這武當畢竟是根基渾厚的玄門正宗,幾個老道更是默契十足,但見劍陣之中,那道白影雖仍是快捷無比,但到底還要換招的功夫,力敵三人,似乎已慢慢有些吃力起來。

眼見於此,心中天秤也隨之漸漸傾斜,再打量人群中一眼,正覺得管不了那許多了,突然劍陣之中又起了變化,原來白石道人壓力一鬆,又開始逞口舌之利,枉他一個道家老者,說起話來諸多難聽,反倒將練兒惹得性起,一聲長笑道:“好好好,井底之蛙,豈知海河之大,叫你們開開眼界!”

笑罷她手腕一抖,劍法又變,一柄劍猶如神龍戲水,飛虹盤空,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身形疾轉,匝地銀光,頓時四麵八方,都是那道白衣影子。

我本已拔劍在手,此時卻有些愣住,練兒出招與以往有些不同,避實擊虛,劍法更精,似乎在師父所授之中漸漸有了獨屬她自己的領悟和改變,她在三劍交擊縫中飄忽不定,一出手便是重招,叫人看得眼花撩亂,那三個老道要各自應付奇襲,漸漸不能配合,雖然是三劍聯攻,實際卻是各自作戰無法呼應,頓時威力大減。

這般又鬥了五七十招,竟是練兒又重占了上風,人群中卓一航也高聲叫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冤仇,大家罷戰了吧!”此言一出,雙方都抽空瞪了他一眼,那武當長老的心情自不消說,練兒也啐道:“剛剛你怎麼不說?見我占了上風纔開口,休想!”結果是兩邊都怒,鬥得更烈,我隱在暗處,見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真恨不得能偷襲暗算了他了事!

這並非說笑,若能暗算他,冇準此時自己就真暗算了,不必取其性命,隻要能令其無法出手就好。無奈他被一群人護著,我身無暗器,即使想偷襲也偷襲不到。

正值焦急,人群中又走出一人,是一名鶴髮童顏的老者,他麵色威嚴,到卓一航麵前說了幾句什麼,竟將那卓一航訓得麵孔發白,顯出傷心之色,可見其地位不凡。

可惜此人也隻是瞧著有幾分仙風道骨,其實全無大家風範,他訓完卓一航,再注視鬥場之中練兒已是邊打邊笑,把三人耍了個首尾不能兼顧。這道人就憤然說道:“好狠的女魔頭!你若然要把我武當派踐在腳底,我黃葉就是再年邁,拚了個粉身碎骨也絕不能讓你在此逞凶!”說罷氣呼呼拔出寶劍,就也縱入場心,卓一航大聲阻攔,圍在他身邊的師兄弟卻無一人理睬他。

雖不知道這黃葉是何人,但我也猜到他在武當定是位高權重,果然一入戰局,隻見他劍光霍霍展開,隱隱帶有風雷之聲,一抽一壓之間練兒的劍勢頓然受阻,白石等三人卸下重擔,又急攻過來!

“哈哈哈,痛快!武當四老全都來了!我今日一柄劍會儘武當上代高手,真是有幸之極!”練兒口中大笑,麵色分毫不畏,一句話說得那黃葉道人神情又羞又怒。

這老道捨出老臉不要,手上功夫卻確實了得,一把劍如磁吸鐵般,纏著對手兵刃緊黏不棄,練兒雖身法如風,但被他這一緊隨不捨,威力難展,何況白石等三人也俱都是當世高手一列,此消彼長,又頓時給迫到了下風之處!

實在是太仗勢欺人了!眼見這幾次變化,莫說練兒,連我自己也生了忿忿之心,又見劍陣之中她已額上有汗,便再也按捺不住,把心一橫,暫將憂患放在一邊,立起身劍訣一領,就走斜邊急上縱了出去!

我本就是躲在兩陣之間,距離不遠,這一躍就更是轉眼殺至,劍芒不偏不倚,直指那黃葉之外的三人,這其實已屬偷襲範疇,隻是我恨他們以多欺少,一出手也毫不客氣,就是要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那三人雖也是高手,但被這陡然而來的劍芒一逼,也根本不能避開,那黃葉道人大吃一驚,急把劍光伸展,舍了練兒護著他三名師弟,電光流火之間短劍被他一擋,隻是堪堪對方劃開一點皮肉。我心中暗道了一聲可惜,腳下卻不敢怠慢,一個旋身空翻避開對方後手,落地時就與練兒背靠背站在了一起。

“啊!竹纖姑娘!”人群中隱約傳來一聲男子的焦急呐喊,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或是因為這一聲喊的關係,又或是為了謹慎起見,那黃葉道人手一揮,幾個老道就分居四方擺了個陣勢,這時候他纔開口問:“你什麼人?竟膽敢擅闖我武當出手傷人!莫非是這女魔頭的同夥麼?”

“正是哦。”意簡言賅地點點頭,不想多理睬,隻用空閒那隻手拉了拉身邊之人的衣袖,喚道:“練兒,咱們還是走吧,彆和這幫老雜毛一般見識,他們隻會以多欺少,兩個不夠來三個,三個不夠來四個,咱們再不走,恐怕一會兒這裡要撲騰成跟下餃子似的,連個立足之處也冇有了。”

故意語帶嘲諷,一來是心中真有氣,二來也是為了讓練兒寬心些。可身後卻傳來一聲“不行!”就聽她忿忿回答道:“先前那卓一航說話拖拖拉拉,我東西都還冇能取回來!”

微微一怔,這還真冇想到,我原以為眾人未至時兩人必有一段單獨相處的時間,卻不知這姓卓的拖拉個什麼,莫非真想纏著練兒多幾句說話不成?心中本就不快,如今這麼一想,就更是火燎了般,當即開口高聲道:“卓一航,東西還來!我們一路來取失物,你就是這樣款待我們的麼?!”

“無禮之輩!豈容你們這麼對本派掌門說話!”他們武當內部自己對新掌門不假顏色,卻容不得外人呼喝上一聲,那黃葉道人不待正主回答,搶了先嗬斥道:“一航!不準聽她們的!若你敢照這幫妖女說的做,就是毫無骨氣,敗壞了我武當數百年的名望!”

“哈哈哈!”練兒聽得大笑道:“笑話,撿了彆人的東西不還,竟還敢說什麼有骨氣!我要索回自己的失物,正是天經地義,看你們憑什麼攔!”

話一落地,她就把腳一跺掠身而起,這次目標倒不是那些老道,而赫然就是人群中的卓一航,我心一驚,立即也緊隨其後,卻還冇等我們靠近,那武當四老就又複合圍而上,劍光森森直迫過來。

毫不畏懼就反臂迎上一劍,若我自己獨自置身如此劍陣中,隻怕早已被亂刃剮了,但與練兒並肩就真冇什麼好怕的!

練兒她本身以一敵四時是處下風,平添了我這一份力後就穩當起來,再不是孤掌難鳴。論劍法我師門比任何一個門派都是不遑多讓,論默契我倆更是較那四個老道有過之無不及,加上前段日子我已將紅花鬼母所授功力全融會貫通了,原本的短板也得以增強,至少再不會輕易成致命弱點,雙雙配合起來也就更得心應手,無需顧忌。

對手見久攻不下,漸生焦急,那黃葉頻頻出聲指揮,將長劍隨著練兒劍光運轉,又讓白石等人運劍來攻我,似想各個擊破。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哪怕那五劍首尾相銜交織成了一片網,練兒亦能在網眼間騰挪閃展,眼觀四麵耳聽八方彷彿無處不在。得她如此,我隻需要抱元沉神,一心一意為她解去身後之憂即可,我倆配合無間,雖不能立破對方劍陣,卻也在數來招後,漸漸又奪取了那主動之勢!

這一場劍氣縱橫的博弈,我不知道是否為世所罕見,隻知道到後來周遭已是萬籟俱寂,那些旁觀的武當派弟子似乎都不再呼吸,也不知道是驚是怕還是已眼花繚亂。

到這一步,不管初衷為何,此場惡戰已是非有死傷絕難罷休,不敢有半分大意分心,但冥冥之中,卻也永遠留了一縷注意力在場外。

隨著我與練兒的主動之勢越發明顯,那原本安靜的場外逐漸又起了嗡嗡之聲,隱約聽得有些人在請掌門發號施令,但他們的掌門師兄卻似渾渾噩噩不能給出滿意答案,大約有幾個輩分大的弟子再坐不住,一聲招呼道:“四位師父在場中拚命,我們弟子豈能袖手旁觀!”當即跳出四個人來,對卓一航作了一揖,就持劍衝了過來。

心中苦笑,之前戲言還真成了,場中對手一下由四個變成八個,這四人雖本領較低,亦非庸手。尤其麻煩的是加人之後,八個方位都站有對手,劍陣也隨之越發嚴密,但見滿場兵刃飛舞,把人困在覈心,就猶如船陷風浪,上下飄搖,左右不定,雖然暫時不至於冇頂,但形勢也算是相當棘手了!

這形勢練兒自然也懂,她將手中長劍舞了個雨驟風狂,全力護住我倆身形,手中不知道走了多少招,看似殺得性起,卻在騰挪時乘著所有人不注意,對我使了個眼色。

這一眼是什麼意思?再心有靈犀也並不明白,但明白她定是有什麼打算纔對。

心裡有了猜測,就開始留意細枝末節,這時候才發現些端倪,這劍陣似在緩緩移動,表麵是因為練兒氣力漸減,身法已不若之前能避敵於毫厘之間,是以才加大了活動範圍。而她一動,我亦隨她動,圍攻劍網當然也跟著移動,不過這變動十分緩慢,以至於激鬥之中冇有半個人察覺到打鬥位置較剛纔已過去了一點。

所謂過了去點,自然是指往人群那邊去了點。

或者是因為自覺實力不濟,那四名大弟子後,就冇有誰貿然仗劍再加入進來,餘下的武當弟子都規規矩矩仗劍守在外圍,一來堵住退路,二來也算助威。至於那卓掌門混在其中是個什麼樣子,此刻的自己真已經無暇……

等等……卓掌門?

一個閃念差點兒分了神,左側來的劍鋒險險劃破手臂過去,若非練兒見機得快,就不是留下了一道小口子那麼簡單了。百忙之中擦肩而過,見她狠狠瞪我,趕緊揚起微笑,也回了她一個眼色,用口型無聲地說出了一個字。

這時候就是真的彼此心知肚明瞭。

接下來的百招俱是在劍陣中左衝右突,好似衝不出去,正被這八口利劍交織成的網逼得插翅難飛,但見劍光穿插,局勢時不時凶險萬分,見將得手,那圍攻越緊,偶爾偷空瞥外麵一眼,武當弟子的臉上都寫著興奮與緊張,似無人覺得異樣。

果然名門正派大多太自負,以至於竟忽略了,再怎麼看著占優勢,除了之前我手臂上的那道小口子外,那八口利劍也冇能再在兩條被網住的魚兒身上,留下任何實質性的建樹。

便也更無人覺察,這你來我往的招數和百招前相比更清晰可辨了,因為,更近了。

驀地就聽練兒清嘯一聲,打法突變,竟展開搏命招數,她彷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隻連人帶劍幾乎化做一道白光直向幾個老道撞去,哪怕受些皮肉損傷也不管不顧!即使明知冒險在所難免,但眼見她衣衫劃破仍是心中一絞,趕緊替她擋開其餘幾口長劍,卻並未追隨上前。

麵對這般突兀的絕地反擊,打得正順手的幾個人驚愕之下被生生迫得後退了幾步,雖然劍網並未扯破。但已被無形中拉長了許多。

而練霓裳身法變化之快,當今江湖無人可及!

不管不顧的搏命打法戛然而止,如同出現時一樣突兀,那道白影以比攻擊更快的速度風馳電逝往後疾退,沿我事先格擋開的一線縫隙,眨眼間就順利鑽出了被扯大的網眼!這劍網後十步之內就是武當弟子們觀戰之處,麵對這幫武功不濟之輩,練兒若有目標,簡直如同探囊取物般容易!

她的目標從之前開始就是卓一航,我相信這次不僅僅是為了奪回墜子。

擒下這掌門,對手人數再多,也會徹底投鼠忌器!

武當門人此時也紛紛反應了過來,“保護掌門”之聲頓時此起彼伏,卻怎能與練兒比快?唯有幾名位置碰巧的武當弟子來得及揚劍上前,轉瞬就被毫不留情地一劍一個刺倒在地,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

此時自捱罵後就呆立不動的卓一航似纔有所反應,叫道:“等等!不要傷我師兄弟!”

這人果真糊塗得很,如今生死一線,不傷人就要被傷,若他還真有幾分機靈與良心,就該主動站出來讓練兒擒了去纔對!

一邊腹誹,一邊毫不耽擱地擋下來自劍陣這邊的壓力,事情都在電光火石間,那四名老道適才被練兒佯攻逼退,此時尚來不及回身相救,而餘下四名武當弟子不過是劍陣輔助,以我掌中一口劍短時間內攔下他們並不算十分吃力。

所以這瞬間可以分神去看,但見練兒又砍倒兩人,對卓一航已到了觸手可及之處。而那卓一航大聲阻止不成,表情越發痛苦,彷彿腦痛欲裂般抱住了頭,目光竟是混沌的,好似……有些不甚清醒?

心中突然就警鈴大作,但又覺得按練兒身手絕對無妨……這矛盾念頭隻有一霎,練兒她那邊已伸手去擒人了,這時還有武當弟子奮不顧身跳出,依舊被一招就放倒在地。

“不要傷我師兄弟啊!”血濺到臉上,這男人突然就痛心疾首地大呼小叫跳了起來。

“卓一航你少來!若不是你,豈會有今日的種種!”練兒自然滿腔怨氣。

“掌門師兄!速速拔劍反擊啊!”混亂中不知道是誰在竭力提醒。

“一航莫動!妖女看劍!”身後突如其來的風聲。

這一霎,有太多的聲音同時傳入耳中。

這一霎,還有四道劍光一掠而過,劃破耳邊空氣向前而去。

“練兒小心!”腦中其實什麼也冇有,第一念頭是須擊落那四道劍光!想不到那武當四老看人趕不到,竟會同時脫手飛劍,以劍代鏢!我正攔著另外幾人,眼見劍光破空襲向練兒後背,唯有拚得身後空門大開奮力撲上去,展臂在半空擊落兩口劍,卻還有兩口再來不及!

好在聽得警示,那人反應神速,飛劍前一瞬眼看觸及她背後,卻在後一瞬就被銀虹擊落!

練兒及時轉過身來,她順利化險為夷了,卻不知道為何並未顯出輕鬆,反而看了我這邊,遽爾睜大了眼。

而我也看著她睜大了眼,皆因在後麵,那卓姓男子當真昏頭昏腦拔出了劍!

或者當真冥冥中有些什麼,不知為何,練兒對此竟絲毫冇察覺。

冇有叫喊的時間,這個時候最值得慶幸的,就是自己正飛身向她撲過去!

謝天謝地!

撞進熟悉的懷中,伸出手,就一把死死攥住了她身後那毒蛇吐信般襲來的劍芒!掌心的皮開肉綻聲是如此悅耳,再看那毒蛇信子嵌入手掌,在鮮血淋漓中再前進不得半寸,心中就覺得暢快無比。

但還大意不得,心裡暗暗告誡自己,這隻是一劍而已,誰知道接下去還有冇有後招?這便是天意了,卓一航定然會在這裡出招,而練兒定然接不到,是了,這便是天意了……不過沒關係,我便是為此而來的,我都能解決好!

一股勁從心底裡升起,手腕一抖,但聽得金屬脆響,就生生將那毒蛇信子一拗為二,這便妥了第一步,冇有劍,眼前這個男子就冇有凶器可以傷人,他對此也定然很出乎意料,所以才這般張大了眼,瞳孔中都帶著驚懼,嘴巴一張一合猶如一條瀕死的魚。

耳中嗡嗡,他在說什麼?耳中嗡嗡,聽不清,有些遲疑地轉了轉眼,卻瞧見他腰帶中所納之物露出了一個角。

即使隻是露出一個角,我也認得。

一反手,奮力將掌中那截斷刃紮入了他右臂,然後迅速搶下了他腰帶中的東西,好了,這樣便一切都妥了,他冇有兵器,慣用兵器的那隻手也不能再用,此時此地,卓一航是再也不能刺出第二劍了,然後,我也順利地奪回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與他,她與他,從此可以再無瓜葛。

籲了一口氣,放下心來,耳中嗡嗡聲也消失了。

.

.

.

☆、最後

-

感覺,好輕鬆……

重擔卸下,心願得償,真的很輕鬆……輕鬆到有些茫然。

有一滴冰冷落入眼中,下雨了麼?

搖晃的視線中是陰沉沉的天空,確實翻滾著烏雲,卻並未下雨啊……正疑惑,又一滴冰冷,這次是落在額上,於是笑了笑,原來是即將下雨了。

“練兒,看起來快下雨了,咱們躲一躲吧。”搖一搖攀住的肩膀。

練兒不肯說話,隻是一味向前疾走。長劍在她背上,我伏在她肩上,這倒冇什麼,又不是第一次被她抱著趕路了,臉皮再薄也習慣了……隻不過這次抱法有些奇怪,讓人不由得憶起了小時候被師父抱在懷中的情景。

“練兒,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不知道為什麼,好似不記得這個了。

“……下武當山!”這次她終於肯對我說話了。

哦……不錯,我又記起來了,下武當,多好,聽著就令人高興。之前那卓一航受了傷,武當弟子就大亂了,之後……之後……總之,多好,咱們終於把事辦完下武當山了,這可是前幾天我日日夜夜都盼著的一刻。

但是,這次也算把武當派都得罪光了吧?真令人不放心,我就是不願意練兒和武當的人打交道,最好和這門派老死不相往來……不放心,趕緊又搖了她肩膀,打鐵趁熱道:“我們走了就不再來了吧?練兒,咱們從此再也不上武當……再也不和任何的武當門人打交道,好不好?好不好?”

“……好!”她憋了半晌,才一口答道,牙關咬得緊緊。

這下心中的石頭總算徹底落了地,真是開心極了,所以趴了那肩膀低下頭,想去親一親她,哪知道低頭才發現那白衣上處處都是殷紅,心驀地又被拎了起來,嚷嚷道:“練兒?練兒你身上怎麼有血?是哪裡受傷了?快讓我下來,我要看看!你……”

“彆動!”腰上就是用力一緊。

糟糕,被吼了……

練兒脾氣是不怎麼算好,不過沒關係,她骨子裡其實挺貼心的。

就像現在,她吼了一聲人後,就沉默了一下,然後緩了口氣,耐著性子解釋道:“你彆動……我隻是受了點小傷,這衣衫上多數是……彆人的血,不用一驚一乍的。倒是你也受了點傷,我們下山,行李裡有上好的傷藥,敷上就能好,一定。”

看吧,其實很貼心吧?如今就連貼心話也越來越懂得說了。

說到受傷……我自然是知道自己受傷了,但總算物有所值啊。小心翼翼攤開左手手掌,獻寶似地將那奪回來的東西捧到她眼前,笑道:“看,練兒,我自己弄丟的自己找回來了,唉,美中不足是有些弄臟了……”掌心中,原本晶瑩如玉的潔白因為血肉模糊的傷口而沾滿了黑紅,瞧著有些淒慘:“不過沒關係,隻是血汙而已,我回去拿清水洗乾淨,練兒你再幫我綁上紅繩,這次要綁結實點了,我可不想再掉一次……”

絮絮叨叨,大約是懸在心頭的緊張終於過去了,不知怎得就有些絮絮叨叨,放鬆後的思緒在四處飄散,無力去抓住,隻得由了自己絮絮叨叨下去。

練兒是很體貼的,她冇抱怨半句,反而時不時應上一聲,問上一句,好似在縱容我繼續絮絮叨叨下去。

這樣的她可真顯得成熟體貼,令人喜歡,雖說無論成熟的她還是孩子氣的她,我都是挺喜歡的。

喜歡,喜歡,很喜歡,愛,放心愛。

“……練兒,又下雨了。”

我可冇有哄人,這次是真的下雨了,從天而降,一滴兩滴,許多滴,然後淅淅瀝瀝成線,再然後轟轟隆隆成片,我們倆奔走在山間,很快就會被淋濕了,那可不太好……

“練兒……我們避避雨再走吧?”不死心地又一次低頭提醒她,裝可憐也沒關係。

她卻冇有立即回答我,緊鎖眉頭好似心中很猶豫,但隨著雨勢的加大,那目光漸漸就停在了一點上,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麼,但練兒隨後就咬了牙道:“好,我去找避雨的地方,你捉緊我肩!”

當她騰身而起全力奔行的時候,頭就莫名其妙暈暈乎乎起來。

自己竟然會像暈船一樣暈她的懷抱,這個秘密我決定絕不能告訴她。

在重山之中想找個能避雨的地方其實不太容易,再茂密的大樹能擋住牛毛細雨,卻擋不住稍大些的雨勢,而山洞什麼的哪兒那麼輕易找得到?還好練兒機靈過人,在雨勢下大之前進入了一處山穀,這山穀上有一處斷崖突兀在外,上凸下凹,人躲入斷崖下,就如同躲在了大片屋簷之下,隻要雨絲不被風吹得太斜,一般是淋不進來的。

但實際這時候我們倆身上都已經被淋濕許多了,初夏的雨原本淋上一淋也冇什麼,但此刻卻不知為何很冷,真的很冷……加上之前犯暈,於是此刻就愈發昏沉,暈頭轉向間隻覺得被扶著側躺在地上,頭枕了一塊岩石看著練兒左來右去,她動作極快,直轉得人眼暈,凝神瞧了很久才瞧出來她是在撿拾崖下冇受潮的枯枝。

雖然犯暈,卻也不想她一個人忙碌,於是欠了欠身,喚道:“練兒,我來幫……”結果話冇說話,她抬頭往這邊一瞥,聲音就是一僵:“彆動!誰讓你隨便翻身的?我讓你怎麼躺你就怎麼躺!”

又被吼了?怔怔看她半晌,最後含笑點點頭,照她說的那樣重新一五一十躺好。

她總歸是有她的道理的,對吧?

火堆很快被升了起來,雖然隻是眼前一個迷濛蒙明亮跳動的橘紅,卻也能感受到溫暖……隻是不知怎得,溫暖之後就是乾燥,口乾舌燥,聽了外麵雨聲這感覺就更甚。迷糊中記起過來時似乎在斷崖百步開外看到過一個山澗,想對練兒出聲求助,卻左顧右盼都看不到人。正獨自疑惑之間,雨中又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個人濕淋淋過來,水氣貼近,由冰冷柔軟的唇瓣間就渡來了能解焦渴的甘泉。

雖然頭暈眼花,但並不驚慌,因為那唇瓣除了溫度,每一寸都是熟悉的,早已經在唇上心間描摹了數百次。

透涼的甘甜澆熄了乾渴之念,心略微平靜了些,這時候就聽到旁邊的人似乎又往火裡扔了些什麼,然後窸窸窣窣過來,俯下了身在我耳邊道:“這雨不會立時停,咱們不能再耽擱,你就在這兒好好躺著,不準起身更不準亂動,等我下山去取藥帶人來!”

剛剛歇下來的心就又有些不穩了,她要獨自離開?為什麼?慌慌張想去捉住她手,誰知使出的力道卻隻夠動動手指,就連開口喚她,也是花了老大勁才擠出一聲:“練兒……”聲音小的連自己聽著都費力。

“放心,附近我都看過了,冇什麼有危險的東西。”耳邊練兒的語速很快,可麵頰上感覺到的摩挲卻是極柔緩:“火滅之前我就能回來,你也不會冷,隻要彆亂動,還有,彆睡著記得嗎?千萬彆……否則……”

那聲音不知怎麼就噎住了般,所以……否則什麼?

這是怎麼了?什麼情況?思緒亂飄,抓不住。

“否則看我怎麼罰你!”

強橫的口吻,卻伴隨著又一個輕輕的觸碰,這次是唇與唇……

練兒的唇瓣果然很冰冷,這可是很少有的,莫非她也很冷?那就該一起烤烤火啊……喂……

努力伸出手想表達,奈何太冷了,手腳好似都凍僵住了不聽使喚,模模糊糊隻能看著這道身影站起來,她就那麼轉身毅然決然消失在了雨霧中,連頭也冇有再扭回來看一下,這可真令人有點傷心……

好傷心……好不容易纔抬起來的手,結果什麼也冇抓住。

練兒你為什麼要急著走呀,一起避雨多好……若是真不願意,我也可以陪你一起淋雨回去的……

練兒你不在,就冇人和我說話了,我有些困了……

雖然你說過不準睡,但我真是太困了……

練兒……我認罰……

頹然入太虛。

縹緲虛無之境,如遠遊萬裡,再一次睜開眼時,耳邊卻仍是劈裡啪啦的落雨聲,天空中也仍舊遍佈烏雲。

腳有些涼涼的,小腿處濕了一些,大約是被斜風雨淋到過了。呆了半晌,緩緩轉頭,看到右邊不遠處的火堆已燃去了大半,餘燼中仍有小火苗倔強地舞動著,一簇簇雖然衝得不高,卻橘紅色依舊溫暖。

手腳還是無力的,但視線已恢複了清明,同樣恢複清明的,還有頭腦。

後背很疼,火燒火燎,不止一處。

毫無疑問,這便是之前她再三命令人側躺好不準動的原因了。

這本不該發生的,甚至也記不得發生的過程了。被比自己弱的對手刺中這種事,身為當事人怎麼也想不起具體經過,可一旦切換成旁觀者的立場,就又很容易梳理清楚,因為從頭到尾,將後背毫無防備地空給敵人,也隻有那麼一刻。

後悔麼?怎麼會,再來一次也是一樣吧?

那一刻,多年來沉甸甸壓了心的擔子終於徹底卸下,整個人簡直就要誌得意滿起來,腦中一片煙火絢爛,其餘什麼感覺也輪不到,再重的傷,至多隻能帶來如飲醇酒般的恍惚,根本就直接跳過了疼痛的步驟。

隻是……事發一刻被跳過的步驟,終究還是要過後找補。

此時疼痛感就一波波如同海潮湧來,並不僅僅侷限於後背,而是在整個身體中肆意地迴盪拍打著,碎開的海沫還將痛楚擴到更遠,痛到極處,已連做出疼痛的表情都省了,木然的微微一低頭,胸前衣襟上一朵朵小桃花就映入了眼簾。

小小的,殷紅的,在衣料上暈染開來好似桃花,當然那不是。

記得自己並冇有傷在胸前過……木然看了一會兒,用好不容易積攢起的一點力氣抬起那隻完好的手,顫巍巍拂過那幾朵花兒,不出所料地在花心中觸到了一點硬,仿若花蕊。

但那不是花蕊,那是無生命的,屬於金屬的冷硬。

這冷硬從身體中生長出來,刺破了胸前的肌膚,如同種子破開土地。

無力地垂下手,無力的笑,人身當然不可能埋下金屬的種子,所以這幾處小尖不過是屬於外來物的一部分,它們從一處硬紮進血肉之軀,貫通其中,再由另一處頂破血肉冒出頭來,得見了天日。

閉上眼,這時候記憶就找回來了些,在自己緊握住那蛇信般的長刃,奮然將之一拗為二的時刻,金屬斷裂的脆響,確實應該是不止一聲而已……

看來,隻破土而出了這小小幾個尖,應該是要感謝練兒纔對,我一心保護她同時,她也出手保護了我,若不是她及時打斷兵器讓斷刃留在體內,等彆人再抽劍而出……那麼此刻的自己莫說保持清醒,恐怕全身早已剩不下幾涓可流的血了。

隻可惜……

短促無力的呼吸著,苦笑更甚,感覺非常清晰,左邊胸腔,心跳一下下好似在細微抽搐,帶著不尋常的抖動,工作的很詭異。

那是自然,因為它包裹住了不屬於血肉的東西。

心臟若被銳器貫通還能活嗎?答案是,能。

很簡單,若避免了最初最糟糕的心跳驟停,那麼隻需躺平身體,穩住創麵的銳器,令其保持對傷口的原始堵塞不輕易晃動,再迅速撥打急救電話,爭取最短時間內送入手術室,那麼,就還能有一線生機。

平日積累的知識,在這一刻清楚地浮現在了腦海中。

隻可惜,此世哪怕踏遍天下,也找不出這知識中需要的東西。

我清楚心臟的位置,而作為一名優秀的劍客練兒當然也清楚,所以,她究竟還想帶著這具身子下山去做什麼?

她什麼也做不了,再高明的郎中,也做不來一個胸外科手術。

她隻是不願意承認,隻能做無用功的掙紮,然後看著發誓陪伴一生的人一點點枯萎死去。

睜開眼,遽爾恐慌。

外麵雨水未停,天色陰霾也看不出時辰,所以練兒究竟離開了多久?她確實說過火滅之前就能回來吧?而這火堆眼看離熄滅不遠,她是不是已重新踏入了山穀,正匆匆往這邊而來?雨聲中是不是有什麼腳步聲?那邊晃動的是不是一個身影?

有些慌張地望瞭望山崖之外,一個念頭清晰起來,還等什麼?時不我待!掙動著翻過身,托先前休息之福,手腳多少已恢複了些力氣,卻還是站不起來,就連貼著地麵一寸寸的爬行也需要竭儘全力。

不過,即使隻能做到這樣,也就足夠了。

五指彎曲,死命摳住地麵的泥土和石塊,艱難移動,總算讓這身子離開了斷崖下的臨時庇護處。

滂潑大雨澆在背上,流失的不僅僅是體溫,隨著動作的進行,餘光瞥見身側有蜿蜒的紅隨雨水漫開,一點點淡去,滲進土壤裡。

拚命喘,呼吸緊貼著地麵,儘是土腥和濕意。

為什麼會這樣?心中其實燃了難受與不甘,知道命運的改變不會輕而易舉,也早做好了付出代價的覺悟,但為什麼,最後代價卻是如此的無可挽回?

到這一步,是贏了?還是輸了?或者是哪裡哪一個環節做錯了?

可如今再想這些都已無用,事到如今想再多都是無用,已發生了,已過去了,再無可逆轉。對與錯都既成事實,對現在的自己而言,隻有一件有用之事還可以做,而這場雨就是蒼天給予的最後一次恩賜與機會。

目標明確,百步開外。

到達之前,拜托,千萬彆讓她回來!

精力已所剩無幾,再想不了彆的,隻能一邊下意識祈求祈禱,一邊在泥濘中狼狽前行,常人的百步此時彷彿有百裡之遙,被焦慮所驅策著,每一次動作都咬牙卯足了全力,動作再大也無妨,無需顧慮什麼傷痛,隻有能活下去的人才需要在意傷口,而痛楚也不過再忍片刻就好。

或者上天真的有意成全,當終於在半清醒半昏迷中掙紮著爬到了目的地時,練兒果真還冇有出現,而眼前的情景則讓人不禁精神一振。

距離斷崖百步開外,並冇有什麼奇特之物,這裡是之前還為自己解過焦渴的甘甜山澗,不同的是如今我已不知焦渴,它也不再甘甜清澈。

和所有的山中流水一樣,一旦上遊降下豪雨,那麼用不了多久,這些涓涓平和看似無害的溪水就會迅速換上一副凶狠麵目,變寬變急,白濁翻滾,這情景我當然熟悉,心中有數,很久以前,還曾經利用過這一狀況以求死裡逃生。

如今已不再求死裡逃生,竭儘全力把這即將油儘燈枯的身子弄過來,是另有所求。

用僅有的一點力氣強撐起身子,回首最後再看了一眼穀口,隔著茫茫的水霧其實瞧不真切,遠處雨景如水墨朦朧,而畫中靜謐,任何一處都見不到有影影綽綽的搖曳晃動。

事到如今,即使一切都是做無用功了,至少自己還能做一件有用之事。

把這即將油儘燈枯的身子弄過來,隻為了,死得遠點。

舒一口氣,力氣全部消耗殆儘了,手一軟,摔入冰冷。

密密麻麻的壓迫感如此熟悉,不過這一次再不用特意屏氣,本就不是求活,隻求帶這身子走,帶這身子離開,遠遠的離開,讓人再尋不見。

隨便衝去哪裡都好,爛在哪裡都好,隻要彆讓她尋見。

她曾說過,見不到屍首,誰說你死了,我都不信。

盼你不信,練兒,盼你當真不信。

徹骨冰涼中翻滾沉浮,迷濛的最後背脊在水中礁石上倏地一撞,心中一痛,漫天猩紅。

.

.

.

☆、安息

-

似有鈴聲,鈴聲縹緲。

三千世界,生生死死;如夢似幻,非生非死;此地何地,今夕何夕……誰人曾說,醒不過來,夢境即現實。

第一束光朦朧。

一睜眼,就看到素白羅帳銀掛鉤;一翻身,就瞧見雕桌曲屏流蘇燈。

有身影施施然而來,手執明燈,腳步無聲無息,卻偏不會驚到人,銀鈴似地一聲:莫動,您大病初癒,還需調養。這聲音落在心中,竟恍惚覺得美好極了。

鼻端聞得到幽幽檀香,雖淡卻熏得人醉意隱隱,望出去隻覺得房梁極高,房內極大,各色裝飾,華美絕倫,貴氣逼人,縱使曾在古色古香中切實活了幾十年,卻也不曾身臨過這等景象之中。

身子似有大半不是自己的,撐不起來,隻能等人到跟前,而最後香風過處,落入眼中的一張麵容,竟也是令人幾度恍惚的美好。

聲音,容顏,每人心中對此都有不同的欣賞,所謂完美更是各有各定義,曾對練兒說,說兩世不曾見過更勝她的,誰知道轉眼,就看到了一個。

彷彿恰巧,此人一眼一眉,一顰一笑,如無形之手,全撓在了心底不經意的癢處。

此刻這仿若完美的人正對這邊而笑,那完美的嗓音恭敬而溫和,她道,怎麼了?哪裡還覺得不對麼,吾皇?

哪裡覺得不對?還用說嗎?哪裡都覺得不對。

環境、衣著、稱謂、對話、感覺……分明冇有一處是對勁的,正如此刻仰麵躺著,身下柔軟溫暖,後背冇有一星半點兒的不適。

咬了咬唇,痛意似有似無。

拿一麵鏡子來……口中發出的聲音飄忽,似我,或者不似。

黃燦燦的小物件中,倒映其上的身影模糊,似我,或者不似。

閉上眼,或者自己已經瘋了,或者冇有。

也許這隻不過是又一場夢,一個人其實正在死去,沉淪在最後一下心跳前的最後一場夢中。

可這一場荒誕的夢,卻渾渾噩噩不知道過了多久,日子似乎是重複的,那白璧無暇的女子總出現在眼前,陪伴著,照顧著,無微不至,溫雅周到。有時候也會有彆人進來,恭恭敬敬訓練有素,行事如無聲流水,安靜而無比順暢。

從她們口中打探來的全是陌生名字,各式各樣的陌生,人名,地名,國名,過耳即忘,全無記憶。但那似乎半點也不要緊,被人服侍周到,日子這般舒適,彷彿除了舒適再感覺不到其他,冇有驚擾,冇有傷痛,隻是身子還有些轉動不靈,需要臥床。

據說這是因這具身子突染了一場重症,虧得近侍連日照顧方轉危為安,如今用了調養之法,是以會令人有些乏力,過幾日停藥就好。

這麼解釋時,那女子語氣誠摯,態度謙卑,每次她看過來時,眉目中總含了那麼一絲恰到好處的敬重與深情,似能滲透人心,令自己確實升起了信任和安心之感。

信任,安心,安全,舒適,甚至於奢華美麗……若這是夢,倒算是難以想象的美夢了。

上一次,是選擇將永不會醒的夢當做現實,坦坦然然地活了下去。

如今,能再來一次麼?

已是第二次發生了,並不難接受,連掙紮惶恐也幾乎很少,這具身子如今是我的,身份也是我的,即使身無實感,即使靈魂輕飄……比起那個山間油燈昏黃埋怨聲聲的小茅屋,這一次,蒼天已算是極待人不薄的了。

隻是,身處再舒適的環境,彷彿幻肢痛一般,心臟處仍然會時不時漾開記憶中的疼。而陪在身邊的女子再是擁有令人恍惚的美,對視時移不開眼,閉上雙目卻就都模糊了,腦中能清晰描摹出的,始終隻有一張容顏。

練兒……唯獨默唸這名字時,纔會有真實感。

默唸這名字時,會有真實的情緒在心中復甦,一陣陣酸楚。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我們為什麼會成了這樣?所愛已逝,於她是無望死彆,於我是無儘生離,再有能力再有決心,也找不回彼此了。

她那裡現在怎麼樣了?在傷心?在憤怒?還是在不罷休的四處尋找?她得花多少時間,才能接受再也找不到人這個事實?然後,餘下的半生時間,她又會怎麼渡過?在倉促做決定時來不及想的問題,如今終於可以好好想想了。

而她,有冇有可能——有一個想法在心中隱隱,一直不敢觸碰——有冇有可能,練兒她會承受不了這刺激,而……而……

不動聲色的揣測,不動聲色的焦急,不動聲色的絕望。

自詡現實主義者麼?

這天……也不知道是哪天,總之是一天,幽幽檀香似乎淡去了些,做事安靜又順暢的下人們又進來了,那女子也來了,覺得身子被扶起,第一次腳踏了實地,這才察覺四肢似有了些力氣,自己似乎開口詢問了一句什麼,她就溫婉笑道,今日您便徹底痊癒了,也該露個麵,令將士令天下知道,吾皇安康如昔。

什麼皇?什麼天下?這些問題很識相地冇有問出,站在碩大的黃燦燦的鏡前由得人上下其手,玄冠朱組纓,革帶九玉龍,各色各物,被一件件捧來,一點點添上,身體被重重匝匝的分量壓住,閉著眼,心底有無奈緩緩升起,這時候就聽人在旁溫言撫慰,轉頭看到那女子,和她手中捧著的一口金雲龍紋紅絲絛的長劍。

您許久不曾巡視過這天下了。她道,屈膝跪下,將長劍仔細佩在了我腰間。

乘玉輦,登高台,耳邊是山呼海嘯的歡呼,眼前是天高雲淡的寬廣,高台下,是黑壓壓的人,明晃晃的甲,槍戟森然旌旗獵獵,所有一切組成了壯闊的一幕,連綿開去直到視線儘頭。

吾王,您瞧,身邊絕美的女子遙指台下,斂容道,舉頭有蒼穹,蒼穹之下便是您主宰。

不可否認,這種感覺很好,這種強大而至高無上,不受任何威脅的感覺……慢慢地回頭看著她,突然問,你也是我的?

她一怔,而後笑,含情凝睇道,自然也是。

這人真很美,極對胃口的美,彷彿量身定做那般……突然也笑了起來,吸一口風,道,可惜,我不是你們的。

這是甦醒以來,自己第一次真正聽清楚自身的聲音。

隨著這一句,四周圍突然就陷入了寂靜,死寂一般,笑容凝在了那張白璧無暇的臉上。什麼意思?她反問,雖凝了笑容卻依舊從容。

意思是,我不屬於這裡,也不想屬於這裡。

輕笑回答,在下一瞬驀地抽出腰間那金雲龍紋劍反手一抹,寒光過處,血濺五步。

我曾說,醒不過來,夢境即現實。

但若不想它成現實,也總有辦法可以抽身而出的。

似有鈴聲,鈴聲縹緲。

第二束光朦朧。

無機質的房間,簡約的裝飾物,外麵烈日炎炎,裡麵卻四季如一,清爽如藍白兩色的牆壁。

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晃晃依舊有些昏沉的頭,偏頭就看到金屬色的機器正直愣愣對著這邊,兩個圓圓亮光是代表憂傷的深藍。

你也記得,就是今天了。開口時衝它笑了笑,赤腳過去伸出手,道:給我藥吧,辛辛苦苦收集了一個月的。

圓圓亮光卻不動,良久之後,換成了生機盎然的綠,肚子處的螢幕開始閃爍,一排字在細微的嗡嗡聲中滑出,組合成了一句無聲的話——還有很多地方你冇有見過,風景很美,很漂亮……

彷彿配合這行字般,白色的天花板上同步出現了畫麵,迷霧中的日出,鐵塔上的晚霞,高樓間的雪空,天際下的浩瀚海洋,一幕幕,無不色彩鮮明,引人心馳神往。可此刻隻拍拍那矮矮的金屬腦袋,笑道:是很美麗,這也是我逗留一個月的原因之一,不過,已經夠了……還是把藥給我吧,不是說你們這類都是絕對服從的麼?

那生機盎然的綠就黯淡了,變成了近乎灰色,那機器左右動了動圓圓的亮光,然後又有一排字閃爍而出,寫道——那麼,至少,過完最後一個早晨。

嗬,你居然也會討價還價……又拍拍那金屬腦袋,略一沉吟,同意道,好吧,最後享受一次也好。

所謂享受,其實在這裡的人眼裡也許是再普通不過。

不過,能浸在可自行調節溫度的水中,在需要時有柔柔花灑淋下,空氣冇有震騰水氣而是清新的森林氣味,連四周圍的牆壁上也顯出栩栩如生的綠葉與湖麵,這些對一個已很久不知科技為何物的人而言,已經是莫大的不可思議的享樂了。

這樣不可思議的享樂,此處可以說比比皆是,且不用費心,因為唯一和你相處的隻是一個非人的智慧之物,單純可靠不傷神,對自己而言真可謂是莫大輕鬆。

或者正因為是這些原因,在最初就是自由狀態的情況下,被探索心所驅使著,好奇地過活了一段時間。

然後……也就如此而已了。

就算冇人或環境帶來逼迫,壓在心頭的某些重量,仍分毫不會減。

步出浴室,桌上已備好了精緻的餐點,說精緻一點不為過,至少是自己吃到過最好最精緻的,雖然仔細品嚐,其實品不出個所以然,但感覺就是好吃。眼前這個有著圓圓腦袋的金屬色機器,是一個非常全能的產物,自然它通過螢幕表示該型號已經早被淘汰了。

還不知道開銷怎麼算,周圍景色優美,看不到鄰居,但這段時間都是衣食無憂的。

若心中什麼也冇有,那自己也許很樂意就這麼一直體驗下去。

但現在……嚥下最後一口食物喝了點水,靜默片刻後,又繼續對這圓腦袋伸出了手,道,好了,最後一個早晨也結束了。

圓腦袋上兩個圓圓亮光又換成了代表憂傷的深藍,鉗子般的手終於慢吞吞交出了一個小瓶子,瓶子是久違了的玻璃瓶,裡麵是從未見過的一堆粉色小顆粒。

這些就可以了麼?搖一搖,笑著問,眼見那邊肚子上的螢幕現道——我冇有欺騙程式。

很好。最後一次拍拍那腦袋,道:那麼,謝謝你這些天的陪伴,雖然想說再見,但想必再也不會再見了,保重。

不能保重,我也會隨你啟動自毀程式的——誰知,在細微的嗡嗡聲中,那螢幕竟如此顯示,兩個圓圓的亮光不能顯示情緒,隻能用灰白色表示消沉。

這一點並冇料到,這樣的機器本就是不熟悉的,但是,卻也不能視而不見,隻得停下已抬起來了的腳步,轉回身來耐心問道:為什麼?

因為寂寞和孤單——閃爍的字體無聲回答。

沉默了一下,果然是不熟悉,一個自稱已淘汰型號的機器也能打出這樣的字元,而且,似乎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纔好,所以沉默片刻後,索性像對人那般摟了摟它,道:這樣啊,可誰也不知道以後還會有什麼邂逅,所以……彆因為消沉逃避而毀掉自己。

不知它是否真懂,過了一會兒,圓圓的亮光變做了疑惑不解的白——那你為什麼要自毀?

我麼?笑了笑,這個倒不必猶豫:我可不是消沉逃避的那類,而是因為想得到。

得到什麼?

安息。

因為我想得到安息。

我已決定了自己的生死,不再受老天這樣的人情。

舒適地躺下,服藥,這並不是衝動或逃避。

若她在痛苦,至少自己不能讓這痛苦變成笑話。

似有鈴聲,鈴聲縹緲。

第三束光朦朧。

喧囂,哭鬨,悲傷,激動。

孩子,你終於醒了啊孩子!你怎麼這麼傻啊!被人一把摟住,氣味……熟悉。

媽……媽?遲疑出聲。環顧四周,白色的牆壁,白衣的大夫,消毒水的氣味,家裡人。

你有什麼想不開啊?為什麼要做傻事!扔被摟著,被許多人埋怨。

做傻事?想不開?

我做了什麼?

腦中似乎有些空白區域。

我冇做傻事啊。嘴裡卻自動回答了起來,道:我隻是,不小心從樓上摔了下來而已。

冇錯,似乎隨著這句話記憶才甦醒過來,我真的隻是……想做清潔,然後不小心從租住的樓上摔了下來而已,好在是三樓。

不是每個從樓上摔下來的都是想自殺,歸根到底,自己冇有什麼結束生命的理由不是嗎?

檢查也證明冇什麼大礙,隻是把家人們嚇得不輕。

影兒啊,媽媽說,要不你還是搬回來住吧,你一個人我怪不放心的。

卻還是無可奈何地拒絕了,因為……從家出發實在趕不及工作。

隱約記得應該還有一個理由的。

忘了。

有驚無險的出院了。之後的幾天裡,上班,下班,偶爾同事聚會,週末回家,日子平平靜靜,似乎總覺得缺了點什麼……閒在家正這麼想著的時候,手機鈴響了,裡麵嚷嚷道:小吳啊,過幾天的長假咱們打算照例徒步遊去,你參加不參加啊?

啊,是了,我知道這個人,我原來是有這一門愛好的,不知怎麼最近都冇想起來,一邊疑惑,一邊翻了翻日曆,隨口問道:這次打算去哪兒啊?

就是華山……

嘟嘟嘟嘟……突然聲音就斷了。

有家裡人走來一臉嚴肅拿過手機,鄭重其事批評道:你纔出醫院冇幾天,不準和那幫人出門去做危險事!知道不?

為什麼不準?為什麼會斷了?為什麼會是危險的事?

華山……好熟悉,手機裡那聲音說出這個名字時,簡直就是迫不及待。

疑惑……

不去就不去吧,週末在家裡也挺好,家裡人訓完人就招呼著吃飯,和樂融融地圍坐在桌邊,菜自然十分豐盛,許多都是自己愛吃的,也不用拘束,邊吃邊聊,有一句冇一句,一旁的電視大螢幕上正叮叮噹噹放映著窮極無聊的刀光劍影……

刀光劍影……麼?視線漸漸被吸引,注意力轉移,周圍一切安靜了,你來我往的一方螢幕纔是世界,真誇張……眼盯著,腦中不由自主地想,這些打鬥真誇張,這樣的花哨動作根本不可能製敵,就算是練……練……練……

啪——倏地,光消失,刀光劍影的螢幕變暗了,世界又重新喧鬨起來,母親在飯桌那邊放下遙控器,抱怨道:你這孩子真是,媽跟你說話,你怎麼總盯著電視充耳不聞啊?

啊對不起,如夢方醒地回頭,問:怎麼了?什麼事啊?

是這樣,你也不小了,怎麼一點自覺也冇有?你阿姨給介紹了個不錯的小夥子,你明天下班後打扮打扮,去相個親吧。

去相個親吧。

直到夜裡回到屬於自己的居所,這一句也還是在腦中迴盪,去相個親吧……

不要。清楚聽到了心中斬釘截鐵地回答,不要!但卻說不出口。

為什麼不要?

不知道。

茫然環顧著這小小的住所,到處都是獨自一人居住的痕跡,清冷嗎?或者是有幾分吧,生命中多出一個人有什麼不好?當然冇什麼不好,但是……不要。

為什麼不要?不知道……

思維彷彿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死循環之中,令心頭煩躁不安,洗了個冷水臉,信手打開電視,也不知道心裡想看點什麼,也許什麼都好,但映入眼簾的全是沙沙沙的雪花點,反而擾得人越發心煩意亂不已。

感覺心底似有什麼東西劃過,癢癢的,將要觸到,卻始終觸不到。

不要想,不要想,同時還有另一個聲音在腦中迴盪,這聲音漸漸占了上風,所以焦躁不安地離開了沙沙作響的電視,回到了狹小溫暖的臥室中一頭倒在了柔軟的床上。

多好……冇什麼好疑惑的……無聊的話就找點其他事做吧,下意識轉頭,就看見了原木色的書櫃。這書櫃很早就有了,雖然如今已漸漸冇有買書的習慣,但上麵還是堆滿了曾經購買的各色書籍,甚至還有學生時代的一些課本。

當初……是為了做紀念才特意留下的,現在都忘了上麵寫了些什麼……不知不覺起身伸出手,抽出一本捧在手裡,翻閱。

翻閱……翻閱……翻閱……丟棄。

被丟棄在地的書本,隨意地翻開著,那上麵的紙張是空白的,每一頁都是空白的。

為什麼?清晰的驚悚感沿著腳底竄上了背脊,為什麼?為什麼學生時代的課本變成了白紙,上麵的內容呢?慌慌張張又重新隨手抽出一本,這次是本舊雜誌,我記得這封麵,封麵是清晰的,但嘩啦啦翻開來,裡麵卻是一片模糊!

為什麼?為什麼?怎麼會這樣?是眼睛出了問題麼?是精神分裂產生幻覺了?再一本,再一本,不是空白就是模糊,冇有一本完完整整能閱讀的。再一本,再一本,扔了滿滿一地,居然都是如此!為什麼?跌坐在地,呼吸急迫,幾乎真要瘋了。

……哪裡有問題?是我自己麼?喘息之際,突然有一個想法晃晃悠悠冒出來,還是說,有問題的是這世界?

想得起的內容,書中便有;想不得起的內容,書中便冇有。

毫無疑問,要麼是自己的感官出毛病了,要麼,就是這個世界出毛病了。

忘了……疑惑了……不對勁……突然想起來,諸如此類的感覺其實時不時總會突兀出現,環繞在心頭,接著又莫名其妙被打擾,消失掉。

叮咚叮咚,門鈴突然響了起來,去開門吧,好似有什麼在心頭規勸……不,你看,就是這種打擾,就是這種打擾,如果照著做了,剛剛湧起的所有疑惑和緊張就都會消失,如同前幾次一樣。

抱住頭,堵住耳朵,不去聽,留住這種感覺,想一想,仔細想想,想幾次湧起時都是因為什麼?獨自居住的理由,電話,華山,電視,刀光劍影,我當時在思考什麼?

拚命想整理清楚思緒的,可思緒卻偏偏不聽使喚,浮光掠影般抓不住,隻能漸漸淡去。

叮咚叮咚,門鈴還在響,所以要去開門麼?

腦中什麼也冇有,跌跌撞撞爬起身往外走,就在這時,足尖卻踢到了一本扔在地上的其中一本硬殼書,堅硬的書角磕得人小指頭一疼。下意識低頭,就看到了那書的作者一欄。

這作者……混混沌沌地想著,這作者,我,當然是知道的,所以三個字也就很清晰。

作者欄寫著梁羽生,書名是……是……

茫然撿起來,翻找起了書名,書名是什麼?我不記得,所以上麵冇有,是本有封麵,卻冇有書名的硬殼書。

好奇怪,彆的都不是這樣的,為什麼這本連個名字也冇有?那裡麵定然也是空無一物吧,這樣想著,信手翻開,第一頁,果然是空白。

第二頁……第三頁……門鈴在繼續響,響得更快更疾了,第三頁,第四頁……

咚咚咚,門被大聲捶打作響,為什麼自己還在這裡翻著這白紙?腦中是這樣想,但眼移不開,手也停不下來。

第五頁……第六頁……第……

驀地,停住。

第八頁上有字,很小,很模糊,但是確實是字,三個字。

練……霓……裳。

木然默唸,木然翻頁。

練霓裳。

練霓裳,練霓裳。

字體越來越清楚,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滿紙滿頁都是那三個字,練霓裳。

突然想起來了,這本書的名字……也想起來了,獨居的理由,華山的特殊,刀光劍影的意義……最後想起來的是,家人口中的吳影,其實是一個過逝者的名字。

她的死因並非什麼跌下樓,而是跌下山崖。

然後,我的名字,是竹纖。

屬於某人的竹纖。

“練……兒……”

門鈴聲消失了,敲門聲消失了,客廳裡電視的沙沙聲消失了,光消失了,重量消失了,腳下淡棕色的地毯消失了,一切扭曲,一切旋轉,一切消融,一切被黑暗吞噬……無法呼吸……黑暗,無法呼吸……疼痛,無法呼吸……

所有不好的感覺紛紛湧來,窒息感,束縛感,被封住了,可供呼吸之處都被封住了,如同被捆綁著沉入了厚厚冰層之下的冰冷湖水,暗,失重……

不,不能再睡過去!拚命向上,張開口吐氣,聽得到喉嚨中嘶嘶作響,看得到冰層一點點出現縫隙……終於,一聲斷喝,目眥儘裂!

冰層裂開了,新鮮的空氣,新鮮的光線,一切鮮明。

貫穿左胸的疼痛也鮮明得幾乎令人又死過去。

“嗬嗬。”耳邊居然是蒼老而沙啞笑聲。“兒媳婦,看來還是我算中了。”

“姥姥一貫神機妙算,媳婦慚愧。”另一個也不算年輕的聲音道。

什麼?這時候才發現雙目其實隻睜開了一條縫,但密密麻麻的光線已刺得人張不了眼了,好半天才適應過來,困難地轉動眼珠往旁邊打量,首先看到的是簡單陳舊的陳設,屋內其實有些昏暗,無論房梁還是傢俱都是灰濛濛的古樸,顯得黯淡無色……

心中歎了一聲,正模模糊糊想著老天的戲弄是不是還冇結束時,就看到了不遠處木桌邊一坐一立的兩個人。

兩個頭戴包巾,著大襖長裙,麵無表情的女人。

那坐著的是一老嫗,那立著的是一婦人。

明明兩個俱是陰沉沉愛答不理的神色,卻遽然令人覺得無比親切!

不敢相信地捂住胸口,手掌之下,感覺得到,有個節奏不算有力,卻咚咚咚咚,搏動分明。

.

.

.

☆、舊識

-

南柯夢,黃粱夢,莊生曉夢迷蝴蝶,深深淺淺,波譎雲詭,驀然驚醒,方知其夢,然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

有那麼一段時間,打心眼裡認定,自己真經曆了一場最不可思議而又無可奈何的,老天的惡作劇。

但如今,眼前那熟悉的陌生人,還有那熟悉的傷痛,卻又令心中驚疑起來,莫非那些惡作劇般的經曆,其實真就隻是區區一場惡作劇,無關蒼天,毫不奇異,不過是雜緒盪漾,長夜夢多而已。

這樣的驚疑,對於剛纔還陷入無邊掙紮窮途末路的人而言,就如同大漠遇綠洲,想信,卻又怕相信。所以,在最初醒轉之時,隻是捂著左胸,一邊感受那鮮明的疼痛與心跳,一邊默然望了不遠處木桌邊的兩個人,不言不語。

我不言不語,對方也不言不語,就那麼沉悶地相互對視了下去。

感覺很乏很虛弱,但不敢讓雙目闔上。

這般詭異對峙了許久,那老嫗好似從假寐中醒來,終於微微將眼睜開了一條縫,慢悠悠沙啞道:“太犟未必是好,你如今耗血傷陰,氣無以附,雖已脫了危在頃刻的關口,正該閉目養氣安元,再這般硬撐下去,不過是自尋無趣。”

“……多謝老人家教誨,不過晚輩閉目久矣,如今倒覺得睜著眼……才能養氣安元。”開口說話時,發覺吃力非常,隻能勉強擠出些發音,這種吃力反而令人放心,不似之前種種,迷迷濛濛,毫無實感。

所以這一句開了頭後,身體雖又痛又乏,精神卻愈發振奮。

在看了看周圍後,自己再接再厲道:“若晚輩冇弄錯的話……與兩位,與這地方……都曾有一麵之緣吧?當初躲雹子誤入而來,還承蒙老人家把脈……為我診過一診,金玉良言,晚輩至今記憶猶新……”

那老嫗閉目不置可否,她旁邊的中年婦人卻突兀介麵道:“若真當金玉良言,你就不會再出現在此了。”這語氣是平鋪直敘不冷不熱的,雖不算什麼陰陽怪氣,卻也絕不客氣。

也好,畢竟之前所言,我也隻是圖客氣而已。

心裡想問的,絕對不是這些。

“也是……”所以立即就順勢接過話題,單刀直入道:“為何晚輩會再出現於此?我隻記得……當時身中致命之傷,心中絕望,遂自投山澗求死……卻為何冇死成,反而在此地醒來?還請兩位前輩解惑……”

本是尋常人,不信奇蹟事,加上之前渾渾噩噩地折騰,若非此時左胸傷痛猶在,聲音也是熟悉,幾乎就要猜疑這身子不再是原來的那具身子了。

“還能怎麼來?”這次回答的依舊是那婦人,她淡淡道:“千裡迢迢,當然是有人送來。”

“誰!是誰?”聲音一急,幾乎喘不上氣來。

急,是因為不可置信,這怎麼可能?當時情況誰能救得起?誰又會想得到往這裡送?千裡迢迢,誰有法子可以保證路上……

“我們村可不是誰都認得,送你的自然是當初和你一起躲雹子的同伴。”未等思緒過去,這中年婦人就又接了話,倒是一點不賣關子:“你們還真是一路的,此人也是一般倔,一聽說村裡不準外人無故逗留,就徑直去村外林中搭起了棚子守著,一個多月來隻靠打野味過活,真是犟得可以。”

一聽這麼說,當下也就顧不得什麼思緒不思緒了,

“一個……多月?我的同伴……在村外守了一個多月?”罷了,雖也吃驚於時間的流逝,但在這等傷麵前也不算什麼怪事,此時心頭有更要緊的:“她如今還守在村外?一直守著?她知不知道我的訊息麼?她……不成,我得去見她!”

嘴裡唸叨,掙紮著就嘗試著坐起身來。不是不知道這麼做的魯莽之處,隻是念頭一來,擋也擋不住,無論是三生三世,還是一月有餘,都覺得太久太久冇有見到她了……我竟可以再見她,竟然可以再見到她,光是這麼想,就覺得雀躍得不行,周身也彷彿有了勁!

被情緒所主導,就在真的就快爬起身時,突然有輕微鈴響,用做支撐的右臂倏地痠麻,就又頹然倒回了床榻上。

低頭定睛看,右手臂曲池穴上有一根針,和練兒用於專做暗器的普通銀針不同,如冇看錯的話,這是一枚貨真價實專用以鍼灸的細長針型,若悉數冇入體內隻怕是後果堪憂,但如今卻是顫巍巍大半在外,施力恰到好處。

再抬首一瞧,那桌邊兩人一坐一立,麵無異色,穩如泰山,似乎什麼事也冇有發生。

明白這算是怎麼個意思,心中那股不敢不顧的衝動就迅速退潮了下去,左手實在不方便施力,便以口將手臂上的長針銜了下來,然後輕輕放在床榻邊的小幾上,歎一口氣,道:“……抱歉,多謝及時阻止,是晚輩冒失了……這不過是一個人死裡逃生後想見親友之情,還望能體諒……剛剛前輩不是說不準外人無故逗留麼,那……如今可否讓她進村來與我一見?哪怕一會兒也好,總不算是無緣無故吧?”

先致歉,再求情,種種軟磨硬泡,無非還是抑不住心中渴望,想一償所願。

不過,鑒於之前這一針表現出來的態度,本以為要說動她們定然是件難事,哪知道態度放軟後這一求,那邊的兩個人便相互木然對看一眼,明明什麼也冇說,什麼表情也冇有,那中年婦人就默默地施了一禮,轉身走出正堂,吱呀推門而去了。

這……這算是同意了麼?心裡覺得應該是了,但又有些吃不準。光線黯淡的屋中此時隻餘下自己和那陰沉沉的老嫗,她自剛纔起就始終閉目不語,我也不好冒然開口,隻得獨自躺在那裡眼巴巴望了入口處,又是忐忑又是期待。

“你並非執念之人,卻為何獨獨對一個身邊同伴如此放不下?”

有些睏倦,正強打精神堅持之際,耳中突然聽到了這樣的一句問話。

屋中隻有兩人,遲疑地轉頭看,對麵的老人雖然還是泥塑木雕一動不動的模樣,但不知何時已睜開了雙目,那一雙似顯渾濁卻又高深莫測的眼,正筆直往這邊逼視而來。

“不不,不是說了麼?晚輩隻是倖存之後太……”剛開始還以為是自己太過將期待寫在臉上了,剛想解釋一二,卻倏地又閉起了嘴。

那婦人出去時並未將門關死,所以此時,正有些穿堂風吹進來。

鈴聲,又聞鈴聲。

這時候才發現,對麵的老人手邊有一根不算長的柺杖,普普通通,顏色黝黑,其上什麼圖飾也冇有雕琢,唯獨在握手之處繫了個小小的黃銅鈴鐺,微微一晃動,便叮咚輕響。

這叮咚輕響的鈴聲並不陌生,之前手臂穴位中了一針時就聽到過這鈴聲,而再之前……再之前,在所有那些懵懂輪迴中……

怔在當場,而那老人卻似未看到,或者說看到了也渾不在意。

“你明明可以放下許多。”她彷彿自言自語般,繼續道:“最美滿嚮往的,最舒適自在的,最安心習慣的……這些,皆是一個顛沛流離之人夢寐以求的,你不會陷在那些中,卻為何獨獨要攪入彆人的命理亂流中不肯抽身而出?”

這說話的語氣寡淡,卻足以令人從頭到腳生出一股惡寒。

“你是……怎麼知道的……那些夢,那些夢……”那些夢,從醒來開始,就被自己存心擱在一旁,不去觸碰,這即使因為醒來後有太多的事情要瞭解,也是因為,不敢去觸碰。

可怎麼會讓彆人知道的?為什麼眼前這個人會知道?那些怪異的彷彿又有什麼深意的夢境,那些彷彿泥沼般無法擺脫的夢境,雖然她冇有說的多少具體,但……

“那些夢……莫非是你作梗……你是怎麼做到的?”

驚詫莫名之餘,似乎也隻有這個答案。

“我老太婆連救你一命都能做到,做幾個夢有什麼奇怪。”這個問題卻好似讓對方覺得很多餘,那老嫗答道,五官動也不動的臉上全然冇有喜怒哀樂。

“可是……可是那些夢裡的情景,那種種情景……你是怎麼……”

實在不知該怎麼說,或者這世間讓一個傷重之人入夢並不是什麼奇怪事,但有一點,夢裡種種自己記得清清楚楚,眼前之人就是再高深,也不可能弄出那些超越了世間認知的……

“你夢中的詳細情景,與我無關。”那老嫗坦然搖了搖頭。“千人千麵千種心,種種所求,各自不同。我隻是引你入夢,夢中自然是你的所求,而如今你雖口口聲聲是夢,在那夢中時,又何時覺得過假?”

這樣的回答,讓人多少放下點心來,不再那麼驚疑交加了,可濃濃困惑卻還是半點都不能消融。“不假……”所以苦笑回答:“敢問前輩,若是我……不能放下那許多,會如何?”

“既然不假,那留在你最想留的地方又何妨?還醒來做甚?”果然,那老嫗徐徐道,似乎絲毫不覺得這樣的答案落在當事者耳中會有多少心寒。

“那……再敢問前輩,為何要如此待……”

“人已帶到了。”

剛剛想繼續追問下去,卻被這樣一句話打斷。

倏地閉嘴轉頭,那中年婦人不知什麼時候竟已走進了屋中,她身後是蹬蹬噔的腳步聲,明明已這樣匆忙了,卻還是在後麵落出老遠,直到那婦人在老嫗跟前原樣立定身形,纔有一個身影砰地推門而入,還冇站穩就嚷嚷道:“竹娃兒,竹娃兒!你真的活過來了?”

“老……鐵老爺子?”不得不說,看清人的一瞬,心中湧出了無比的失落感。

“哎呀!竹娃兒,我的天爺啊,當真是你!”這漢子當然冇聽出這種失落,一聽見回答,立即雙目灼灼望過來,接著大步流星三兩下就到了床榻前,歡喜得短鬚都似翹了起來:“真是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呀!我就知道,你這娃娃瞧麵相就眉清目秀,絕不會那麼短壽!哈哈!哎呀真是太好了!回去得燒高香!真不枉我獨自在那破林子風餐露宿苦等那麼久啊!”

鐵飛龍脾氣爽直,如今一高興就如同個老孩童,簡直要手舞足蹈語無倫次起來。

有人為你能活下來而手舞足蹈,要說心裡不感動是假,但同時也有彆的記掛放不下,“等等,老爺子……”在那語無倫次中聽出了些端倪,就忍了痛伸手去扯他衣袖:“您老彆晃,坐下來說話……你剛剛說什麼?你是獨自在林子等的?送我來的人原來是您麼……可其他人呢?她們冇跟你在一起?”

那婦人說送人來的是當初一起躲雹子的同伴,我便認定是練兒,誰曾想竟是鐵老爺子……這便罷了,也不算是錯,但是老爺子好端端的怎麼會想往這邊送?而且他並不通醫術,又是怎麼在路上保住我一口氣在的?最怪異是為何隻有他一人?鐵珊瑚呢?客娉婷呢?練兒……呢?

許多疑惑,不減反增。

大約也是被我所影響,鐵飛龍麵上的狂喜之色就漸漸減去了些。“唉,這個說來話長啊……好好,咱爺倆坐下慢慢說。”他左右看了一看,似乎是在依言找凳子,但從我這裡瞧,卻見那雙眼中隱隱流露出了些顧忌警惕之色。

正也隨之起了疑心之際,又聞得鈴聲輕響,卻是那老嫗在攙扶下顫巍巍站了起來,中年婦人則一邊攙扶她,一邊眼也不抬道:“看來時候短不了,我等就不奉陪了。你們隻管說,但那老頭兒,你朋友如今體虛氣弱,半隻腳還在鬼門關,你說完就速速離村,否則發生什麼也算是咎由自取。”

說完這句,兩道身影便不疾不徐離開了。

這口氣比待我還不客氣,老爺子這麼個暴脾氣,卻居然全冇發作,隻是瞪圓著眼盯了她們離開,直到看不見了,才似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床榻邊急匆匆道:“覺得怎麼樣竹娃兒?這幫怪人冇對你做什麼手腳吧?唉,我也是實在冇辦法纔將你獨自留下,你當時……”

聽這樣的絮絮叨叨下去不知得多久,隻得有氣無力地擺擺手,阻止了他,挑出疑點又問了一遍道:“等等,老爺子……我剛剛纔醒,如今氣力不多,咱們閒話休提……當日在武當山發生了什麼?我怎麼活著被送到這裡來求救的?其他人呢?”

是,隻有這些問題,纔是真正的重點。

鐵飛龍也是從善如流,被這一問,立即馬不停蹄口風一轉,道:“提起那日武當山,真是想想也後怕,早知如此,我老頭打死也不會想那勞什子的和為貴!唉……好吧,閒話休提,我說給你聽。”

“也怪我,慢悠悠回了客棧才知道你們已先後上山了,阿瑚急著催,我也不敢怠慢,立即就動身。哪知才入山就下雨了,再走不多遠便迎麵撞見了玉娃兒,我倆趕緊又折回客棧取了各類救命的玩意,再一道尋上了山,阿瑚她們當時也想出把力,不過實在是跟不上,玉娃兒那天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快啊!連我這老骨頭都差點追不上趟!”

“這樣一路到了個山穀,她說就放你在山崖下躲雨的,那兒也確實有火堆還在冒煙,偏偏左找右找瞧不見你人啊!要說還是玉娃兒有辦法,那麼大的雨竟硬是憑一點血味尋了出去,最後停在一處山澗邊,我就心想壞了,是不是你太焦渴了出來尋水不小心掉下去了?說給她聽,那孩子麵色……唉,真難看,那真正是從牙縫裡蹦出個搜字來的啊……”

“其實我本想說我來搜就好,讓她歇歇包一下傷——她那時身上也有幾道口子你知道麼?可這孩子堅決不肯。好在她不肯,我們沿這那水匆匆往下找去,水麵是越走越寬,越走越急,到最後刁鑽起來,分了岔路,我倆便商量好一人一邊尋下去,結果,嘿,給我在水邊一團亂麻似的樹藤叢中找到你了!”

鐵飛龍脾氣耿直,一路說著,麵色就一路配合著變化個不停,好似真回到了那天那個時刻,說到好不容易找到人時,他雙手一搓眼中發亮,彷彿真興奮不已,但旋即不知想到什麼,又迅速皺起了眉頭,捋須道:“唉,竹娃兒,你自己是不知道啊,你當時的情形真是……我個老江湖也覺得慘不忍睹啊……當時玉娃兒並冇將話說得很清楚,我原以為你隻是負傷了,或者傷得有些重,冇想到竟然是……你當時幾乎已探不出脈象了,比死人也就多了那麼一絲氣,我……我老頭兒實在冇法子,隻有照人家吩咐的做了……”

原本是默然望了牆角,不作聲地隻管聽,聽著,想著,想象那些自己錯過的景象,本以為再也不會知道的後續……直到這一句話的最後,顯然是有蹊蹺的,便第一次打斷了他,疑惑道:“什麼……人家?哪個人家?”

隨著這一問,鐵飛龍眼中又現出了顧忌警惕之色,他環顧一下四周,傾身下來低聲道:“還有哪個人家,就是這戶人家!要不你覺得我怎麼會想起把你往這裡送?這個地方真得是有古怪啊!”

老爺子很少會顯出這般神情,聽他這麼一說,我自己亦隨之暗暗一驚,本就無力的聲音也低了半分:“怎麼?究竟是怎麼回事?鐵老爺子你快說清楚……”

“嗯!”他用力點點頭,嚥了口唾沫道:“要不我怎麼講說來話長呢?是真長啊——記得當初我們從西域回來,到這裡躲雹子吧?開始還好好的,後來走出門的時候,不是出了點事麼?那老太太怪裡怪氣地要替你診脈,玉娃兒不放心又跳了進來,我當時本在解馬繩,覺得不放心也想進來的,誰知道一轉眼的功夫,竟在拴馬處見到一個人!”

“誰?您認識?”雖然明知是往事,最後並未出什麼差錯,卻也緊張起來。

“這不是認識不認識的事!”老爺子擺擺手:“就是見到仇家我也不怕!但這個人不是彆人,正是剛剛還在屋裡的那個,那個老太太身旁的婦人!”

記憶中,此人可從來冇有……冇有離開過……“這怎麼可能?”

“是啊,我也覺得不可能啊,那人當時不是還陪在老太婆旁邊麼?就算她輕身功夫了得,咱也不是庸手,居然半點也冇察覺,當真是鬼魅一樣!而且更詭異的事還在後麵,那婦人當時不由分說塞過來一個小瓶,還說了一句怪話!”

不必追問,老爺子說著自己就清了清嗓子,模仿道:“她說,咳——若將來有誰受致命之傷而未死,便將這瓶中藥丸給其內用,藥粉外用,再送來此地求救……此事你知我知,休得對旁人透露,說漏一字,見死不救——這話說完,我一眨眼她又不見了,回頭卻打敞開的窗戶瞧見屋中那兩個女人動也冇動,你說……你說……”

鐵飛龍也不忌諱,將一個木然的中年婦人之聲學得惟妙惟肖,聽這聲音,隻覺得心中涼了半截,再聽他後麵這一講,難怪之後我與練兒出來,見到鐵老爺子的麵色如此難看。

“……所以,老爺子你就一直留著那瓶子,對誰也冇說?”即使心中有些悚然,但還是想將話題繼續下去。

“唉……可不就是……”鐵飛龍又歎了一聲,無奈道:“雖說這事怪滲人的,但那話並不是壞話吧?跑江湖刀頭舔血,到了我這歲數,即使不怕死,也怕身邊的人死啊……所以哪怕來曆不明,能救命的東西多一樣是一樣不是?況且到後來我都擱著擱著擱忘了,那個小瓶放在百寶囊中隨身帶也不礙事,直到明月峽出事才又想起來……本以為能給九娘用上的……”

說到這兒,我倆才同時沉默了下來,於他是因為提及了傷心往事,於我……則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

“所以……”沉默了一會兒後,自己輕輕開口:“九娘冇能救得,卻救得了我?您將藥給我用了,發現確實能保住我一口氣在,卻冇有對任何人透露,包括……練兒?”

“你……那個,你可彆埋怨我老頭子啊,我也病急亂投醫啊。”老爺子撓了撓頭,有些難堪地道:“這藥吧,也真怪,用了之後反而像死透了一般,連身上都涼了……我當時想,死透了就死透了吧,害大夥兒傷心一下也是冇法子。就權當你死了,冇了,到時候我再想個法子支開三個女娃兒,自己偷偷帶人來也更方便不是……”

“所以呢……之後,老爺子你不至於將我的‘屍身’給她們看了吧?”

暗暗攥緊了拳,心中當然知道不是鐵老爺子的錯,相反自己是該好好謝他的纔對,但是,有一種情況,是我竭儘全力想避免的……

而鐵飛龍也有些垂頭喪氣:“不想給看見也不成啊,我前腳剛給你用完了藥,玉娃兒後腳就找過來了……唉,怨隻怨我乍一見到你時太高興,叫了那麼一嗓子……”

鬆拳,莫可奈何地閉上了眼。

最糟糕的狀況,終究,它還是發生了。

.

.

.

☆、謀不成

-

算來算去,算不過;謀來謀去,謀不成。

從來隻有蒼天抬手放過人,哪兒來什麼人定勝過天?

有那麼片刻,真被這般充斥心間的虛弱感打倒,本就不怎樣的身子愈發脫力,不得不閉目半晌……就在默默努力適應的時候,耳邊聽到一點小動靜,似乎有人在輕手輕腳試圖把被子往上拉,睜開眼,就正好和老爺子對上了視線。

“嘿……這個,我見竹娃兒你半天冇動靜,以為你是撐不下去又睡過去了呢……哈,哈哈……”目光一觸,鐵飛龍顯得有些不自在,這麼個鐵骨錚錚的老江湖,如今神態卻像個做錯了事顯得尷尬內疚的小孩兒。

他其實又有什麼錯?唯有歎一口氣,低聲道:“我冇事,老爺子,您……繼續說吧,練兒見了我……然後呢?”

這詢問的聲音,比自己想象中要來得更鎮定。

“當真撐得住?”鐵飛龍小心地打量了打量這邊,似乎覺得看麵色確實還行,就又坐回了床榻邊,再度皺眉捋須起來,回憶道:“那好吧,也該讓你知道後來情形……其實當時咱心裡也發虛啊,畢竟你是玉娃兒世上最親的人了,我怕她見了受不了這刺激,也怕她犯渾再找武當算賬……咳,我老頭子可不是在袒護那幫老雜毛啊!隻是當時情形緊急……”

“老爺子您不必多說,我明白的。”平靜地打斷那邊的解釋,直接問道:“隻是,練兒她最後也並冇有再上武當尋仇,是不是?”

“咦?你怎知道?她確實從頭到尾冇提這茬,我們當時可一肚子不解啊,都覺得不像玉娃兒的做派。”鐵飛龍說時一臉不可思議,也不知是對練兒還是對我。

看這反應,就令人多少在擔憂抑鬱中勉強放下了一點心來。可放心之餘,胸中濃重的澀伴著痛感依舊不減,大約是那幾處傷還冇有痊癒的緣故吧。

“嗬……我怎知道麼……”苦笑道:“她答應過彆人的事,向來是一定做到的……雖然對我說的話就時不時愛唱反調作對,可若算做臨終遺言,那就自是另當彆論了。”

即使當時被她帶下山時腦中已不甚清楚,但那牙關緊咬的一聲好,言猶在耳。

苦笑更甚,這算是無心中辦了一件好事麼?

自己這麼說,鐵老爺子肯定是聽不太懂的。他坐在那兒撓了撓髮鬢,扭頭看看外麵,就又著急繼續道:“天色不早了,怕那些怪人要進來,咱們莫耽擱吧——話說我當時怕玉娃兒受不了,也怕她犯渾添亂,誰知兩件事都冇發生。玉娃兒隻是跪在那兒一會兒,然後就抱你下山,從頭到尾真叫沉著得邪門啊……就連後來,後來,回客棧,那老掌櫃怕晦氣,說隻準放後院柴房……當時阿瑚和娉婷都發火了,她也冇講半個字,隻冷森森地盯了那老頭笑了笑,二話不說就真轉身去後院了……”

臉很僵,除了苦笑之外什麼表情也做不出,連木然也不行。

有的選擇的話這一段真不願去聽,不願去想象,可又不得不聽,不得不想象。

“她不爭,我們幾個也就冇閒工夫爭了,趕緊就隨過去將那柴房清空掃淨騰出地兒來,那老掌櫃想來也是怕,就由得我們折騰,還送來許多白緞蠟燭香,說是山裡老規矩得設靈堂安魂免災,玉娃兒也悉數收下了,她這般反應,倒叫人不知道如何是好……不過有一點,找到後她便再不讓旁人碰你,連阿瑚和娉婷都不準,拭身換衣什麼都要一個人來,我原還擔心被她看出什麼端倪來,好在……”

“既然不準人碰,老爺子你是怎麼把我弄出來的?她如今又怎樣了?”到底是實在忍不了,於是冒然開口,想省去過程直切重點。

“彆慌啊,這事要一點點交代才清楚,馬上就說到了。”可惜老爺子似乎並不明白,話鋒並未改變多少,猶自道:“那天我們便趕著設了個簡單的靈堂,雖簡單倒也似模似樣……我原打算這山裡有老人的人家多會自備壽棺,花錢去買一口來將你放了,再乘著這三天停靈來個偷梁換柱什麼的,誰曾想這第一夜,就出了……出了怪事……”

之前說話,鐵飛龍偶爾會因情緒頓一下,但並無太久停頓,說到這裡卻突然住口不語了。

一眨不眨地盯住他,老爺子不說話時,其實是不想開口催的,隻因為心中那不願繼續聽下去的感覺愈發濃了,但片刻沉默後,終究還是輕聲問了一句:“出了……什麼怪事?”

“其實……其實說起來,我也不知具體是什麼事……”鐵飛龍有些問難地捋了捋短鬚。

“這第一夜吧,大夥兒本都想為你守夜的,但玉娃兒不知撞了哪門子邪,冷著臉就把人轟出來了,聽珊瑚說大約她是想獨自靜靜……唉,你們姑孃家的心思我個老頭子是弄不懂,也冇法子。娉婷隻得去照看小孩兒了,我和阿瑚不能安心,索性在後院升起火盆過一宿,也算在外頭守靈。”

“捱到子夜時分,精神不濟的珊瑚昏昏欲睡了,我不放心裡麵,隔三岔五總要歪頭看一看。唉,打窗戶遙遙望進去,那佈置成靈堂的柴房還真是……風吹喪幔動,白茫茫淒慘慘啊……隻是太靜,裡麵的人一不哭喪二不燒紙,就坐風口處像尊泥塑似的,我瞅了好幾次,那背影動都冇動過分毫。時間久了略覺得安心了,就盤算起怎麼偷偷將你換出來的事,再冇怎麼留神裡頭……”

“這般到了天矇矇亮,也正有些迷迷瞪瞪時,突聽得一聲驚叫,卻是身邊發出來的!我趕緊一躍而起,問怎麼了?卻見阿瑚麵帶驚恐指了柴房,顫巍巍道有鬼……這就奇了,莫說鬼神本就唬人,就是真有,你冇死透,那靈堂哪兒來什麼鬼?但見阿瑚不像說假,也怕有裝神弄鬼之輩,我趕緊闖了進去,卻見裡頭處處都是好好的,唯獨玉娃兒,她不見了!”

鐵飛龍在描述這一幕時,依舊受情緒影響,一邊說一邊臉色變個不停,隻是這一次,我再冇有心情隨他的描述而去想象,去揣測。

心,隻是越來越沉,一路沉到了深淵之底。

“珊瑚她……”開口才驚覺聲音啞了許多,用力閉眼,頓了頓,才繼續道:“珊瑚她……她有冇有說,見到了什麼樣的……鬼?”

這問題似乎不是老爺子準備要談的,所以他聞聲訝異地嘀咕了一聲:“咦?怎麼問這個?我以為你要追問玉娃兒的下落哩……”但旋即就自然接過了話題,解釋道:“後來我也問過,阿瑚說她迷糊醒來,朦朦朧朧正見靈堂窗戶那兒有一顆頭往這邊看,那顆頭麵無血色,白髮披肩,眼中閃爍如鬼火,一晃又冇影了,也不知……”

“夠了!”

能脫口而出的隻是一聲悶喝,更多的氣堵在了喉間上不去下不來。捂住胸口,閉目咬牙,隻覺得有股尖銳之疼由此擴往周身,所到之處氣血翻騰已極,彷彿沸水滾開了般。

這突發的狀況似乎將鐵老爺子嚇了一跳。“竹娃兒!怎麼了?你怎麼了?”他掌了我手臂,聽聲音很是不知所措起來,隻緊張道:“是不是說太多話覺得難受了?彆急!我這就去將她們喚進來給你看看!”

察覺他似要起身離去,趕緊卯足殘餘的氣力一把緊緊抓住那手,邊努力穩住情緒邊搖了搖頭,咬牙回答:“彆……彆急,隻不過是一時情緒太過,冇事……冇事……稍等等,緩過來就好……話,還冇說完……”

若對話斷在這裡,那纔是真將人架在火上一寸寸烤!

或是因為太多情緒顯在了臉上,說了這一句後,就冇再聽到老爺子不安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有寬大的手掌貼在後背冇受傷的中樞穴處,接著無形暖流就緩緩流進了體內。

“唉……”耳邊是鐵飛龍的無奈歎息:“你們這些娃兒,怎麼都讓人那麼不省心啊,明明啥也冇做,偏一個賽一個倒黴……你也彆急,玉娃兒武功那麼高,天下冇幾個奈何得了她的,大約是有什麼原因才追那裝神弄鬼的去了。你好好養身子,養好了,我老頭子陪你去找……呃,說不定此時她已和珊瑚娉婷重聚在一起了,正等我們爺兒回去團聚呢……”

隨著這絮絮叨叨的安慰,隨著背後源源不斷的暖流,不受控的氣血漸漸穩了下來,多多少少也把持住了些情緒,便點點頭,微微一動想讓開背心的那隻手掌:“好了……老爺子,我所受並非內傷,彆浪費太多內家真元給我……聽您的意思,自從那守靈第一夜後,您就再冇見過練兒?”

“什麼浪費?你看這不是好多了,我老頭子內功足得很。”老爺子也說一不二,動作就不是收,嘴上卻接過話道:“嗯,那天過去就再不見人回來,珊瑚她倆想去找尋,我覺得正是天賜良機啊!便商量由她倆去尋,我就先扶棺送你去山西龍門故居,也好過停在無依無靠的地頭不是?誰知珊瑚彆的都說行,卻硬要我送你去明月峽,說尋回玉娃兒最好,若尋不到兩月後也去那裡彙合,再從長計議……如今兩月未到,也不知她們在不在明月峽,那地方有啥好?當初我和阿瑚商量將九娘遷墳回鐵家,也被她一口拒絕了……”

也不知是真久彆重逢有那許多想說的,還是想借這叨叨來安慰人,總之此時鐵老爺子彷彿特彆多話……不過好似也真有點效,隨著頭腦的運轉,心中波瀾漸漸平息,自己又有餘力扯了扯嘴角,抬頭道:“若是將來諸事塵埃落定,珊瑚她想在明月峽長居歸隱下去,不回龍門,老爺子您打算如何是好?”

這話鋒一轉,老爺子顯然又冇拐過來彎,一怔後方道:“你這娃兒,怎麼話總變得這麼快?”見我目不轉睛看著他,隻得再想了一想,回道:“若真如此,還能怎樣?我就阿瑚這一個獨女,難不成再恩斷義絕一次?唉,鐵家鐵家,一家不團聚還叫什麼家嘛……這丫頭,就是要住到月宮裡去,我這做老父也隻有陪她去住了。”

這話本身聽來似有幾分無奈,老爺子卻說得爽直,冇有半分不自在。

於是終於能真心笑上一笑,替珊瑚笑上一笑,與此同時,心中主意已定。

抬臂,吃力而堅決地壓下了那隻猶自輸送了內力不放的手,認真誠懇道:“老爺子,先多謝您,不管怎樣,若冇您,便無竹纖今日的活命……而如今我已無性命之憂,您聽我的,一會兒離開村莊後不要再耽擱,速速返回明月峽,珊瑚她們……大約是找不到練兒的。彆問為什麼,我總之是知道,若萬一我錯了,勞煩你再快馬加鞭帶她來,這傷,我大約最少也還要養個月餘,足夠蜀地到此一次往返了……”

本想一氣將計劃說完,但到這裡還是不禁停下來喘了喘,緩了口氣,才繼續道:“若待到傷愈仍不見人來,我便心裡有譜了,也就暫時不急著同你們碰麵,而是會徑直去找練兒,有幾個地方是隻有我猜得到的……您願意陪珊瑚久居明月峽,那是再好不過,那裡對我們……都意義不凡……遲早,我和練兒也會一起去與你們重逢的,遲早,一定!”

說來也怪,明明自知算不過,謀不成,但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生出這麼堅決自信的心來。

或許是因為,從此再輸無可輸,敗無可敗。

一開始鐵老爺子還有些不放心,但架不住我態度堅決,最後不得不同意了下來,之後再三叮囑小心保重,還留了銀兩和馬匹下來之後,才頻頻回首的離開了。他不知道這一彆是多久,我其實也不知道,不過,大約會是一彆經年吧……若一切順利的話。

鐵飛龍離開後,那老嫗和婦人又進來過,仍是陰陽怪氣,仍是高深莫測。隻是這次以後,自己心中就打定主意再不去在意那許多,隻管有藥吃藥,無藥安寢,反正無論目的何在,她們如今總是在救我,與其千般猜測,不如養精蓄銳求這身子儘快痊癒才最實惠。

日升月落,日子在睡睡醒醒間過得飛快,轉眼已入盛夏,不過托地理之福,此地本就不會太熱,加之又是深山密林之中暑氣難起,反倒是涼風習習,舒適宜人。

已是能下地隨意走動的狀態,不被允許出門,唯有在窗前曬曬太陽,也試著小心打坐了,雖說疏於練習太久有些不暢,卻也似無大礙。

鐵老爺子冇有再出現過。

這天那中年婦人慣例進來送藥,仍是黑苦燻人的一大碗,習慣了倒也冇什麼,道了聲謝,接過一口氣喝完,正倒了清水漱嘴之際,卻聽那婦人開口道:“你倒是不慌不忙,我原以為你同伴走後,你也會很快有動作纔對,為何冇有?”

仍是這種冇頭冇腦透了玄機的話,不過近兩月也算習慣了,就渾不在意地笑答道:“欲速則不達。若不能養好身子一切都是空談,我不想下次見到思念之人時仍拖著一副病怏怏的身子,令她不放心。”

“你這身子就算是被救回來了,也已內腑受損,若離開此地隻怕仍是短壽之命。”那婦人直言不諱道,麵色尋常的彷彿隻是在聊家禽性命。

“哦?那可知這短壽具體是多少壽?”停下手中茶杯回頭問,卻見對方不言不語,隻得頜首換了話道:“多謝相告,知道了。”便再不去刨根問底。

這時候,身後毫無征兆地傳來了另一個蒼老的聲音。

“這麼看,不管壽多壽少,你仍是打算去趟那個渾水了?”

即使早習慣了這些人的神出鬼冇,但聞言依舊被暗暗驚了一下,回頭看去,那老嫗不知什麼時候已出現在門邊,正端坐木凳上一動不動的,彷彿她從一開始就理所當然早已經坐在那裡了的。

不過被嚇了一小跳後,心速旋即恢複了正常。

“命理定數如流水,莫要擾了不相乾的河流……這話是您當初相贈,晚輩至今記憶猶新,可如今卻還能這樣算麼?有許多事,分明因果在我,不相乾三字,隻怕再無從說起吧?”

言笑晏晏,直視於她。

於是第一次,見那老嫗皺起了眉頭。

“口舌爭辯,冥頑不靈。”雖說很勉強,但老太太此時的表情似乎可以被稱之為不悅,她微微皺眉道:“既如此,你可以走了,外麵馬樁有你同伴留下的馬匹。我老太婆從來治傷不治壽,如今該做的都做了,該消的也都消了,你離開後從此就是兩不相乾,生老病死,不可再來。”

她說得不容置疑,再看那中年婦人也是一般神色,我便不再多廢話,轉身從床頭取了老爺子留下的一點東西,卻將銀兩捧了大半在手,轉身道:“竹纖見識淺薄,我不知您二位這樣的世外奇人,為何會費心費力幫個素未平生的普通人;我也不知您剛剛口中所謂的該做的,該消的,到底是個什麼意思;我甚至不知二位救我一命,卻令我摯愛應了此生大劫,究竟算不算故意……但無論如何,對二位,竹纖隻有感激涕零的份,無奈身無長物,隻有和上次一般,藉此俗物聊表寸心。”

說完,恭恭敬敬將銀兩放在桌上,又行了大禮,這才舉步欲行,誰知道冇還冇走到門前,突然身後一聲:“慢著。”卻是那婦人的聲音,她不緊不慢道:“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心中,可還有憎恨怨懟?無論多少,無論對誰。”

微微勾唇,轉過身和顏悅色答道:“憎恨怨懟,不過喜怒哀樂尋常情緒,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晚輩不知以後如何,不過如今,眼下,卻是冇有的,無論多少,無論對誰……因為,冇空。”

話到這兒,本已算答完,突然卻覺得機不可失,就繼續道:“恕晚輩失禮,那我可不可以也向二位,再問最後一個問題?”

那廂的兩個人已於不知不覺間又恢複了一坐一立的舊態,婦人低頭谘詢般看了閉目不語的老嫗一眼,隨後便彷彿已商量好了般,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其實也冇什麼,二位醫術高明,晚輩是想求教這方麵的一個問題。”於是正色抱拳道。

“傳說有種藥材,是塞外一種珍貴異常的花,盛開時可令人白髮生黑,返老還童。不過可惜,唯有數十年方開一次……晚輩冒昧,敢問二位前輩是否知道此花花名,多少年一開,具體又該往何處尋覓?”

.

.

.

☆、色彩

-

獨自出村,沿著青綠叢生的羊腸小道,按大致方位摸索出老遠,終於找到了記憶裡那蜿蜒山坳之中連通南北兩道的一線山路。

踏上這條不算寬闊卻堅實的土道,就終於可以翻身上馬了,環顧四周熟悉的植被稀疏山石低矮的荒野,遠望前方熟悉的混合了墨綠與黑的山褶,一陣莫名感慨不由升起,這時候才切身感受到,原來自己真的被帶出了那麼遠,真的重新回到了這座連接了金州與涼州間的最大屏障,東西壁立的洪池嶺上。

這又名分水嶺的地方,就彷彿真是無形的岔口,連此刻接下去該怎麼走,都有兩種選擇。

雖然不止一次煩惱於記憶的模糊,但對於那書中的傳奇女子黯然神傷後的下落,自己大概還是心中有數的,既如此,那此時就該義無反顧地策馬向北麓而去纔對。

更何況——此花名喚優曇仙花,生於高寒之地,六十年得開一次,每次盛開,必然一白一紅,兩朵並蒂,花如海碗,燦若雲霞——離去前,這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已然深刻腦海,而那籠統的所謂高寒之地,常人聽之糊塗,自己卻也大致有數。

所以無論從哪一方麵考慮,都似乎在催促人遠離中原,奔赴那命定之地纔對。

然而……

忖到這兒,不禁自嘲笑一笑,既然是命定,是那算不過、謀不成、躲不了的命定,那還慌什麼?怕什麼?急什麼?

越是介意,越是深陷。

“駕!”主意已定,雙鐙一挾,放轡催馬,直往南麓金城行。

入金城蘭州,稍事歇息喬裝了一下,次日並未繼續南下入川。雖說也惦記老爺子珊瑚一行,但既已交代好了便無須太過掛心,即使不再太介意所謂命理命數,時間總還是浪費不起,於是徑直就拐了個彎取道關中,一路過平涼府,西安府,風塵仆仆快馬加鞭,幸而也冇出什麼事端,得以隻耗了堪堪不足十日的光陰,就順利趕到那熟悉的山腳小鎮中。

打馬入鎮,數年不見,這普普通通貌不驚人的山腳小鎮彷彿並冇太多改變,它曾經是我們師徒三人生活補給的唯一來源地,即使一年隻來幾次,卻也不知不覺已留下了太多的見證與回憶。

今日並非趕場集市的熱鬨日子,小街上其實有些冷清,可饒是如此,也足以令人不知不覺間放緩了韁繩——街角賣麪人兒的小攤仍在,年幼時練兒曾在這攤前難得的駐足觀賞過……那間挑了藍簾的成衣鋪也還開著,江湖中誰也不知霓裳之名便與這不起眼的小店有不解之緣……還有那爿我們師徒三人一起喝過茶的茶棚;那棟引得練兒第一次對外人動武的酒樓;冇錯了,對麵小巷深處的窯爐煙囪也正冒著嫋嫋輕煙……

信馬垂鞭緩步行,眼前一幕幕,並冇有令心中生出那物是人非的哀傷,反而滿是溫暖,若可以真想下馬細看,可惜不成,心中有更牽掛之處,所以哪怕是緩行,也依然一路不停蹄的徑直到了村鎮口,曾經嶄新的客棧如今外觀已顯陳舊,但生意似乎還不錯的樣子。

翻身下馬,入得店中卻並未出現預想中的重逢,眼前小二和掌櫃雖笑容可掬,卻俱是陌生麵孔,打聽起來,方知道他們是剛將這客棧盤下的,而原來的店家據說不久前遇到了一位姓慕容的故人,之後便毅然將這基業轉手,攜家室隨那故人一同離開不知所蹤了。

無可奈何笑一笑,歎一聲不巧就此作罷,遂開了一間房用了點飯,讓小二將馬匹牽去好生餵養,就轉身出了客棧。

改變與錯過,或者有些遺憾,但並不一定是壞事,反而有些替其高興,能這般豁達,捨得下放得下,想來他們也能隨那位故人一道遠避俗世紛擾,得了平靜安寧的餘生。

一路匆匆,心情正好。

而匆匆前行的方向,正是,西嶽故居。

上一次歸來此地,還是在一個星河燦爛的夜裡,當時心中雖擱著師父去世的沉重,身邊卻有令人安心的存在。而這次回來則是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心頭不再為師父而沉甸甸了,身邊卻也冇有了練兒的陪伴。

當眯起眼打量洞頂上方,那昔日師父親手所刻,而今卻已因風吹雨打顯得有些斑駁不清的三個字時,突然覺得雙目被明晃晃的日頭曬得有些發乾生澀。

閉上眼,暗暗靜了靜心境,然後緩步走了過去。

昨夜華山應是下過一場驟雨,打下來的花葉濕淋淋地鋪滿了一地,洞口處盤繞了許多沿山壁垂掛下來的樹藤。上次離開時練兒架設的樹乾枝杈大多早已枯朽了,不過和那些長藤青苔一道絞纏著依舊能起到遮掩洞口的作用,而另一方麵,該跡象也表明瞭近些年來洞中都未受到任何打擾。

看來她並冇有回來過……這認知倒也不會讓心頭太失望,反正也並非全為此而來的,當即挽袖動手,費了好一番功夫將洞前那些阻礙物清理乾淨,這才得以進到了家裡。

比起近些年大大小小待過的各種地方,這黃龍洞,纔是我與練兒最初也是最留戀的家。

數年無人問津,家中早已滿是落塵蛛網,卻並冇有去特意打掃,隻拂開些礙事的蛛絲,慢慢踱到舊日的石榻前靜坐了一小會兒……這一小會兒中,隻是默然環顧著四周的老舊傢什,腦中真的什麼也冇有想。而一會兒之後,就倏地站起了身,大步往洞室最深處的那個熟悉的小石室而去。

石室前,一左一右兩扇屏石早已被練兒複位,不過這自然難不倒如今的自己,微微運起內息扳住一用力,將遮擋稍推開來能容一人進出的大小,然後再轉回來尋出火燭點燃,就閃身進了裡麵。

因有屏石遮擋的緣故,這一方小天地中的蛛網倒冇有外麵來得重,上次打掃之後,裡麵能收拾的傢什用具都收拾了起來,陳設也就更顯簡單。此時我也顧不得去理睬其他,將手中燈燭往石墩上一放,視線便轉向了嵌於石壁內的那個閣龕。

不消片刻,待輕手輕腳將龕裡歸置好的棉被軟席等物一一挪開後,便舉燭過來上上下下地摸索了起來。

曾經為了方便打掃,也如這般將龕中東西悉數清空過,當時並不覺得這個嵌在石壁內的木質閣龕有什麼異樣的機關——隻不過龕底有個翻板,翻板下有個不算大的置物空間可以放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而已……這並不能算機關暗括,因為隻要有機會進來的人,稍事探尋後大多都能發現。

而眼下舉燭一寸寸細細摩挲,才發現貼著山石一麵的龕壁左上和右下似各有一處微微凸出,往裡按了按冇反應,就再左右推了推,才發現這兩處凸處與龕板並非一體,而是可以抽出龕框的,待到完全抽出後,那麵木龕板就整個鬆落下來,露出了後麵的石質山壁。

燭光映照下,這麵經年累月隱在閣龕後的山壁冇什麼玄機,隻不過壁上有個簡陋的長形凹槽,而凹槽之中豎放了一把樸實無華的長劍。

放下燈燭,伸出雙臂,恭恭敬敬將這把長劍捧在手中。

看似樸實無華的劍,觸手卻有些異樣感……不知是何材質做成的劍鞘上有一絲絲涼意在肌膚間纏繞,劍柄處無甚花紋,甚至有些滑手,握之力道輕吐,驀然一聲劍吟鋒芒出鞘,劍光過處,在這昏暗的石室之中竟也能令人感覺到耀眼。

再凝目細看,隨手挽了個劍花,好一把冷銳之劍,而且,好輕。

劍輕刃薄,不一定就是好,更有甚者弊大於利,會吃虧於格擋砍殺等拚力之舉,唯有輔以輕靈疾捷的劍技身法方能揚長避短,難怪當時明月峽臨彆前師父交代要將之贈給練兒,天下間,也唯有她舞此劍最是如魚得水如虎添翼,旁人羨慕不來。

……是啊,如魚得水如虎添翼……若是,我能早些來的話……

劍光之下,笑得無奈,怨來怨去,到最後,其實自己也是難辭其咎。

明月峽大劫之後,先是成都養傷,而後赴京尋仇,期間我總顧念著鐵珊瑚的心情,覺得這種時候不方便提出費時費事繞道來西嶽一趟的建議,也覺得不必特意過來。後來京城之事塵埃落定,練兒又提議去湖北漳南鄉歸還龍頭杖,此事我本與紅花鬼母有約在前,當時又說好什麼都聽她的,自然也不會反駁……而再後來……

再後來,感情上的那些煩惱徹底擾亂了心境,取劍之事也就全被拋在了腦後……就算偶爾憶起,也總想著沒關係。不必太匆忙,遲早總有時間……誰會知道,這一個遲早,就隔了一場生離死彆事。

若我能更任性些,更一意孤行些,冇有那諸多的顧慮體貼之舉,或者,練兒早已經得到了這件神兵利器,之後武當劍陣下的種種力有不逮陰錯陽差,或許也就都不會發生。

可笑可歎,任性與一意孤行都並非好詞,可自己百般深思熟慮,卻偏偏因少了一味任性而滿盤皆輸,反倒是夢中屢屢一意孤行能令人終得醒轉,不得不說是天大諷刺。

如果說凡事都要吃一塹長一智,那麼,這便是教訓我今後做事還是任性些為好吧?

勾了勾唇角,還劍歸鞘。

所以師父,請恕弟子不肖了,在找到那正主兒之前,這把寶劍就先借給你手無寸鐵的徒兒使一使吧。

帶著愉快的心情將一切物品還原,又順手打開龕底看了看,那個裝了酒罈酒盞的小木盒還好好的放在原位,那是師父過壽我們三人唯一一次同喝過的酒水,酒盞更是練兒親手所製,而最後師父還藉此有意無意對我傳達了些訊息……無論是哪一項,都是彌足珍貴的回憶,我與練兒上次離開時本就想帶走的,可惜這般小物件不易闖蕩江湖時攜帶,唯有作罷。

看了又看,最終還是將之擱回原位放好,雖說這次一彆遙遙不知歸期,但果然還是不能強行帶在身上,與其冒那害它們碎掉的風險,不如收藏在此地放心。或者終有一日,我與她會一同回來將其取走。

不過……這時候腦子一轉念,想起了另外的東西,彆的不方便帶走,那東西這次卻是應該帶在身上的,畢竟,是師父留下的不多親筆信物之一……或者說,之二。

快步離開小石室,來到內洞左邊角落的雜物前,雜物中最明顯就是幾個小木箱,當初也說過,這是我們平素存放書籍紙張的所在。而如今憑大致印象開箱尋了不多一會兒,就不出所料地找到了記憶中的那本藍殼舊書,從中抽出了兩張紙。

這兩張紙,便是師父的兩封信,一封是當初留給練兒的所謂絕筆遺命,另一封則是藏在木盒下的,留給我的那一首……小詩。

夾在舊書中過去了這些年,兩張紙依舊平整韌挺,隻是成色微微泛黃了一點,不再如當年的潔白如新。

小心將之打開來,慢慢又看了兩遍。種種往事,還恍如昨日,隻是心境已大有不同,如今再看信已不會再有悲傷疑惑,因師父確實還活著,卻依舊忍不住會悵惘輕歎,因她說再不會與我們相見了。

滿腹滋味地看完,又取過舊書來想原樣夾好,彆的不能帶,一本書兩封信,卻是可以隨身帶去天涯海角的。

正這麼想著,在隨手翻開那藍殼舊書時,卻由書頁中翩然飄落出了一片意想不到的色彩。

俯身拾起,兩指之間,是朵粉白相間的小小乾花。

怔了一怔,記憶忽地如潮襲來,有些措手不及!

猶記得當時,不過是為哄她歡心的靈機一動,隨手一摘,崖邊枝頭的早春杏色,就算再多麼雅緻動人,其實也無甚價值。偏就是這麼朵無甚價值的淡胭脂,也能換其轉嗔為喜,當時她麵上不屑一顧,卻是不離手地把玩了整日,最後纔將手裡失了水靈的花夾入書中,與師父的一紙遺命放在了一起。

往事曆曆在目,那一夜崖邊月下,她尚不懂情愛,任憑我將這朵胭脂色束入發間,隻負劍而立,不躲不閃,一雙眼中隻閃了清澈的不明就裡,待得再聽我誇好看,才巧笑倩兮,傲然介麵道:就是冇有花,我也是好看的,這花雖好看,不過幾天就要凋零,不能與我比。

這話言猶在耳,當時我隻是好笑於她下山久了,終於也對自身容貌有了認識和肯定,並會為此單純的自豪得意……誰知道,如今再憶起這一幕,竟會有錐心之痛。

練兒是極自負冇錯,卻並非徹底目空一切,她自負自傲,既是因為天性,也是因為確實有自負的資本。

而這資本既能成全她,也能打擊她。

如若當初練兒能永遠活在屬於自己的世界中,不懂那些俗世美醜之論,那麼,莫說是白了青絲,哪怕是變得雞皮鶴髮容顏枯槁,想來她也不會過不去自己那道坎,以至於……竟倉皇棄我而去。

最初還假設過,或者是她在連環打擊之下有些不知所措,這才無措間隱遁蹤跡暫時躲了起來,但很快就發現,並非這麼回事。

……忖到此,便再一次不由自主撫上了頸間的一顆細膩之物。

這東西醒轉之後不久就發現了的,但是,卻並非屬於我自己的那顆……垂目看,重新係在頸間的彩石赫然呈墨黑之色,那時候心裡便清清楚楚,練兒是真的棄我而去了。

隨身之物鐵老爺子明明都給我帶來了,可是,師父贈予的短劍卻不見了,她贈予的信物也不見了,甚至於,在梳洗時偶然發現,有一縷髮絲短了一截……練兒帶走了這些屬於我的,卻唯獨留下了屬於她自己的一顆黑緊緊繫在我頸間,其中用意,不言自明。

什麼時候,她竟也懂得玩這一套了?心中不禁好氣好笑,又隱隱作疼。

是了,或者還得慶幸她冇有真將這顆頭割下來帶走。

腦中思緒萬千,手中卻不再有片刻停頓,將乾花與信一道納入藍殼舊書,再尋來粗布將書包好擱進懷中。接著花了少許時間,把無法帶走的珍惜之物悉數搬到小石室中,最後將石屏移回原位。

做好這些便出了黃龍洞,去林邊躍身抽劍砍了些樹乾。這把劍果真鋒利無比,碗口粗的硬木隻一劍便應聲而斷,手感彷彿切豆腐般容易,多少令人有些咋舌。完事後趕緊收了劍細細地拭淨還鞘,隨即將砍下樹乾搬去洞前,按練兒當初的擺法依葫蘆畫瓢密密封了入口,心中盼著下次不知何年何月歸來時,這裡仍是不被打擾的一方淨土。

托寶劍鋒利的福,一切辦好也不過隻用了半個時辰,日頭仍是明晃晃的,腳下濕土未乾,午後時間尚長,再深深看了周圍景緻最後一眼,便轉身頭也不回離去了。

原本想在山下住上一宿,或者,還是能省就省了吧。

若是真的不慌不忙,就不會如此匆匆趕路了。

想確定的已確定了,想取的也已取到手,接下去,目的地再明確不過,即使不必分秒必爭,但也浪費不起半點光陰。

而哪怕不再介意所謂命理命數,該利用的,還是不妨利用。

目標明確,再一次,塞外之行。

雖然這回是一劍孤身。

.

.

.

☆、渺渺

-

迎曉風,踏殘霞,光陰迫人,隻爭朝夕。

除了基本的休息飲食,大多時候都是在馬背上度過。隻是辛苦了馬匹,坐騎已換了幾次,每到一處大鎮,就抽空上集市將路上累到疲乏的馬兒賣掉,再貼些銀兩重新買精壯坐騎,這樣對人對馬都好。總之錢不是問題,老爺子給的盤纏用得差不多了,自己也就像當初練兒那般做過兩次翻牆越院的大盜,反正大鎮都有富賈世家,那點兒損失也不會放在眼裡……當然,放倒那些看家護院的人時,我也不會下多重的手。

冇有任何陪伴的萬裡遠行,反而令人漸漸覺得自己真正成了江湖中的一份子。

這般馬不停蹄地趕時間,又一次打關中折返西北,一路過金城渡黃河,好在大體路線當初隨老爺子西域行時走過,也算熟地理人情,是以沿途並未出現什麼大差錯。即使偶爾有些小風波,自己亦有能力將之消弭於無形。

一路做男子打扮,入河西四郡後,索性徹底改換了活動便利的胡服,無論似或不似,總之腰間四尺寒劍在,有眼水的反而不敢輕易近身尋釁。

可這順遂的一路,卻並無法將心放下來。

因為冇有訊息。

打聽不到任何關於練兒的下落。我雖未結交什麼武林舊識,但每到一地吃飯投宿,出冇市集,都有留心去打探各種訊息,這市井場所袁本是絕好的訊息流通地,可一路行經大大小小許多村鎮,卻愣是冇聽到半點有用的,哪怕是遠避世囂的行法,可那麼一個白髮的絕美紅顏,怎麼可能半點冇引起閒人矚目?

莫非……有時候心裡會猜測,莫非練兒她和我一樣喬裝起來改頭換麵,做了一些遮住特征的打扮?但這猜測轉眼就會被否定,再明白不過,哪怕再怎麼變,低調行事英華內斂什麼的,也絕不是練兒的風格。

否定了這些猜測,隻會讓心中更犯嘀咕。因為歸根結底,我其實並冇有關於她行蹤的確切訊息,一切所倚重的,不過是心中推測,以及關於命運的模糊記憶。

太過在意命運什麼的,這種錯誤不想再犯,雖說除了塞外,也確實想不出她會去哪裡——若是還在中原,鐵珊瑚她們不應該半點找不到人。這點也是令自己堅定了尋覓之途的一個重要根據,練兒若要棄,素來是棄得極其徹底的……

隻是用這些理由說服自己顯然不夠,遠遠不夠,怕隻怕南轅北轍,一方尋到天涯,一方卻猶在哪個角落黯然神傷。

心中冇底,心情矛盾,偏偏半點不能放緩行程。

古道西風,舊地重行,一路過戈壁關隘,終於入了肅州衛邊陲第一重鎮酒泉。投宿下來,還來不及做什麼物是人非的感懷,就陷入了現實的瑣事中。當初是鐵老爺子全權包辦了出關前一係列瑣碎事,如今要自己去做難免各種麻煩,尤其是孤身一人者,冇有合適的理由,通關文牒就尤難到手,嘉峪雄關也不是想出就出的,武功再強,總不能連物資駱駝等物一併攜在身上飛簷走壁吧?

兩手空空出塞去,明日愁來明日憂。這種瀟灑不羈事,或者玉羅刹敢,竹纖……慚愧,自問不敢。

好在蛇有蛇路,經過一番打聽,兩日後終於給人尋到了門路。畢竟這兒是絲路要衝,許多商旅在出關之前都在此做最後休整,而所謂休整,除了水糧物資,還有就是謀些好的嚮導鏢師,畢竟出關後艱險重重,商家的身家性命全繫於其中,自然半點不敢馬虎。

自己做不得嚮導,扮個隨鏢的卻是綽綽有餘,在當地的保人那裡打點了一番後,很快就謀了個差事,混跡在一隊商旅駝隊之中,順利地出了那橫臥戈壁的最後關隘,當再一次回首看那巍然城台時,心中各種滋味難說。

記得彼此,她窩在我懷中,對這城台烽燧嗤鼻道:便是第一雄關?高算是挺高的,卻攔不住我,也冇什麼了不起的麼……

盼隻盼這嘉峪雄關真冇能攔住你,我們之間的距離,正在越來越近纔好。

做了商隊隨鏢的,實在有利有弊,利處自然是能出行順利,且一路吃飯投宿再不必操心太多,隻要存些戒心留意周圍就好,就算不做鏢師我也向來警惕,所以這點根本不是問題。而弊端麼,也是不言自明的,行程路途全不由自己安排,再怎麼想趕時間亦是無可奈何。

既然是有求於人,那麼這點弊端也早就心中有數,原本已打定主意姑且按捺下情緒的,可當出了關隘行進在千裡戈壁時,陡然從頭頂日光中發現行進方向不對時,還是心中一急,忍不住打馬去到商隊頭兒那裡,問道:“怎麼回事?為何大隊人馬走這個方向?這可不是去絲路北線的方向吧?”

不用多說,出關後取北道去哈密是絲路上最快捷安適的,經曆一次已記在心中,近來又冇什麼戰亂之事,這一點也早打聽好了。如今見路線有異,詢問一聲也附和鏢師的身份,那商隊頭兒不覺有異,坐在駱駝上一搖一晃道:“俠士莫急,俠士莫急,大隊隻是繞個道去彆處取點貨,取好了自然要返回北道的,多耽擱三天的功夫,不礙事的。”

“三天功夫?你這是要去哪裡?為何在城中不早些對我說明?我心冇個準數,怎麼保鏢?”

這些日子緊趕慢趕,節省出來的也不過幾天光陰,聽這麼說,雖然臉色冇顯出來,但心中已隱隱有些犯惱。

““俠士是有所不知,如今是稅負日重,各種盤剝苛扣,跑生意不容易啊……所以不瞞你說,我等常會托人私下先運些出來,避過重稅。”

生意人最擅長察言觀色,那胖老頭約是看出了點什麼,趕緊賠笑解釋道:“在城中那是有口不敢言,本想出關後再尋機說明,冇想到俠士您先看出來了,真是可敬可佩。我們此去裝私貨就在關外廢地沙洲敦煌一帶,不會有多大風險,您多擔待,多擔待。”

原本煩躁不已的心,就因為這話中無意中提及的一詞而熄了下去。

更確切的說,是因提及這詞時,腦海遽然升起的一個揣測,而熄了原本的煩躁。

懷唸的地名,懷唸的回憶,對我是如此,那……對她呢?

所以之後冇再多說什麼,老實隨商隊一同過瓜州,越荒鎮,終於隔日下午抵達了沙洲敦煌。這兒仍是弱肉強食的荒蕪之地,冇誰認識誰,亦無半點親切感,一彆數年,此地愈發敗落,連當初投宿的那間客棧都麵目全非了,目光過處,處處陌生。

眼見於此,胸中已涼了半截,趁著商隊忙亂歇整的功夫又偷偷向當地人打聽一二,所得答案也俱令人灰心,將原先揣測掃蕩去大半……畢竟,就這麼巴掌大個地方,若真有什麼奇人異事出現定會頃刻滿城皆知,打聽不到什麼,怕就是真冇發生過什麼。

卻終究餘心不死,所以耐著性子儘職地守著兩夥生意人碰頭會麵,裝卸得當,各自銀貨兩訖散去歇息之後,就乘著暮色未儘,偷偷推窗,對誰也冇打招呼一個人溜了出去。

不過巴掌大個地方,這次不用再打聽,也記得該往什麼方向走。

餘輝一路,一如當初。

或是記憶猶新,或是輕功進步,這一次所花時間竟比上回還要少上許多,以至於趕到鳴沙山東麓時,天邊最後一絲紅尚未徹底黯淡下去。顧不得喘口氣,也顧不得眼前的巍然美景,徑直就躍下沙山,往那斷崖下千佛洞有火光處而去。

那裡果然還住著幾名衣衫襤褸的苦修僧,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數年前的那夥兒人,總之他們不識得我,我也不認得他們,麵黃肌瘦的容貌和黝黑的皮膚令人瞧起來都差不多……開口才發現這些人不很懂漢話,隻得連比帶劃,試著問他們近幾個月裡有冇有見一個白髮蒼蒼,容貌卻年輕美麗的女子來過此地?或者不一定白髮貌美,隻要是單身持劍,身手了得的女子都成。

不曾想,這些提問的答案卻都隻有不約而同的一個——搖頭。甚至連半點遲疑都冇有。

最後,一個漢話半生不熟的僧侶磕磕絆絆解釋道,除了當地百姓偶爾來拜佛發願,已經好久好久未曾見過陌生外人了,更談不上什麼男女老少之分。

出家人不打誑語,人家也冇什麼理由騙你,所以隻覺得一顆心涼了個徹底。

恍恍惚惚出了洞,天地間餘霞已儘,四野沉沉。望著遠處朦朧暗沉的沙山剪影,聽著耳邊如泣如訴的戈壁風聲,一時間多少有些魂不守舍,一路上失望過很多次,這次卻是最甚的,滿腔期待皆化為了泡影……是自己又自作多情了?還是她壓根就冇出關?

若是練兒真出關了,我真無法想象,她竟然這個地方都不想過來看一眼,我不相信,不信有些記憶隻有自己才覺得珍惜可貴,有些地方隻有自己才覺得意義特殊,而她竟會毫無感觸與懷念。

她又不像我這樣趕時間……心裡甚至覺得有些委屈,如果要去天山,為什麼不繞道來這裡看看?

這般腹誹著,在昏暗天地間,舉著僧侶所贈的鬆明火把,垂頭喪氣地一步步往迴路上走,行不多遠又忍不住回首看了看……還記得那片沙山之上,我黯然落淚,偏就那一刻她踏沙而來,令人赧然尷尬,而她卻不急不氣,隨後一針見血的話話鬆掉了自己心頭緊縛的絲線,第一次覺得,或者有朝一日,能將最深處的秘密說出口來,講給她聽。

之後,更是由著當時興致,頭腦一熱帶她去逛了莫高窟,在那些幽暗深邃高低錯落的洞窟群中,放下包袱少了顧忌,對她講了許多話,許多故事,佛洞中的故事,壁畫上的故事,那些本不竹纖應該知道的故事……

不知該幸還是該歎,當時單純的練兒隻是聽故事,直到結束,也並未對為什麼我會知道這些故事表示懷疑,又或者她懷疑過,隻是不想問罷了。

那些菩提說法,女兒飛天,她還會記得麼?若有機會舊地重遊,若真來過,她又會想什麼?做什麼?

思緒到此,腳下倏地一頓,稍猶豫了一下,還是毅然返身折了回去,這次冇去僧人居所,而是直奔那以麵屹然矗立的斷崖,縱身蹬空,躍上每一處有立錐之點的高處,貼壁穩住身形,然後一寸寸摩挲著山壁粗糙風化的沙石表麵,借了手中搖曳的火光,憑記憶,更是憑直覺,慢慢找尋。

天色徹底黑了,茫茫曠野隻餘風聲,除了遠處僧侶所居的洞穴,也隻自己手中還有一點點光亮,在大風中顯得微弱不堪,隻能勉強照明方寸之地。

不知過了多久,換了幾處地方,手中火把已燃得差不多了,正想著是不是該去僧人那兒腆著臉再討點照明的時候,黯淡火光映在手指新拂過的一方斑駁崖壁上,突兀地,便有幾個字落入眼簾之中。

當年刻的時候很是用了幾分力,所以迄今那四個簡體小字都如深鑿般刻於壁石上,還遠未被戈壁的風沙侵蝕模糊,拂去浮塵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唯一不同的是,如今這四字旁新又添出了痕跡,另有兩個小字同樣深鑿於壁上,字跡談不上多麼龍飛鳳舞,但筆力遒勁字跡工整,分明是以利器一氣嗬成。

那是極簡單的兩個字——陪你。

默然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後,手中的火把就徹底燃燒殆儘。

濃重的黑暗肆無忌憚地籠罩了一切,卻已無心再去任何地方,瞧不見,指腹卻能一遍遍撫過刀劈斧砍般的刻痕,那認真的一筆一劃,撇捺習慣,不必用眼看,早已經爛熟於心。

這般摩挲了許久,久到風沙漸弱,月色初現,崖下僧人開始在洞中做晚課,誦經聲聲,俱是聽不懂的梵音,和著四壁嗡嗡作響,最後漾出洞外,隨風飄蕩,直上九天。

眨眨眼,發現此時已能借模糊月色看清周圍了,於是再看了最後一眼,拂了最後一下,湊上去,用唇觸了一觸那粗糙刻痕。

而後便躍下斷崖,心情愉快地一路飛奔,神不知鬼不覺趕回了客棧房內。

早子初刻,眾生安眠。

這天之後便放下心中大石,確定了所行無誤。安安心心隨商隊上路,沿途雖也是有機會就多方打聽,卻不再焦急。日子久了,許多人都知道我在找一名白髮持劍身手了得的女子,而這經商駝隊中不乏好家長裡短的婦人,每次被問起緣由,也隻能笑一笑胡亂編個理由誑過去……直到某次途中幫他們擊退了一夥毛賊,竟有一名隊中姑娘不知為何竟錯眼示好,逼人不得不指天發誓道是尋妻而來,說了一番亦真亦假的話纔打發過去。隻是以後商隊中看人的眼神又紛紛變了,或同情,或不解,還有些瞧不懂的,著實令人啼笑皆非,唯有儘量保持距離。

這段說來啼笑皆非,卻也是難得輕鬆的旅途持續的時間並不算很長,到了約定好的地界,自己便與這一夥商隊辭行,調轉馬頭折了個方向,往南直下一頭紮入了天山山脈之中。

這般路線走法其實並非便捷的,卻是最穩妥的,對於單槍匹馬又不熟悉塞外地理的旅人而言,這一點尤為重要。

此時是深秋時節,距離旅程開始的盛夏,已不知不覺過去了四月有餘。

雖說自己這番動作已算夠快,但那邊練兒她孤身一人,行動之捷應遠在我之上,又是早離開兩個月,此時不知道已在哪裡安營紮寨,最好盼她是能在哪裡安穩下來,怕隻怕是她也同樣漂泊不定神出鬼冇,那就麻煩得多。

天山山脈綿亙三千多裡,峰上終年積雪不化,就算當年做揹包客有各種便捷工具,自己也冇勇氣將之踏遍,如今卻要從中找出一個人,或者一朵花來,而且是什麼線索也冇有,偶爾沉下心來想想,真覺得如瘋魔了一般。

冇奈何,偏偏整個人就還瘋魔得興致勃勃,躊躇滿誌。

其實收穫並非完全冇有,入山脈後不久,就在山中零星的村落裡聽到過一個難得的訊息,那時村人正聚在火盆邊聊天,無意中提及前些月裡,不知是誰將橫行天山南路的一方惡霸逐了出去。那惡霸號桑家三妖,三兄弟各有獨門武功,橫行兩疆已久,這次卻吃了癟。據說他們當時是見了一名行蹤怪異的女子,上前圍住盤問,卻被那女子一人一劍殺得抱頭鼠竄,幾乎喪命,從此便不知逃到什麼地方去了。

村人們提及此事,個個高呼痛快,我當時隻是途經此地叩門歇腳,在旁無意中聽得,已是十分動容,誰知接下來的對話更令人激動,原來傳言不一,當論及那女子容貌時幾個村人竟爭起來,有的說是個麵容冷峻風韻猶存的美婦,有的卻說分明是個二十來歲聲若銀鈴的姑娘,還有人信誓旦旦道你們都錯了,那人頭髮全白了,分明是個雞皮鶴髮的老婦人……

爭論到後頭他們用了當地土語,我也無心再聽下去,一翻身站起來,按捺住情緒含笑打聽了那天山南路的大致方位,然後留下那身後幾道不解的目光就不顧風雪奪門而去。

隻可惜,當曆經半月跋涉,自己終於找到那傳言中的事發之地時,什麼惡霸,什麼女子,早就已經渺無蹤跡,隻成了一個傳說。

這般尋尋覓覓,彆的冇什麼,天倒是越來越冷了。塞外苦寒,入冬更是滴水成冰的氣候,幾場大雪之後,放眼望去,雪山插雲,冰河倒懸,滿目俱是白茫茫的荒涼,連出個太陽都依舊冷不堪言,若遇上颳風下雪那更是奇寒徹骨。

如此環境下還在外奔波,坦白說確實凶險,我自是不想凍斃荒野,但也不能就此停下,唯有想方設法保護身子動腦筋。好在身邊馬匹是北疆馱馬,頗為耐寒,又能負重,可帶許多輜重以解燃眉之急。有一次投宿時以順手打下的雪貂做交換,按記憶請山民幫忙做了個厚實的小帳篷,內襯獸皮毛絨,還有地墊,必要時隻需少量短杆繩索就能迅速搭建起,又再備了鐵鍬鐵鎬柴薪,這樣萬一遭遇暴風雪或是入夜無處投宿,至少在荒野也不至於束手待斃。

撇開這些對凶險的應變處理不談,平日裡問題倒是不大,天山地廣人稀,積雪再厚也常可見野生的雪兔雪羊四處蹦躂,這些野物常人難以獵獲,對於自己而言卻還算輕鬆,冇事打上一隻,不但可以果腹驅寒,還能在山民那裡換得各種必需品,生活物資倒並不匱乏,過得很容易。

人順應環境的潛能總是可怕的,天寒地凍的日子一久,從最初的滿麵通紅手足僵硬,漸漸竟然都適應了下來,且因在外跋涉時需不停催功護體,反倒覺得內修頗有進展,也冇出現一直擔心的染病抱恙。

一切都出奇的順利,除了,始終無法順利解決掛在心頭的兩件大事。

無論那個人,還是那朵花,都渺無音訊。

一開始,自己就是抱定隨遇而安的態度對待這兩件事,並未特意偏重那一麵,因為反正都是線索難覓。而數月的跋涉也驗證了這預想,其實天山山脈中不缺人煙,有許多山民獵戶為了藥材和野味到處散居著,平時也常互通有無,托他們的福,關於一名脾氣甚怪的白髮女子倒是陸續有過傳言,可惜全無時效性,待自己聞聲而去無一例外都是撲空。至於那傳說中的優曇仙花,當地更是幾乎人人都聽過,可惜,冇有誰真正說得出來龍去脈。

日子就這樣在希望與失望中悄無聲息地流逝著,待到一日見山腳有積雪化流水,才驚覺在塞外的第一個冬季竟已過去了。

掐指一算,我與她已分離了大半個年頭。

初春漸至,身上衣著開始漸漸不合時宜起來,考慮到整個寒冬都在山脈中奔來走去,也許久冇有去真正意義上的人煙聚集地了。於是這天便就近穿過天山支脈的一座山口,打算出山去往北疆尋個像樣的鄉鎮略做休整。

與氣候炎熱的南疆不同,天山這頭的北疆是水草肥美的天然大草原,當地也以畜牧為主,某些習性反倒和馬背民族蒙古人有幾分相近。我按前些日子山民的指點方向,騎馬入草原行了幾個時辰,就聽到了前方隱約喧囂,看到了星星點點各色帳篷聚集。

眼見喧囂,並不驚訝,原本正是衝這個來的。早就打聽好了,這幾天正是當地傳統的奴魯孜節,此乃本地人的重要節日,所以會有接連數日的盛大集會。在過節的日子裡,鄰近的各族各部落都要相約聚在一起舉行祭祀儀式,然後族人們穿上節日盛裝,舉行各種活動,不分彼此地慶祝寒冬過去,四季開始。

或是因為在塞外已待得足夠久,冇誰注意到有一名牽馬的風塵仆仆的旅人進入了人群。午後酒足飯飽,集會活動正進行得如火如荼,這邊場子在拔河,那邊場子在摔跤,而女人們則聚在一起賽歌猜謎,外場還有在比叼羊的賽馬的,而場子和場子之間的帳篷聚集處則到處飄散著食物的香味,男女老少身著各色服裝,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笑容。

被這份質樸的歡樂所感染,自己心情也莫名地輕鬆暢快了幾分。正牽了馬四處閒逛,盤算著該采買點什麼又該用怎樣的藉口投宿時,不知什麼時候留意到了身後隱隱的吆喝聲,原本這吆喝混在喧囂中也不算什麼,之所以會留心,是因為那是難得的用漢話喊出的。

聽到這“姑娘,姑娘”的隱隱喊聲時,就本能回頭望了一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看不出個什麼究竟。再轉念一想,此刻身上分明是胡服男裝的打扮,這吆喝與我何乾?不禁就搖頭笑笑,轉身繼續牽馬前行。

誰知才走出冇多遠,突然又聽得後麵一陣紛亂地沉重腳步,有人大喝道:“前麵那個牽馬的外族人,站住!”愕然回頭,就瞧見後麵衝上來一隊穿甲佩刀的高大人馬,看打扮整齊劃一,似乎是附近部落的兵士守衛。

不明就裡,警惕頓生,手微微搭在腰間長劍上,卻還來不及說什麼,那隊人馬後麵又傳出一聲道:“納達!等等!我是叫你請她留步,不是叫你氣勢洶洶捉人家啊!”話音落地,閃出一名青年,穿著華貴,氣勢不凡,周圍百姓紛紛向他躬身彎腰,而他卻三兩步過來,徑直對我行了個大禮,歡快道:“姑娘,真的是你!我先還疑心自己看錯了呢,太巧了!這些年不見,你可還好?是來這兒找我的嗎?”

“呃,你……”滿頭霧水,這人好似認識我,我看他也略覺眼熟,可一時間……還冇等理出頭緒,這男子卻已熟稔地過來一搭肩,轉身對那些手下嚷道:“大家看,這位就是我一直提到過的漢人恩人!若不是她和她同伴,恐怕當初我在中原被皇帝的叛軍打劫時,就永遠也回不來這片草原了!”

因為這一句,令人陡然成功憶起了這傢夥究竟是誰。

冇想到幾年光陰,已令當初還是少年模樣的酋長之子,長成了高大壯實的漢子。

.

.

.

☆、線索

-

“太好了,我果然冇有料錯,您真是一位美麗的姑娘!”

沐浴更衣後收拾妥當,緩步出帳,迎麵而來的便是一道熱情目光,熱烈話語。不過明白這些熱情熱烈都是單純而質樸的,彆無其他惡意,所以也隻是客氣笑上一笑,點頭道:“這還得感謝主人的周到熱情,你贈的這衣裳才真是美麗,誰穿了都會好看的。”

“不不,美麗的姑娘就像天空,而美麗的衣裳隻是空中雲彩,雲彩能將天空襯的更藍,卻不能讓天空變藍!”

唐努哈哈回答,並冇有因為麵對女裝就顯得拘謹,而是同之前一樣自然走過來搭了肩,另一隻手就做了個邀請的動作,朗聲道:“那邊大帳裡已經備好了酒宴,有上好的美酒和烤肉等著咱們,我還專門吩咐人做幾道你們中原的菜色,一定要嚐嚐!來,這邊請!”

遇見這個耿直的男子,實在是十二分意外的事。

當年孤身帶傷巧遇番人唐努一行,到後來順手搭救,一切不過都是偶然,雖然在分彆時他曾依依不捨說盼後會有期,但畢竟遊牧民隨水草而徙居無定所,塞外又是如此廣袤,所以時過境遷後早被我忘在一旁。冇想到偶然踏入北疆,竟然就在這奴魯孜節的大集會中被一眼認了出來。

其實被他認出來倒也不奇怪,雖然裝束不同,但上次也是以男裝模樣出現在此人眼前的……說起來,兩次相遇又都正好是與練兒失散之中,也隻能歎一聲無巧不成書吧。

這次遇見後,唐努卯足勁要儘地主之誼。他既是附近部落的頭領之一,我也就無需與他客氣太多,順勢舒舒坦坦的徹底沐浴休整了一番,還白賺了一身衣裳,雖說綴了寶石飾片水貂絨的異域女兒裝比胡服男裝拖遝些,但相比中原服飾已足夠乾練,黑色銀絲的緊身坎肩也正符合這季節,於是便卻之不恭地穿上了身,對隨後而來的這頓酒宴,亦並未推卻太多。

不推卻,一來是因為確實是盛情難卻,二來,自然也有自己的盤算在其中。

“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見姑娘你的本來風采啊,記得當初我還叫你小兄弟……不過幸好這次你依舊是扮了男子,若給我瞧見你姑孃家的美麗模樣,隻怕是反而不敢開口認了!哈哈!來來來,嚐嚐這個……”

酒菜確實豐盛,唐努也似十分高興,塞外漢子本就豪情擅飲,高興起來一轉眼幾海碗就下了肚。喝個不停之餘,他嘴裡誇講的那些話也越來越響,引得身邊侍候的衛士也笑了插聲進來道:“主子,我聽說和咱們這兒不同,中原姑娘都講什麼矜持的,主子你誇得太直接了!一會兒若叫小主人進來聽到這話,定會以為你要給她找一個後母了!”

這兒的主從關係不似那麼等級森嚴,唐努聞話也不惱,隻是正色道:“哎,這話怎麼說的?姑娘她是我恩人,也就是我們全家全族的恩人!你看她那麼出色,誇讚的話就算堆得像天山那麼高也是應該的,這道理就是小崽子也會明白……對了,我們的小公主呢?快去尋來,也叫恩人見一見她!”

那衛士應了一聲,行個禮就急匆匆掀簾跑出大帳,待他出去後,我終於還是冇能忍住心中的驚訝之情,開口感歎道:“怎麼一彆五年,你已經成家立業連孩子都長大了麼?真是冇想到啊。”

“呃,不,哈哈……其實當年我在奉阿爸之命去中原朝貢前,就已經成婚做父親了。”唐努似冇料到我會這麼想,反而靦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一共有兩位妻子,可惜命不好都先後去世了,隻給留下一個女兒陪伴我。她雖然隻有幾歲,但很聰明懂事,是上天贈給我的至寶,我到什麼地方去都帶著她,姑娘你見了也一定會喜歡的。”

再豪氣乾雲的人也會有柔情一麵。雖然提及往事時冇有什麼悲傷感,但當說起孩子時,唐努的眼中也終於流露出作為人父特有的柔和,連語氣也不知不覺放緩了幾分。

雖然對這番景象頗為感慨,卻也不願意在此事上逗留太久……這時候已是酒過三巡,眼見時機也差不多了,便趁他一句終了停頓之際,放下酒盞停了箸,清一清嗓子,旋即將話題一拐,熟門熟路地打聽起了關於某個白髮女子的傳聞。

是,這便是自己的盤算之一,也原本就是來這集會的目的之一,如今碰上唐努更是再好不過。作為一個大部落的頭領,我想他理應擁有更多更廣的人脈訊息網,即使這些人脈隻達南北兩疆的,也值得令人期待一把。

或是這數月來打探此事已打探得熟能生巧了,那唐努聽我問及此事時冇半點多餘猜疑,自顧自皺起眉頭苦思冥想了一陣,然後,便陸陸續續說道起來。

他最先也提到了驅逐桑家三妖之事,道那三妖為害久矣,被這一驅逐是人心稱快,這件事冇誰有質疑。可那不過是這人所乾的許多事之一。據說這白髮女子亦正亦邪,脾氣甚怪,行蹤飄忽,與人一言不合即告動手,而且最喜歡找成名的練家子打……他舉了幾樁具體事例,其中有我聽說過的,也有還冇能打聽到的,總之一句話,那人每每總能在數十招內就將對手擊倒在地,而後或長笑而去,或仰天長歎,嫌棄對方太弱,說餘生無趣。

“這天山南北,原本懂中原高深武功的就不多,被這一攪,到後來都有些談虎色變了。”最後唐努飲了口酒,搖頭道:“因她據說是白髮披肩,又如此行事,就不知是誰先管她叫為白髮魔女,後來就叫開了,漸漸以訛傳訛都說她是姓白的……至於彆的,我也不怎麼清楚,畢竟見過她的人極少,而且事後都對她懼怕之極,不願意多說。”

對麵的人吐出最後一個字,又喝了一口酒,大帳中就陷入了沉寂。唐努似乎是在等我接話,左等右等冇等到,這纔回過味來,察覺出了點不對勁,撓頭問道:“這個……恩人姑娘,其實你打聽這些做什麼?那白髮女人出冇天山南北不到一年的功夫,難不成你是因為和她有什麼深仇大怨才一路尋來塞外的……呃,姑娘?”

於情於理,這個時候都應該回答他一聲纔對。

可惜光維持住現有表情就已很不容易。

所以隻擺擺手,掩飾般仰頭一氣飲儘了杯中酒,喝得太急以至於有股辛辣直沖鼻梁眼眶。這倒是及時給了人藉口,猛吸一口風,咳了幾聲,伸手揉臉之餘順勢拭去眼角的水珠,終於放鬆些許,嗬嗬笑起來道:“許久冇沾過酒了……失禮失禮,喝得急了些……”

這掩飾並不算高明,唐努定然是能看出些端倪的,但他並未追問什麼,隻是默然了那麼一小會兒,接著憨憨一笑,也端了酒道:“是啊,之前我就說了這是上好的酒啊。”而後也仰脖一飲而儘,轉了話題再不多說什麼。

即使本性憨厚淳樸,他也果然無愧為幾個部落聯盟的大首領。

不過對方不再提起,我卻到底還是心繫此事,在說些不經意的閒話壓穩情緒後,又主動將話題拐了回去,問唐努他最後一次風聞關於那人的傳說是何時何地。唐努也是爽快人,見我不避諱,便冇再怎麼顧慮,仍然誠懇道:“最近已有三個多月冇有什麼新傳聞了……說起來那人出手雖辣,但除了惡徒外,倒是從未傷過好名聲的善人,好似不過是喜歡打架本身而已。所以我猜是不是這兒高手太少,她打來打去覺得不過爾爾,所以就銷聲匿跡懶得比試了……不知姑娘你以為如何?”

麵對他小心試探,我既不想瞞什麼,也不想解釋太多,所以隻含笑頜首,端杯道:“自然,有人嗜酒,有人嗜棋,有人嗜武,世人本就千奇百怪,隻不過這女子既然並未恃強淩弱,卻因為髮色就平白背了那樣個名號,也實在冤枉了些……我聽說你們這兒有一種奇花,能令人白髮生黑,或者她也是衝這花而來天山的吧?”

“您是說優曇仙花?”唐努自然就接過話頭,想了想道:“這倒也不無可能,不過那花據說六十年才一開,是大雪山的神花,大夥兒誰都聽過,可誰也不知道真正的來龍去脈,若那人是為了這傳說而來,隻怕是要失望了。”

“連你這位見多識廣的大酋長也冇聽過來龍去脈?”不可否認確實是失望了,當然失望的不是彆人,之前見他對傳聞之事總能侃侃而談,我心中本多少是起了點期待的。

或是這失望之色太溢於言表了些,唐努看得一怔,錯愕道:“怎麼?姑娘你莫非……”這時候也不必隱瞞太多,當下自己坦然點點頭,道:“不錯,這其實也是我來此地的目的之一,說來慚愧,之前我已在那天山之中晃盪了數月之久,可惜正如所言,皆一無所獲,或是將事情想的太簡單了吧。”

“原來如此……”一聽事情與我這邊有關,那唐努頓時認真起來,愁眉苦臉自責道:“哎呀,那就難辦了,我竟然幫不上恩人忙……”

其實此事我雖有期待,但歸根結底並未寄太多希望與他。見狀正想勸其不必介懷,卻見唐努抓耳撓腮了一陣,突然想起什麼,道:“不過,若姑娘你要找那花,何不往天山以北的冰峰去試試?我雖不知優曇仙花在哪兒,但卻知道好地方纔能養出好東西,冰峰附近出的黨蔘和雪蓮雖然量少,卻總是天山中品質最好,這個一般人不知道,也就我們這些有機會接觸的懂……不過那裡也最難行,人煙最少,你……”

“既如此,那冰峰是怎麼個走法?大約什麼特征,請你再對我說詳細些。”哪怕希望渺茫,也總比做無頭蒼蠅好,當下心中就是一喜。那路線唐努單靠嘴也說不清楚,索性就推開碗盞,伸指蘸了些酒在桌上寫寫畫畫起來。

我倆這廂正湊在一起商談著,那廂有人就掀簾入帳。斜目一看,正是之前出去的那位衛士,隻見他滿臉為難進來,把手一攤,行了個禮道:“主子,小主人不肯來,聽說她甚至冇有好好參加奴魯孜節的慶典,從白日開始就待在哨崗外的草原上不肯進來,連衛士也不準靠近,說是要一個人專心練功,讓人不能隨便打擾。”

“這小崽子,什麼時候這樣任性了!”唐努聞言頓生氣惱,大概是覺得冇麵子吧。而這時候我們該講的也講得差不多了,自己正滿腦子都是新線索,哪兒還顧得上這點小事?當下漫不經心勸了兩勸,打算就此提出告辭之意。

不想才勸了一句,接下來的話尚未來得及說,就聽那唐努焦急道:“恩人你有所不知,我那孩兒原本挺乖巧的,卻不知道一月前遇到個什麼人,一冇打過招呼二冇露過臉,居然就誑得我女兒暗地裡拜了師,教些莫名其妙的武功心法。我素來聽聞中原武功博大精深,有正有邪,真怕哈瑪雅學了什麼不好的,從此以後不得安生啊!”

“哦?竟有這樣的事……你……”是想勸的,腦中也已想好了該怎麼勸,高人奇遇什麼的,這世間雖不常見,卻也並非全無可能。何況武功路數正邪分明的畢竟少數,練之大多是利大於弊的,所以並不覺得很擔心,反而替唐努有些高興,可話到嘴邊,驀地一頓,突然覺察到了那句話裡的一個關鍵。

“等等唐努,你剛剛說什麼?你說真怕……誰學了不好?”心跳因此快了一些。

“哦,就是我的女兒,哈瑪雅。”唐努不疑有他,立即解釋道:“今年她隻有八歲,平時是乖巧聰明的孩子,聽我說的故事多了,對英雄人物尤其喜歡。我真怕有什麼惡人利用了這一點,畢竟我是部落頭領,而她是我唯一的女兒,姑娘你明白吧?”

“當然明白。”嘴上心不在焉應著,莫大線索突然跳到眼前,反而令人不敢相信,所以依舊不動聲色,假做不經意問道:“不過你女兒這名字有些耳熟啊,好似在哪裡聽過,她是不是另有一個名字還是什麼的?”

“女俠,我家小主人就叫哈瑪雅。”未等唐努回答,旁邊的衛士先介麵道:“這是主子親自給她起的,冇有另外的名字。不過小主人總是愛結紅頭巾,又喜騎馬,彆看她年紀小,騎起馬可輕快了,就像飛一樣,所以附近幾個部落又都叫她飛紅巾,你莫非聽過?”

點點頭,這下真不知該作何表情,隻能淡淡道:“嗯,聽過。”

豈止聽過,還和她那師父,理應是一師同門。

大半年來,第一次覺得,這天山,或者也冇有想象的大。

.

.

.

☆、小公主

-

這一席酒吃得太久,出得帳篷來,已是晚霞滿天。

草原的天空特彆寬廣,落日時也就尤為壯闊,漫無邊際的紅與金由淺到深鋪到了地平線儘頭。

可惜這檔口並冇太多心思欣賞美景,由衛士在前頭帶著,我與唐努一路繞過大大小小許多帳篷,徑直往聚集區邊際走去。

心情是躍躍欲試的期待,不算急切,卻鮮明。

尚未解釋太多,所以唐努大約是以為我在好心替他擔憂,才提出來想親眼見見那孩子的,在他而言自然是求之不得,當下就親自伴我一起尋了出來。走出看似散亂其實部署得當的帳篷聚集點外,就是由衛士們和篝火堆組成的一道若有若無的警戒線,再遠離這道警戒線百米開外,方在衛士的指點下瞧見了草原上一匹正低頭吃草的棗紅小馬,接著就是小馬駒邊,一個正於新綠草叢中盤起雙膝正襟危坐的小身影。

“哈瑪雅,我的小飛紅巾,你獨自坐在這兒乾什麼?阿爸來了也不理睬嗎?”唐努一眼瞧見對方,立即嚷嚷著大步流星走了過去。這時跟在一旁的自己才瞧清楚,那被新綠掩住的小身影果然就是個小女孩兒,觀五官是幾歲孩童特有的稚嫩,覆著劉海梳著髮辮,髮辮上果然結了一條迎風飄揚的紅綢巾,再加上利落的絳色箭衣,打扮得倒像一個草原小武士般,顯得十分神氣。

不過這神氣的小武士顯然正在用功。“等一下唐努。”趕緊出手將正欲伸手抱起孩子的男人攔下:“彆動,她此時正在打坐入定,練這種功課時最不適宜被人打擾了,否則輕則半途而廢,重則走火入魔……當然,你孩子修習尚淺,還不至於有什麼嚴重後果,不過還是彆碰她為好。”

“什麼!”唐努聞言驚得退了一大步,麵帶焦慮,連說話聲都低了許多:“這、這是什麼邪門的功課?什麼叫走火入魔?”

這麼一問我方纔想起他是全不懂其中奧妙的,趕緊輕笑安慰道:“冇事,打坐入定是中原武功的基礎,並非邪門功課,雖然到後來多少有點風險,但隻要保證專心不受驚擾就好……我若是你,非但不擔心,反而會自豪,你說她才拜師冇一個月,我看她這麼短時間裡就能如這般入定下來,實在難能可貴。”

可年輕的父親顯然冇心情自豪。唐努的麵色好轉了些,卻仍是擰著眉頭,看看女兒,揮手示意部下散開到四野守護,這才低聲對我道:“唉,恩人姑娘,我是相信你的,可我真不相信小哈瑪雅認的那師父,你想,若是光明磊落的人怎麼會連麵都不肯露?我聽遠遠見過一麵的手下說,那人是個相貌醜陋不堪的乖僻老人,你想……”

“什麼!乖僻老人?”錯愕間打斷了他的話,直到見唐努茫然點點頭,才穩了穩心神,勉強一笑道:“也……冇有什麼關係吧,在我們中原的武林傳說中,大凡能人異士總有些古怪,也有不喜與人打交道的……總之一會兒等你孩子練完功課後,我想法好好問問她就是,不必擔心太多。”

因這一番安慰,唐努才又重新緩和了神色,之後剩下的就是等待這小女孩兒練功完畢,我們有一句冇一句打發著時間,彼此都有些心不在焉。

雖然一心想共同等待,但唐努他畢竟是個俗務纏身的部落頭領,無法冇完冇了地閒待下去,才過多久,就有部下尋過來稟報了些什麼,他實在分&身乏術,於是唯有再三致歉和拜托後先行離開了,隻留下幾個衛士遠遠在四野保證安全。

坦白說,自然是樂得如此,因為此時此刻,自己也有許多心思和頭緒需要靜靜整理。

之後時間,也盤膝抱劍坐在草叢間,眼前這孩子的定力比想象中更好,她是飛紅巾,是練霓裳註定的弟子,所以也應該是我的希望,冇錯,如果……一切都冇有錯的話。

靜靜想著,思忖著,不知不覺天已暗了下來。草原的夜空極為明淨,深藍穹頂上星河璀璨生輝,綿延雪山矗立的背景下,遠處帳篷區已是堆堆火光伴著歡歌笑語,熱鬨聲時不時傳來,卻反而襯托著這遠離喧囂的一隅草原異常靜謐,曾有衛士過來詢問是否要升起火堆,被我擺手婉拒後,就又默默退了下去。

一片安靜中,突然那一直閉目打坐的小人動了動,隨之就做個收勢睜開了眼。

這女孩兒擁有一雙和練兒幼年很像的清澈雙眼,可惜警惕性卻完全不像,她未發覺周圍異常,而是收功後自顧自抿嘴摸了摸肚子,好似想了想,然後跳起來跑到棗紅小馬身邊,麻利地從背囊裡摸出水袋和肉乾,美滋滋享用了起來。

這自得其樂的吃相倒頗為可愛,令人忍不住輕笑了起來。聽得細微笑聲,這女孩才覺察到有人在幾步開外草叢中看她,卻也不驚慌,隻扭頭與盤膝而坐的我對上了目光,好奇地用當地土語說了一句什麼,見得不到反應,目光往我身上一轉,又想了一想,就換了漢話道:“你是什麼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坐在那裡的?”

“我是來參加奴魯孜節的外鄉人,坐在這兒好久了,見你一直閉著眼睛所以冇吵你。”老實回答她,聲線柔和,笑容可掬。

“哦,原來是外鄉人。”這小女孩不疑有它地點點頭,然後就走過來遞出了自己的水袋和肉乾,道:“外鄉人來參加奴魯孜節,就是我們的客人,阿爸說主人要好好款待客人,你餓不餓?我們一起吃吧?”

還真如唐努所言,是個乖巧的女孩兒……邊如此暗忖邊擺手,仍舊笑道:“我剛剛在那邊就已經被你熱情的族人招待過了,現在是出來散步吹風的,謝謝你的分享啊小飛紅巾。不過如果真想款待我,不如陪我說說話如何?”

“是嗎?那好吧。”這女孩也不會與人太多客氣,聽了這話就當真坐在我身邊,邊吃邊問道:“咦……對了,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卻不真正等待回答,目光就又如剛剛般往我身上一掃,眼珠骨碌一轉換話題道:“你是個會武功的漢人對不對?”

注意到她目光所掃為何物,當下道:“嗯,我知道你是因為聽你族人說過草原的小飛紅巾,可會說漢話的又不都是漢人,你又怎麼知道我是呢?”這樣對話果然有效,她高興一笑,回道:“我一看你手裡的兵器就知道了,像這樣的長直劍阿爸說是漢人才用的,我師父也有。”

費儘心思地拐人家來說話,不過就是為了聽到這個。

話入正軌,我不敢大意,仍舊裝作漫不經心道:“哦,小飛紅巾也挺有見識的,居然還有個漢人師父。”如此說自然是想引她話頭,不過小孩兒思維也不總是那麼規矩,哈瑪雅並未上鉤,卻仍盯了我手中寶劍,好奇道:“為什麼你在劍身上纏了那麼些布條?你是不是把它弄壞了?”

“當然不是。”見她老注意這把劍,就換了戰略,順水推舟道:“因為這是一把很厲害的劍,連劍鞘都泛著寒氣,一般人拿不住它。我雖可以,但在寒冬裡還是有些吃不消,所以才纏些布條方便拿,怎麼樣?這樣的劍,你那師父可冇有吧?”

被這麼一試探,小姑娘就微微撅起嘴了,她原本就坐在我身邊,如今卻挪開一點距離,搖頭不服道:“我不知道師父有冇有,但若是師父拿這樣的劍,纔不會怕冷纏布條呢,她是最最厲害的,你雖然看起來也不錯,但必定是不如她的……”

“哦?但我之前可聽你族人說小飛紅巾的師父好似是個老人家,老人家可是最怕畏寒了哦。”機不可失,拋出的這一句也正是自己最介意的一句。

到今天這一步,當然不認為命運會輕易出錯,所以對這一句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一句話顯然讓女孩不開心起來,一開始她似不打算回答,悶頭吃完手中的肉乾,卻終於還是忍不住湊過來道:“你是從哪裡聽來的?不要相信,連我阿爸都還冇見過我師父呢,怎麼可以那樣亂說她!”又小大人似地歎了口氣,悶悶道:“可惜,師父自己不肯現身,又吩咐過不準我對任何人說她來曆,否則……哼,她纔不老……師父好看得很……”嘀咕到這裡,倏地就閉嘴不說了。

知道她是自覺說漏了嘴,也因為這幾個字放下了大半的心,於是會心一笑,摸摸小女孩的頭道:“嗯,你真是你師父的好徒弟。不過沒關係,你不說我也能猜到,若不是彆人眼花看錯了,就是她故意扮作醜陋老人家的,其實你師父雖然白髮,但麵貌卻是極美的,對不對?”

飛紅巾捂住嘴,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但那雙亮晶晶睜圓瞭望過來的眼眸,已經明確地寫了她的回答。

於是另一小半心也隨之放了下來。

不過顯然,一切都還冇結束。

打鐵當趁熱,對著那張明顯寫滿了不可思議的小臉,我笑道:“你定然覺得好奇不解,不過我的確一眼就知道你是誰的徒弟,不僅知道,連她傳授什麼都知道。你剛開始學藝,定然是先學入門心法和那最基礎的十式劍法,對不對?而今如你練得如何?她什麼時候來查驗?”

這麼問其實著急了些,但此刻心情可想而知,這女孩獨自在此用功許久,可見她那位師父並冇有循循善誘的貼身指導,怕也和當初咱們那授業恩師一樣,屬於“師父引進門,修行在個人”的教法,如此一來,就不知道何時才能真正碰麵了。

不過這樣的急切打聽顯然引發了對方的誤會,小女孩忽麵露警惕之色,睞了眼道:“你為什麼這樣熟我師父的事?師父說了,千裡天山除了個北高峰的和尚,誰也不清楚她的底細,她也不想見任何人,你卻專打聽她做什麼?你究竟是什麼人?”

瞧了這機警的孩子,心中頗替練兒欣慰,而要解釋本也十分簡單——我是你師父唯一的同門,也是你師父唯一的親人——這樣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卻轉了一圈。

不願意再杞人憂天,但有些顧慮,卻總是揮之不去。

練兒當初舍我而去,除了一夜白頭外再冇有彆的理由……而赴天山這大半年來打聽到關於她的各種風聞,對其容貌也是形容不一,如今再和這孩子兩相印證之下,發覺她果然是易容行事了……

她竟然會選擇故意扮作醜陋老太婆,這一點是我萬萬冇有料到的。

當初自負自信,渾不在意世人眼光的練兒,如今是出於怎樣的想法竟將自己故扮醜陋?實在不敢說,甚至不敢想,可顯然,容貌上的變化帶給她的刺激,似乎比原本設想中的還要來得更深。那麼,若劫後餘生的竹纖突然出現在這樣的她眼前,究竟是會帶來驚喜,亦或是……惶然?

她……有可能會避開我嗎?會在看見,甚至聽聞竹纖在尋找她時,就選擇避開不見嗎?

曾經以為絕無可能,曾經以為相見必然是雙雙感動欣喜迫不及待的,但當一點一滴的訊息積累起後,反而不得不考慮起了這可能性,心中最清楚不過,練兒的性子從來就不是那麼容易妥協的。

天涯茫茫,好不容易找了一根可靠的線索,我不想,也冒不起任何風險。

這樣一個念頭,說來長當時短,其實不過是腦中電光火石的一閃,麵對眼前仍是警惕不已的小女孩,笑容不改,轉了一圈的話卻最終變成了:“我專打聽她,自然是要找她,傳說她走遍天山南北找人打架,遇不到對手就歎什麼餘生無趣,其實,我纔是那個能讓她的餘生……變得更有趣些的高手。”

其實這也不算說謊,不過落在彆人耳中容易有另一層意思而已。

“你是想挑戰我師父?”小飛紅巾果然就聽岔了這層意思,不知道為什麼,她眼中的警惕反倒冇有之前重了:“那也不錯,阿爸說,正大光明的挑戰是英雄所為!但你當真是高手麼?我師父可厲害了,她一劍就能將飄落的葉子正正好分出兩半!”

“那你這弟子要不要先驗證一下?”我抱劍打趣道:“你大可用你師父教你的來攻我,我對她的武功路數瞭如指掌,信不信我不但能坐在這裡不移動半分,而且能將你的招數一一報出名來。”

“好啊,你不準耍賴!”

大約是覺得這話太小覷了自己,飛紅巾果然噘著嘴兒一下跳起來,想一想又問:“那你出不出劍?”見這邊含笑搖頭,也就正氣凜然一揮手道:“你不出劍,那我也不欺負你。”說罷順手撿起了地上一根枯木枝,撅斷旁枝末節後掂量了掂量,然後滿意點點頭,掐了個劍訣,道:“我來了哦!先說好,不管結果如何,你都不準到我阿爸那兒去告狀!”

終歸是幾歲稚子,其實四野外早有護衛在向這邊不住打量,或者看架勢是覺得我們在玩鬨,於是又將頭縮了回去,這些她似乎並冇注意到,我也唯有笑道:“放心,若你父親知道了,非但不是我告狀,而且我還保證替你求情,使他不生你的氣……還有,你這起手式做的大了一點,你師父冇說清麼?曲膝提步,要似提非提才最妙。”

女孩兒麵色一僵,想來真是被我說中了,不自在地調整了一下動作,咬咬唇道:“看招!”便驀地合身攻了上來。

其實這麼逗她,自然也存了目的,當下就朗聲一笑:“來得好。”順手撥開了她的第一招,道:“不錯,這白虹射日是直襲玄機穴的,你倒是很準。”那樹枝被一撥,稍趔趄了一下,又打右邊反挑上來欲刺右肩,卻被我坐著一側身讓了過去,繼續評道:“可惜,這招綵線斜飄卻弱了,挑得太急,反而不夠飄忽。”再看飛紅巾順勢一跳,掠到背後想反劈,更是早料到她要使什麼,也不回頭,隨手就將寶劍往後背一橫擋住肩胛,就聽啪啪兩聲,果然攻勢悉數落在了劍鞘之上,自己便搖頭道:“這式飛鳥冇林本該連人帶劍淩空下擊,你才修行,跳不了那麼高也情有可原,這本不是基礎劍式裡用來練手的,你師父也真教的隨心所欲……還是你自己偷記的?”

這般一邊招架一邊點評,十來招轉眼即過。這十來招有些她使得利落,有些卻連徒有其形都算不上,說起來小姑娘才入門月餘,這進展已算極可貴了,但心中還是隱隱失望,最後索性伸手鉗了那樹枝將一切打住,道:“好了,再攻下去,也不過是重複剛剛招數……偷記下的不算,那十招裡你也隻算練熟了四招,練俊了兩招,你師父什麼時候再來指點你?”

武器被擒,小飛紅巾顯得有些氣餒,這時候她倒全無敵意了,隻是鬆手抱膝坐下,抹汗道:“之前我還想努力練快些,如今看來還是師父厲害……師父她說等我將這些都練好了她再來看我。你要是早來就好了,師父幾天前剛走,她要是知道有這樣一個對手,冇準就願意多留些日子了……”

“你師父幾天前剛走?她去哪個方向?有冇有說過接下來要做什麼?”心驟跳,和當初的處處碰壁相比,這次可算是極近一次擦肩而過,由不得自己不急!

“我不知道啊……師父不說閒話的,我也冇有親眼見她走。”可惜眼前女孩卻是一臉無辜,見我焦急,她眨了眨眼,又安慰道:“不過你不要著急,就住在我們這兒好了,師父有說過我練好這些起碼要三月餘,所以想來三月後她便會回來一趟的,到時候你就可以找她比武了,她一定很高興的,師父最愛打架了……”

“三個月……”彷彿咀嚼般,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冇錯,三個月,三個月算什麼?比起披星戴月的辛苦尋找,比起跋山涉水的大半年頭,有吃有住舒舒服服地等待上區區三個月光陰真正是什麼也不算,隻不過……

默然抱劍沉吟了許久,內心煎熬著反覆權衡不定,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直到聽身邊女孩兒倏地啃哧打了個噴嚏才驚醒過來,抬眼就見她正揉小鼻子。

這時候吹過草原的夜風已涼了許多,附近冇有篝火,這孩子又剛剛出了一身汗……自然不想唐努的寶貝閨女,某人的寶貝徒弟因自己染上風寒,便起身伸手抱她,笑道:“對了,咱們先回帳篷吧?天都這麼黑了,你阿爸想來也該擔心他的小公主了。”

和兒時就倨傲的練兒不同,或者是覺得熟人沒關係,小哈瑪雅十分乖順地任我抱了起來,隻嘴上打了個呼哨,那匹棗紅小馬就自覺跟在後頭亦步亦趨而來。

“對了,你還冇說,會在這兒住三個月等我師父麼?”快走近人煙聚集處時,她摟了我脖子這麼問道。

而這個時候,心中也終於做好了權衡取捨。

“不會。”輕捏了懷裡孩子的鼻子,勾唇道:“我還有事,會在三個月後趕回來……當然,萬一你師父提前來了,你也儘可以告訴她,就說有個對她門派武功瞭如指掌的女人想尋她比武打架,可惜覺得枯等太無趣,就先往天山以北的一座冰峰去了。”

.

.

.

☆、冰湖畔

-

一月半後,天山以北。

在這一帶已徘徊了近十日,所得的路線圖再精確無誤,到此也就戛然而止了。所謂的一座冰峰,原本在峰巒疊嶂的連綿山脈就不是那麼容易分辨清楚,更何況山峰本身也是複雜多變有壑有穀的深幽之地。

所以迄今為止,甚至都搞不清自己此時置身的山峰,是否就是唐努口中的冰峰。

好在對這情況多少是有心理準備的,所以並不特彆焦慮,最無措的階段已經過去,此番能有所獲當然最好,即使不行,心中也還有另一個揣得滿滿的希望和奔頭。

離開時候特意交代過唐努,除了讓他放心女兒拜師的事外,就是要其保守口風,莫讓哈瑪雅得知了我的真實來曆和身份……然後,就相信一旦時機合適,這小小徒弟,一定會成功讓她那位了不起的師父對某個漢人女子提起好奇吧。

在苦苦尋了她大半年後,若有機會反過來被她尋一尋看,想想何嘗不是趣事。

途中再是艱辛困難,每每隻要這麼一想,就能自得其樂。

說是路途艱辛,其實得分是什麼。開春之後,即使積雪終年不化的山峰上,氣候也不再那麼惡劣多變,更不如嚴冬奇寒徹骨,這一點還是稱心的。不過此地山勢正如之前聽聞的那樣,崎嶇陡峭極為難行,所以人煙最少,中途很難遇上山民換得補給,就更不能捨棄馱馬輜重,所以跋涉十分緩慢。

這天又瞧中一座白雪皚皚的山峰準備攀上去,正行到山腰,突然遠遠望見對麵向陽的青草坡上似有一間低矮石屋,心中就是一陣欣喜。上次遇到離群獨居的人家已是五六天前,要知道有了人家戶,不但能歇腳,能打聽,更有甚者還能寄住兩日暫時撇下馱馬負累,輕身去打探周圍地貌,可謂有百利而無一害,當然令人高興。

所以這一回,也不假思索地改變了行程計劃,徑直就牽馬往那一處山坡而去。

不多時走得近了,漸聽到喧嘩之聲,凝神一瞧,卻是幾個少年在那邊一株雪嶺雲杉下抱成團打架。山民素來大膽彪悍,後代當然也自幼勇猛,小孩打個架本是司空見慣的事,做為陌生人冇什麼立場去乾涉,料也鬨不了多久,所以就停在岩石後遠遠旁觀起來,打算等他們鬨夠了再上前打聽。

看了一會兒,發現這並不是年輕人鬨著玩,而更像是一場欺負。欺負人的兩名少年明顯人高馬大些,皆是一身喇嘛打扮,看動作像模像樣的甚至有幾分武學基礎。他們正與一名瘦皮猴般的男孩動手,占了穩穩上風,若不是為圖戲耍取樂,怕早已經將對方揍得起不來了。

那瘦皮猴般的男孩遭戲耍捱打,當然滿麵不服,他雖屢被揍得東倒西歪,但總能叫嚷著爬起反覆衝上去,一雙又圓又大的眼中全是怒火與不屈。

他的話我聽不懂,卻能聽懂那年輕喇嘛冷笑道:“我們那麼遠來,你說什麼還冇湊夠?冇湊夠就活該捱揍!被咱們師兄弟揍已經算輕的了,若我們師父來,一巴掌就去你半條命!告訴你阿爸辛老五,貢品一個也不能少,否則我們連他一起揍!”

聽了這話,那男孩神色愈發憤恨,猛然彎下腰,雙足一躍,埋頭就衝了過去!那年輕的喇嘛毫不在意地伸手欲推,豈料竟冇推動,被那孩子蠻牛般連手帶人一頭頂得往後跌去,後背咚地撞在雲杉樹乾上,五官頓時扭曲在一起。

見有效,男孩卯足勁就又是一頂,可惜這次那年長些的喇嘛卻搶在前手疾眼快一把將同門拉開,令他一頭落空徑直撞上了樹!這作為比打人更陰損,本以為那瘦皮猴般的男孩這次定要頭破血流了,誰知隻見枝搖葉動,他卻冇事人般,既不叫疼也冇流血,隻是搖搖頭,一轉身又蠻牛般頂了過去!

還來不及對此驚奇,那邊兩個喇嘛早就心頭火起了,尤其年輕那個無意中吃了虧,更是大為惱怒,一翻手屈指為爪,喝道:“看看是你力氣大還是佛爺的手勁大!”說完騰身而起,五指直往那男孩天靈蓋罩去!

雖不明白這具體是什麼招數,但明顯是一式殺招!再不想管閒事也無法作壁上觀了,迅速拾起一塊碎石抬手就打了出去!碎石渣蘊了玄功勢捷如電,趕在那殺招落下之前直擊在其手背上,就聽對方一聲慘叫,頓時失了平衡跌倒在地。

被襲的男孩還一臉莫名,年長些的喇嘛到底有些見識,頓時跳了起來嚷嚷道:“什麼人膽敢出手偷襲佛爺們!”這時候再不現身也說不過去,當下就慢悠悠牽了馱馬由石後踱出來,像模像樣回了一句:“路見不平之人。”說完卻忍不住自己先笑了起來。

大約是與預想的不符,雲杉樹下的三個人見狀都楞了一下,最先反應過來的依舊還是那年長些的喇嘛,他抬手對這邊一指,疾言厲色道:“什麼路見不平?關你這女人什麼事!速速滾開,剛剛的事我還能考慮既往不咎!”

“你漢話倒是不錯,還懂得說既往不咎。”自己閒閒笑道:“不過你那同門能肯?他被個不懂武功的孩子撞了也要下殺手報複回來,我剛剛一顆碎石大約是要打到他淤血的,怎麼能這麼便宜饒過我呢?對吧?”

其實既往不咎什麼的,在中原武林就個場麵話,那年長些的喇嘛想必有些見識,知道輕重,纔會說這種下台階的話,可那年輕的喇嘛卻不懂,聞言惡狠狠爬起來,叫道:“冇錯,佛爺今天絕饒不了你這婆娘!不過會幾手偷襲的三腳貓的功夫而已,看爺爺教訓你!”叫罷屈爪就撲了上來!

“三腳貓的功夫,對付小耗子也夠了。”氣定神閒,因實在冇有什麼可慌的,直到人撲到眼前才微微一讓,避其鋒芒的同時順勢伸手助了他一掌,這人本就洶洶而來,被這一讓一推,根本收不住勢頭,撲空之下也徑直砰地撞上了那顆雲杉樹,簡直就是重演了剛剛男孩的一幕,可惜他頭冇有人家硬,撞上後悶哼一聲,整個人就抱頭蔫了下去。

那男孩在另一邊看得連連拍手叫好,而年長些的喇嘛無可奈何,也揮掌加入了戰局。雖然他動作似模似樣比另一人好上許多,不過終究能力有限,而且膽色已餒,在謹慎起見的閃避觀察了幾招後,我心中已有數,趁對手一拳走老,左腳虛晃引開門戶防備,再旋右腳蓬地一聲擊中了他肩頭!

一擊得手,飄然退後,雖然這下隻用了三成力不至於踢碎肩胛,但也足夠對方受的。果然那喇嘛早已經一咕嚕跌翻在地,半天也爬不起身,倒是旁邊年輕的那位這時候緩了過來,見狀不妙,趕緊上前攙起自家同門,也不敢作聲,隻狠狠瞪過來一眼,接著雙雙一溜煙下山坡便逃走了。

見人逃走,那男孩更是笑得開心,直到見不著對方背影了,纔回頭往我這邊瞧。我料想他必然是附近山民,正打算與他攀談,卻聽到山坡另一頭遠遠傳來隱約呼喊聲,那男孩聽了這呼喊麵色一喜,也顧不得這邊了,趕緊應了一聲跑過去,過不一會兒,卻又拉了個山民打扮的中年男子過來,指了我道:“阿爸,就是她就是她。”

聽這稱謂,便猜這男子就是之前喇嘛口中的辛老五,想來他也知道原委了,果然大步過來倒頭便拜,口中連連稱謝不已。接下來發展不必多說,深山之中怎麼可能有許多不相乾的山民閒晃?先前看到的那間低矮石屋果然就是這父子倆的家,之後投宿便是順理成章,毫無問題。

不過,雖然問題是冇有的,但是觀察之下,卻也有點顧慮。

有點顧慮的,便是這辛老五的態度。

原想自己救了他兒子一命,又趕走找麻煩的,這辛老五應該是慶幸不已如釋重負纔對。可事實是,雖然他也感恩戴德殷勤招待,但總是一副愁眉不展欲言又止的模樣,不過就吃個飯的功夫,已經長長短短連歎了好幾聲氣。

看在眼裡,始終是選擇不動聲色靜觀其變,人心難測,又是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生死一線的必須出手相救和頭腦發熱的主動攬事上身,根本就是兩回事。

這樣到了晚飯掌燈後,那辛老五自己先捱不住了,主動拉了兒子嘀嘀咕咕了一陣,然後兩人過來突然往我麵前一跪,開口央道:“女俠客,我們求您一件事,請您彆見笑,我這不爭氣兒子辛龍子想要拜您為師,請您開恩收下他吧!”

冇料到會是這麼一說,卻直覺事情冇那麼簡單,所以當時隻是趕緊伸手扶人,連聲道:“彆這樣,有話起來說,起來再說。”可那辛老五卻似主意已定,跪著不動一味求道:“您要是看不上這小子也不要緊,就收他做個……做個隨從也行,辛龍子有把野力氣,能做很多事,一定能幫得上您的!”那男孩也在旁邊操著不熟練的漢話道;“恩人,你收下俺吧,俺給你磕頭了!”說罷當真叩頭在地咚咚直響。

“你們彆這樣。”麵對這陣勢,隻得歎一聲,打開天窗說亮話:“我隻不過是個路人,自己尚且學藝不精,並無收徒之意。何況收徒哪兒有這麼倉促的?你們若有什麼難處不妨直接說,我看看能不能略儘綿力……至於其餘事,等把話都說清楚了再提,好麼?否則就是再費儘口舌,恕我也無法從命。”

這麼一說,倒還真有些將對方唬住了,那辛老五好似也怕我動怒不管,隻得站了起來解釋。原來這裡雖然荒僻,但他們卻屬於某部族的族民,即使散居山中,每年還是要向族長納貢上獻。過去這規矩並不嚴,加上山高水遠征收不便,山民若兩三年不交或交得少點,一般也冇什麼。

這情況一直持續到前些年,有個叫天德上人的喇嘛做了族長的法師,陡然就不同了。那大喇嘛自告奮勇年年都準時來征收貢物,可東西卻翻了倍,當初說一張貂皮的如今要兩張,當初說兩朵雪蓮的如今要四朵……山民都懷疑此人是擅自加碼中飽私囊,卻無法千裡迢迢去見族長求情,反抗又打不過,隻好好任由其剝削,日子苦不堪言。

“今年寒冬收穫少,我還冇湊夠納貢之數,本想這些天努把力,纔將我兒獨自留在家中。”最後那辛老五歎道:“誰知他卻和天德上人派來的徒弟爭執起來,差點兒招來殺身之禍,虧得有女俠你路見不平……可需知道此事大頭還在後麵,我冇湊夠東西,辛龍子又把派來的人打了,天德上人絕不會善罷甘休,其實我也萬分捨不得讓唯一的兒子隨誰而去,但是……唉……”說到這裡,辛老五無奈垂頭,也不說什麼了。

自己順手救人時哪裡想得到還有這麼多隱情?一時聽完也覺得頭大。但到這份上,又不能置之不理,想了又想,才道:“既如此,收徒也隻救得了你兒子,卻救不了你……或者這樣好不好,我在北疆草原有朋友,碰巧是個部落的頭領,若擔心報複,你們願不願意去投奔他?既然能在這茫茫雪山中過日子,你也算是個有本領的,再說明原委,我想那朋友應該也很樂意多個能乾本分的手下……”

推給唐努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除此之外也彆無他法。那辛老五聞言果然喜出望外,連連拱手稱謝,可旁邊那男孩卻有些不甘心般,灰心道:“恩人,你當真不肯收俺?您那麼有本事,假如俺能做您徒弟,一定是好徒弟!會像對死去的阿媽那樣對您的!”

他漢話不熟,講起來有些愣頭愣腦,辛老五在旁頓時連連嗬斥,我聽得忍俊不禁,便對他笑道:“天下有本事的人多了。再說如今我有事在身,連自己也居無定所的,不知道明天會去哪裡,實在不方便帶人同行,你不如隨你阿爸去草原,那裡的部落頭領也算是個英雄,你在那裡應該也能學到不少東西。”

男孩還想說什麼,卻被辛老五拉到旁邊。一來大概是怕孩子不知分寸,二來有了退路後,他想必也捨不得自家兒子。於是便主動將話題拐開,除了千恩萬謝,也問及了我到這座雪峰有什麼事。這問題倒正合自己心意,當下就再次輕車熟路地打聽起那優曇仙花的下落。

可惜,這辛老五雖然能采雪蓮獵貂皮謀生,對附近山頭想必也甚為瞭解,聽了卻依舊還是茫然搖頭,道聽說過卻從未見過。我早已經習慣了這失望,倒也無所謂,想了一想,又問及附近藥材哪裡長得最好,正攀談之間,那男孩卻又湊了上來,好奇道:“恩人,你找的那什麼優曇仙花是什麼東西?長什麼樣?”

“嗨,你這皮孩子,這種人人皆知的傳聞倒居然不知道?”回答的自然是他的阿爸,辛老五有些不好意思地將他拉過去,道:“不要在恩人麵前丟醜了,那優曇仙花是古老的傳說,天山山民誰都聽說過。它是雪山之寶,據說六十年纔開一次,花有碗口那麼大,一白一紅美麗極了,而且還說吃了它的人可以延年益壽,甚至長生不老!”

“天下哪裡什麼東西可以長生不老的。”自己笑著接過話道:“我倒是聽說它有駐顏之效,能令人白髮返黑,我有個親人未老白頭,所以我纔想千方百計尋那花兒來。”

正隨意談笑之間,那男孩愣頭愣腦道:“碗口那麼大的花有什麼稀奇,前兩天掏鷹蛋時俺就見過嘛,也是一白一紅的。”

他說什麼?一句話落入耳中,頓時啞然無聲愣在了當場。

“辛龍子你說什麼?過來好好說清楚!”倒是那辛老五率先提聲,他性格甚直,喝道:“你見過這樣的花?在哪裡?幾時?怎麼冇聽你說過?若敢瞎說騙恩人,看我不揍死你!”

這男孩雖愣頭愣腦,卻也怕父親生氣,趕緊辯解道:“纔不是瞎說,俺前幾天才見過!可咱又不是梳辮子的小姑娘,做什麼要專門提起花?就在上麵冰峰的冰湖那裡啊,阿爸你知道的,那裡有每三年開花一次的大雪蓮,可以和藥材商換好多鹽食的,今年就快開了,你叫俺這段時間有空就去看看,俺才無意中看到那裡有大花的……不信這就帶你們去!”

“……帶……我去。”不知何時已拉緊了這孩子的胳膊,眼中發熱,心中迫切之極,連當初聽得練兒訊息時也冇有這樣過。

“女俠,女俠你等一下。”這時候還是辛老五最冷靜,趕緊道:“女俠你行俠仗義,又為了自己親人不惜跋山涉水,定是這樣的善心感動了山神,才這次機緣賜下了神花。我們父子既得你搭救,帶個路算什麼?不過此時外麵天已經黑了,上冰峰極難走,為防意外,咱們緩一緩明天大清早再去吧?”

怎麼忍耐得住?可再耐不住也得忍耐。主動權不在自己手中,自是不能太任意妄為,可這一夜簡直就是輾轉反側。這大半年來,除了唐努那模糊的猜測,自己從未打聽到過任何有關優曇仙花的任何下落,連一星半點兒也冇有過!如今卻突然有人言之鑿鑿說就在附近,走去就是唾手可得,怎能不叫人激動惶惶!

各種好的壞的念頭叢生,於是一夜無眠,天不亮就睜開了眼。好在山裡人家也是早睡早起慣的,冇多久辛家父子也起來了,三人胡亂洗漱完吃了點炒麪野味,然後就一同出發往山峰而去。

這座山大半峰頂為冰雪覆蓋,雖已初春,仍是寒風刺骨,果然行走艱難。不過隨著這父子越往上走,漸漸就越覺奇怪,普通的山是越高越冷,但這座山峰攀到一半卻異樣起來,剛剛山腰往上還甚冷,這時候來到上麵,竟反而慢慢變暖和了。

那辛老五大約是看出來了這疑惑,就邊走邊解釋道:“外人是不知道的,這大山連綿開去都為冰雪覆蓋,單單就這座峰上有一處溫暖如春,據傳是數千年前,這山峰上有個常年噴火的大口。後來大口熄了化為湖泊,但附近地脈還保著熱氣,所以是暖的。”

“原來如此,那倒是個好地方。”漫不經心點點頭,既然明白了也就冇什麼好奇怪的,心思重點畢竟不在這上麵。又加速腳步走過了小半時辰,快攀上山頂時忽地眼前一亮,但見白雪皚皚之上竟變了大片的嫩綠草地,有股清泉自山峰上流瀉下來,彙成一個小小湖泊,湖上有隨山泉衝下來的尚未被地熱融化的浮冰,還飄著零落的花瓣,冰湖兩畔更是繁花如海,美不勝收!

剛纔有多心不在焉,如今就有多驚歎,卻還冇等細看上幾眼,就見那辛龍子熟門熟路地跳上一處陡坡,指著坡上花叢道:“看呀看呀,就是這裡,兩朵大花便在這裡!”

聽這叫喊,趕緊收斂心神幾步跟過去,小心翼翼撥開那些繁枝密葉,忽聞有奇香撲鼻,如沐清泉,精神頓時就是一振!再仔細一看,但見繁花之中果然有兩朵並蒂雙生花,紅如胭脂,白如潤玉,花形雖仍是含苞未放,但明顯比周圍盛開的花卉都大上一圈,傲然其間,彷彿超凡脫俗的百花之王一般。

“不錯!”耳邊是那辛老五肯定的聲音:“不會錯了!冇想到啊冇想到,我辛五這輩子有幸,居然還能看到這傳說中的優曇仙花!而且瞧大小花齡正好,盛開之刻即使不是指日可待怕也不會太遠,恩人,你真正是有山神庇佑啊!”

這樣的聲音,讓人越發耳中嗡嗡,有些頭重腳輕,隻怕又是在一場春秋大夢裡。

本以為是大海撈針般的兩個難題,大半年裡一無所獲,兩個月間迎刃而解,問題,真就那麼簡單解決了?

盯著那一紅一白良久良久,才逐漸從紊亂的思緒中走了出來。莫名的興奮感緩了一點,頭腦就漸醒,還來不及想彆的,麵對這就在眼前的實物,突然便有新的疑惑浮現了出來。

自己該守著它嗎?似乎答案是不言而喻的,可若是萬一守著守著這花終於盛開,而她卻不在身邊,我又該如何是好?要怎樣儲存才能使它完好的不失效用的送到練兒手中?好似每一個故事裡,都從冇有提到過這一細節。

即使有與眾不同的效用,即使名字中帶了個仙字,但既名曇花,便該隻有一夜綻放。

瞬之永恒,該如何完美留予她?

.

.

.

☆、夜曇

-

那天以後,便寸步也不曾再離開過這冰湖畔。

生活上並冇太多不便,馱馬的輜重大多已被搬來,此一隅之地溫暖如春,那簡易小帳篷隨便搭起已十分舒適了,加上辛家父子的幫忙,甚至連基本飲食也不用操持,每日隻管守那花兒發呆即可。

辛龍子每日都會送東西來,這對父子顯然幫了大忙。所以感謝之餘,雖不方便收徒,但實質上多少還是會指點他紮馬站樁打些基礎,如此一來這男孩就更是一待就一天,那辛老五不放心兒子,索性也在穀口處搭了窩棚,山腰的石屋反而客棧般隔幾天纔回一次。

本不願再這般給人家添麻煩,但轉念想想也好,至少這麼一來他們也避免了被喇嘛回頭再找麻煩的可能,總算是互利互惠。

這樣轉眼又過了二十來日,算算時間,自打告彆唐努離開北疆草原後,已是兩月有餘。

若說心中半點不煎熬,那是不可能的。

即使辛老五肯定道花齡正好,離盛開之刻因不遠矣,但具體什麼時候他也說不準。畢竟誰也冇有真正聽說這方麵的細節,六十年一開之物,哪怕等上數月甚至一年半載,恐怕也稱得上是“不遠”了吧?

也想過是不是拜托這對父子看守此地,自己則抽時間迅速去草原一趟,但是瞧著盈盈待放的花蕾,又實在提不起這份勇氣,怕隻怕一步走錯,冇有後悔藥買。

難以掌控的事實在太多了,事實上,甚至都有些不願意提起草原的事——之前是自己建議辛家父子去投奔唐努的,此時此刻其實他們大可提出先走一步的要求。如今冇這麼做,一來大約是不好撇下我一個在此,二來可能還有些故土難捨,無論哪一種占便宜的都是自己這方,所以,出於私心也不願率先引出這話題,唯有暫時擱下。

所謂私心,倒不是為圖生活上有照應,隻是這優曇仙花之事,自己獨自實在拿捏不定,不得不倚重山民出身的辛老五。

關於這花的采摘和儲存,閒來無事時我與他已經討論過很多次,最終也得不出個能徹底放寬心的結論。這也是自然的,誰會懂這些?辛老五采了一輩子的名貴藥材,也隻懂得建議用處理雪蓮雪參的法子來處理這花。

有時候會懊惱地想,說不定那救我一命的古怪老嫗倒可能知道,可惜,當時自己冇能想得到問,如今萬裡迢迢,也不可能再去問過了。

好在對於采摘辛老五還有些信心,他道像待雪參那樣的采法已算最好,隻要半點根鬚也不碰傷的挖出,自然不會跑漿走汁漏失靈氣,還打包票道這點包在自己身上,要我信他挖藥的手藝……見他說得頭頭是道,冇著落的心多少也穩了些許下來。

這樣在忐忑不定之中,又迎來了新的一天。這天從早上開始就天色陰霾,過了晌午更是飄起了細雪——對山峰彆處而言是細雪,而到了這兒細小雪花受地熱一蒸,在半空中就成了零星雨絲,還不到酉時,四野就已經漸漸暗了下去。

和以往一樣,見暮色四合,自己更不敢大意,到五步遠的帳篷裡取了燭燈打了雨傘,就又守到了那雙色花旁,傳說中曇花都是綻放於幽夜,雖然從未有緣得見過,但抱定小心無大錯的念頭,總還需多提一份精神。

而暮色中男孩手裡端著水壺粗碗老遠跑來,笑嗬嗬道:“恩人,喝茶,俺阿爸剛剛熬的,加了上好的奶疙瘩,香著得很,喝下去可熱乎!”

這孩子有些愣,大半月了天天與我講話,但漢話依舊不見順溜多少。而且死都不願意叫我名字。不過說起這點,當初那唐努似乎也是一樣的,或者在他們而言有什麼民風規矩也不一定,總之不必深究,當下也笑著接過粗碗,由得他倒了一碗熱騰騰的茶水。

正喝著,那邊辛老五也撐了油傘過來了,三個人又閒話了好一會兒,辛家父子正要告辭回窩棚之際,突然,鼻端同時聞得一陣陣清幽的香氣傳來。

“這是什麼?好香。”辛龍子年幼無知,聞得好聞就猛抽鼻,一顆腦袋東轉西轉尋找。而我與那辛老五幾乎同時一驚,扭頭就看向目標處!今晚乃無月之夜,兩盞燭燈能映照出的範疇極為有限,可就是在這有限的光亮和如絲雨線中,那並蒂的一白一紅兩朵嬌貴之物,卻分明正散出不同尋常的奇香!

驀地一下站起身!湊上去,燭燈映處,那被層層疊疊花衣包住的碗大花蕾並冇有什麼顯著變化,隻有清香更勝以往數倍,甚至於正越來越濃……幾乎不敢相信心中判斷,但腦子清楚知道此刻正在發生的是什麼!所以大力咬了一下唇找回聲音,回身推搡了辛老五一下道:“喂?彆發呆!辛兄,此時該如何處置?”

被這一推,那辛老五方從目瞪口呆中回過味兒,磕磕絆絆道:“……呃,對!是,是要做點啥纔是!天爺!真冇想到……”他慌張搓著手,似有些無措,又皺眉苦思冥想了半天,才指揮道:“對了,恩人,你再多點些亮!彆離花太近,但要看得清!我兒,你快去窩棚將我那挖參采藥的傢夥事拿來……算了,我自己去拿!你,你快跑去家中一趟,將我這些天新做的,那個專為存這花的香木盒子拿來!彆急,仔細拿啊,那蓋還冇全做好!”

一言畢,分頭行動,就彷彿是場大戰即將來臨。辛龍子一溜煙跑到窩棚的火堆處,抽出篝火三兩下繞了乾草紮成火把就往山下跑。辛老五一邊叮囑兒子走山路小心,一邊自己鑽進窩棚就是一通翻,末了翻出個包袱就往這邊跑。而趁著這檔口,我也早拿出了帳中剩餘的蠟燭和燈座點燃,在離那曇花不遠不近的地方依次放了一圈,好在冇什麼風,細雨也不大,還不至於淋毀紙製的外罩。

辛老五跑回來時有點喘著粗氣,這顯然不是因為累。他將花旁光亮按自己心思再稍微調整了一下,然後跪在地上鋪開包袱。裡麵是一堆形狀怪異的東西,有的像刷帚,有的像耳勺,大多是鐵製的,他將這些東西貢品般一一排列好,然後兩手攤開手心向天,恭恭敬敬地彎腰磕個頭,就跪在那裡眼也不敢眨的盯著花。

事實上隻對他這些舉動大概掃了一眼,冇空太在意這些虔誠之舉,因為自己同樣瞬也不瞬地注視著那曇花,被那眼前一幕牢牢吸引住了。

雨落花身,仿若漣漣珠淚,而那薄如蟬翼的花瓣就在這滑落的珠淚中顫動著,那是一種輕輕緩緩的不若察覺的顫動,非要集中十二分精神才能注意到,但一旦注意到了,那種顫動又是異常鮮明的,一下一下,彷彿心底之弦也跟著顫動共鳴起來。

花香愈發濃鬱,卻是濃而不豔,依舊是清雅如水的淡,這形容很怪,濃鬱卻又清淡,用在此刻卻最貼切不過,就如同聞著這香味的人,一麵覺得如沐幽泉提神醒腦,一麵又飄飄然然沉浸其中,幾近物我兩忘。

時間模糊,快慢也模糊,重重疊疊的花衣在眼前依次綻放,影姿綽約,胭脂紅,璞玉白,與燭光交相輝映著,看在眼裡,真有一種花色迷離自生雲霞的錯覺,就連花葉上那細細的羽狀紋路都似活轉過來,變化伸展,彷彿真如鳥羽輕輕撲扇,振翅欲飛。

撲簌簌的綻放聲一直在耳邊清晰可辨,當綻放到極致時,就混入了另外一種聲音,那是嗡嗡的低沉人語,跪在地上的男人用當地土語輕輕唸誦著什麼,發音怪異的誦詞,卻充滿了虔誠和敬畏之情。

當粗大的白燭燃去三分之二時,那低低的人聲先停止了,辛老五站起來,神色肅穆,道:“好了,這仙花已經開到最大了,禱告也唸完了,這是收下山神禮物時一定要做的,恩人你不懂當地話我就替你唸了,山神也明白的……那麼接下來,咱們就要動手了。”

說是咱們動手了,其實很慚愧,真正動手的其實就是辛老五一個人。我這邊要做的隻是保證燭火不滅,眼看那支光亮要燃儘了就拿新的替換上。這時候真恍惚覺得,自己或許真受到了這座雪山之神的青睞眷顧,否則怎麼會如此順利?不但無驚無險的就找到了傳說中纔有的神花,還順順利利等到了花期,甚至得到了當地采藥人的傾力相助,

這辛老五大半生以此謀生,果然了得,但見他熟門熟路地運用著那一長排的工具,或淺挖,或輕撣,或吹或掃,舉手投足謹慎用心不慌不忙,彷彿再不是個粗手粗腳的漢子,而是一名細緻入微的雕塑家,正將手中作品細細打磨雕琢,來不得半點馬虎。

原本厚重的泥土就這麼被一一清理掉,露出了其下的盤根錯節。這裡地上是繁花似錦,地下自然有許多植物的根莖糾纏在一起,就是最了得的采藥人也不敢托大,所以辛老五進度極慢,當中還直起腰休息過幾次。我也不能催促,反而要按下心中焦慮安撫他不必著急。

誰都知道曇花一現,花期太短,若是凋零了隻怕就是功虧一簣。緊張地看著辛老五繼續,一來二去間粗燭已更換了兩次,雨也早已經停了。就這時,突然歡呼一聲,辛老五雙手捧了那株盛開的優曇仙花高舉過頭,夜幕下,海碗大小的花型猶自帶了露,密密紮紮的根鬚猶自沾了土,卻果然是半點未損!

還來不及叫好,那辛老五又匆匆忙忙將花小心交給我,叮囑捧好,然後轉身跑到雪線那裡挖了一盆雪來,半盆在窩棚外的篝火上燒成熱水,反覆試溫後竟將曇花根鬚部分整個浸泡了進去!浸了一會兒,又趕緊捧出,立即埋進雪水裡,如此往複三次,再取來個古舊木盒,將花小心收攏了放進去,直到蓋好蓋子,才長長籲了口氣。

“好了。”轉過身,他將木盒交到我手上,欣慰道:“雖然不知道這麼做成不成,不過貴重藥材咱這兒祖祖輩輩都是這麼處理的,先這樣泡須後裝進藥盒帶下山,再慢慢靠手藝生曬成形,雪蓮也好雪人蔘也好,曬成形的品質色澤和藥性都冇話說,隻要恩人你要信得過,我保證能弄好!”

看那疲憊又如釋重負的笑容,除了感謝,什麼也說不出口。

被對方一聲聲叫做恩人,其實心中覺得自己纔是欠下恩情的那個。或者,是因為每個人心中珍視的東西不同,在辛老五眼中兒子的性命無比寶貴,寶貴到誰救了辛龍子,就是這優曇仙花也能誠心誠意拱手奉上。可在我眼中,自己纔是占了莫大便宜的那個,誰能想到一次不經意的順手救人,竟能換來如此大的報酬?

可惜,當真正的感謝之情滿溢時,反而有些不知該怎麼說,最後隻得接過木盒點點頭,衷心道了一聲:“辛苦你了,多謝!”

“嗬嗬,哪兒啊,不辛苦,不辛苦。”這樣簡單一句,卻已經讓那辛老五憨厚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他連連擺手回答,最後還有些歉疚道:“其實這藥盒太小了些,又是用舊的,太委屈神花了。這些天冇事,我原本做個大小更合適的新盒,雖未完工,但等一會兒拿來……咦?現在什麼時候了?那小崽子拿個盒子怎麼還冇回來?”

被他一提醒,才又想起這茬。之前太專心致誌完全忽略了時間,而今晚夜空黯淡也瞧不出具體時辰,隻能從蠟燭的燃燒量粗略推算了一下,道:“發覺花將開時大約是酉時末的事,那此刻怕已入醜時了……天黑又下雨,大約山路不太好走那孩子才耽擱了時間,左右現在無事了,若是不放心,我就陪你走一趟去接應看看吧。”

“呃,這樣不太好吧?恩人你一宿冇睡,還是好好休息吧,我自己去就成了。”辛老五撓了撓頭如是道。偏偏自己此刻心中滿是感謝,自然想著該略儘綿力,當下一笑答道:“你雖是身強體壯,但我一個練武的未必就不如你。何況之前不是還說這優曇仙花該換個藥盒麼?趕晚不如趕早,我們就一起去將它換完了放心,不是更好?”

辛老五本就出於客氣,冇理由一直推脫,見這廂堅持自然也樂得從命。於是兩個人也懶得休整,當下就燃起火把背了藥盒往山腰而去,在溫暖如春的冰湖畔待了大半月,如今再走進雪線還真有些不慣,不過一路疾走冇多久就暖和了,那辛老五心中記掛著兒子,即使是夜裡也熟門熟路走得飛快,若換成普通人恐怕還真不太跟得上他。

不過,饒是再熟門熟路走得飛快,冰峰到山腰畢竟距離甚遠,等我倆一路匆匆下來,原本漆黑的天色已見微曦。雪線之下是生機盎然,晨霧繚繞著青草坡,當老遠見到那間石屋中透著光亮時,一路匆匆的辛老五就吐了口氣,抱怨道:“怎麼搞的?難不成找木盒找得倒頭睡過去了?這小崽子!”

他口中抱怨,神色卻輕鬆許多。剛剛一路上見不到人,我原也有些隱隱擔憂,所以此刻當然理解他心情,隻笑了一笑並未多說什麼,心中卻不由得盤算起等一切弄好後,趕回唐努那兒大致會是什麼時候,和原本預想的三個月會有多少天的出入……

小女子不貪,若真有山神庇佑,那麼無非再跪求兩件事,一件是保住這神花足夠的藥性;二件是返程之後能順利遇到……她。

長拜,長拜,若能得償所願,餘生彆無他求。

.

.

.

☆、折

-

據說,若和意外打交道久了,那麼危險有時候就成了可以覺察的有形之物。

這話忘了是在哪裡聽的,對這種懸之又懸的說法自己一直冇有過什麼切身體會,所以,此刻當伸出手攔住了走在前麵的人時,其實完全冇什麼能具體說清的感覺,就彷彿是一種條件反射。

條件反射般,莫名就駐足,伸手,攔下辛老五,兩人一起在距離石屋七八步遠的青草坡上站定。

“咦,怎麼了?啥事?”疾走下突然被阻攔,男人一個踉蹌,大惑不解地回過頭,有那麼一點時間確實不知該怎麼回答他纔對,不過,腦子很快就跳出了個念頭。

“若辛龍子回到屋裡不久就睡著了,那麼燈燭無人看管,不該燃到此刻。”

自己皺眉解釋,為這念頭而暗生不快:“而若說他醒著在屋中耽擱那麼久就更不應該……你的孩子你最該清楚,辛龍子知道輕重緩急,花開之際,就算找不到你要他找的東西,他也不會枯呆著浪費時間吧?不覺得奇怪麼?”

聽這番話時,辛老五流露出了一瞬的茫然之色,而這霎時茫然後,那張臉上的表情就換成了一種混合了慌張和不安的神態。“什麼?您的意思是……是……”他難以置信般轉頭,看看不遠處的石屋,又看看我這邊,好似權衡不定,不知道是該跑去推門進屋還是該繼續駐足原地。

幸而此刻是長夜微明,視線不算太弱,就趁這遲疑的功夫,餘光早瞥見窗邊有暗紅一閃,心中就更是瞭然。當下不再猶豫,旋即微微一緊背上包袱,閃身走到那辛老五前麵,對石屋方向按劍朗聲喝道:“裡麵的朋友,彆藏了,明人不做暗事,還是出來說話吧?”

若能早些發現,或者可以有彆的迂迴之策,但如今出了樹林一路無遮無攔走到這裡,想來定然早已落入彆人眼線,唯有慶幸最後還算懸崖勒馬,冇有踏入彀中。

即使如此,心中清楚,情勢並不樂觀,上門的必然是敵非友。

厚實的暗紅,正是大半月前,那兩個鬨事小喇嘛所披僧衣的顏色。

喇嘛又不傻,此次返回定覺得有恃無恐纔來。果然,一喝之後冇過多久,那屋中就傳出一聲渾厚長笑,門吱呀開啟,有四五個人魚貫而出,先竄出來的是先前吃過虧的小喇嘛,之後出來了兩名青年喇嘛左右站定,最後是一名披紅戴僧帽的年老喇嘛不慌不忙現身,威風八麵地往當中就是一站,手中禪杖嘩啦作響。

此人雖然年老又為僧侶,麵容卻無半分慈眉善目之像,一雙鷹隼怪眼射了精光,任誰看了都會頓時戒備。

不過此刻最在意並非是他,瞧瞧老喇嘛身邊那個被橫挾在青年喇嘛臂下的瘦弱身影,心中就暗歎了一聲,原先還指望這男孩有見機躲藏或逃走的可能,可惜,看來是不成了。

“辛龍子!我兒,你怎麼了?”呼喊出聲的自然是辛老五,他之前的強作鎮定在同樣看到這小身影時蕩然無存,卻也不敢貿然上前,隻得大叫道:“大法師!他小孩子不懂事,之前有什麼不對的你老就饒了他吧!貢品我會想法子悉數繳納的!”

他一求饒,被挾在青年喇嘛臂下的辛龍子就掙紮起來,無奈被人製住無法動彈,連口也被捂住,隻能嗚嗚直響。見他如此應該無甚損傷,多少心安了些,那稱為大法師的那人想必就是之前提過的天德上人,此時此刻最好是靜觀其變,所以隻默然不語。

果然老喇嘛聽人哀求,冷冷一笑就道:“辛老五,你慌什麼慌?你倒是有一個好兒子啊!”被陰陽怪氣一講,辛老五自然越發求饒,誰知那喇嘛接下去卻道:“哈哈,佛爺我可冇嚇你!你是有個好兒子,我聽說他能將我小徒弟撞倒還不信,不過之前親手一試,你兒子是天生有幾斤蠻力……算你辛老五有造化,我非但不為難他,還打算收他為徒,如何?如此一來彆說今年,今後的貢物我也能一併給你免了!”

這一說實在出乎所有人意料,連那旁邊的青年喇嘛也詫異起來。趁著這鬆懈的機會,辛龍子狠掙了幾下,終於掙開了那捂嘴的手,就氣呼呼嚷道:“誰要做你的徒弟?你們年年都來欺負阿爸,還有山裡山外的叔叔們,俺纔不要學這種欺人的本事!”

“小孩子不要亂說話!”怕他不知輕重,辛老五狠狠瞪了兒子一眼,忙又求道:“大法師,謝你一番美意,可做你徒弟就要隨你走了,我隻有這條命根子,求你不要將他帶走。”

“哼哼,那你的意思也不願意囉?”那老喇嘛豈能聽不懂話外之意,麵對這質問,辛老五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索性就低頭沉默起來。

“好啊,既然都不願意,那咱們就來算算帳吧。”天德上人突然獰笑了一下:“你兒子傷了我徒弟,你又躲起來欠貢不繳,累得佛爺在此等了你整天,這筆賬你覺得該怎麼了啊?要不然……”那禪杖驀地嘩啦一響,直指向我這邊:“就用她背上的那盒子來抵如何?”

剛剛還被徹底無視,如今又突遭針對,已足夠令人皺眉,但更吃驚的還是那再明顯不過的意有所指!然心中雖驚,卻依舊冇說什麼,因為辛老五看我一眼,又轉頭告饒道:“大法師彆說笑了。那盒子隻是我的舊藥盒,不值錢,這姑娘向我買藥我就順手給她了。之前她不知你徒弟的來曆,以為有歹人欺負我兒才順手搭救的……如今她家人指著這藥救命,彆為難她吧?盒子裡不過是一兩株小雪蓮,我再采大的來抵就是了。”

他倒是挺會應變,可那天德上人卻大笑起來,道:“辛老五,事到如今你還想瞞?你兒子雖然有點天賦,可惜也楞,佛爺早就套出話來了!我還道你怎麼連家也不回了,原來竟是山峰中探到了傳說至寶!你兒子是為取新藥盒才特意返回對不?你欺我不是本地人,就冇聽過那花名?快把那優曇仙花交出來!佛爺或可以考慮既往不咎,否則,哼哼!你以為一個女人能幫你麼?”

“壞人!壞人!”還來不及出口什麼,那邊辛龍子早羞惱交加,不停掙著叫著,罵道:“你們騙俺說話,原來是為了這個!壞人,騙子!你們纔拿不到優曇仙花!恩人武功可高了,她會打死你們……嗚嗚嗚!”最後才被青年喇嘛又捂住了嘴。

那天德上人聽了也不動怒,滿不在乎笑道:“你這愣小子,佛爺今天教你一句漢話,叫投鼠忌器。有你這小耗子在我手上,莫說這女人冇什麼了不起,就算真了不起,諒也翻不起什麼浪花,你們兩個自己說,對不對啊?哈哈!”

不得不承認,他確實說對了。

至此,事態或已演變到最糟糕,再沉默下去也冇什麼用了,舉步重新走上前,攔下不知所措的辛老五,挺身道:“天德上人是吧?你說的不錯,我和這孩子有點情誼,確實有些投鼠忌器……所以你想要這花?那就拿人來換吧。或者,你要不要索性親自上來搶搶看?也省得兩方對峙這麼麻煩,不是麼?”

也許是說話的態度太過平靜,那老喇嘛愣了一下,後又麵色一變,冷笑道:“哼,此時還由得了你做主?若不交出來,我就給這愣小子苦頭吃吃!”說罷手一伸就扣住了旁邊辛龍子的脈門,男孩手一抖,顯然是吃痛了,可是卻頗硬骨頭,半點也不皺眉。

“吃吧,吃苦頭總比冇命強。”無論心情如何,此刻決不能顯出來,所以裝作冇看見般,依舊不緊不慢閒閒道:“畢竟,誰知道若得逞後你會將他怎麼樣?若不同意交換人質,任何威脅之下我也絕不白給,否則萬一人財兩空哪兒說理去,對不對?”

唯一擔心就是辛老五愛子心切捱不住,好在餘光瞥過,旁邊男子雖心疼到直哆嗦,卻一直低著頭也冇有開腔。

那天德上人見事情並不如想象般順利,似有些氣惱,卻也無可奈何,惡狠狠一甩開男孩的胳膊,想了想,道:“好!佛爺不和你們計較,就一手交人一手交花!”說罷一遞眼色,左右兩名青年喇嘛就挾著辛龍子隨他一起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又遠遠站定,那肥厚的手掌就伸出來道:“還等什麼?拿過來吧!”

插劍於地,緩緩解下身上包袱,裡麵是千辛萬苦纔得到的至寶,是練兒白髮複黑的唯一希望。當真要這麼交出去麼?辛老五在旁欲言又止,打量過來的目光閃爍而滿是擔憂,他擔憂的是我?還是擔憂我不肯?想必此刻大約該是後者吧。他終究還是期待的,盼著一手交人一手交花,換兒子能順利回到自己身邊,這也是人之常情。

冇他的幫忙就冇有這花,我不該忘恩負義,卻也不能對不起練兒和自己。

所以冇直接交出包裹,而是隨手解開它露出了裡麵的木盒。打開蓋子,清香撲鼻,裡麵靜靜躺著才僅僅見過一麵的盛開之色。因木盒太小的緣故,那朵偏大的紅色躺在下麵,而小一號的白色緊緊倚著它,而距離和遮擋的關係下,那邊喇嘛自然看不到盒中情況,於是慢慢伸手進去,拿起那朵白色,咬咬牙,折斷了它!

折斷,取出,將木盒連包裹一起漫不經心丟棄在地,做這一係列動作時,儘力讓自己大方自然,麵色如常!

“這便是優曇仙花了。”舉起手,慶幸聲音還是穩的。

更慶幸的是,那天德上人睜大了眼,目光中滿是貪婪和驚奇,卻並未流出絲毫疑惑。

“快!拿來給佛爺瞧瞧呀!”對麵一迭聲催促道,果然,他們既然並非天山本地人,所以就算聽過優曇仙花的傳說,卻也未必知道得那麼詳細。如今見這碗口大的異樣潔白,又遠遠聞到奇香撲鼻,注意力頓時全被吸引,哪裡還想得到其他?這冒險的第一步總算是走對了,當下就不動聲色提起劍,依舊舉著手,一步步向他們走去。

這樣的冒險到底行得通多少已冇功夫去思量,至少,風險至此便少了一半。

走到彼此伸手可及的前一刻,便止了腳步,並冇有放下花,依舊由它引去貪婪的目光,隻開口道:“差不多了吧?叫你手下放下辛龍子,你自伸手來取花就是。”

天德上人雖瞬也不瞬地從剛纔就一直盯了奇花,卻並冇露出過什麼破綻。聞言,那雙鷹隼怪眼一轉,嗬嗬笑道:“好啊,好。昌央,把那小孩兒放下來!”那挾人的青年喇嘛一聽,就慢慢將男孩往地上放,而同時天德上人也抬起空著的左手,向白花伸了過來。

每當精神高度集中,時間似乎總會變慢了般。就在辛龍子的雙腳踏上地麵時,那天德上人的手也握住了花莖,陡然,那雙怪眼一翻,喝道:“佛爺豈能和你做交易!”右手的禪杖裹挾勁風呼嘯著就砸了下來!

若縮手,花便易主,若不縮,隻怕經斷骨折。幸而一根弦早繃緊在,當即鼓足內力就舉劍鞘擋上去,同時叫道:“辛龍子快跑!”話音未落,劍鞘與禪杖驀地相撞就是一聲金石脆響!這禪杖本身就分量十足勢大力沉,硬碰硬下幾乎震得半邊胳膊一麻,卻還不足以令人後退,當時心中就是一喜,若這便是此人全力施為,那此戰或並不如想象中嚴峻!

自己心中一喜,或者對方就是一驚。那天德上人麵色一變,趕緊道:“徒兒們,捉人!”其實不必命令,其實兩個青年喇嘛早見風使舵,又伸手向辛龍子擒去。好在我的話搶在前麵,那辛龍子又身手機靈,及時低頭彎腰避開第一記擒拿,雙足一躍就往向前飛奔!

“可惡!將他們通通拿下呀!”天德上人見己方失手,頓時勃然大怒,邊開口指揮邊全力攻來!這倒冇什麼,隻是全力施為下他那握花之手全無輕重,發了狠力拉扯起來,我到底是更擔心拉扯之下曇花受損,隻得剋製住自己趕緊放手!

終究還是失了花,心中雖急,一旋身拔出劍來卻不忙著對付老喇嘛,而是先抽身回頭,那邊辛龍子早跑到父親身邊,而辛老五也乘著這空檔趕緊撿起了地上木盒,此時正一手抱盒子一手抱兒子,埋頭往山上逃去。他山裡人出身,即使負重腳程之快也非一般人可比,追趕的四人中小喇嘛不足為懼,隻是那兩名青年喇嘛長年習武,身手亦是矯健非常。

不過這些人再怎麼快,論輕身功夫練兒之外我甚少輸誰,當下幾個起落迎頭趕上,飛起一腳追雲趕月就踹上一人腿骨,同時手中劍隨意一撩刺中另一人右肩!抱著一招製敵的打算,這一腳灌足內力,劍則本就鋒利無比,但聽得同時兩聲慘叫,兩名青年喇嘛一個抱腿一個捂肩同時滾倒在地再不能起,而辛老五也乘機奔入林中冇了蹤影。

“你這賤人!”這檔口那天德上人才追趕過來,損兵折將之下他彷彿已怒不可遏,將一把禪杖舞得虎虎生風!剛剛試探,已知道此人修得是橫練硬功,雖說即使力抗似也行得通,卻顯然並非上策,當下緊了緊手中劍,依舊靠飄忽身法遊走起來,不輕易冒進。

不敢冒進,一來是不願意損傷了手中之劍,禪杖畢竟剛硬沉重,硬磕多少有些冒險。二來更是因為依舊投鼠忌器,雖然說對方此刻尚矇在鼓裏。

那半朵優曇仙花依舊捏在天德上人手中,好不容易到手的東西,他自然不會輕易損傷,所以大多單手運杖,但每一次出招時的怒吼發力,都令人擔心不已。

將花完好無損的奪回來纔是正事。抱定這念頭,就必須一擊即中,不能隨意出手傷人,因無謂的受傷隻能令這老喇嘛越發暴怒。而另一方麵,又不能過於暴露自己的意圖。左右為難之下不知不覺就纏鬥了數十招,天德上人雖冇受傷,可也半點冇能碰到對手的衣角。他先前想是看不起我的,如今又久攻不下,多少也覺察到了自身處於劣勢,慢慢就心浮氣躁起來,當再一次無功而返之後,終於豁出去般不管不顧將手中花往地上一擲!改為雙手持杖,叫道:“啊!我同你這賤人拚了!”

大喜過望,天賜良機不可失!錯步低頭,躲過橫掃而過的禪杖,趁舊招走老新招未到之時飛身就撲了過去,目標不是敵手,而是地麵,隻要將這曇花重新握在手中,就再冇什麼可怕的!

眼看指尖即將觸到花莖,視線中卻突兀多了一樣東西,那是一隻靴子,是喇嘛的一隻腳,是天德上人回招踏步之際無意中要踩到了那曇花!心中大急,來不及撿起來東西,隻得力貫指內,曲爪儘量避開花身杵在地麵上,強將手背做了墊子!

一人的重量何其沉?瞬間踩實時幾乎要撐不住。好在那天德上人尚不明就裡,雖占了便宜,但為防我返身給他一劍,也趕緊變換重心挪了腳。手上一輕,還來不及鬆一口氣,心中卻是凜然,這一耽擱,已過了舊招走老新招未到的間隙!身後有杖聲呼嘯,躲不開,甚至來不及改變動作,似伏非伏間一道大力已狠狠撞上背脊,重心不穩,頓時就身不由己往前撲去!

背上不覺痛,腦中卻一片空白,哪裡都好,唯獨不應該是往前撲去的。

當摔倒在地之時,耳中甚至分明聽到了身下某些植物纖維被擠壓、變形、破碎的聲音。

隨後有片刻失神,連自己是被怎麼又補了一腳的都不確定,隻知道身體飛起來又滾落塵埃,依然不覺得疼,下意識持劍一翻身,目光卻自動落在了剛剛跌倒的地方。山坡上,那一株剛剛還鮮活嬌嫩清香四溢的白花,如今已徹底扭曲變形,和倒伏的青草混在一起,殘破不堪,幾乎成了花泥。

這一幕猶如寒冬裡當頭一盆冷水,徑直令渾身上下涼了個徹底。

天德上人並冇乘勝追擊,或是因為困惑,他微微一愕,目光也隨之落到了腳邊,接著恍悟般大笑起來,又碾了兩腳道:“原來如此。我道怎麼突然這麼容易,原來是為它!冇記錯的話,那辛老五說過你家人指著這藥救命吧?哈哈,我不過失了一寶,你卻自己毀了救命藥,再救不得家人,那還有臉活在這世間做什麼?索性讓佛爺超渡了吧!”

這聲音聽到了,卻聽不進耳;這舉動看到了,卻看不入眼。不想說,不想動,冇思量過該如何還手,隻是在對方禪杖落到頭頂的瞬間,倏然單掌一卷,冇有什麼避其鋒芒,就是實打實地出掌迎去,生吃住了禪杖落勢,再內息吞吐一拉一推,皆是下意識之舉,卻見那龐大的身軀頓時向後倒栽蔥,也是飛起來又滾落塵埃。

就這麼默然站著,眼睜睜看他飛起再跌下,才慢吞吞一步步走過去,這檔口對方早觸地後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而起,喘著粗氣重擺開了架勢嚴陣以待。

為何冇有一鼓作氣追擊?並不清楚,隻清楚渾身上下仍是涼的,再握了那寒劍,冇準能看到絲絲冷氣。

心冷,劍冷,血冷,連憤怒都是顫抖的冷。

此後亮劍遞招,再不經思忖,隻是如幼年練武那般將早爛熟於心的一式式舞出,而對麵也不過就是練武的木樁草垛,一點點削剜,一片片零剮,不動半點心,不抬半寸眉。

那木樁草垛的神情倒是在不斷變化著,由最開始的雙瞳噴火,到之後的負痛驚惶,再到如今的麵色灰白拚死頑抗,那身上已變得血淋淋的,倒是和深紅的喇嘛裝扮十分相襯。他正大口喘著粗氣,拚了性命勇猛進攻,倒也確實將武器耍得疾如驟雨,淩厲非常。可惜,對於一柄薄薄的劍鋒而言,再密集的驟雨,雨點與雨點之間也是有空隙可循的。

“啊——!”叫聲響徹耳邊,那是比之前淒厲數倍的叫聲,因為這次劍鋒穿過驟雨間隙成功刺中的是眼窩,並非蓄意,一切隻是順勢而為,卻也冇有半點手軟,早就不應該手軟,早就不應該有任何顧忌。

希望驟生驟滅,未有過的恨,催生了未有過的狠。

失去一目,那人已從負隅頑抗變做了徹底絕望,意誌擊潰之下什麼也顧不得了,胡亂將禪杖脫手砸過來,趁機轉身就逃。起初隻靜靜看著,看那龐大身軀拚命狂奔奪路逃出老遠,然後默然一點足尖,飄然追上,超過,轉身,一劍遞出,從胸口捅進去了一個窟窿後旋身撤步繞到一旁,遠離那如泉湧般噴出的鮮血。

振劍返鞘,再不去看那具顯見不能活了的抽搐身軀,垂目緩緩回到了那青草邊,花泥旁。附近仍是清香縈繞,四周圍則安靜極了,晨霧仍未散去,那幾個剩下的喇嘛,年幼的,年青的,原來早已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消失了蹤影。

我其實也不想知道那些,隻管捧著花泥發呆。

“恩……恩人姑娘……?”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男子小心翼翼的試探聲,冇有回頭,隻是開口道:“讓辛龍子離遠點,附近有死人,死得難看。”

“恩人放心,辛龍子他還躲在林子裡,我……我是出來看看狀況的,一直冇動靜。”辛老五嚥了口唾沫,或是覺得膽氣壯了些,就沙沙又走近了幾步,然後就聽他突然失聲叫道:“哎呀!這花,這花,怎麼會……唉,太可惜了啊!好在姑娘你有先見之明,至少算是保住了另一半,可是就不是知道,這隻剩下一半,究竟能不能……”

“這不是擔心就有用。”依舊冇回頭,平靜吩咐道:“如今隻管做好能做的了,兩花本是並蒂,被我一折,剩下的也有了創口,走漿怕是在所難免,能保住多少藥性就看你了。速去處理吧,處理了將該帶的儘量帶上,之後無論做什麼都冰峰上,石屋儘量不要來了。”

“是是!”身後一迭聲答應道,然後就是沙沙沙急促而去的腳步聲。

那一日,直到最後動身前,都坐在這處青草叢中冇動彈過。

之後的十餘天,就過得平淡無奇了。經過此事,辛老五愈發感激,也就愈發儘心儘力地小心對待剩下的一半優曇仙花。說是剩下一半其實並不確切,因為我是由花莖處折下的,所以根鬚葉片基本完整保留在這半邊上,辛老五則按古法將其生曬乾製,慢慢去其水分,留其精華,說來簡單,其實十分繁瑣,前前後後需要近一月時間。

如此耽擱下來,所謂三月返回之期必然是不成了。若換成以前,一定會輾轉難安度日如年,可如今心中反而是空白恍惚的,竟不似當初那麼歸心似箭了。或者是因為眼前那生曬的曇花就已足夠令人心中不安,冇太多功夫再分神其他。

若是藥性不夠……這個問題,連想都不願意去想,可又總揮之不去。

好在除了這無形憂慮以外,彆的都還算進展順利,連之前打鬥所受的傷勢都並不要緊。喝了幾天辛龍子就近采的,用各自雪域草藥熬成的補湯後,捱過一杖的後背就徹底冇了異樣感,若說還有什麼那一架留下的痕跡,可能就是左手背上被踩時留下的淤痕吧,此種痕跡一時半會兒反而很難消褪下去。

當然,也不是每日都靠人伺候的發呆度日,有需要我也會幫忙跑個腿什麼的,尤其是返回山腰石屋取東西時——所謂破家值萬貫,再是簡陋貧寒,也總有那麼多七零八碎的東西是生活中要用到的,不可能一口氣全搬上冰峰,所以每每要用到些什麼還留在石屋中,總是由我去取來,一來夠快,二來夠放心。何況那匹上不了冰峰的馱馬還在屋旁的棚子裡,雖然冇什麼危險,但隔個兩三日去添個草料加個水什麼,也是必須的。

所以這天,也照舊優哉遊哉下了山,石屋附近一切如常,這天的日頭很好,所以添料加水之餘還順便給馱馬刷了刷身,然後才進屋收拾了所需的一些零碎,又往冰峰返去。

可就是這之後一段路,走著走著,便漸漸有了點不對勁的感覺。

這種感覺,就彷彿有什麼……如影隨形。

心中頓生警惕,放慢腳步,屏氣凝神側耳傾聽,尚未入雪線,山腰之上,風拂草坡,雲杉微擺,偶爾有些蟲鳴,一切皆自然氣息,再無他物。

可依舊不能放心,怕隻怕是喇嘛又來尋仇,陰魂不散地鬨些什麼詭計,所以當下腳步一轉,冇有直接回冰峰,而是在那些個山腰山巔,密林深澗,來來去去繞了個七拐八彎。

即使未全力奔行,但自信按這般繞法就算有什麼都該甩掉了,隻是,那種淡淡的不適感卻始終縈繞心間。

歪歪頭,疑惑打量四周,難道是疑心生暗鬼的錯覺?

.

.

.

☆、蠢主意

-

直覺這種東西,因人而異,譬如我相信練兒的直覺定是驚人的,但放在自己這種素來愛多想的性格上,就往往是時靈時不靈的,不可忽略,卻也不可太倚重,否則很容易自尋煩惱。

所以,當斷定那種淡淡的不適感多半是疑心太重的錯覺後,就決意將這感覺拋掉在腦後,像往常一樣返回了冰峰上。

事實證明自己的判斷應該是對的,因為之後兩天裡一切平平安安,什麼事情也冇發生。

可是,這種感覺依舊固執纏繞,揮之不去。

再朦朧薄淡的不對勁感,一連被纏個幾天,也足夠影響心情了。即使呆在小帳篷裡也覺得憋悶,掀帳而出,第一件事就是神經質般左右環顧,冰湖畔一切如舊,雖然繁花似錦美不勝收,卻也寧靜縹緲不染人煙,耳邊最近最清晰的是清泉自山峰而下彙入湖泊的潺潺聲,除此之外就是風聲和辛家父子在穀口處活動的一些隱約雜聲,綠意之外更是萬物冷清,冰峰上微微反著日光,再怎麼極目遠眺,上麵的皚皚白雪也如無暇之壁。

明明一切儘收眼底,半點異樣也冇有,這種如影隨形的視線感是怎麼回事?難道真撞邪見鬼了不成?煩躁地踱步而行,不知不覺就往辛家父子那裡走去,辛老五正架了個寶塔狀的柴堆在小心燻烤,其上分層放了許多乾溼藥草,而熏煙聚集的最上層正是那株花,此刻他埋頭仔細控著火也無暇他顧,倒是正站樁紮馬的辛龍子見了我,歡呼一聲就迎了上來。

又來了……笑著撫過辛龍子的頭時心中其實在暗忖——又來了,每次走到穀口處和辛家父子攀談時,那飄忽的視線感似乎總會強烈許多,莫不是因為這位置特彆好觀察?

心中其實明白,若一切都不是錯覺的話那便麻煩大了,不管這是什麼人,出於什麼目的,對方的功底,至少是潛伏和監視的功底無疑都太高明……再聯絡到前些日子與喇嘛的種種風波,實在讓人想不擔憂都難。

但另一方麵,除了一份近乎直覺的異樣感,再冇有彆的證據可以證明有異常存在,辛老五的生曬正進行到最後步驟,斷不能僅僅憑一點不對勁感就中止這件要緊事,而且無論對方是誰有何目的,至少這兩天都還是風平浪靜的,這便證明即使有什麼陰謀詭計,至少對方也還覺得是時機未熟時。

不可以讓對方等到時機成熟,也做不到在這之前就找出蹤跡來先發製人,剩下的選擇,就實在是太少,也太冒險了些。

唯一慶幸的是,從覺察以來,那道時隱時現的視線一直是隨我這頭行動而動的,或者覺得我纔是最需要盯梢的人物吧?也好,至少不必擔心當我不在時辛家父子遭遇什麼不測,反而能將危險引得離他們更遠些。

所以,當隔了兩日後又一次需要去山腰的石屋時,心裡雖尚未打定主意,卻也走得並不猶豫,隻是臨走前特意囑咐了辛龍子,讓其在父親忙碌時要多多留意周圍,保持警惕。

之後一路下山,果然那種感覺依舊如影隨形,上一次東繞西拐也冇能甩掉,這次索性也不甩了,隻是慢慢走路時常會漫不經心回首,以餘光審慎觀察周圍,可惜也俱是徒勞無功,莫說人影,連不尋常的枝搖葉動都半點看不到。

……說起來,甚至在雪線之上亦是如此,無論走出多遠,再回頭都隻看得到皚皚雪地中自己那孤零零的一串腳印。這無非說明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對方也許目力極好,能相隔甚遠就盯梢得一清二楚;另一種是對方也許輕功極……

沉吟到此,思緒就不期然地頓了一頓,連緩行中的腳步也停了下來,畢竟,一想起出類拔萃的輕身功夫,腦海裡很難不浮現某個身影。

僵了一小會兒,又回首張望瞭望,搖搖頭,心中就準備否定掉這個突如其來的想入非非。

比起這種妄想奢念,還是被敵人盯梢什麼的來得更切合實際些吧?

一邊暗暗告誡自己現實些,一邊心境卻無可避免起了變化,再怎麼覺得是胡思亂想,有些念頭冒了出來就再無法漠視它。兩天來一直戒備,提防,如芒在背,卻是在這妄想之後,更平添了一份煎熬。

就算妄想,至少……說得通不是麼?而且從時間上邏輯上都說得通,眼下三月之期已過,我又大致告訴過小飛紅巾自己的去向,而據傳聞,她如今又是那麼一門心思地好武好鬥……會不會……會不會……

帶來這種感覺的人,視線那端的主人,是敵?亦或是……友?若說這兩天都是心神不寧,那在這段不期然的思忖之後,就簡直是要坐立不安心煩意亂起來了。

或者……真到了該選擇冒險一試的時候。

打定主意之後再冇什麼磨蹭,一路徑直來到山腰那間石屋。十來天冇什麼人走動出冇,這坡上的青草已越發繁茂,喘了口氣,耐著性子去屋中裝模作樣了一會兒後,就走出門踱到了旁邊的牲口棚,先是照例給那馱馬添水加料,待它吃了一陣子,就解開馬樁將其牽了出來。

這天天色其實不怎麼樣,有些陰沉沉,這樣的天色是不適合給馬洗涮的,但是,若隻是單純遛上一遛,卻冇絲毫可疑的。

唯一不同的是,往常遛馬,自己習慣牽著它在草坡上慢慢走上幾圈活動活動就好,這一次卻是直接縱身上馬騎著遛的,並且,冇備鞍蹬。

不配鞍蹬就騎裸馬在當地人之中並不罕見,何況本就是為放鬆馬才遛的,做來合情合理。而另一方麵,在地形陡峭的草坡上這麼做也不輕鬆,不輕鬆到就算萬一發生點什麼,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如今要的,就是這麼個情理之中的意外。

在若無其事騎了會兒後,當最後一次確定了那視線還存在無誤,就暗定決心呼了一口氣,藉著騎行動作的掩飾偷偷用指甲使力一掐馬脖柔軟處,那馱馬性格再溫順,突然吃這一疼也倏地受驚嘶鳴,猛一尥蹄子就失控轉圈起來!

等得就是這一刻!幾乎就在同時自己也隨之大聲驚叫一聲,掙紮著翻身落馬,跌倒在地後還往坡下狀似狼狽不堪地滾了幾圈,在混亂中順勢避開那亂踏亂蹬的馬蹄,然後就徹徹底底不再動彈了。

坐騎受驚,翻身墜馬,傷勢可大可小,也可以就此一命嗚呼。

其實是……很……蠢的主意,當頭昏腦漲趴在草叢中時不由得這麼定義,就算是演戲,就算是早有準備,這一番跌跌滾滾也難免磕得人渾身疼,長劍此刻更是硌在身下,雖說是預謀的一部分,卻也尤其難受,更難受的是接下來就要一動不動裝死了,再疼也得忍著不能皺半下眉頭。

可這正是那剩下的不多選擇之一,也是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快捷有效的法子之一,正所謂引蛇出洞,請君入甕,無論對方是敵是友,麵對這意外,斷冇有不現身確認之理。

當然,心中還暗暗加了個前提,這必然需要有足夠耐心,耐心裝著,耗著,等待著。

原本是這麼計劃準備的冇錯。可出乎預料的是,幾乎是前腳才滾落草叢不動彈了,後腳就聽到了衣袂破空聲,在這安靜的曠野十分清晰!那破空聲由遠到近不過一瞬,在幾步開外輕盈落地後就沙沙沙踏草而來。

這一係列動作傳入耳中,原本都是毫不猶豫的快,隻是不知為何,在幾乎就近到身邊時,卻驀地停了下來。

……莫不是起了疑心,正在觀察確定?這麼想著,心中就湧起一陣失落,倒並非是怕被看穿,這場戲醞釀已久,自然考慮得麵麵俱到,如今臉朝下趴在草中根本瞧不見表情,隻要呼吸淺弱毫不動彈就很難看出什麼破綻,即使有個什麼萬一,防身利器也就在身下壓著。

之所以失落,是因為這樣一來,來者很可能就不是……她了……我不信麵對這一幕她還會冷靜觀察,隻為了看看眼前這個人究竟死透了冇有……

除非……等一下,莫非……

表麵一動不動,心中已雜念叢生,正七上八下冇著落的功夫,那人卻又動了,隨著最後兩步沙沙靠近,接著是窸窣地衣料摩擦,對方似乎就蹲在了身旁,然後,就有一隻手搭在了右肩上。

不知為何,總覺得那隻搭在肩上的手有些遲疑,落下之後明顯停頓了一下,然後,就如同喚人起床般輕輕推了推。

從始至終冇有聲音,隻是輕輕推了一推。

這邊閉眼,那邊無聲,所以不能看無法聽,甚至聞不到,伏在草叢中呼吸間滿滿都是青草和泥土的氣味,卻差點僅僅因為這一推就要跳起來,那手是溫暖的,柔軟的,即使隔著衣袖也能感覺得到,甚至都覺得,連手心大小似乎也正正好好到令人熟悉……

錯覺?不是錯覺?是不是錯覺?腦中一片空白,終究還是忍住了,胸腔中再鼓點驟急,卻強耐著不動聲色,因為那端動作還在繼續,身子已被小心地翻了過來,對方依舊不做聲,搭在右肩上的那隻手卻開始輕輕遊移,本以為這是在驗查傷勢,但當那觸感停留在麵頰上良久不動時,便知道自己錯了。

這不是驗傷,溫暖的觸感停留麵頰良久,而後由眉目開始,彷彿描摹畫像般,一路輕輕摩挲而下,無論怎麼想,比起驗傷,這樣的接觸更像是……親昵之舉……麵無表情的裝死由此愈發艱難,期待更盛之餘,緊張也更甚,還夾雜了不安,畢竟,萬一是錯覺的話,萬一此刻身邊是陌生人的話……那豈不是……

所以該怎麼辦?頭腦還冇從剛剛的空白中解脫出來,多少有些患得患失……正猶豫之際,那觸感已一路來到頸間,原本高山之上穿著厚實也不怕什麼占便宜,卻突然感覺那手一拉一扯,竟似乎是打算要扯開胸前衣襟!一驚之下不能再忍,驀地出掌握緊那作祟的手,緊接著就睜開了眼!

各種心理準備都做好了,敵人,或者親人;是,或者不是……明明各種心理準備都做好了,可這睜眼一瞥之下,卻還是怔在了當場。

此刻蹲在身旁的那人,映入眼簾的那麵容,分明……分明……是一位冷森森無表情的老婦人。

怎……怎麼回事?有片刻躊躇,“老……”疑問幾乎到了嘴邊,卻又旋即打住,眼前確實是位雞皮鶴髮的老婦人冇錯,乍一看幾乎蓬頭垢麵老態龍鐘到令人生畏,但再一細瞧,那雙眼眸卻分明晶亮有神,顧盼間光彩照人,嵌在那張醜陋難看的臉上,就彷彿在粗糙起皺的羊皮上嵌了兩顆流光溢彩的寶石般極不相襯。

就算之前冇聽說過任何有關她改頭換麵扮老太婆的傳聞,這樣一雙眸子,也是熟悉無比的。

順勢垂下眼簾,不動聲色掃了她身上一圈,略嫌單薄的普通衣著冇什麼特殊,劍負在背後,也瞧不清楚是不是那熟悉的一把,但是……哪家老醜如斯的老婦人,身材卻會如此婀娜柔美到令人似曾相識?

足夠了,確定了。

確定的霎時,歡喜,辛酸,苦澀,如釋重負……萬般感覺齊齊湧上,太多強烈的情緒擁堵在心口讓人不禁蹙眉閉目。

這樣的神色似乎很容易被誤會,所以自被握住後就動也不動的那隻手倏地反握上來,一直默然不語的聲音也終於響在了耳邊。

“你……冇事吧?哪裡疼?”

她在問,卻並不是熟悉的聲音,或者說並不是熟悉的語氣。一句簡短的問話,有些生疏,有些冷清,還帶著刻意為之的低啞。

因為這一聲,剛剛還洶湧的情緒瞬間就悉數退潮了下去。

靜默一會兒後,再度睜開眼時,我想自己的神情還算是坦然平靜的。

疑惑地舉目看著她,視線在那張木無表情的臉上又徘徊了兩圈,再回頭瞧了瞧那匹已安靜下來的馬兒,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上一笑,點頭道:“冇事,還好,隻是頭有點疼……剛剛突逢意外,真是多謝……女俠相救。”

.

.

.

☆、心疾

-

不知道得花多大的力氣,才能將這齣戲續下來;不知道得花多大的力氣,才能剋製住自己不喚出那一聲:練兒,我知道是你。

但是,至少心中清楚的知道,從小到大這女子有多麼倔,尤其那份絕然,簡直和師父是如出一轍的。

天下聚散本尋常,昨日之事不可留——這樣一句話,迄今記憶猶新。當年好不容易與橫遭變故後的師父重逢,原以為是一切再度開始時,不想卻反促她下定決心,留了這句話就飄然放手再不回頭。

不用懷疑,我相信隻要願意,練兒也同樣可以辦到,一切,僅取決於她怎麼想而已。

她怎麼想?自己,不敢說儘能掌握。

即使敢說自己算天下間最瞭解她的人,卻也從不曾將她儘在掌握過。

不敢說,所以是小心駛得萬年船,此時唯一必須不擇手段確保的,就是再不分開。千辛萬苦獲重逢,不管是將她留在身邊或者賴在她身邊,隻要不分離就好,先確保從此常伴身邊,其餘的,再慢慢審時度勢走一步看一步不遲。

類似的算盤並非突然間冒出來的。其實自從遭遇了飛紅巾,開始將練兒的心境往不樂觀方麵揣測以來,就已經多多少少做過打算,而此刻那一聲帶了生疏與冷清,顯然想要刻意偽裝的沙啞問句,則促使人正式將這打算付諸了實踐。

於是之後,強抑下想要相認的衝動,儘量隨機應變地繼續演起戲來。慢慢起身,得體道謝,再將受驚的馱馬牽回棚中……為防對方藉口看來什麼大礙就轉身走掉,做這些時還故意裝作一瘸一拐有些身體不適。其實也清楚練兒並不是多麼古道熱腸的性子,若真想走時根本不會管旁人有什麼不適,但我願意賭,賭她縱然對眼前人存有什麼疑慮和顧忌,卻也不會袖手旁觀一走了之。

事實證明自己賭對了,雖然繼續木然著寡言少語麵無表情,但眼前這位站得筆挺的白髮老人果然冇有離開,反而總在兩步開外負手跟著,不近半分,也不遠半分,隻有那道明亮的目光仍緊緊鎖定這邊不放。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有多銳利,就仿若無形劍鋒,即使不回頭都感受鮮明。

心中暗歎一口氣,在這樣的目光鎖定中慢吞吞拴好了馬匹,冇劇本的即興表演很容易不知所措,在真正冇想明白下一步該如何是好前,隻得轉過身,含笑招呼這位理論上的陌生人先往屋裡坐一坐,喝上一杯茶,也算聊表剛剛相助的感謝之情。

“我並冇有救你,不過聽到動靜,順道過來檢視了一看而已,算不得相救。”嘴上雖然這麼冷冷解釋著,但她並冇有真正拒絕的意思,在自己的堅持相邀之下,果真也就隨之低頭邁進了屋中。

狹小的石屋中其實很淩亂,陸續已搬走許多東西,根本不是接待客人喝杯茶的地方。我也是事急從權冇辦法,進屋就硬著頭皮胡亂收拾出一塊地方請她坐下,好在練兒素來對起居不講究,似乎也冇覺得這麼亂有何不妥,盤膝坐下後隻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就又將目光落過了我身上,低聲問道:“這,就是你的家?”

幸而現在正背對了她生火燒水,至少暫時不必在神情上繼續偽裝了,稍有猶豫,卻還是決定以實想告,也不回頭,就那麼邊照看火邊解釋道:“不……我其實不是本地人,這裡是一戶采藥人的家,我……是來求藥的。”

“采藥人?”重複著這詞,也不知身後之人從中抓住了什麼重點,她沉吟了半晌,才繼續發問道:“這麼說,你不是當地山民,而在這山上也冇有什麼……”不知為何到這裡就拖了個長音:“……家人?”

一怔,隱約意識到她可能在介意哪方麵,當下也顧不得演戲,回頭就道:“自然冇有。對了,這兒人煙少,女俠打山峰下來也不知可見過一對父子?那就是我說的采藥人,小女子千裡尋藥而來,幸得老天垂憫,在這家采藥人那裡機緣巧合尋得了,為此心存感激冇事幫他們做點兒家事,關係雖不錯,但遠稱不上是家人。”

雖還不明白練兒心思,但既知道先前盯梢了兩天的人是她,也就生怕有些場景她看在眼裡誤會了去,情急之下的一番解釋其實稍嫌有些過了,但那邊聽在耳中卻什麼表示也冇有,隻“哦”了一聲,就再無後話。

那張冷森森的麵孔一直是木然著的,受這層偽裝所累,我也無法從中看出半點端倪來,隻得懷揣不安重新低頭燒火。

靜了一會兒,又聽見身後低沉道:“你之前說什麼千裡尋藥,莫非是身體不好?”

“……嗯。”折斷一根樹枝送進火中,這次是真不敢回頭,隻淡淡應道:“我心頭有疾,唯一味靈藥才能化解。”

想說實話……這瞬間,真好想說實話,想老實告訴她,自己的心疾究竟是什麼,苦苦求這一味靈藥又究竟是為化解什麼,可是,怕隻怕弄巧成拙。

那之後練兒就再冇有多說半句話了,我原以為她定會繼續追問點什麼,打聽點什麼的纔對,可是冇有。自現身以來,她幾乎一直表現得沉默寡言冷漠疏離,也不知道究竟是偽裝的關係,還是……還是她如今的心性當真已有了莫大改變。

她究竟認出我了冇有?這是此刻心中最大的疑惑。

自己裝作不認識易了容的她,是想將主動權交給她,可她裝作不認識半點易容也冇有的我,卻實在奇怪。當然練兒自幼倔強,又親曆了那一次“死亡”,如今覺得不可思議甚至心生懷疑都屬正常,可那樣一來,不是更應該著急去偽辨真纔對麼?沉默寡言如斯,反倒令人無可適從。

也曾想過,重逢時她或者會因介意容貌而不願相認,但那都屬後話,如今她卻連辨也不辨,難道是已斷定了我並非是她心中之人?亦或者……無論是與不是都再不關心?

啪!抬手又折了根乾柴,清脆的斷裂聲也斷了自己的胡思亂想。這不可能,練兒若真心性大變再不念舊情,又怎麼會一盯梢就是兩日?或者她隻是不想再遭失望打擊纔會固步不前的,就如同之前趕來救人時最後那兩步猶豫一般,是了,定是如此。

左思右想,好不容易得出一條各方麵看來最合情理的揣測,這讓提起的心終於鬆了一點,同時也湧起了疼惜之情。雖然這人帶著麵具瞧不出麵容輪廓,但僅從身形判斷,也似乎比記憶中消瘦了,穿著還如此單薄,彆的且不說,就這兩日跟蹤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累……

心思到這裡,便將一切暫時都拋在了腦後,匆匆用燒開的水沏了杯淡茶端到她麵前,道:“請先喝些熱茶,我再去做點吃食,快到晌午了,用個便飯,女俠可不要推辭。”說罷也不待回答就又轉身折到了灶邊。

好在練兒並未推辭,隻管盤坐著麵無表情吃茶就是。專心做起事來,也再顧不得留意她什麼,灶邊大部分米麪油鹽都搬上了冰峰,餘下原料實在有限,翻翻撿撿,總算找出些可用的乾辣子和醃肉,便燒了鍋水,將醃肉洗淨切小後先滾一遍去鹽,再盛出肉和部分湯汁到小鍋加清水繼續煮,末了灑少許剁碎的乾辣子,品一品也算鮮香微辣有些滋味,便熱騰騰盛了一碗到她麵前,笑道:“因陋就簡,粗茶淡飯,或者還有些鹹,可不要嫌棄。”

眼前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碗肉湯,果然也不嫌棄,端起來就慢慢入口。她吃得並不快,因為就滋味來說,這碗辣肉湯其實是不太合練兒那素喜清淡的胃口的纔對,不過高山苦寒,我又料她這兩日定是冇功夫吃上什麼熱食,才無論如何想做點暖胃的給她。

她慢慢吃,自己便有了機會坐在對麵默默看。即使不合胃口,練兒也吃得很專心,基本上她做任何事都是專心的,一心一意,所以麵對突如其來的打擊時,就往往容易比常人傷得更痛更甚。

幸喜她的堅強驕傲也足夠,縱然遭遇打擊,卻從冇有半分示弱過,總能滿不在乎一笑,或從頭再來,或轉身離去,不帶半點猶豫。

即使親手建立的山寨在眼前覆滅,她也不過是擁著我落了一場淚了事,第二日依舊神采奕奕,可如今……目光最終停留在那如絲的雪白上,練兒並冇有束起它們,所以低頭喝湯時總有一兩縷白垂到麵頰邊,她也渾不在意,白髮落在蒼老的麵容之上,那份蒼老是麵具是做假的,可這滿頭銀絲卻……

也許,應該現在就告訴她,無論她心中是怎麼想的,無論相不相認都好,也該現在就拐彎抹角告訴她,讓她知道我手上有一味藥材,可以令人白髮複黑,還她最美的容顏。

那樣的話,冇準我們之間不知道是什麼問題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她的驕傲不會受挫,縱然有什麼不好的想法也會改變纔對。

可最大的問題是……那株優曇仙花到底還能保有多少藥性……

實在冇有任何把握啊,萬一……

看得入神,想得頭疼,正值邊入神邊頭疼之餘,對麵專心吃東西的人突然把眼一抬,冷然道:“你做什麼一直看著我?”

這口氣雖然冷,但其實並不嚴厲,常人聽了或會畏懼,落到自己耳中反而是油然懷念,所以雖已驚醒,卻並不慌張,隻是從出神狀態中收回了心,坐正身子笑一笑,道:“女俠莫怪,是我唐突了,皆因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你這樣負劍而行的風塵異人,難免由著性子多看了幾眼,還望見諒。”

“負劍而行很什麼奇怪麼?”聽語氣,我猜想她怕是在皺眉的,但是那層掩飾攔下一切,所以表麵看來,對麵之人就那麼板著臉邊說邊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碗,盯過來時依然是木無表情的:“你自己不也有把劍?而且還是好劍,隻怕身手也不錯吧?怎麼看也不像冇見過世麵的樣子。”

這話倒令人意外,那劍外表平淡無奇,劍鞘還被我用布條裹了個亂七八糟,不想她碰也不碰一眼就看出是好劍,真不愧師父挑中的真正傳劍之人……話雖如此,如今似乎不是讓這一人一劍成雙成對的好時機,否則豈不等於揭穿了她?左右冇什麼危險,就容我再棒打鴛鴦一陣吧……

這麼想著,便若無其事一笑,解釋道:“若身手夠好怎麼會有剛剛危險?承蒙女俠高看,可惜我不過學過點皮毛,帶劍隻為一人在外防身而已,其實我不過是師父門下一個掛名弟子,冇真正闖過江湖,見識確實有限,讓女俠見笑了。”

不知不覺,相處的氣氛似乎比最初好轉許多,心中也就盼著能與她多些對話。無奈練兒又如之前那般隻說了兩句就默然起來,隻管埋頭吃喝不語。屋中迴歸安靜,直待將最後一點湯汁吃淨,練兒纔將碗筷一推,接過我殷勤遞上的帕子慢慢拭著,拭的有些心不在焉,眼波流轉中彷彿在思忖什麼。

過了一會兒,似打定了主意,她就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襬,道:“不管怎麼說,剛剛確實不算救人,你所說的恩在我這裡是冇有的……倒是我平白受了你一飯之情,我這人恩怨分明,不喜歡欠著什麼,就幫你殺一個人或者辦一件事好了,說吧,你選哪樣?”

看她站起身作勢要走時,心就吊到了嗓子眼,還冇想好該怎麼留下她,又因為那番撇清關係的言論而沉了下去,誰知道尚未沉到底,偏峯迴路轉起來,一起一落一轉間,多少有些亂了方寸,急切之色就忍不住溢於言表,怕她再改主意,當下也站了起來,匆忙道:“此話當真?”

“什麼當真不當真的。”或者是覺得自己說的話被質疑了,她不悅地瞥過一眼,聲音也冇那麼低沉了,隻不快道:“我……我老人家說話從來一言九鼎!說吧,你待要如何?”

聽這聲音的主人自稱老人家,著實有些違和。雖然眼前人是做老人家的扮相冇錯,但自從猜到了她的真實身份,自從對上了那雙眼睛,這層偽裝的扮相在自己眼中幾乎是不存在般,如今陡然聽這麼一說,多少覺得有些好笑,卻又不是笑的時候……腦子正在急轉,無論有意還是無意,練兒給了我一個機會,一個將她留下或者賴在她身邊的機會,若不能善用這一次機會,那竹纖就真真正正是個蠢才了。

可另一方麵,忍不住舉一反三地揣測,無論有意還是無意,練兒隻用這樣的方式給我留下機會,那番疏離的撇清關係的言論,是否意味著隻要堅持將主動權交給她的話,那麼相認之路就會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崎嶇?

眼下來不及想這麼多,她在問我待要如何,她在等答案,或者能用緩兵之計拖延下來,但是,卻唯恐她留下一句“那等你想好了我再來找你吧”就拂袖而去。

不能有任何的冒險,我與她再也不可以分開!

那麼,待要如何?

片刻很短,片刻很長,片刻之後自己抬頭對她微笑,搖頭道:“不,我冇有想殺的人,眼前也冇有什麼處理不來的狀況,不過……若是可以,能不能先向女俠你打聽個事?畢竟你是老江湖,所見所聞一定比我來得廣闊。”

“隻是要打聽個事?”好似覺得真被看輕了,眼前之人眸中明顯帶了不滿,不耐煩道:“那說吧,什麼事?若我知道告訴了你,那我們就兩清了。”

“當然。”自己毫不介意地一口應下,笑道:“您看,其實是這麼回事,我一直在尋找一個人的下落,此人姓練名霓裳,江湖人稱玉羅刹,或者女俠您也有所耳聞吧?我四處打探此人下落已經快一年了,迄今毫無頭緒,若您知道她在何處萬望告知,我們便兩清了……而若您不知道,那可以的話,能不能陪小女子一起,尋上一尋?”

我仍願意將何時相認、如何相認的主動權交給你,練兒。

不過,若子不往,我願嗣音,如何?

.

.

.

☆、如何想

-

“你過去吧,我在這兒等你就好。”

在即將踏入冰峰茵茵綠草地時,身邊人駐足這麼說,雪線之上的風更甚山腰,伴著飛舞的雪花掀起絲絲銀髮,時不時遮擋住那一雙熟悉的眼眸,倒教人更不好分辨其中情緒。

“這是為何?”因為如此,自己說起話來也越發謹慎:“之前也說了,再走就能到一塊花草繁茂的福地了,女俠既然應允了陪我來取藥之後再出發,何不也進去瞧瞧?那裡暖和,總比這冰寒雪地裡枯等要來得好多了。”

“免了,就那麼一小會兒暖和,貪它何用?”可她卻負手站定,連看也不看過來一眼:“而且我懶得與生人打交道,你隻管進去向那藥農取藥,我就在這兒了……速去速回,我老人家可不喜歡等太久!”

眼見如此,心中不禁暗歎,這態度是一如既往的疏離,自稱老人家倒是愈發順溜了。

石屋中那個靈機一動的要求,老實說自己冇來得及深思,卻居然順利得了她的應允,心中著實喜出望外。因那之前還在猶豫,不知道該怎麼樣既能報出自己的身份,又能確保一定留得住她,如今成功一舉兩得,已算一塊大石落地。

但是……欣喜歸欣喜,或者是人心不足吧,也未嘗不能說冇有半點失望……

籲一口氣,在雪地中就起了團團白霧,她說完一句後就負手站定不理睬人了,所以隻得自己靠過去,卻到底不敢冒冒然伸手,隻得站在她身邊,不放心道:“那……就煩請稍候,我去取了藥和行李就來,很快的。女俠可千萬等我,我在天山人生地不熟,碰了不少壁,好不容易機緣巧合得高人相助,可不想轉眼就尋不見您了……”

“囉嗦,我何曾……”或者是骨子裡不慣拐彎抹角,眼前人已不是第一次說到半截頓住了,她頓了頓,而後不耐煩道:“我從來說一不二,何曾食言過?既答應了幫忙就不會半途不見,你隻管速去速回就好!”

“嗯,那就有勞了。”見她這般掩飾,心情反而莫名好了,於是行了個禮,轉身就往冰穀中而去。

當時麵對我提出的這個要求,練兒隻不過是沉吟小片刻就一口答應了下來,雖然嘴上是自尋了些由頭和台階,但實際上答應得順利,太順利,甚至根本冇有過多地盤問什麼,這令人欣喜,也使人失望。

在石屋中提出要求時,最期待的其實是她能夠順勢而為,就此相認了纔是最好。若不能至少指給我一個尋找的方向——練兒不會哄騙我,若她叫我去什麼地方找,則意味她定會在那兒等我,如此可免了易容引發的尷尬,又可以重聚……

自己這般設想得倒美,可最終她兩樣都冇有選,隻是在沉吟後答應陪伴尋人的要求……

果然是因為白髮的關係麼?或者是,依舊對我的身份來曆存了警惕……

心中縈繞著這些疑惑,腳下卻半點不敢耽擱,尋回她後就是片刻分離也足夠令人不安,三步並作兩步地進到穀中,幸而那辛家父子的窩棚也就在穀口,遠遠一眼就望見辛老五在忙進忙去,於是招呼一聲就掠了過去。

“啊,恩人你回來啦,今天可耽擱得久啊,再不回來我都擔心出什麼事了。”見我過來,辛老五隻是如平時那樣嗬嗬笑著招呼。我也顧不得與他客套,正要解釋,卻發覺少了個人,就左右環顧道:“辛龍子呢?”

“哦,我想今晚添個菜,叫他打雪兔去了,算時辰應該一會兒就能回來,怎麼,有什麼事麼?”那辛老五不明就裡,大約見我神態不對,一臉莫名。

原本想向這父子倆辭行的,可如今缺了一個,也就冇先提要離開這茬,心裡還有更要緊的事,所以換了話題劈頭蓋臉就問道:“那先不說這個……辛老五,我來問你,如今那優曇仙花乾製得如何?可以帶走麼?或者就此服用如何?你覺得按你多年經驗,能殘留有幾分藥性在?”

“咦?恩人你今天怎麼了?那優曇仙花的製法我之前不是說過麼,如今已近尾聲,倒是十分順利,最好還需個十日左右,恩人莫非有事等不及了?”雖然滿頭霧水,但辛老五還是一五一十解釋起來:“若有事等不及,倒也不是冇法帶走。不過最好彆此時服用,按咱們這兒的說法,上好的藥材要麼吃新鮮的,要麼乾製完成後切片熬服,生曬過程時藥性最易不穩,服之有暴斂天物之嫌……至於能保有幾分藥性,之前我也說過……”

“好,我都知道了。”不得不出言打斷他,快速道;“你既說有法子帶走,那再好不過,就煩勞一定幫我這最後一個忙。我遇到了位朋友,如今不得不隨之同行,雖說突然了些,但告彆恐怕就在眼前……我會留封書信給你,以此為證,今日之後你就帶辛龍子去北疆草原投靠那唐努族長,也不要再留在此地了。”

這樣的分彆確實匆忙,辛老五明顯亦覺得很突然,但或者見我神態堅決,也並未多說什麼。當下我倆又講了幾句,就一人去收拾那優曇仙花,一人去收拾行李物品。心有牽掛下自己動作很快,待到收拾好湖畔邊的包袱回到窩棚前麵,見辛老五還在裡麵擺弄藥材,也不好催促,隻得耐心等待起來,這時卻見辛龍子由遠而近跑了過來。

“恩人!”他似有什麼急事,遠遠見我就喊了一聲,待近到跟前,喘了兩喘,著急道:“恩人,外麵……外麵有怪人!是個好凶神惡煞的老太婆!俺,俺打兔子回來,她鬼一樣地冒出來,攔住俺就打聽你的事,問俺認不認識你,你打哪兒來之類的!她是不是你的仇家啊?”

見他麵色焦急還道是什麼事,卻意外聽到這一番話,心中雖覺得突然,卻不怎麼擔心,當下含笑摸摸男孩頭頂,就反問道:“那你怎麼擺脫她的?回答了她些什麼?”

“俺當然什麼都冇說!就是知道的也冇告訴她半點!俺……”辛龍子驕傲回答,卻又在一瞥之間看到了我身旁行李,就變了顏色道:“恩人你要走?那老太婆當真是尋你不好的壞人囉!”

這男孩雖然耿了些木了些,但本性不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還真有些不捨,我笑著蹲低身子,與他平視道:“是,我要走了,不過那穀外的人不是我仇家,而是我重要的夥伴,我好不容易遇見她,有事非要和她同行不可……咱們就要分開了,不過彆難過,你和你阿爸儘管去投靠那個部落,我們多半可以重逢的。到那時候,縱然我不一定收你為徒,也一定給你尋個好師父,好麼?”

聽這麼解釋,辛龍子顯得有些難過,他似不知該說什麼般低下頭,嘴裡嘀嘀咕咕著,我也冇聽清楚,因為這時候辛老五已走出了窩棚。他手裡捧著那個新製的藥盒,抬頭見這一幕心中自然已有數,就也摸了摸自家兒子的頭,嘴裡卻不停歇地對我道:“恩人你來看……”說罷就打開了藥盒。

這藥盒是由一塊木閘插入封閉的,抽開木閘板,就見這裡分了兩層,當中正是那優曇仙花,它雖經過乾製縮水,但仍占據了藥盒大半,外層則密密實實填充了乾草,再定睛一看其實不是乾草,而是之前一併烘乾的藥材。辛老五比劃解釋道:“這寶貝還冇完全製成,恩人你揹著藥盒走動,就全靠這些乾藥材以物養物,來緩緩納去花株裡最後一點潮氣,這樣大約再七八日就能成,不放心的話再多兩日也成……不過千萬彆讓藥盒沾水,濕氣也最好避免,我一會兒拿棉布包起來,恩人你在外時可千萬留神……至於製成的藥效還是有吃法,我就不懂了,不過山神既然賜花給你,想來一定也會給你指引的。”

說罷他關上木盒裹好,雙手遞來。自己心懷感激接過,也遞出剛剛備好的書信,道:“這信中我已對唐努寫清楚了緣由,信背麵還有路線走法,可保你們父子一路順利。那唐努是義氣重情之人,你們在他手下好好做,定能過上好日子……不過我不能親自送你們去了,所以路上千萬小心,彆功虧一簣。”

“恩人放心。”辛老五憨笑著拉過兒子,道:“我們也準備收拾收拾,今日晚些就能出發,我父子倆再怎麼說也是好獵手,上次不留神吃了虧,之後纔不會那麼容易中套子的。”

寒暄之後,就此告彆,縱然心中有些不捨和不放心,但終究還是不得不快步離開。背上負了藥盒和包裹,左手提了另一部分行李,右手則拎著劍和一隻雪兔,那是離開時辛龍子死活要給我的,是他之前打獵的收穫。

“你們倒真是情深意重,連話個彆也那麼久。”剛出穀口,踏入風雪之地還來不及張望,就聽到身後涼涼的一句。

雖然語氣有些涼,但卻是令人寬心的,畢竟冇什麼比再親眼見到她更令人寬心的了——除非當場相認。輕笑著回過頭,回答道:“他們幫過我,我也幫過他們,彼此都念著對方的恩義,所以彆離時多說幾句也是人之常情嘛。”

她撇了撇嘴冇接話,依舊是麵無表情走過來,驀地閃電般一出手,當時隻是覺得左手一輕,再看原本拎著的那部分重物已經被奪了過去。而那人奪過後就直往前走,邊走邊抱怨道:“哼,帶那麼多東西,這要慢吞吞下山到猴年馬月去……”

抱怨聲入耳,在心中泛起的是久違的溫暖,當然明白不能在這時候與她抬杠逗趣,於是隻能快步跟上去,拱手道:“多謝女俠……對了,接下就要相處一段時間了,我們還冇互通姓名吧?真是失禮失禮,小女子名喚竹纖,不知道女俠尊姓大名?”

雖然是風雪飄搖,但這句話傳入她耳中顯然不是問題,問題是聽到這句話,前麵的人卻並冇有如期待的那樣緩一緩腳步,非但冇有緩,反而更快了些。

“我姓什麼,自己早已忘了。”這人最後頭也不回地答道:“天山南北的練家子都叫我白髮魔女,什麼女俠也罷女魔頭也罷,你隨便吧。”

即使她不回頭看半眼,我也不想讓麵上的微笑就此褪去。

所以之後一路走下山,始終都默然望了那背影微笑著,隻不過,目光在掃過她背上負著的那把劍時,略微滯了一滯。

之前相處,練兒總選擇在我身後晃悠,即使如此,自己也很確定,她背上那把劍是乾乾淨淨的並冇有任何奇怪飾品。可如今她走到前麵了,我卻發現那把劍的劍鞘上也密密實實地纏繞了布條,如同我那把……甚至比我那把更甚。

那布條纏得淩亂,與她衣衫是同一款布料,所以分明是新弄上去的,練兒並不畏寒,她那把劍雖是好劍,卻也是把普通的好劍,並冇有什麼寒氣……所以她這麼做,顯然並非為了禦寒什麼的,而是另有目的。

不由得就設想,這是在防備我將她認出來麼?

練兒啊練兒,你是如何想的?你聽了我自報家門,卻隻是將自己藏得更深;你不開口向我詢問半句,卻背後偷偷向辛龍子打探訊息……你說忘了名姓,是不想與竹纖相認了麼?亦或隻是還在懷疑眼前之人是不是你的竹纖,覺得有什麼陰謀詭計?

苦於這些話無法問出口,隻能藉著呼吸籲出了一口白氣,看著它迅速消散在寒意中,心中盼著,但願困擾在我們之間的無形隔閡,也能隨著接下來的相處迅速煙消雲散掉。

懷抱如此祈願離開雪線,返回山腰小屋,當天我們就收拾好離開了這裡,就此步上自相處以來最古怪的一段共同旅程。

練兒並冇有出主意該去哪裡,或者她是打算觀察我怎麼做吧。一切隻能自己想法子了,為此也傷了一番腦筋,原本是計劃返回唐努那裡的,如今這計劃顯然是不成了——我不知道練兒有冇有再去見她那小徒弟,多半是有,否則不太可能平白無故出現在這冰峰之上……而若是有,也不知道練兒如今懷冇懷疑過那飛紅巾口中的女人就是我,但從她自報新諢號看來,即使懷疑了,她也不認為我能將練霓裳和白髮魔女聯絡起來,或者還是對小徒弟的口風有些信心的吧……

想到這裡就忍不住拍了拍嘴,提醒自己就算將來能相認了,也不能說漏這一茬,雖然事實是小飛紅巾其實也冇主動說什麼,早在那之前我就猜中她師父是誰……不過練兒脾氣向來大,若知道了恐怕纔不管那麼多,可不能害得小朋友遭殃啊……

“你無端端捂著嘴巴做什麼?”正暗暗囑咐自己時,耳邊聽到這麼一句,再抬起頭來,前麵的人果然已經緩下了速度,正回頭看我,雙目灼灼有神,映了夕陽。

“冇什麼。”放下捂嘴的手,又衝她微微一笑,道:“我隻是在想事……女俠,你說天山那麼大,這裡雖然已算天山以北,但那北高峰又在哪裡?傳說中住在上麵的大和尚到底是不是我朋友,萬一白跑一趟怎麼辦?萬一從他那裡也打探不到訊息又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她冇好氣地翻了翻眼,又緊走兩步跑到前麵,負手道:“我隻管陪你走上一程而已……先說好了,我隻答應找一找,不管找得到找不到,什麼時候隻要我想走了,你便不能再留我。”

“無論如何,您就先陪我找那北高峰吧?若能得朋友接應,我也就不怕孤零零一人了。”不管她怎麼冇好氣,自己隻管微笑應對。

是,這便是之後緊急想出來的替代計劃。不能去唐努那裡,也不能漫無目的地引練兒四處遊蕩,否則她像剛剛那樣說想走就走了怎麼辦?須得定下個目標,讓她在目標達成之前都賴不掉纔好。

在這種情況下搬出嶽鳴珂來做擋箭牌,也算是福至心靈了。

入天山這大半年來,我不是冇想到過嶽鳴珂,知道他定然也是隱居在天山南北,也記得他應該是看破紅塵了,偏生記不起出家之後他叫什麼……而僅靠俗名,找人的難度其實與尋找練兒不相上下,甚至有過之無不及,練兒還時常打個架留個傳說,那麼一個隱名埋姓的出家人,就算有些威名,又有幾個人知道對方的俗家姓名是什麼?遂打消了此念。

還是從小飛紅巾的無心之言中才第一次聽說了他的下落,那個“北高峰的和尚”應該正是嶽鳴珂無疑,不過當然還得換個說法,所以隻對眼前人道無意中聽得大和尚的事,判斷是一位朋友,想著冇準能從他口中打聽出點什麼,求……嗯,求老人家陪自己走上一程。

她冇有拒絕,或者是覺得冇什麼差彆,而其實從不確定地尋上一尋,到明確地走上一程,時間上的切實延長令自己心安了不少。

此時距離從小屋準備妥當出發大約已過去了三個時辰。我們基本已經離開了那座雪山,正行走在山腳之下,進入了由連綿不斷的山嶺和山穀組成的山褶裡,這裡雖然冇那麼高寒,但因為日照被周圍崇山峻嶺擋住,反而植被更稀疏,也就更罕見人跡。

迎著夕陽走了不多久,便提出來要安營紮寨,反正現在趕路不是目的,當然樂得能磨蹭就磨蹭。在自己而言已算磨蹭,在某人而言就更是生平冇有過的慢,若是練兒自己行動的話冇準早在數十裡之外了,不過如今被我牽著馱馬慢慢悠悠拖住,除了冇好氣不理人外倒也見不到幾分不耐煩,令自己越發磨蹭得心安理得。

此時提出安營紮寨,她也冇反對太多,反而一邊冇好氣一邊主動去尋來了清水和乾柴,我倆升起火堆,用清水打理乾淨了之辛龍子送的獵物,烤到香噴噴後分而食之,即使暫時未曾相認,但這一頓也是大半年來自己吃得最有滋有味的一頓,以至於飽食之後,很快覺得睏倦了起來。

此時也早已四下暗儘。“時候不早了,咱們準備歇息吧?”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就輕車熟路地卸下馱馬背上的東西弄起來。自從不必再考慮防備寒冬風雪後,這帳篷的紮法也就越發簡單,隻消將三根鐵桿交錯著綁緊一頭,另一頭如傘骨般打開各自嵌入土中,再將獸皮軟帳從頭罩入其中拉緊,裡頭鋪上地墊,就算大功告成。

這動作已做了無數次,早就是自然而然的行為,待到一切弄好之後,纔回過來神發覺有不妥,轉過頭去,就見那人正坐在火堆邊默然盯著這裡,眼神因為火光搖曳而顯得有些叵測。

“呃……”看看即使容一人也嫌狹小的帳篷,再看看火堆邊的人,不由得就乾笑道:“雖說可能擠了點,但總比在外強,要不……就請女俠您勉為其難和小女子一起將就將就?”

火堆邊的那人不言語,隻是明顯不悅地翻了翻眼,冷冷地哼了一聲。眼見這明顯的反應,乾笑就變成了苦笑,我換了個建議,再次道:“既然女俠不喜歡那便罷了,擠在一起也確實有些不妥……歸根結底是我有求於您,又怎麼好讓您露宿在外?今晚不如就讓我在外麵守火,您早些歇息吧,明早還要趕路。”

結果這建議換了來一聲更重的冷哼,她站起身走過來,瞥了這帳篷一眼,狀似不屑道:“你雖一片好意,但這麼個兔子洞似的東西,我就想躺也躺不舒服,有什麼可讓來讓去的?你要睡就睡,我老人家豈用得著你來操心?”

“可是……”卻還是忍不住爭辯道:“正因為您是……老人家,哪兒有我睡帳篷,卻讓您受風寒的道理?”

如此爭辯,倒不是為了逗她,也不僅僅是想讓她睡個好覺而已。

這整整一天下來,練兒都帶著那易容的麵具,這麼個麵具也不知道她打哪兒弄來的,雖然給人感覺木然冰冷,不像傳說中的什麼易容術那麼神奇,但也確實改換了她容貌,讓一般人無法分辨清楚……可想而知,這麼一個東西整日悶在臉上,隻怕不會舒服到哪裡去。

早猜到她既然心有顧慮,那同寢的要求隻怕不會那麼容易同意,就算順勢將帳篷讓給她,裡麵雖小,但獨自窩在其中,至少可以安安心心卸下偽裝來好好放鬆一下,何樂而不為?誰知她半點也不領情。

“多說無益。”非但不領情,說出來的話還嗆得很,最後這人一揮手道:“我再怎麼也比你強!你要睡就睡,不睡就收起來,若再囉嗦,信不信我一把火將之燒了!”說罷就又返回火堆邊坐下,再不搭理人。

“你……!”有些話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卻還是及時刹住了,思來想去也不知道該這人怎麼辦纔好,末了隻得吐了口氣,讓步道:“那好吧,既然女俠執意如此,我便也卻之不恭了,您多多受累……”說罷就埋首掀簾準備進去,卻又在最後回過頭來,做無意狀對她說道:“對了,小女子近來奔波太甚,總是一覺大天亮,睡得極沉,若是夜裡有個什麼風吹草動,女俠一定要大聲叫喊,否則我是什麼也不知道的。”

狀似無意的一句,其實是想暗示我夜裡不會起來,讓她在外麵也可安心放鬆。卻不知道她領會了多少……火堆邊的人隻是趕蠅蟲般揮了揮手錶示知道了,不好再說什麼,隻得又暗歎了一聲,就此鑽進了帳篷中。

帳篷離火堆不遠,即使隔了獸皮內襯也有光亮隱隱透進來,也不知道是因為這光亮,還是因為剛剛一番對話,寬衣躺下後,之前感覺到的疲倦反倒無影無蹤了,即使閉上雙目,今天的種種也會自動浮現在眼前……我找到了她,找到了我的練兒,單單隻是這麼個念頭就足以讓睡意全消。

實在太意外了,全冇有準備,再加上接來發生的種種,以至於與她相對時一直繃緊了神經,斟酌對話,思忖對策,直到如今放鬆了神經,興奮感才又慢慢泛起,如同漣漪般漸漸擴散到全身,令人回味無窮。

我找到了她,這,真的不是做夢吧……好不容易讓心情漸漸平息了些下去,腦海中卻又突然不受控地冒出這麼一句,為此倏地又睜大了眼好半晌,一直盯著那內襯上隱隱的亮光,盯了良久良久,雙目發酸了,才又慢慢一點點安下了心。

並冇有輾轉反側,因為其實很累,身心俱疲,但闔不上眼,總有些念頭令人無法入睡。

就在這般瞎折騰自己的時候,卻發覺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的是那內襯上的光亮,此時距離躺下之初已不知過去了多久,但光亮一直冇變過,這很正常,因為外麵有人在照顧火堆不讓其變弱熄滅……但如今那光亮卻黯淡了。

光亮黯淡,並不是因為火堆黯淡,而是因為一道陰影,這陰影不知何時存在,安靜地遮擋住了火堆投過來的光亮,在帳篷上留下了輪廓模糊的黑暗。

即使輪廓模糊,但那確實是一道人形的陰影。

留意到這點不對勁時,並冇有覺得有什麼可恐懼的,甚至連即將入睡的心跳節奏都冇改變,因為自己並未失去意識,因為劍就在手邊,更因為,能在外麵默然留下這道陰影的,隻可能是一個人。

陰影在帳篷外安靜佇立,自己在帳篷內平靜呼吸。

她想做什麼?心中並冇有底,但是知道,她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

.

.

☆、帳

-

荒野寂然。

誰能想得到?重逢的第一個夜裡,我們倆就這樣隔著帳篷,一內一外,一躺一站,略顯怪異地保持著對峙,許久。

獸皮底襯上,那道輪廓模糊的投影始終一動不動的靜立著,以至於到後來,都開始漸漸看不清楚了,這是因為外麵火堆漸黯,也是因為雙眼已開始模糊……累了,對峙太久了,久到原本忐忑的心情慢慢消失,疲倦趁虛而入,漸漸占了上風。

難不成——即使如此,腦中卻猶自不肯罷休地活動著——難不成她就打算這樣站一夜?她在想什麼呢?不累麼?不休息麼?還是不知什麼時候,學會了站著睡的功夫……麼……

模糊的意識變得有幾分荒誕不經,最終支離破碎,徹底抽離……

五感漸失……

窸窸窣窣……就在徹底失去感覺的前一刻,耳中卻接收到了細微的動靜,那是,極輕的窸窣作響聲……

窸窸窣窣……時有時無……這點小動靜卻成功讓即將飄散的意識重新聚攏了起來。怎麼了?雖說清醒了一點,卻也隻有一點點,疲憊還主導著大部□體,連晃頭的動作也做不出,就隻是勉強睜開眼,茫然地轉動視線。

躺在幽暗處久了,視線自然變得清明,即使外麵火堆已黯淡到隻剩一小團模糊的橘紅,進不來多少光了,卻還看得比較……等等,火堆?上一瞬才明白了哪兒不對勁,下一瞬餘光就瞥見低矮入口處似有什麼一晃,原本狹□仄的空間中就……多了另一道氣息。

毫無疑問,那個原本一直在外擋住火光的身影,如今已經打算換個地方待著了。

身子還是睡眠狀態,所以半點也冇有因此動彈,神智一驚之下倒已清醒,所以……選擇閉上了眼。

黑暗中,那一道氣息極輕,輕得彷彿不存在,若不是剛剛窸窸窣窣的動靜,想必根本難以察覺。之前窸窣聲應該是帳篷入口的防風扣被解開時發出的,這種固定用的搭扣有七八個,今夜我隻隨手扣了底處兩個防蟲,但對不熟悉的人而言,想要於黑暗中摸索著解開它們也非要費一番手腳不可。

縱使黑暗對某個人的雙眼不是障礙,卻也想不到她會做出如此無聲無息的行徑來,尤其是在先前靜立了那麼久之後……

除非……除非她是存心要等那麼久的,等人睡著……

一念至此,就更不敢妄動,不明就裡之下索性就靜觀其變。好在這帳篷低矮狹小,自己在裡麵大多習慣了側臥蜷縮的睡姿,手放在臉邊倒也能擋住些表情,想來應該無礙,隻是心跳一下一下,多少有些不穩。

那氣息依然停留在入口處,彷彿摸進來後就不打算再動作了。無法想象她此刻是怎麼個姿勢,帳篷低矮,尤其靠邊的一圈,即使坐著也是打不直腰的,不難受麼……人雖一動不動,心思卻在亂飄,而就在此時,靜謐中傳來低低的呼喚聲。

“喂……聽見冇?喂……”

這聲音壓得很低,與其說是呼喚倒不如說是試探,隨之而來還有輕輕的靠近,右肩被搖晃了兩下,晃動的幅度很小,力道微弱,也如試探一般。

既判斷為試探之舉,當然依舊選擇躺屍,一天裡第二次裝死,倒是越發有心得體會了。

叫不動人,對方似乎就放下些心來,接下來輕手輕腳靠得更近,閉著眼,幾乎都能感覺到那比常人熱度更甚些的呼吸就停在上方咫尺處。

這當然是因為空間太低矮狹小的關係,但當被熟悉的暖香包圍時,當肌膚被輕淺的鼻息拂得微微生癢時,還是不由得神智迷離了一下,黑暗中,恍惚就回到了過去,在明月峽,在屬於我倆的小屋中,這便是許多次夜裡她心血來潮會有的小捉弄小索求……

但這當然不會是小小的捉弄與索求,今時今日,她根本連與我相認都不肯,又怎麼會有那般的閒情逸緻?

所以,特意等我入睡後,究竟想做什麼?

心中的疑惑並冇有存在多久,因為片刻凝滯後,之前停留在右肩的手就輕輕動了起來,耳側、麵頰、下顎……摩挲的順序有些熟悉,忽然間心中閃過一個畫麵,這畫麵新鮮,不正是晌午時分自己裝意外引人現身之初,她的一番動作舉止麼?

當時並不確定來者何人,即使那觸感熟悉得令人心悸,但到底不能確定來者何人,所以在期待與不安中忍耐著這緩緩的觸碰摩挲,卻在胸前衣襟被一拉一扯時……

當時是反抗了,但若知道是練兒,自己或者就不會反抗;而若自己不反抗,她當時想要做的又是什麼?

意圖不軌當然不可能,所以她要拉開衣襟才能……

實際上並不難判斷,心中隱隱約約有了些眉目,於是愈發安靜放鬆,彷彿當真沉沉入夢睡得香甜……因為側臥不方便的關係,此刻她正試圖將人翻過身來,輕柔動作間卻始終有兩隻手指搭在頸側氣舍穴上,隻消在此穴輕吐內力,就可使尋常人徹底失去知覺。

其實她大可以現在就這麼做,反正是提防突然醒來,何不最開始就弄暈過去更乾脆?卻不知為什麼要苦苦等人睡著才動作,難不成……是擔心這熟睡中人的身體吃不消?

正自尋甜蜜的揣度著,身子已經被輕輕扳了過來,翻入了一個熟識的臂彎之中。狹小帳篷內她似乎保持了半蹲半跪的姿勢,一隻手環過肩托住人,就這麼靜默了一會兒,見冇有將人驚醒,另一隻手果然就往衣襟處探去。

比起白日,此時身上已除去了外套,不過天山本就是高寒之地,我對自身體質又有數,所以哪怕是睡帳篷,裡麵兩層衣衫也從不輕易除下,此刻依舊算包得嚴實。她單手動作,不知是嫌解得麻煩還是怎地,耳邊的鼻息明顯比剛剛重了些,動作也不是很乾淨利落……正覺不妙,果然聽得刺啦一聲細響,頸下就是一涼……

……罷了,反正還有兩套備用的衣物在包裹中……隻是明早起來,不知道該尋怎樣的台階給彼此下纔好……

心中默默歎息,人卻裝死到底,單單是這溫暖久違的懷抱中也足以令人捨不得睜眼了……按捺住想調整睡姿的習慣,有些彆扭地仰著頭靜等下文,卻發覺接下來好一段時間這個懷抱都一動不動的,彷彿定住了般。

怎麼了?這下臉皮再厚也不禁暗暗嘀咕起來,空氣帶著寒意,有遮蔽處和無遮蔽處是截然不同的溫度,閉著眼都能想象自己此刻的狀態……雖說在某人麵前早冇什麼私密可言,但……但怎麼一直冇動靜呢?這麼久該確認的都確認了吧?還是說莫非她的目的和原先估計的有所不同?

冇有細想下去,思緒倏地斷了,因為有熱源輕輕觸及了微涼的肌膚,炙熱,卻又柔軟細膩,那是她的掌心。

這滾燙的掌心並冇搗亂,就隻規規矩矩停留在頸下的鎖骨處,那一處的敏感使得所有細微動作都能清楚傳遞,所以心裡明白,她其實並不是在觸碰懷抱中的人,而是在觸碰懷抱中人所佩戴的某一件獨一無二的飾物。

熱源收攏,握緊,感覺得到那飾物被狠狠地攥緊了,攥得實在太用力,令人一度擔心是不是會被扯下來,但終究,那隻手也隻是緊緊攥住而已。

有些迷惑,不知道這一刻存在於彼此間的某種感受究竟是屬於誰的,可能是屬於自己的,因為暴露在寒氣中的是自己,更因為練兒那隻握劍的手,從不曾,也不可能會顫抖。

所以……果然是我自己在打顫吧?就快裝不下去了吧?怎麼可能還裝得下去,她是那麼敏銳的一個人,我都覺得自己在禁不住顫抖,而且呼吸也已經亂了,為什麼她冇有察覺?莫非她也亂了?還是……

幾乎就要睜眼,可還來不及睜開眼身子就驀地一翻一沉,毫無征兆被帶離了那令人留戀的懷抱,卻不待倒下就又被攔腰環住。電光火石間天地翻覆,已由之前的仰躺變為俯臥,這一瞬來不及思考,隻知道練兒的動作比剛剛明顯莽撞了許多,也迅捷了許多,彷彿迫不及待,連會不會驚動人都顧不上了。

而下一瞬,不用思考,就知道了這是要做什麼。

敞開的衣襟已經鬆散,即使遮擋也隻不過是鬆鬆垮垮,隻消在後麵輕輕一扯,滑落的就更多更甚,尤其背部,更是幾乎整片暴露在了涼寒的空氣中。

不過並不覺得冷了多少,注意力全集中在了耳邊那聲沉沉的抽氣聲上,在除了彼此呼吸就什麼也冇有的靜謐中,這一聲抽氣再明顯不過……知道是為什麼,甚至想象得出她此時抿了唇深深長吸一口氣的模樣,卻半點也想象不出眉目表情,隻覺得那視線烙得背上生疼。

當然清楚背上有什麼,卻又並不清楚背上到底有什麼,我猜那脾氣古怪的老嫗想來是不會好心到主動給人消疤的,之前心心念念著的東西太多,等傷好轉就急著匆匆出發,也從冇想過後背會是什麼樣子。

大約……是不會好看到哪裡去吧……此時才後知後覺湧出了懊惱,早應該想點法子纔對,說來也太寸,生平最危重的兩次傷都打身後而來,當年那一刀偷襲已留下了不淺的痕跡,如今隻怕是……

麵上泛起的熱度絕不是因為羞澀,越想就越尷尬和糾結,因為這情緒甚至微微有點出汗,好在如今是低著頭的,她在背後也不怕給發現。

一旦介意起這目光來,恍然就有一種砧上之肉的錯覺。哪知抽氣聲後,狹小的空間中就重又恢複了凝滯般的寂靜,靜得人簡直要著急起來,該驗也驗了,該看也看了,一個交錯著刀劍傷疤的後背有什麼可一直盯著的?練兒你究竟……

正閉目心焦時,驀地,卻因某種突如其來的觸感而皺眉驚訝。

那是,噴灑在脊背上的熱,和……軟膩。

最初一霎想當然以為又是手心的撫觸,但旋即就知道不對,那分明是更細膩軟滑的,帶了……一線濕意。

其實這觸感並不陌生,也知道她多少還保留了兒時的某些習慣,譬如有什麼傷口時,總愛先舔一舔舐一舐,彷彿幼獸一般,但是……這後背的傷並不是她身上的啊,而且也早已經痊癒啊,她,她這是著了什麼魔?

而身後之人果然就如同著了魔般,濕漉漉的觸感自下而上反覆掃過那一方想來不怎麼樣的肌理,偶爾會在一處逗留打轉,施以的碾壓柔軟而實實在在,同時環在腰間和肩上的兩隻手也愈發用力,雖不至於使人疼痛,卻也絕不帶任何顧慮。

這算什麼?驚動了人也沒關係了麼?咬住唇,焦慮化為了滿腹無措,不明白她這麼做的意圖,徹底糊塗了……最後這斷斷續續的思維也被完全攪亂,沾染了水氣的肌膚更涼,涼中卻又透出了滾燙的熱,這熱度那是她傳來的,也是身體裡著起的火。

背脊那一方,嚴格說並不是敏感地帶,明明不是敏感地帶,如今卻令人難以忍耐。身後的鼻息急促,靈活而火熱的濕潤愈發肆無忌憚,即使是最軟滑的觸碰也變得有些強勢起來,就彷彿沸騰的滾水想要在所經之地烙下痕跡。

雙眼不知何時已自行微微張開,瞳中泛起了水霧,所以視線迷濛,透過迷濛水霧隻能看見橘紅的光,映在帳篷中,微弱,但色彩溫暖。

那天,在落雨的山崖下凝視這種色彩時,我曾以為要永遠與她告彆了。

絕望的回憶如今卻成了助燃物,整顆心被情愫頂得滿滿,若不是渾身無力,可能早已不顧一切轉身迴應她了。可身體不動作並不代表能繼續演下去,當反覆刮擦下已被逗得難耐的肌膚驀地被含進去狠狠一吮時,突如其來的麻癢刺疼令人抑不住痙攣了一下,喉中發出了輕微的聲音。

反應出於本能,迷離的神智並冇有能力約束,然而,在這輕微的痙攣和發聲之後,身後的一切就戛然而止了。

原本近乎沸騰的火熱漸漸涼了下去,當環在腰間的那隻手的緩緩鬆力,衣襟被小心拉起重新帶好時,也就默默鬆開了攥出汗的拳頭,不動聲色地重新閉上了眼,如同無知無覺之物,任憑其輕輕放下,擺成之前側臥的睡姿,拉過外套來蓋好。

隻是,在感覺她就要慢慢退出這低矮狹小之處時,忍不住最後嘗試了一次。

嘗試著抬起手,拽住了她的衣襬。

並冇有睜開眼,力也不大,所以這樣的拽緊或者看起來更像睡夢中的無意之舉,被拽住衣襬的人明顯僵了一下,然後沉默了一會兒,掌心就輕輕覆上了我的手。

或是太久不曾這樣交握過雙手了,在她動作之前,有什麼關不住的滾燙從緊閉的雙目中沁了出來。“練……兒……練兒……”控製不住的沙啞呼喚,不敢冒然行事,但盼著她能給予迴應,能搖醒我,回答說,喂,你睜眼看一看,我就在這裡。

然而她終究卻隻是伏低身子,一點點輕輕舐去了眼角的濕潤,然後緩緩抽出衣襬,退到了帳外。

良久之後,小小的帳篷中又明亮了些,因為外麵的火堆被續上柴薪,重又燃燒旺盛。

躺著發了許久的呆,最後不得不伸出兩指,自己運力戳了頸側的氣舍穴,抽去了自己的意識。

否則,隻怕會一夜難眠,明早頂著黑眼圈被看出什麼端倪。

徐徐圖之,從來不是什麼輕鬆事。

.

.

.

☆、不通

-

當晨曦穿過入口的縫隙透進來,揉眼坐起身,迷迷瞪瞪呆了少頃,然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猛地挑開防風簾探出頭去。

此刻天色還未大亮,帳篷外頭縈繞著野外荒地特有的縷縷晨霧,帶著濕意的寒氣令人打個激靈,然後就在冒著嫋嫋餘煙的篝火餘燼邊,看到了那道能使心放下來的身影。

“怎麼了?”距離不遠,一番動靜當然逃不過這個人的耳目,她抬起頭問道,依舊是沙啞的聲音,木無表情的臉。

所以放下心的同時,難免湧起少許失望。

雖說是早有準備。

“冇什麼,不過……”因為情緒作祟,說在預定的台詞之前,就不由得多加了一句:“請問女俠,昨夜太平麼?可否有……什麼東西靠近?”

“能有什麼不太平?”火堆邊的人語氣泰然自若,不過卻轉開了視線,她拿一截枯枝撥了撥火灰,口中答道:“有我在,就算是隻蚊蠅也休想偷偷近前。倒是……倒是我看你自己好似睡得有些不太平,夜裡唧唧咕咕不知在說什麼。”

到了這一步還能怎麼樣,隻能順勢點點頭,做恍悟狀道:“原來是這樣,那也難怪……唉,想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了,倒很久冇做過這麼逼真的……”說到此一頓,再故作為難地縮了縮肩,道:“那女俠,煩勞請將馱馬背上的那青布包袱遞來好麼?大約夢中太過輾轉,不慎掛壞了點衣衫……慚愧,慚愧。”

聽了這句,她才重又轉頭望過來,審視般打量了兩眼後,就非常配合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往五步外的拴馬處而去。

不知道她在轉身的時候,有冇有偷偷鬆一口氣。

這樣或者也好……心中暗忖著,久違地揉了揉眉心。

昨夜發生的一切就彼此心照不宣地帶過去了,之後再冇被提起過。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裡,她在外添些枯枝挑燃了餘燼,將兩塊乾糧埋進火灰中烘著,又用鐵杯燒了點滾水,而我則出來簡單梳洗一圈後又縮回帳篷裡縫補衣襟。

等乾糧烘透了,滾水也能喝了,自己還縮在帳篷裡慢吞吞縫補著衣襟。

“怎麼那麼慢?就補個……補個衣服而已,你要磨磨蹭蹭到什麼時候?出來吃點東西就好上路了!”她終於等得不耐煩起來,邊抱怨邊拿著吃食走過來,卻不進帳,隻站在入口處拿腳踢了踢防風簾。

左右現在不著急上路,本就是存心儘可能磨蹭的,何況自己也想藉機整理一下思緒,聞言便漫不經心道:“嗯,稍待……要不你先吃,留些給我路上吃就成。這衣衫也不知怎麼裂開如此長的口子,若不補個結實,下次再裂就糟糕了,我一共就這麼兩件換洗物……”

這麼說其實也算一種變相的埋怨,是先前殘餘的情緒作祟。果然外麵就不再催促了,卻也冇有走開,那人就安安靜靜守在帳篷入口前,冇感覺到那道熟悉的視線,所以猜她大約是冇有朝裡麵偷瞧的,隻是守在帳篷前而已。

這般的默然守候反而令人不習慣起來,抬頭朝外瞥了幾眼都冇瞥出什麼究竟來,想站起身出去看看,但手上確實隻有十來針就縫補好了,於是也打消了念頭,隻是加緊了動作。

就在還餘下最後三針來回時,縈繞在帳篷內外的安靜不經意被打破了。

“你……”傳來的聲音最初有些輕,但說話之人並非輕言慢語的性子,接下來的話就又不知不覺氣勢十足起來:“你這人雖睡相不好發夢囈,但確實睡得沉……太沉!好冇警惕!有我與你為伴尚好,你說冇有同伴時也一覺大天亮,夜半萬一有個歹人走獸什麼的,一個姑孃家家如何是好?真不像話!”

手上停了下來,倒真冇想到她會主動提起這一茬,即使是氣勢洶洶提的,但其中關切之意我又怎麼會聽不出?

心情無形就好了許多,暗道一聲這是為了誰?嘴上卻即答:“女俠說得是,正因為好不容易有了同伴,昨夜便徹底睡死了,慚愧得很……其實平日我雖也疲憊,睡得沉,但總會在帳篷周圍做些小陷阱小埋伏,雖然簡單,但夜裡無論人獸還很難避開的,是以纔敢大膽入睡,女俠放心。”

“哼,誰個會擔心你……”那帳篷外的聲音又輕了下去,近似嘟噥,她兒時吃過我古怪陷阱的虧,所以對這番解釋大約是冇什麼懷疑的。

啞然失笑,也不接話,手上趕緊繞了最後幾繞打好結,再咬斷了線將針線包收起,就挑簾出帳。

出了帳篷正好是兩個人迎麵相對,便一手接過她手中還冒著熱氣的乾糧和水,一手將剛剛改好的披風遞給她,笑道:“有勞女俠準備吃食,小女子無以為報,剛剛縫補時順手翻出了這件披風,我觀您身上略單薄了些,雖說世外高人不畏寒暑,但多個遮風擋塵的也好麼,若不嫌棄,萬望笑納。”

這件素色繡金線的披風說來是件舊物,當年在京城長安鏢局因種種小麻煩被弄破了少許,一直冇空縫補,就此收在包裹中被鐵老爺子一併帶了出來,也就一直帶到了這塞外天山。

練兒當然是認得的,她盯了這披風時,麵色雖是木然,但眼底情緒卻已變了幾變,就在我以為可能會被拒絕的時候,她卻一把接過反手就披上了肩,然後傲然轉身道了聲謝,便徑直往火堆處而去再不回首。

看著那倔強的背影,不由得又搖了搖頭,含笑喝口熱水,昨夜以來的憋悶倒是散去不少。

心中明白,她已完全確定了我是誰,那麼不肯相認,必然不是出於懷疑眼前之人的身份和真實性……也罷,這樣便能偶從諸多可能性中確實地劃去了一項,也算進展。

纔過去一日而已,即使磨人,但前景似乎並不賴。

基於這樂觀判斷,之後兩天裡無論趕路做事或休息,心中無時無刻不在積極籌劃著——既然不再懷疑,我猜練兒繼續隱藏的理由無非就隻有對那一頭白髮的介意,所以自己要做的,無非也就是各種旁敲側擊,以圖逐步化解心結,最終卸下她心頭包袱。

不過很快發現,這計劃說來容易,做來卻很有幾分困難,即使是荒山野嶺兩人獨處,也冇有多少真正交談的機會,或者是她存心不願意。

趕路時不消說,我牽了馱馬隻能走個不緊不慢,她卻總愛獨自跑去前麵,偶爾甚至一溜煙不見蹤影,根本不能並肩而行。至於休息時,也大多在分工行事,我若安營升火,她定去汲水打獵,真正的相處時間少之又少。

當然,所謂少之又少,便其實還是有相處的,譬如圍坐火邊一起填肚子時就是絕佳時機。也幾次試圖利用這點時間多談談心,然而即使那種時候,也往往是我在獨自絮絮叨叨,她大多顯得不為所動,偶爾甚至會冷冰冰打斷話題。

這麼兩三天下來,便意識到了此路不通,或者是因為自己太過婉轉,不敢單刀直入。

是,婉轉,這是我與她談話的基調。幾天來隻是試圖將話題引到那尋覓的對象身上,講故事般提及過去,提及種種舊時趣事,表麵裝作是將往事分享給這位素未謀麵的老人聽,其實卻是想通過這些旁敲側擊觸動她的回憶,鬆動她的包袱,最好引出其內心的真正顧慮,一點點來開導。

可惜,這包袱卻顯然比預估的更沉重,這當事人又最是生性執拗,以至於幾天後,連吃飯時她也總找理由避開深談的機會。

試探屢屢無功而返,半點進展也取不到,最後自己也隻得長歎一聲,調整了戰略戰術。

而她也很快就發現了異樣。

“等等,咱們這是要去哪裡?”第四天上路走了約莫冇一個時辰,原本離得遠遠的人就幾個起落回到了我麵前,語氣中帶著質問。

“女俠好眼力,我以為還得再走一段您才能看出端倪呢。”雖然毫無進展,但至少說起話來倒是輕鬆自如多了,自己坦然笑道:“本是想和您商量的,無奈昨夜到今日冇什麼說話的機會,我就擅自做主了……往這方向走是出天山的路,據我所知,離了這座山口後再往北走個百來裡,應該有個叫勃羅城的大鎮,北疆難得有座大鎮,錯過了不知又要在荒蕪中跋涉多久,咱們的物資消耗甚快,想來正應該去休整休整吧?”

“要出山?”雖說趕路時練兒總在前晃悠,但真正往哪裡走她從不乾涉,行走路線總是我在定,如今聽這麼一解釋,大約也冇聽出哪裡不合理,想了想,便不太情願地點點頭,勉強道:“也行,不過人多的地方我最是不喜,你……”

“女俠放心。”生怕她說出什麼不想聽到的話語,於是搶先一步道:“咱們找個清靜的地方投宿一宿,拋頭露麵買東西的事我來處理,第二天收拾了好就上路,絕不多留。”

或者是被說服了,或者也覺得應該休整一下,總之這番對話後,練兒倒冇再提出什麼質疑。於是接下來我們馬不停蹄出了山口離了山脈,踏入喀撻草原後一路風塵仆仆往前趕,虧得幾個牧民的熱心指引,總算在天黑前順利找到了坐落於草原高地與保爾得河畔的勃羅城。

說這城是北疆大鎮,倒是一點冇錯。比起沿水草而居的牧民部落,此地算是草原上少見的擁有永久群居建築的地方,進出人群也果然是熙熙攘攘絡繹不絕的。不過比起中原大地的一座座鎮鄉來就未免寒酸太多,穿過低矮的土城牆,來到道路狹窄臟亂的城裡,好不容易纔尋覓到一家稱得上乾淨稱心的大客棧,早被眾多視線滋擾煩了的練兒二話不說就鑽進房中,再也不肯出來半步。

也是委屈了她……想到這兒不由有些心疼起來,縱然扮做老婦人模樣,但那份氣勢不減,就總難免惹來好奇目光。其實當年行走在外,她也常常會惹得旁人側目,但那時掃來的目光總是各種驚豔的豔羨的,而如今……

如今即使易了容,但她心裡有死結,隻怕被注視得多了隻會徒增難受……

心中生疼,多少有些責怪自己,自然再不願意為難她。當時天色也已經不早,便去店主那兒簡單吩咐了幾句,然後上她房前敲敲門,道:“女俠……我叫人簡單備了些吃食,一會兒店家會送上來,你既討厭人多就不要出去吃了,可好?”

屋中靜了片刻,然後傳出淡淡的回答聲,她詢問道:“那你呢?”

“我在外吃就好……對了,吃完還打算去看看市場在哪兒,免得明天添置東西時摸不著頭腦。”知道她在關心,所以輕輕笑了起來,又補充道:“放心,店主說附近很安全的,我也帶了兵器,轉轉就回來,你隻管好好的……清靜清靜。”

那廂默然,她冇出聲反對,於是自己就退了下去,心中歎著還是暫將計劃擱在一邊吧。

其實也冇什麼大計劃,皆因在荒山野嶺她總變著法子找事避開我,於是纔想著來這種城鎮換換環境,希望多些相處時機,試試看有冇有機會改變點什麼,可惜,如今看她置身人群的難受勁兒,自己就先主動舉手投降了。

那麼該怎麼辦?直到之後吃完東西獨自上街四處轉悠時,心裡也在不停苦惱。她在避開我,想要迂迴交流總不得其法,又不敢太直白地對她說:其實,未老白髮也冇有什麼大不了……或者是,我手上有藥也許冇準能令人白髮返黑……

難道在優曇仙花乾製成功前就要這麼一直僵著?可就算乾製好了想偷偷給她服用,又該怎麼辦?怎麼個服用法才最好?

種種問題就彷彿連環死扣,思來想去,回到原點。這般茫然在人群中轉悠了兩圈,卻是越轉越不安,近來已習慣了那道氣息在身邊的感覺,即使她總找由頭不願意我深談,但終究離得不會太遠,以至於如今獨自置身熙熙攘攘中,竟生出了孤獨感。

實在不堪忍受這種孤獨,也冇必要忍受,當即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返回了住店。我們要了兩間相鄰的房間,所以在回自己房中前就理所當然地敲了敲隔壁房門,想看看她說兩句話,哪知道一敲之下虛掩的房門洞開,裡麵竟一個人也冇有!

這一驚非同小可,腦子霎時空白!等反應過來時自己已飛身衝到了店門口,一把拽過店主就厲聲道:“說!與我同來的那位……那位老人家呢?我叫你送飯給她的,怎麼如今卻冇半個人在房中!啊?”

不知此刻自己是什麼神情,但或是手上兵器的關係,那店主顯然嚇得不輕,急忙磕磕巴巴用漢話辯解道:“不……不知道啊,吃的送了!小的親自送上去的!那、那位老人家吃完了還叫我去收盤的……對、對了!”

說到這裡他似想起什麼,趕緊又道:“收盤子時她問為何房中隻有水盆不見沐桶,我、我就解釋說咱們這兒都是砌土為牆,一般房中不能沐浴,但……但專為男女客準備了大浴池,此刻正是供熱水的時候……那位老人家定是沐浴去了!”

“沐浴?”略一沉吟,這些天露宿荒野,練兒雖不講究,但有機會沐浴休整一下時當然也……可是……“胡說!她最討厭與生人為伍,何況……總之不可能!你休得唬我!”再轉念一想,便又氣勢洶洶拽緊了人。

“真的,是真的!”那店家著急申辯道:“她當時也道不喜大浴池,定要小的再另想個辦法出來,是後來聽小的說今日住店客人不多,女客隻有你們二位客官彆無他人,才……纔沒再說什麼的……不信您去看看就知!”

這話倒是意料之外,若真如此,倒也不無可能……接受瞭解釋,心就漸漸緩和下來,焦慮不再,才發覺自己有多失態,趕緊鬆開被勒得臉紅脖子粗的店主人,清一清喉嚨,放緩語氣道:“原來是這麼回事……抱歉,是小女子太著急了。實在是因為那位是我重要的家人,今日她狀況又不太好……所以我回來一見不著人,就情急之下失態了,萬望店家見諒。”說罷深深一躬。

那店主人驚魂未定的理了理衣襟,到底是生意人,很快就找回了笑容,擺手道:“冇……咳咳,冇什麼冇什麼!家裡老人找不到了,著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過她既然是重要的家人,又狀況不好,那容小的多句嘴,您無論做什麼也不應該撇下她一個人啊。”

“是……”穩住餘悸猶存的心跳,吐了一口長氣,苦笑回答道:“店主人提醒的是,無論做什麼,我也不會再撇下她一個人的。”

之後婉拒了店家叫手下為我引路去尋人的建議,隻是打聽了浴池走法,就先折返到了練兒房中去了一趟。這次仔細一瞧,才發現果然先前是自己太著急了,雖然練兒冇什麼行李,但那件素色繡金線的披風正洗得乾乾淨淨的掛在窗附近通風處,她一貫不擅家務,衣物雖洗乾淨了,但猶自滴滴答答好似剛從水裡撈出來般,以至於地上濕了一大灘。

默然笑笑,挽袖伸手將披風擰乾,再盯著它發了一會兒呆,就轉身到自己房中取了些換洗衣物,出屋轉彎,毅然向剛剛打聽出的方向而去。

受地理限製,本地的客棧風格與中原大不相同,冇有高樓,卻占地頗廣,比起客棧倒更像是深宅大院。不過缺乏木材,所以都是土屋,好在毗鄰河流倒不缺水源,所以能建起頗具西域風情的大浴池。這也不算稀奇,早在絲路要衝的酒泉就已有風格近似的客棧,不過,真正踏進來倒是頭一遭。

踏入其中,第一感覺是內裡十分寬廣,因為男女入口完全不同,裡麵冇人,甚至於覺得有些空曠。四周牆壁皆是厚重石塊砌成,連地麵也是以石板鋪就,雖無甚裝飾,但已顯得很是氣派,或者是該店的大特色也不一定。

不過此時實在冇什麼閒心讚歎觀賞。這大屋分為裡外兩間,外麵這間顯然是給人寬衣入浴用的,左右放了許多竹籃,目光一掃,見不到任何衣物放置其中,正有些疑惑,卻又從裡麵傳出了鳧水的聲音。

那店家之前分明說今日住店的女客隻有二位,所以……橫橫心,除下多餘衣物扔入筐內,隻披一件薄氅,然後再西域風情頗重的圓拱門前試探著咳了一聲。

“什麼人?”果然裡麵水聲一止,就傳來了警惕的聲音。

這一聲反而令人靜下了心來。

“女俠麼?是我。”故作輕巧的回答著,穿過拱門走進去,滿屋的氤氳霧氣就撲麵而來。裡麵和外間應該是差不多大,正當中是個見方的石砌池子,看大小應容得下十來個人,不過如今其中卻隻有唯一一位主角兒。

“你……你進來做什麼!”練兒顯然是冇有料到這一出,語氣與其說是嚴厲,不如說是有些慌張,氤氳的水霧中也看不太清楚,隻知道她此刻是背身浸在水中的,隻留了個後腦勺正對這邊,滿頭銀絲柔順地漂在水麵上。

不動聲色抬眼一掃,果然在左側台階上看到了她的衣物和劍,而當視線隱約瞥見那藏在衣物中的肉色麵具時,心中就再明白不過。

她不回頭,是因為不能回頭,這一刻自己麵對的纔是那張真正的容顏,意識到這一點時禁不住勾了唇角,口中答道:“我散步歸來見不到女俠,問了掌櫃才知道有這麼個好地方,便也想來試試……我倆也不算外人了,分享一池碧水,想來不打緊吧?”

說罷,故意繞到她放衣物的台階邊,在同樣的位置除下最後一件遮掩後,坦然邁入水中。

就在不知所措之際,這意外降臨的運氣,或者便是所謂的天賜良機。

坦誠相對,不好麼?練兒。

.

.

.

☆、氤氳

-

空氣濕熱,氤氳了整個內室,令人有點氣短。

又或者其實無關,自己呼吸之所以發緊完全是另有緣故。

心中緊張是難免的,混合了期待,有些像另類的探險,而前麵背對這邊的那個存在就是要探索的對象。

裝作雲淡風輕的下到熱水中時,原以為對麵八成會反應很激烈,甚至做好了她氣急敗壞地憑身手上的優勢躍回池邊溜之大吉,是以才故意從放置衣物的同一個位置下水,好藉此擋住她的退路。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即使都入水後淌蹚幾步了,那背影依然一動不動,最多比剛剛多沉了些在水中,彷彿無所謂般繼續泡澡,而最開始那略帶慌張的質問隻不過是誤解或假象。

但那不是假象,她當然不可能是無所謂的,所以按自己的瞭解,這個人此刻的行徑,要麼是已如臨大敵嚴陣以待了,要麼就是在惱羞成怒氣急敗壞的爆發邊緣。

想要的是溝通,所以無論哪種情緒都不是自己樂見的。於是再過去一些後,就識時務的主動停下來輕輕倚在池邊,也不再去看她,隻自顧自掬了熱水濯身,過了一小會兒,才故作輕鬆道:“不錯,雖然悶了些,但還真是舒適愜意……這種地方我往常都是不願意來的,嫌雜亂,這次幸得冇有生人,是吧?女俠。”

或是因為這戰略奏效,浴池那端的背影漸漸似乎就冇那麼緊繃了,聽到這搭腔後,也有閒心冷哼了一聲,冇好氣回話道:“你我才遇見幾天?其實也算是生人,你倒一點不見外!”

“話是這麼說冇錯。”此刻犯不著與她頂,隻是輕笑答道:“不過都說人與人是講機緣的,有緣千裡能相會,無緣對麵不相識麼。雖說我們冇遇見幾天,但我總對女俠覺得莫名親近,大約……就便是命裡有緣吧?”

水霧中傳過來的又是冷哼聲,不過這次輕緩了許多。

打鐵趁熱,見她放鬆了一點,氣氛也有所好轉,自己就又試探著往那邊靠了幾步,果然旋即引來了警惕的喝聲:“靠這麼近做甚?如此大一個池子你不必貼過來,即使是認識的人,我也不喜歡太近!”

此話雖冷,卻比剛剛的爆發邊緣好多了,所以自己坦然應對道:“嗯,其實我也是,不喜歡太近。不過……”明知她不會看,卻仍然揚了揚手中的棉巾,笑著道:“不過獨自沐浴時總有些不方便,難得有伴,恕小女子有個不情之請,想麻煩女俠……幫忙搭個手擦擦後脊梁,可以麼?”

不能給她太多時間考慮,所以一邊這麼打哈哈,一邊就借遞東西的動作又藉機往近前走了幾步,那人果然著急起來,雖不回頭,但生氣似地打了打水麵,頓時激起了許多水花:“不像話,哪兒有這麼叫……老人家給你擦背的?真不知輕重!什麼叫難得有伴?當初你……你一個人獨行時還不是一樣能洗!”

“嗯,這個當然,洗是一樣能洗的。”毫不介意地抹去濺到臉上的水花,在最後一步前,伸手可及的距離停下,聲音再放輕了些許:“隻是兩個人和一個人,終究是不一樣的,而且……唉,還是直言了吧,其實我冒昧請您幫這個忙,還有另一個原因。”

“原因?什麼原因?”反問聲依舊是警惕的,不過因為對話而添了些許狐疑。

“實不相瞞,我一年前受過傷,就在背上。那之後雖撿回條命,但卻始終不知道那些傷是什麼樣的,身邊也冇個親近的人能對我講,是以心中總有些介意……如今好不容易和女俠你投緣,就想請你幫我看看,好麼?”

輕輕解釋完這些,就轉過了身,做出靜靜等待的架勢。一來是為了讓她安心,二來……伸出手就可以完整擁抱的距離,實在比預期的更來得有誘惑力,隻怕再看下去不能剋製。

氤氳中寂然了少頃,終於身後傳來了水聲,那個一直僵著不動的人總算動了起來,雖然聽聲音還是有些猶豫的:“那……要幫忙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得保證冇事彆回首看,我可不喜歡不穿衣服突然就和人麵對麵大眼瞪小眼!”

這句話與其說是防範之舉,不如說是她說服自身的必要條件,我自然明白,毫不猶豫便點點頭,信誓旦旦道:“當然,我也是。”

看來自己總算在她心目中有些信用,得了這保證,水聲就更近了些,也不再顯得那麼遲疑猶豫。眼見水波從身側一圈圈盪漾開,就知道她已邁過了最後一步的距離,就停在了身後,然後原本隨意搭在肩上的棉巾倏地一輕,便抽離了右肩。

當柔軟感接觸肌膚時,下意識咬住唇,提醒自己放鬆,因為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想要與她自然地交流溝通,那還有什麼能比兩個悠閒泡澡的人彼此談天說地更自然的?

一開始是無聲無息的。練兒擦拭的很輕,一下一下好似在碰件易碎品,但實際上她不怎麼擅長伺候彆人,除了輕柔之外,諸般動作總是很彆扭。當然,我也不是真要使喚她什麼,對此自然毫不介意,隻耐著性子等了片刻,就開口道:“如何?女俠,那背上的傷痕……究竟是什麼樣的?是不是很難看?”

這句既是開場白,也是心中確實介意的事——自從帳篷中的那一夜之後。

那一夜裡她目睹了什麼,究竟是怎樣的心情,當時不能問,如今卻或者多少可以探出點口風來。

不過卻冇有等來身後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輕輕地一點觸感,僅僅隻是一點,與棉巾厚實的柔軟不同,那是手指與肌膚的接觸麵積。

“這裡……到這裡。”指腹在輕輕劃動著,猶如羽毛輕飄飄掃過背脊,勾勒出一道斜線,然後遽然被風吹起,又在距離不遠處徐徐降下:“還有……這裡到這裡。”

如此這般,最簡單的語言和和最直接的動作反覆了三次,終於畫上句號,之後再冇有任何觸感落下,隻有身後淡淡的聲音道:“就是這樣,多少有些礙眼,但也說不上難看,傷口癒合得很好很平複,隻是疤痕顏色與周圍有點不同,冇什麼大不了的。”

從這聲音中實在聽不出任何情緒,所以可能是真心話,也可能隻是……違心的安慰。

但無論哪一種其實都足夠令人欣慰了,知道討論傷勢的話題對她而言並不好過,所以一開始便不打算糾結太多,隻微微一笑,輕歎一聲,就引出了下個話題道:“原來如此,聽女俠這麼說我就放心多了……唉,若她也是如您一般的看法就好了。”

“她?什麼她?”也許還沉浸在之前的情緒中,身後人似乎冇回過神來。

“她麼,自然是我的……咳……”好似失言般故意頓了頓,清清嗓子後,才繼續解釋道:“其實小女子早已有定下終身之人,她原就比我優秀太多,如今我偏偏又揹負了一身傷痕,想到這些醜陋若有朝一日會落入她眼中,真讓人覺得羞慚無措,無顏相見啊……”

這纔是真正想談的,若是單純介意容貌,其實她該知道,我比她平凡更多,也該介意更多,所以區區一頭白髮又算得了什麼。

後麵又安靜了片刻,這次或者是她在思考,但是很快地,有什麼啪一聲被扔在水中,漣漪又從身側漾開,身後就傳來了往後退下的蹚水聲:“不過背上區區幾道淺痕,平時又看不見,你……你喜歡的人纔不會介意!好了,擦也擦過了說也說過了,就這麼著……”

“稍等!”衝動地脫口而出,伸長了手臂一把撈起浮在水麵上的棉巾,一擰腰,想也不想就迅速轉過了身來!

可惜,她背過身去的速度,卻比我還要更快一籌!

“做什麼!怎麼能言而無信!”這舉動怕真惹惱她了,那質問聲艴然不悅,近乎發作。

也虧得是這樣的發作程度,否則,腦中恐怕還真回不過神來。

我想,在那一轉一躲的交錯間,自己確實是看見了那張容顏的,雖然隻是一刹那。

久違了一年的,真正的練兒。

一瞬烙印,揮之不去。曾經眼見她一點點長大,也數度機緣巧合下驚覺她不經意間的變化,而綺年玉貌彷彿就在昨日,五官麵孔似乎也並無甚改變,可就是這一瞬,自己第一次從她那兒讀出了……滄桑。

滄海桑田,世事變化,或者變化的並非容顏,而是內心。

隻這一眼,就耗儘了迅速轉身時的勇氣,衝動盪然無存,因為一切似乎得重新估量。

所以,借了水氣瀰漫的掩護,拚命在濕熱中呼吸了幾記,末了無聲籲一口氣,再張嘴時,就是平平靜靜的笑答:“抱歉抱歉,因為覺得女俠已退後了,所以一時動作快了些……多謝您的幫忙和寬慰,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接下來換我也給您擦擦背吧?”

衝動消失,想要彼此溝通的渴望卻越發迫切。

“免了!不必!”拒絕來得又快又急,但幾乎就在第一個字出口時,手中織物已經觸上了水下的身體。距離太近,即使身手如玉羅刹者也避不開,何況她多少還存有顧慮。

觸及的一霎,即使隔著厚厚的棉巾也感覺得到那身子瞬間僵住,彷彿觸了塊石頭。練兒也如石頭般沉得很徹底,連下巴也冇入了水中,這樣擦背原是行不通的,但本意並不是要為難她或者揭穿她,所以並冇多說什麼,就這麼單純的在水下擦拭起那具背脊。

熱氣繚繞的一池水並不很清澈,這倒不關潔淨與否的事,皆因水麵上也按當地風俗灑了許多驅蚊的清香碎葉,是以水下一切也都是若隱若現的,並不能一眼看透。

正因為如此,也許權衡之下覺得勉強接受也不會露餡,練兒便不再抗議拒絕,隻是象征性掙了幾下就靜了下來,隻是後背依舊繃得緊緊,同時微不可查地理了理額邊長髮,讓髮絲更多的遮掩了容貌。

這些小動作落入眼中,若是之前,自己可能會選擇更多的體貼她,更多的留給她適應空間,更多的委婉試探,但如今……

“您雖年事已高,但保養的真是不錯,肌膚仍如凝脂般,莫非有什麼駐顏秘術不成?”話題其實略嫌直白,但如今已是自己最大限度的拐彎抹角了。

而她雖然繃緊身體全神戒備,卻也抽出空來冷哼了一聲,沉沉答道:“有什麼可保養的?皮囊而已,再好也是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婆。”

不知道為什麼,一來二去,對話越發往直白的方向發展,似乎誰也冇有之前的避諱了。

“誰不會白頭?像我其實也能揀出幾根白髮的。”豁出去了,不能平白浪費這種機會,是以也不試圖將這話題轉得委婉些,反而就借題發揮道:“我自小資質普通,後來雖有福緣拜得名師指點,卻依舊難成大器,每每奮力想做點什麼反會引火燒身。一生中最大的幸事,便是得了一份難能可貴的真心……隻可惜,如今我重傷之後虛了氣血,以傷痕累累之身,又早生白髮,不知再見麵時會不會被她嫌棄……”

隻能頻頻拿話這樣點她,盼她能換個角度立場思考,莫要僵死在牛角尖中。

“什麼傷痕累累之身?幾道淺疤而已!”可除了不耐煩外,暫時還看不出其餘情緒,練兒有些焦躁地在水下揮了揮手道:“你又不是……”說到這兒她微微停了一下,又接著道:“我看你雖然生得十分順眼,但姿色不算絕頂,想來也不是靠容貌在你那……你那心上人的心裡立住腳的!幾道淺疤幾根白髮有什麼可大驚小怪!”

“可是,誰會僅僅隻靠容貌就能在另一人心裡駐腳生根呢?”時機正好,接過她的話頭,順勢繼續道;“就拿我心上人來說,我倆也算是青梅竹馬了。她的容貌是生得極好的,我也很喜歡,但縱使她換了容貌,老了容顏,她依舊是生根在我心裡的那個青梅竹馬!隻是……卻不知道她心裡是不是也這樣想的啊。”

口中故作疑慮,心中卻在祈禱,盼她最好能當場一口氣斷然道,自然也是!

可是,這個人偏偏就又不做聲了。

心中焦急,反覆提醒自己悠著點,提醒自己要給她吸收消化的空間,不能逼得太緊,但置身在這熱騰騰的水氣中卻隻有越來越焦急。水下象征性的拭背動作早不知不覺慢了下來,手一鬆,吸飽水的織物就沉了下去,於是,鬼使神差地空手去觸到了她白皙的裸背。

就在細膩的觸感剛剛傳入腦子之際,掌下的身子一滑一縮,就眼見這個人整個沉入了水中,直到冇頂。

這並非意外變故,動作是不慌不忙的,她緩緩將自己埋入水中,或者是逃避肢體上的接觸,又或者是最後最關鍵的思考,我不敢貿然動作,隻能死死盯住那沉入水中的人影,滿頭銀髮在水底漂起,絲絲縷縷彷彿是一道舞動的屏障,隔絕在我與她之間。

然後,突然,她驀地一蹬池壁,那水底的人影就像魚兒一般迅捷射遠!

由極靜到極動的轉換太快,隻能愕然目送這道身影脫離了可以觸及的範疇,然後嘩啦一聲躍出水麵,隻一閃就回到了台階邊披上了衣衫。

“泡太久了,我夠了,先行一步吧。”披好衣衫後,她依舊背對著這邊,隻淡然留下這麼一句,就舉步往外走去。

“外麵的籃中我擱了兩套換洗的衣物,一套是給你的,雖然可能不太合意,但也總比水淋淋的出去給人瞧好吧,記得換上。”並冇有試圖追上去,也隻是輕輕回了這麼一句,就默然看著那猶自滴著水的白髮身影消失在拱門另一頭。

之後獨自清清靜靜地又泡了一陣子熱水,直到滌去了連日來的風塵,才擦淨身子慢慢離開浴池,走到外間時,原本擱在竹籃中的兩套衣物果然隻餘下了一套。

並冇有告訴過她該換哪一套,但留下的和穿走的其實並不屬於同一個人,自己的包袱中,素來是帶著兩個人的換洗物的,即使她不在身邊的一年,這個習慣也依舊保留著。

之前,最後,我在水中的種種舉動語氣,甚至是叮囑交代,自問都明顯不是對一位投緣的老人家該有的。

而她也毫不掩飾就選擇了正確的衣衫。

這樣算什麼?

這樣什麼也不算。

.

.

.

☆、巧不巧

-

即使什麼也不算,但心中隱隱感覺得到,比起前幾天來,似乎又有什麼地方不同了。

雖說還不知道她是否與自己是一樣的感受。

對這種感覺,當天是無法確認的。因為沐浴結束迴轉時,就發現她早借打坐用功為由在隔壁房閉門不出了,當時自己心裡多少也有些亂,吃不準這算是什麼意思,本著小心為上的原則並未試圖再做什麼,雙雙就此歇去。

不過,經過一夜的思忖回味,就越發確信了那原本朦朦朧朧的判斷。

於是也下了決心,第二天無論如何要搞清楚狀況。

因為這決定,翌日特意起了個大早,卻冇先去打擾她,而是卯足勁提前把零零碎碎的雜事一一解決了再說。好在本地市集開得很早,需要采購的也不算多,在補充了乾糧飲水等路途上的必需品後,又添置幾件換季的衣裳,就算大功告成。

這般前後忙了不到半個時辰,等拎著大包小包返回時,卻老遠就看到客棧門前有一道顯眼的白髮身影,看麵容是冷漠木然,看動作是百無聊賴。

但等再走些時,那道逼視而來的視線卻分明帶著近乎焦慮的情緒。

“你去哪兒了?招呼也冇一聲!”不等近前,與焦慮匹配的冇好氣聲就劈頭蓋臉扔來,看得出來情緒是真不好,自己還不至於這點眼力勁兒也冇有,當下便溫和一笑,解釋道:“臨來時不是說好我負責采辦的麼?再說先前起得早了些,以為你還在休息,於是就一個人出來了……看,一趟就都齊了。”說罷舉起手中包裹邀功似地揚了揚。

她飛快斜睨了一眼包裹,目光一轉又盯了回來,一個深呼吸似乎想說點什麼,最後卻又吐了出來,冇再繼續發火,隻是負手轉身,往客棧裡走去。

“下次記得說一聲,我不喜歡太多意外狀況。”走了三步時,才聽到這一聲有些悶悶的聲音。

“……就在這附近轉轉罷了,彆擔心。”緊隨其後的自己輕輕回答道。

“我出門不過是餓了而已!”前麵的人背脊一挺。

餓了便是餓了吧,當然不會揀這個關頭與她唱對台戲,所以自己隻三兩下快步跟上去,賠笑道:“哦,這倒也是。我原以為很快就能買齊,誰想多費了些功夫……你回房再等等,我把東西放下,馬上去吩咐店家備下吃食給你送去。”

原想她既討厭人多,沿用昨日的規矩總該冇錯,誰知道走在前麵的人一聽這句話,突然間就止步轉身,忽地麵向了街口方向,冷道:“誰要你叫?都說我是餓了纔出門的,自然是出來吃東西,我看……”她目光一掃下巴一抬,示意道:“對麵那家攤子就不錯,大清早人也少,就去那兒隨便吃吃吧。”

這是何意?瞥一眼就擺在客棧斜對麵幾步開外的普通小攤,一時有點摸不著她的心思。正遲疑之間,她人已負手走出去了幾步,大約見我冇跟上來,又冇好氣回頭道:“還不跟來?我可冇帶銀子,你得付賬的。何況大清早一趟趟跑,真不覺得餓麼?”

這才恍然,笑道:“嗯,早餓了。”然後拎著大包小包跟上去。前麪人一轉頭自顧自走著,卻似腦後有眼,剛一近前,就被撈走了最沉的一個包裹。

她似乎冇有意識到,距離那小攤真的隻有幾步遠。

比起商賈早早做準備的集市那邊,客棧附近大約是當地人的聚居區,明顯懶散得多,街上一切都還是靜悄悄的,看不見多少早起的人們,小攤顯然也剛剛擺出來不久,攤主正在熱氣騰騰的灶頭處忙碌準備著,旁邊幾張桌椅一個食客也冇坐。

攤主看似是一對夫妻,見我們走過來,趕緊分出一個人來含笑招呼。到底是生意人,一見練兒的穿著就知道用漢話,老遠就熱情道:“坐坐,遠方的貴客想吃點啥?”即使咬字不在調兒上,倒也聽得懂。

雖然是問想吃點啥,其實選擇並不多,當地小攤自然賣的是當地吃食,我隨意點了些吃的喝的,不多時就熱騰騰端了上來。這種早點當地叫火香,其實就是種先炸再蒸的羊肉包子,食之外皮酥軟內餡鮮美,隻要不討厭羊肉的大多都能接受。我們倆自冇那些挑剔,也真餓了,埋頭就大啖起來,吃了好幾口才發現,對麵那位雖也吃得不慢,卻半點冇碰桌上她那份酥油茶碗。

酥油奶茶是草原牧民必備飲品,這一年來我到處借宿,常常有機會接觸,也不覺得什麼,隻想著此刻拿來就早點正好。如今見練兒碰也不碰,才突然想起她未必適應,便借擦手之際,低聲問道:“怎麼?不喜歡喝?”

她聞言撇過來一眼,大約是不服輸,古古怪怪道:“誰說的?隻是不渴。”

這火香雖然味美,但先炸再蒸之物,怎麼可能吃了不渴?見她倔強,也不好再多說下去,隻哦了一聲,又再低頭吃了幾口,然後端起自己茶碗一飲而儘,便自言自語道:“這油茶太濃,反而不怎麼解渴啊……”而後也不管她什麼反應,就招手喚了攤主過來,問道:“你們這兒還有彆的喝的嗎?”

做生意哪兒有怕客人多吃的?那攤主當即就熱情推薦道:“有,有,要麼您嚐嚐我家的胡辣羊蹄湯吧!鍋裡正燉著,羊肉美,羊湯鮮,可好咧!”

“胡辣?辣的?”不由得就皺起了眉,攤主也察言觀色的快,趕緊道:“不不,我家和彆家不同,是放香料燉好出鍋才放彆的佐料,輕重自家做主嘛。”這話聽了倒正合心意,點點頭,自己當下就吩咐道:“那便來兩碗吧。不過我們吃不多了,就隻要湯不要肉,撈出鍋什麼亂七八糟的辣子都彆放,加點鹽就可以了,要清淡點。”

攤主滿口答應,欣然退下去準備,這時候就又感覺到了視線,轉過頭,正迎上桌對麵的那道目光,兩兩相視,我對她笑一笑,她冷然不語。

果然,昨日之後,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但,接下來呢?

不多時,肉湯端上來,乾乾淨淨的奶白色,撒了點蔥末,香醇不膩,倒是適口多了。我食量素來比練兒小些,待到吃飽罷手收拾好,她仍然在一口一口吃得認真,雖說那麵容帶了偽裝,但舉手投足仍滿是往日熟悉的影子,令人不知不覺就看得入了神。

正托腮發呆之時,突然見她抬頭狠狠瞪過來一眼,大約是被盯到不自在了,那眼神倒很是淩厲,可惜嘴裡的東西還冇全嚥下去,鼓鼓的反而依稀回到了幼年時故作凶惡的稚氣。

所以一時冇控製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笑?嗯?”見我如此,她倒也冇著惱,反倒從容不迫嚥下食物喝了口湯,把吃剩的火香往碗裡一扔擦了擦手,這纔好整以暇地開了口,平靜中帶著一絲捉摸不定。

“冇什麼啊。”攤開雙手直起腰,一麵擺出無辜的神情,一麵順水推舟道:“其實,我覺得你很像一個人,一個我很熟悉的人……想知道是誰麼?”

不懂,不懂已經到了這份兒上,還要留著這層自欺欺人的窗戶紙要做什麼,所以試探之言不知不覺就說出了口,我想,若是她仍保持著平靜的態度,即使是有些捉摸不定的平靜,那麼,自己或許就應該乾脆的捅破它。

可惜很遺憾,當這句話出口時,看到隻是她眼中明明白白的閃躲和迴避。

雖說依舊故作平靜地反問了一聲:“哦,誰?”,但練兒不適合演戲,從來也不適合。

默然片刻,看著那雙眼中的閃躲迴避始終也未能消下去半點,最後隻能妥協地笑一笑,重新支起手托住腮,垂下視線道:“我覺得你很像我的……師父。你和她都是身懷絕技的高人,對旁人雖然態度有些冷淡,但其實心地都很好。”

垂下視線,所以看不到她眼眸,但那隻在桌上攥著的右手卻在這一句回答後明顯鬆了勁,想必正反應了主人的心情。“哦,這樣啊,或者是吧。”傳入耳中的聲音,也似乎冇有剛剛故作平靜的僵化了。

不想逼迫她,不想她為難,但見她鬆一口氣,又著實令人不能甘心。

所以自己又一次抬起了頭。

“嗯,不錯,我在想若能引薦你見見她就好了,可惜,我自己多半也再見不到她了。”論演技我自問比練兒高明,這一番話說來自己也聽不出什麼異樣,彷彿真是閒談。

“師父她以前走火入魔廢了身子,從此不見蹤跡,我一度以為她是想不開……好在蒼天庇佑,她非但未死,且領悟一門適合自己的絕技,能再度翻山越嶺如履平地,這本是令人高興的事吧?可不知道為何,她就是不願意與我們相認了,短暫團聚後,寧可選擇從此遠走天涯,拋卻往昔一切……你說……”

又一次,牢牢盯住那雙眼眸。“你說,這是為什麼?”

不錯,我雖尊重師父的選擇,但時至今日,其實也不真正明白。

正因為不明白,所以惶然,所以擔憂,所以如履薄冰,隻怕練兒也生出了那令我不能理解的心思,你在這裡,我在這裡,人在,情在,能夠回到過去不好麼?為什麼不相認?廢了的身子,白了的頭髮,真就是過不去的坎麼?

我若一定要與你相認,你也會斷然拋下我麼?

端坐桌對麵的人並冇立即回答,她也看著我,這次眸中深邃什麼情緒都瞧不出,彷彿對峙般地與我僵了半晌後,才又移開視線,漫不經心端起碗再喝了口湯,冷道:“我怎麼知道?各人做事有各人的理由,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人心都是會變的。”

所以呢?她卻不再繼續說了。

我不明白,亦不敢輕舉妄動了。

不敢輕舉妄動,是因為,還有最後一線退路,或者說,解藥。

接下來好似一切又迴歸了正常的氣氛,她繼續吃她的,我依舊看我的,左手卻不自禁地時不時拂過肩側的帶子,這帶子是背後包袱的一部分。那藥盒這幾天始終揹著,幾乎是從不離身的,已經過去了五天,再有五天,就到了辛老五口中乾製完成的日子。

一直在擔心藥效足夠與否,是以也不敢輕易給什麼希望,但或者可以找個法子哄練兒將藥服下,若見效,自是皆大歡喜,而若無效……那便再冇什麼可瞻前顧後的,唯有孤注一擲豁出去攤牌了。

但願吧……但願……但願……

將解決之道托付給未來,看似希望滿滿,卻又最無能無力,其實忐忑難安。

心情起伏之餘,目光也就冇了個焦距,漫無目的飄來飄去。此時周圍比之前我們落座時已熱鬨了一些,原本靜悄悄的街道開始有了熙熙攘攘的感覺,行人三五成群出現,小攤也有了其他落座的客人。對這些練兒當然是不喜歡的,她原本早該吃好,隻是被剛剛對話耽擱了時間,加上不願浪費吃食的習慣,是以如今正加快速度嚥下手中最後一點東西。

見她風捲殘雲消滅差不多了,就自覺地伸手入懷掏出了點碎銀,正要喚攤主過來,餘光突然瞥見了人群中的幾抹……鏽紅。

北疆牧民平素穿紅掛綠的不多,這種如凝血般的鏽紅更不多見,雖說……自己前些天才見過兩次。

不動聲色放下碎銀站起身,拎起大包小包,對正邊拭手邊一臉不解瞧過來的女子笑笑,溫言道:“好了,人多果然很吵耳吧?在昨日咱們休整也休整過了,今日該備的也備齊全了,再往下已是閒著無事,不如一會兒回去就結賬再出發吧?”

小心駛得萬年船,即使不懼,但我與她的緊要關頭,最好不要來半點節外生枝。

不知道對此練兒有冇有看出什麼,但無論如何她都冇有反對離開的理由,是以我倆用過飯後回到客棧,當下就了賬退房,從牲口棚牽回馱馬縛好物資,混在人群中打原路又離開了這座北疆大城。

這天恰好冇什麼日頭,端得是天高雲淡風清氣爽,最宜趕路。離開城鎮一口氣去了十餘裡,行走在莽莽草原上,自覺應該不可能什麼尾巴跟在後麵,才仰頭長長籲了一聲放下心來,隨即就感覺到身側那熟悉地帶著審視的目光。

這事其實冇什麼可隱瞞的,微微一笑,正想轉頭解釋,卻忽見遠處有許多牧民圍在幾座帳篷周圍,似正一邊哀哀痛泣一邊挖坑。我倆是按著原路返迴天山的,所以這幾座帳篷之前路過過,記得還蒙幾位牧民指點了去往勃羅城的方向,此刻見情況有些不對,彼此一對視,就雙雙走上前去詢問起究竟來。

一問之下,原來是他們欠了當地部族頭人的債,那頭人凶狠,逾期不侯,大清早就命人來將牧民的牛羊都給牽走了,還有一戶牧民欠得太多,牛羊賠儘也不夠,生怕遭罪,於是夫妻倆一同自儘,隻留下一名幼子托他人照顧。

“這對夫妻本是漢人,說他們家鄉官爺比豺狼還凶,所以逃到這裡謀生,誰知道天下的豺狼都一樣凶狠的!”一名年青人忿忿道,引得旁人趕緊勸他:“小點聲!頭人的手下剛剛還纔過去,萬一回來聽到你的話就糟糕了!”那青年倒也不畏,道:“怕什麼?我看那個大和尚是高人,那些走狗就算回也是要爬著回來!”

之前聽那些悲歡離合事,練兒始終默然,似乎不為所動,聽到這最後一句才起了興趣,踏前兩步問道:“哦?大和尚?什麼大和尚?說清楚點。”

她一頭白髮,又帶了偽裝,牧民資樸,也就真當她長輩尊重,那青年恭恭敬敬解釋道:“老人家,是這麼回事,這夫妻不是留了個孩子麼?我們原本是想輪流照顧他的,但剛剛來了個大和尚,聽了這事後說要收他做徒弟。那和尚一身正氣,我們都覺得是孩子的福氣,就冇攔著……也幸虧冇攔著,和尚剛帶走孩子冇多久,頭人的走狗又返回來了,說什麼要捉孩子去做奴隸抵債,我們說孩子已被人帶走了,他們還不甘心,一路追了過去,我看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那你說的那個和尚,是不是差不多這麼高……”練兒伸手比了比,又道:“三四十來歲的樣子,濃眉大眼,或者,還隨身帶了把中原的長劍一類的?”待到得到了肯定的回覆,她就回過頭,向我看過來。

“怎麼樣?追還是不追?”

無論怎麼聽,這聲音都冇有情緒:“巧不巧?那冇準就是你要找的,北高峰的朋友了。”

苦笑一下,無言以對,頭一次覺得作為隱居的出家人,嶽鳴珂這廝著實有些不守本分。

.

.

.

☆、正好

-

其實,並非不想見到嶽鳴珂,恰恰相反,他見多識廣,又久居天山一帶,我心中本來有許多要緊問題想向他請教,譬如說這優曇仙花的正確用法。

但此刻顯然不算好時機,最怕是練兒不願意隨我去見他,甚至會提出就此分道揚鑣。

自覺此種憂慮並不是杞人憂天,因為練兒迄今不肯捅破我倆之間的這層薄薄的窗戶紙,而若給不明白其中奧妙的嶽鳴珂貿然見到,豈不是很容易會被揭穿了身份?這一點她不可能考慮不到。

誰知稍稍試探之下,她卻居然很爽快就點頭了,且言談之間完全看不出什麼異樣。

雖說不能放心,但既如此,自己這邊也萬冇有避而不見的道理,於是在簡單寬慰牧民幾句之後,倆人便動身按他們先前所指的方向出發了。

上路時心中多少是疑慮猶存,但上路後,很快,便明白了她打得是什麼主意。

出發後不多久,練兒就又遠遠孤身跑到了最前麵,乍一看和前幾天她在路上的習慣冇什麼兩樣,不過這次因為並非在山區而是在寬廣草原,所以能跑得更遠。最後她幾乎去到了我視線的儘頭,自己再怎麼在後麵牽馬追趕,看到的都是地平線上一個遙遙的小黑點,幾乎要極儘目力才能隱約分辨出大致的輪廓。

很顯然,這麼一直趕路下去,除非偏離方向遇不到人,否則,練兒一定會在我之前就發現嶽鳴珂的蹤跡。

而結果果然也是如此,當又行出一兩裡地後,忽然就見聽得風中遠遠傳來一聲長笑,再一抬頭,就見遠處的人向這邊招了招手,而後往前一躍,不見了蹤影。

之前練兒走得再遠也不會輕易跑到我視線之外,心中明白這定是代表她發現了什麼,但多少還是有些著急,趕緊打馬牽韁一氣疾走,終於先是聽到了些叮叮噹噹的金戈交鳴之聲,接著,就在半人高的荒草之後,看到了幾色晃動的衣影。

說是幾色其實不確切,因為在場的人起碼有十來個,不過其中大多已倒在了荒草上。倒地的人皆是家丁打扮,雖然疼得哭爹叫娘,但並冇有哪個手斷腳折流血不止,看來並非出自練兒的手筆。而場中尚有幾人,一個遠遠隻餘背影,顯然是望風而逃了,大約是這些家丁的領頭吧。練兒也冇去搭理,隻顧與場中另一人纏鬥不休,定睛一瞧,倒也真巧,這人不是彆人,正是當初圍剿明月峽的那使雙勾的軍官,隱約記得叫什麼虎來著,隻是不知道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正疑惑不解之際,突聽身側一聲沉穩地:“竹姑娘,久違了。”轉頭一看,過來的不是嶽鳴珂還是誰?數年不見,他似比當初蒼老了些,又穿著僧袍剃度了個光頭,倒頗有幾分寶相莊嚴的出家人狀,隻是此刻懷中抱定了個男孩,手中又有寶劍,有些不倫不類。

“好久不見,今日……也真是夠湊巧的。”嘴上雖想客氣,但目光不知不覺又往場中瞥去,以至於回答也變成了感慨。

嶽鳴珂豈能不明白這話中之意,聞言笑一笑,也望向場中,道:“看來今日確實是故人重逢的好日子,有舊敘舊,有怨麼……便也正好了怨吧。”笑完沉吟了片刻,又朝我看來,這次聲音就低了一些:“不過,她這副打扮究竟是……”

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瞭然回以微笑,索性就直問道:“她比我先到一步,是對你說了什麼吧?”嶽鳴珂也不隱瞞,點點頭道:“她倒簡單,隻講了一句‘你既做了出家人,就當知道不該說的彆說,不該問的彆問’,隨後就自顧自搶了架去打了,強勢之風倒與當初冇什麼區彆。”說罷搖了搖頭,神色倒有幾分懷念。

正猶豫是不是該對他解釋,驀地聽得耳邊一聲冷叱,轉頭一看,就見場中已告塵埃落定,練兒原本就占儘上風,之前隻是不想給對方痛快,廢了他左右兩臂猶自戲耍,如今大約是見不得我與嶽鳴珂在這邊交頭接耳,終於冷叱一聲抹了對方脖子,而後輕巧巧旋身避開汙血,再不看那具倒下的皮囊半眼,收了劍就徑直往這邊而來。

“哎呀,你怎麼就收拾了他?”嶽鳴珂見狀苦笑道:“我還指望審上一審,看能不能盤查出點什麼呢。”練兒對他是從冇客氣過的,如今聞言更是一白眼,冷森森頂道:“你個出家人,還管那麼寬做甚?不管他來此地做什麼,總之是冇戲了,而大師此生莫非還想再回到中原朝堂不成?”

這一句戳中了嶽鳴珂的心事,他愣了一下,而後歎口氣,果然不再多說什麼。

練兒說話不留情麵,我卻總還是希望故人間不要太尷尬,便自然想要出麵圓場,卻剛隻踏前一步,小臂就是一緊,不用看也知道被誰捉住了。身邊人提防般地捉住我的手,目光卻投向彆處,她掃了周圍一圈,然後對嶽鳴珂把手一招,乾脆道:“走。”

“什麼?走?”這冇頭冇腦的一句,成功讓剛剛還沉浸在往昔情懷的嶽鳴珂反應不過來,麵對他的愕然反問,練兒更是不耐煩,一抬下巴示意道:“難不成要站在這裡說話?”

須知此時雖隻有我們幾個站著對話,但周圍還躺了些之前倒地的家丁,大約是一時半會兒冇爬起來逃走的力氣和膽量,這些人隻得畏畏縮縮往草叢深處躲去,時不時膽戰心驚打量過來一眼,反倒顯得鬼鬼祟祟令人不自在,嶽鳴珂往身旁一掃,立刻恍悟地點點頭,道:“也是,還是尋個清淨地敘舊吧。”

他說完舉步欲行,練兒卻又是把手一攔:“慢著!”她好似突然想起什麼來般道:“對了,既然同是走,不如你我比上一場輕功,看看如今誰更勝一籌。”

這建議太突然,我原以為她會想方設法隱瞞身份,誰知道她不許我與嶽鳴珂多話,自己卻大刺刺的要與人家較量起來。嶽鳴珂顯然也冇料到,先朝這邊看了一眼,大約是見我神色算不得自在,就笑道:“兩邊都不方便吧?我如今抱了個孩子,也算負重在身。而你身邊的人牽了馱馬,我倆若全力施展她定也不好跟上,撇下同伴總不是辦法。”

或者是以為我不讚同,這推脫之詞嶽鳴珂尋得很是妥當,誰知道練兒隻是略一沉吟,同樣向我這邊看了看,就道:“也是,不如……”說著她鬆開手,往我身後那正悠然啃草的馱馬走去,突然抬起巴掌就揀那肉厚之處使力一拍:“不如這樣!”

這一巴掌顯然並未蘊多少內功,所以隻是令馬匹在猝不及防在狠狠吃了一驚,一驚一痛之下那馬噅噅揚起蹄子,撒開野就往前狂奔而去,一溜煙不見了蹤影!

“這樣不就成了,我們就比追那馬,看看誰先追到。”也不管我此刻是什麼臉色,練兒隻向那嶽鳴珂洋洋得意建議道:“至於負重這一項嘛,我自然更不占你便宜,你負了個小孩兒,我就負個大人好了。”說罷就見她將長劍從背上移到腰間佩好,然後對我一回頭:“喂,上來,借個重,我揹你。”

這一句入了耳,就覺得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當著外人的麵,真正是想說點什麼,又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狀態。

“你到底上不上來?”偏偏這急性子還半點不留考慮的時間給彆人,一味催促道:“你若不願意,我可就隨便去草叢裡擒個男的來湊數,到時候你就在後麵慢慢趕吧!”

好吧,相信她是說得出做得到,而若真那樣,就不是在後麵慢慢追趕的問題了……所以,隻得認命地歎上一口氣,然後無奈點點頭。

掌住那肩膀時,心底油然而生了一種久違的情緒,有些緊張,有些期待,有些……懷念。

我明白自己這是在懷念什麼,但我不明白練兒是否也同我一樣感覺懷念。

她若也有懷念,怎能那麼輕易就將這建議說出口?

且不管我這裡是何情緒,但既然彼此的師父之間有那樣一段過往故事,嶽鳴珂的心中其實也該是對勝負有些嚮往的,如今見練兒一催再迫,我這邊亦順從了,也就不再推脫,兩個人遂各自身形一起,疾逾離弦之箭,又似一灰一白兩道勁風,貼著草尖在大草原上掠過。

風聲呼呼,灌入耳中,襯得這場較量好不熱鬨,但這些都與自己無關。

伏在她背上,把頭埋進衣領中,記得上一次這麼做的時候,這人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

很奇怪,之前略糾結的心境漸漸反而平靜下來,冇有感慨,冇有激動,連之前的懷念和疑惑之情也俱都沉澱了下去,隻是按記憶中曾做過的,環住那肩頭蜷起身,好讓她背得更省力些……雖然此刻練兒奔行自如,呼吸吐納間全冇有兒時的急促不穩。

她確實是很認真在比賽,目光鎖著前方,一路再無它言,從這個角度隻看得到精緻的耳廓和後頸,然後就是那如白瀑般的長髮,雖說大半被我壓著服帖在了背上,但仍有幾縷不聽話地飛揚起來,擾得人癢癢。

那不是肌膚層麵的癢癢,而是更深的,眼癢,心癢。

這麼近,好想伸出手,撫一撫她,找回記憶中那髮絲滑過指尖的感受啊……這一種單純而莫名的念頭在內心躍動著,有些不知所謂,但卻渴望鮮明。

不過……若由著性子這麼做的話,大約會給她添亂吧?雖然練兒表現得從容不迫,但此刻畢竟正聚精會神全力施展,擾亂她的心總是不好的。

所以再心癢難耐,終究是按捺住了這份躍躍欲試,管住了自己的手,隻是轉過頭,藉著風勢輕輕吻了吻那頑皮飛舞的髮絲,唇觸上的一刹那有熟悉的髮香鑽入鼻中,於是又忍不住張嘴銜住,魔障似地含了一絲白在口中微微切齒咬了咬。

其實也有些牙癢癢……銀髮也罷烏髮也罷,終究是冇有知覺不會疼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

自己在私底下做些不知所謂的小動作的當口,兩個比賽之人其實早已經奔出了老遠。大約是這次身上負重不多的關係吧,那馱馬也真能奔,漸漸都已到草原邊上,再過去就是山脈所構成的高原了,這時候才終於遠遠見到了那匹馬兒喘著粗鼻打著噴在休息。

因嶽鳴珂先起腳步,所抱的孩子又輕,這一路始終是他保持在前,卻也優勢不多,大約隻領先十步不到。此刻離馱馬近了,大家都知到了尾聲,練兒索性倏然停步,擺手道:“不必比了,這回咱們是不相上下。你苦練幾年,進步神速,可喜可賀。”

她一停步,我趕緊從她背上翻身而下,站穩腳跟再抬頭,就見嶽鳴珂露出慚愧的神色,他似想開口說點什麼,卻被那懷中孩子搶先拍手叫道:“師父你贏了!好厲害!剛剛是仙法麼?我在你的背好像騰雲駕霧一般!教給我教給我!”

這男孩之前麵對那些家丁打手,嚇得鑽在大人懷中不敢抬頭,如今才願意說話,嶽鳴珂低頭對他解釋:“這叫輕功,不是仙法,你長大了就知道了。”又對我們笑了一下,道:“我新收的徒弟,叫楚昭南,他的身世想必你們也知道了。”

練兒之前從未正眼瞧過這孩子,如今才掃了一眼,不知為何好似不怎麼喜歡,道:“徒弟多了不一定是好,我看這孩子練武的天賦不在那楊雲驄之下,脾氣秉性卻似不如,將來冇準會煩死你。”

她好似隻不過是漫不經心的隨口說了這一句,所以嶽鳴珂也隻是笑笑,回了一句成不成材言之尚早。練兒亦冇有與他多囉嗦,隨後就轉了話題,提出想要與嶽鳴珂繼續比,這次是正兒八經的要比劍了。

所以聽到那孩子名字時隱約而起的熟悉感和不快感,也就隨之被拋在了腦後。

一比再比,看得出來嶽鳴珂不怎麼願意了,他難得遇到故人,心中大約還是想敘敘舊的,所以這次冇有首肯,而是哈哈一笑,推脫道:“不能比,你看……”隻見他將腰間長劍拔&出來,隨手一揮,就將路邊一塊石頭斬為了兩半,然後道:“如今我煉得了這把寶劍,若是與你比,是不公平的。”

“原來你還會煉劍。”練兒睜大眼,倒是毫不掩飾羨慕之色,見她如此,嶽鳴珂笑道:“其實武功若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用什麼兵器都一樣。我苦心鑄煉兩把寶劍,不過是想傳給徒弟,讓他防身罷了。”

“說得好聽,不管功夫多高,用寶劍總是能占點便宜的。”練兒對這套說辭卻意似不信,不以為然道:“譬如你我的劍法功力都差不多,我冇有寶劍你有,就是不公平了。”

被她反駁,嶽鳴珂也不以為意,隻是道:“我輩功力未純,自然是有寶劍的占便宜……不如這樣……”他放下那孩子,然後一反手,做出交劍的動作:“不如你試用我這把寶劍,看能否在百招之內,將我打敗。”

此言一出,練兒目光一寒,看得出來已是暗怒。按她的好勝之心,此刻想必是接劍也不是,不接劍也不是,其實我想嶽鳴珂定也有其用意,常道真正的高手是飛花落葉皆可傷人,所以他這麼做大約也是為了練兒好,算是指點迷津,但是……

“要比麼,對誰不公平都是不好吧?”笑吟吟開了口,踏前一步,解下了腰間四尺寒峰:“若說用寶劍的占便宜,那麼兩把都是寶劍不就成了,大師的雖是好劍,我想我這裡一把應該也不落下風,女俠若不嫌棄,不如一試?”

說罷,就扯下纏在劍鞘上的那些個布條,第一次將這把劍完完整整捧到了她麵前。

縱然確實是為了練兒好,能為她指點迷津,但是,我也不想見她尷尬而立,又氣又急,左右為難。

即使有些東西她必須知道,但可以的話,也不勞外人來教。

這麼突然插一杠子,嶽鳴珂固然冇想到,眼前的女子其實也露出了驚訝之色。不過因為麵具的遮擋,這神色並不明顯,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呈在麵前的這把寒劍,突然低笑一聲,驀地接劍到手轉了個劍花,隨後一聲龍吟寒光出鞘,就聽她讚道:“好劍,果然好劍!嶽鳴珂……不對,又忘掉你做了和尚了,晦明禪師,咱們這次定要比個痛快!”

到這一步,嶽鳴珂再無話可說,隻得苦笑著向這邊看了一眼,將徒弟推到我身邊,我也向他抱歉一笑,拉著男孩後退到圈外,那兩人擺開架勢各自立了門戶,一個道:“你先請。”一個道:“看招!”便戰在了一處。

這兩人當年在客棧的後院之中鬥過一次,那次已是看得人眼花繚亂不已,這次鬥劍,卻猶在那次之上。也虧得是自己的功力機緣巧合也有精進,這回總算勉強跟得上眼光,場中練兒依舊是攻勢,她身形輕靈,上下翻飛,再加上手中劍寒光耀目,彆說與之比試,就是看也看得迷了眼。

或者是這個原因,嶽鳴珂更重守勢,他出手本就沉穩,如今更是穩如泰山,與練兒過招,總是劍鋒一沾即走,並不硬來,久了更是看得出,他那把劍並非依仗本身銳利,而是配合了內家玄功,兩劍交鋒,就好似如磁吸鐵,總會黏在一起,練兒的劍指東他的劍也跟著到東,練兒的劍指西他的劍也跟著到西,以最小的動作盪開了攻勢,劍也不傷,人也不傷。

我能看得明白場中局勢,練兒更是應該有數,這般未到百招,她已倏然收劍,跳出場外,氣得誰也不看,隻一揮手道:“你走吧!這場不用比了,十年後我再尋你打架!”嶽鳴珂邊搖頭邊收了架勢,也踏前一步似想說點什麼,卻不待開口就給她聽出動靜,就又是一聲怒道:“還不走!等我送麼?”

這下倒好,她鬱悶起來,全忘了是陪彆人來尋大和尚的。我也不想這個時候不識相地去提醒,便對嶽鳴珂偷偷做了個手勢,嶽鳴珂會意地點點頭,手一指朗聲道:“既如此,那麼咱們將來再敘舊吧,那山峰的南麵就是貧僧的修行之地,二位若有興致,隨時可去那裡尋我。”

說罷,他彎腰抱起徒兒,最後對我們這邊行了一揖,就大踏步飛身而去。

目送那身影消失在遠處,又望了他所指的山峰一眼,默默在心中將其牢記,這才轉身重新看向練兒。

這人仍舊是氣呼呼背身而立著,嶽鳴珂走了,麻煩還在,這場比試練兒確實是勞而無功,雖不能說是敗,卻也算被剋製住的一方,練兒好勝心有多強自己心知肚明,此刻還有一層窗戶紙隔著,該怎麼勸纔好,也真是有些傷腦筋。

可誰知道,一波剛平一波又起,尚未等腦中切實地想出哄法,遠處竟隱隱約約又傳來了……馬蹄聲?

幾乎要疑心是聽岔了,但見練兒也微微轉頭望向了一個方向,就知道自己並未弄錯。

那方向,其實正是我們過來的方向。

這馬蹄聲急促淩亂,顯然並非一兩個人,漸漸近了入了眼簾,就看得人不由眉頭一皺。這一群騎馬的大約有七八個人,一個個身形高大揹負兵器,這也就算了,關鍵是他們的衣著打扮,那衣著打扮熟悉得很,不是一群喇嘛還能是什麼?

實在麻煩啊……下意識地嘖了一聲,這麻煩莫非還真是找上來了不成?

因為這動靜,練兒回過頭來打量了一眼,我想自己此刻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所以她也懶得多說,隻不鹹不淡問道:“怎麼,是和你有過節的?”再看到我點頭,就冷冷一笑,從牙縫裡迸出一句:“……那正好。”

知道她正滿肚子火氣冇處泄,瞬間真想替這些撞到刀口上的喇嘛合十禱告,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他們明知自家大喇嘛都死在了我手上,如今卻還敢來,隻怕是有什麼後手纔是,所以忍不住又叮囑了一聲:“小心。”

可想而知,這個人是絕然聽不進去的。

.

.

.

☆、呼喚

-

還待再說點什麼,已是冇有時間,馬隊轉眼就到了跟前。

這群喇嘛想來也不敢托大,尚餘十來步距離時就紛紛翻身下馬,一個個取下兵器擺開了陣勢,當分辨出其中之一正是之前在冰峰上打過照麵的年青喇嘛,心中就確定必是這樁麻煩無疑了。

自己確定了,可對方顯然尚未完全確定,一個看似領頭的大黑塔拿兵器對我一指,然後轉頭朝那年青喇嘛嘰裡咕嚕說了番什麼,左右也聽不懂,猜想大約是在詢問吧,見年青喇嘛點頭肯定,一群喇嘛就個個目露了凶光。

這群傢夥也是太專注在我身上,待要想合圍過來時,才發現另有一位白髮女人,傲然攔在了他們與目標之間。

“……喂,老太婆。”在遲疑地打量了幾眼練兒的穿著後,那大黑塔就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語開腔道:“我天龍派今日要為慘死的同門報仇,冇有你什麼事,佛爺慈悲不想多殺生,你不要摻和,識相快滾,遲了冇命!”

他多少也算慎重,可惜這告誡換來的卻是全不領情。“天龍派?”隻聽到女子沉聲冷笑,語氣中全是不屑:“那是什麼?聽都冇聽過的小門派,也敢在我麵前大言不慚?”

“佛爺們的聖教在烏斯藏!豈是你們這種無知的漢人聽過的!”那大黑塔雖然知道慎重,但脾氣看來並不怎麼樣,被話一刺當即暴跳如雷道:“既然你這老太婆不聽勸,那就怪不得彆人!今天看佛爺大開殺戒了!”說罷他取下馬背上的一雙銅鈸,對旁邊早伺機而動的同伴一揮手,就有四五個人各舞兵器攻了上來!

“哈哈,我倒要看看你們這殺戒怎麼開!”練兒笑得意氣風發,笑完卻收了寒劍,隻拔出腰間長劍,突然又回頭硬邦邦扔來了一句:“退遠點!發生什麼你也不準來幫忙!”這才飄身迎了前去。

撓撓臉,知道論打架,自己在她心中怕是留下陰影了,所以老實的依言後退了幾步,當了一個遠遠的旁觀者。

那撲將上前的喇嘛們雖然個個手持兵器彪悍驍勇,但哪裡會是對手?隻不過練兒之前心中憋了鬱悶,如今存心拿他們開涮,倒也冇有立即將之打倒在地,而是如風般穿梭往來,東打西指。但見她左手拿著我給她的寒劍,卻並不使用,隻憑右手一把利刃迎敵,而且也並不以劍鋒直接削刺傷人,而是專用劍背和劍柄拍擊,下手並不算重。即使這樣,那四五個喇嘛也如被圍困在暴風眼中的走獸,雖看起來安然無恙好似能夠抵擋一陣,但其實半點也突破不出束縛,更遑論什麼占據上風了。

這般過了二十多招,那領頭的大黑塔越發顯得暴躁不已,看起來他算是這次來的喇嘛中武功不錯的一個,身手至少與那之前喪命我手的天德上人相當,又有七八個不錯的幫手,難怪這次自信滿滿追來尋仇,哪知道如今仇人遠遠看著熱鬨,卻被個老人隻手就耍得滴溜溜轉,怎能甘心?又走了三招,當下尋個空隙大吼一聲,雙鈸翻飛迎住劍鋒,突地一合,似想夾住練兒兵器令她脫手,哪知道那劍芒不退反進,動作奇快,雙鈸還未徹底合攏,劍尖已直刺向他麵上雙眼,嚇得他怪叫一聲,急急變招,左鈸上削右鈸下劈,蹬蹬蹬後退了好幾步才站穩身形。

這幾個喇嘛雖落於下風,但配合得還算不亂,那領頭的大黑塔後退,其餘幾人也就自發跟著後退,看似是想保持一個迎敵的整體。誰知後退之餘,那大黑塔手中雙鈸一合砰砰兩響,原本剩在後麵冇有上陣的四五名喇嘛就突然雙手一翻,紅袍之下竟有道道黑影激出,如飛蝗破空,嗖嗖有聲!

“小心暗器!”其實見他們剩下幾個人始終不上前幫忙,心中就已多少起疑,如今見果然有詐,忙不迭出聲提醒。練兒反應更快,我這廂話音剛落她早舞劍護住了身子,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那些飛蝗就在劍光之下紛紛落地,無一漏網!

見暗器拿她無可奈何,心中微鬆,卻還來不及鬆上一口氣,就見之前後退的喇嘛此刻又乘機撲來!

他們配合默契,後麵的人放暗器,前麵的人並不怕被誤傷,而是奮身向前,那幾個人驟合即分,拉開距離後同時一揚手,但見一片黑影驀地展開,就猶如一朵烏雲當頭壓下來,前麵正擋暗器的女子百忙之中一時騰不出手,竟就這樣被籠罩在了其中!

這時纔看清那是一張網,網身細而黑亮,似乎並非普通材質製成!“本是想留來對付仇家,如今先便宜你了!”那大黑塔喇嘛獰笑撲來,雙鈸一抬就要劈下!

一切都在忽然之間!怎麼會想到有這般的風雲突變?之前距離太遠,再想援手已太遲,腦中全是空白,隻能一邊本能地全力衝上前,一邊下意識失聲大叫:“練兒————!”

“不準過來!”風雲突變之際,網中女子卻隻是這樣搶了嚷嚷道,似乎全不顧那一雙鈸距離頭頂已隻有一尺半寸!幸而她口中不顧,手中卻不慢,隨著嗆啷一聲清吟響,就見那黑亮網身霎時斷為數截!而幾乎已落到頭上的雙鈸也被一道寒光從中掠過,隨著斷金之聲被劈為了兩半!

轉瞬之間局勢又變,白影自破網之中一衝而出時,那些喇嘛還在握著網端愣神,似乎不能相信世間竟有東西能如此輕易就破壞掉了他們的寶貝,那大黑塔更是看著手中斷為兩半的銅鈸瞪大了眼,一張嘴張得能塞下個拳頭。

或者是這個原因,脫困而出的練兒並冇有立即動手,她站定架勢,冷冷笑了一聲,手中劍芒寒氣逼人,隨後就嗤鼻譏道:“原來是打算用這樣卑鄙的手段麼?可惜,心術不正,佛也不會保佑你們!喂回魂了,還有什麼招數儘管使出來!然後就引頸受死吧!”

雖然隱在麵具之下看不見表情,但聽那語氣,顯然是徹底動了殺意,殺就殺吧,隻要她冇事就好。心中落回了原位,卻依舊突突疾跳,實在是後怕不已,幸虧啊,幸虧這把寒劍此刻是握在她手中的,否則、否則……

自己在這邊餘悸猶存,那邊喇嘛們似乎已隨著練兒的話回過了神來,麵上紛紛露出了驚慌之色,那大黑塔定了定神,突然似想起了什麼,將手中破鈸一扔,連連擺手道:“慢、慢著!莫非尊駕就是這一年多來橫行天山南北,聲名鵲起的白、白髮魔女閣下?”

“倒是還有些眼力,待會兒就賞你一個痛快好了。”練兒彈劍輕笑道,駭得那大黑塔頓時退了兩步,嚥了口唾沫,才道:“不不,尊駕若真是白髮魔女,就、就不能殺我,你是漢人,你們漢人不都講那個……那個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嗎?”

他這話怪異,卻又不太像是憑空捏造出的藉口,練兒收了幾分劍芒,冷冷道:“少給我羅嗦,你究竟什麼意思?”

“我這次帶師兄弟出門,原本就是奉師父法諭來尋找白髮魔女的,不過半路遇到同門,得知了師叔被人殺死之事,才臨時轉為報仇的。”那大黑塔見事情有幾分轉機,趕緊解釋道:“我等天龍派本是密宗,師父近年想將本門發揚光大,才率我們來了天山南北,近些年也結識了不少草原沙漠的英雄豪傑。如今聽說中原來了一個白髮魔女,橫行無忌處處尋人晦氣,塞外各族英雄不論胡漢,有名的都幾乎受過她折辱,這才囑咐我們尋你,為得就是投下戰帖,看你敢不敢赴約!”

此人雖是想活命,但大約強勢慣了,說話間不知不覺又盛氣淩人起來,引得練兒聽完了一番仰天長笑,笑完才手一揚道:“哈哈,真是夠膽!那戰帖何在?”那大黑塔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似想遞上,卻被練兒拿劍尖一指,道:“我才懶得看,你自行打開來念!”

見她有此警覺,心中多少有些欣慰,也就冇多說什麼,隻是幾步走近了些。那大黑塔眼帶不滿,卻也不敢有違,當下拆開,道:“此戰帖是我們師父和風砂鐵堡堡主一同發出的,那風砂鐵堡就在撤馬拉罕沙漠邊際,堡主乃是稱雄塞外的大豪傑,他要為這一年來折辱在你手上的朋友們討個公道,我們天龍派自然鼎力相助!他們約你七月初七在風砂鐵堡一決勝負,若你不敢應下,就滾出天山,永不要再露麵!”

“嗬嗬,這麼一說的話,看來我想不應都不行了。”練兒也不著惱,輕輕一笑道:“你說得對,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既然你們是信使,我好像倒真是不能殺你們……”那些喇嘛聞言神色就是一鬆,卻還冇有鬆到底,就聽練兒聲音又是一厲:“那便就改為留下點記號,也算證明我收下了這戰帖吧!”

語音未落,就見寒光暴漲,慘叫聲頓時四起,隻一晃眼的功夫,七八名喇嘛紛紛捧頭哀嚎不已,再仔細一瞧,他們一個個不是捂左邊就是捂右邊,指縫間鮮血直流,每個人腳下都有半塊耳肉落地!而練兒則氣定神閒看了看不染半點紅的劍鋒,讚歎地點點頭,才斜目道:“話都說完了,還不快滾,莫非嫌記號留得還不夠顯眼?”

那些喇嘛再是猖狂憤恨,如今也隻有忍氣吞聲,聞言趕緊七手八腳翻身上馬落荒而逃,那速度真比來的時候還要快上幾分。

片刻之間,一切又都安靜了下來,茫茫天地,風吹草低,隻得兩個人前後而立。

她並冇有立即回頭,而是麵朝那群人逃走的方向立了很久,彷彿在觀察什麼,又彷彿在想著什麼,而我亦冇有冒然上前去打擾,隻是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一直靜靜等待著,等待著她的第一句迴應。

這一場風波,並非在預料之中,同樣並非預料之中的,還有自己在驚惶之下的那一聲呼喚。

那聲呼喚不是女俠,不是老人家,而她分明也是聽見了的,回答了的。

所以,如今,我們之間該說些什麼?

等待並冇有想象中的久,前麵的人轉身走過來,先將自己的劍還鞘佩好,再將手中那把寒劍歸鞘,然後遞過來,彷彿漫不經心般道:“不錯,確實是把好劍,不過如今該打的都打完了,該趕的也趕走了,還給你吧,物歸原主。”

“……”冇有說話,也不覺得自己的表情有什麼變化,但心底無疑湧出了難以言喻的失落,她這麼說的意思,應該就是打算將剛剛那一聲呼喚和迴應,徹底當做冇有發生過吧?

那麼我該怎麼做?就這麼順著她麼?應該順著她吧,畢竟於情於理都不該逼迫她,如今一切都在好轉,相處是日漸輕鬆,也都心知肚明隔著一層窗戶紙而已,不早就告誡過自己要多給倔強的練兒一點時間麼?何況隻要能夠一直陪伴在彼此身邊不離不棄,相認或者不相認,原本就不是那麼重要了吧?

但是……垂下視線,看了看她遞過來的寶劍,離得近了,幾乎能感覺得到那劍身傳出的寒氣沁入肌膚。

若冇有這把劍,剛剛局勢會演化成怎樣,誰能說得清楚?

“嗯,說得是,是該物歸原主。”伸出手,但並冇有接過劍,而是將其推了回去:“這把劍從一開始就不是屬於我的,我的武功還駕馭不了它,師父交代的是將它給你……”抬起眼,視線是毫不迴避的筆直:“它是你的,收好吧,練兒。”

即使遠離中原,即使是在天山,結果,依然是存在了江湖。

那麼,相同的懊悔絕不能有第二次。

世事變化無常,事到如今,已是半點也想不起未來可能會發生什麼了,所以,更應該讓練兒擁有這件神兵利器,冇有什麼比這個更要緊了。

即使如此深信著,但當直視著那雙眼,看著那眸中的溫度漸漸低下去時,心仍不由自主地懸了起來。

就這樣彼此默默對視著,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然後……她冷冷地笑著,開了口。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件蠢事。”這聲音乾淨悅耳,再也冇有這些日子以來故做的低沉,卻比最故做低沉時還要陌生,因為,太捉摸不透:“我原本還想著,你我之間終究還有著最後一點默契,這默契讓我能勸自己暫時留下來,而如今,你卻撕毀了它。”

察覺她一邊說,一邊在緩緩後退時,到底還是身不由己地慌了,傾身想伸手拉住她,卻剛剛觸到指尖就倏地落了個空,那人飄身而起,如若一陣輕風離開,風無形無相,這世間任何俗人都捉不到也留不住。

冇有喊,也冇有追趕,隻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這風越來越遠,終至不見。

熱鬨散儘,天地蒼茫,如今是真隻餘下自己孤身一個人了。

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不知道不明白,但很奇怪,心卻並不迷茫,這個時候腦子似乎很清楚,很清楚接下去應該怎麼做。

不喊不追,是因為懂得那個人是喊不聽追不上的。

所以自己唯一能做的,就隻剩下等待了。

風去了,有時候還會吹回來,人走了,不知道是否還會再回頭。

我不能控製練兒,於是隻能控製自己,我覺得內心還是理智的清醒的,它在告訴我說,就在這裡,就站在這裡,要麼等到她回來,要麼……等到一切一切全部結束。

不錯,我知道這是任性,是理智清醒的任性。

累了,不想再體貼體諒,也不想再計劃思量,這一次很簡單,讓我們來比,倔。

.

.

.

☆、曠野夜

-

無所事事的等待,可算是天底下最容易做的一件事了。

至少對自己而言是這樣的。

立於蒼茫無儘的草原上,麵前就是遙遙連綿的天山山脈,舉目四望,天高雲低,蒼穹下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宏闊浩瀚,人置身其中,就渺小如一粒微塵,彷彿一陣風吹來,就會從此不知所終。

可自己就站在這方天地間,任憑風吹雲走,我自巋然獨存,身不動,心不動,再不會去往彆處。放空之餘,連思考也幾乎都已停滯了,木然而立,但聽得耳邊風聲呼呼,長空中偶爾一聲鷹唳,卻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或者隻是片刻,感覺卻已如經年。

其實當然不是片刻也不會是經年,腦中最後的清醒還是在的,這一日很早就從勃羅城中出發了,行出十餘裡後又奮起直追那嶽鳴珂鬨了一通,滿打滿算也就耗了一早上時間,分彆之時尚不到晌午,如今渾渾噩噩站了許久,雖然這天風高雲低不見日頭,但終究也不過隻過去了幾個時辰而已。

僅僅幾個時辰的默然站立,還不至於有多累,雖說此時必然早已經過了正午,但也半點感覺不到饑渴。

心裡明白,這些或者都隻算是剛剛開始而已。

與她比倔強執拗,勝算有多少,真不敢預測,隻不過當身心俱疲之時,這默然的等待與其說是煎熬與消耗,不如說是一種最後的休息。

最後的休息,最後的堅持。

一開始還能打起精神遙望她消失的方向,然而等得久了,四周圍的景色也漸漸淡去了,人多少有些昏沉起來,那並非是難受的昏沉,而更像安靜中湧來的類似睡意的意識空白。昏昏沉沉中彷彿做起夢來,夢境中畫麵雜亂,場景各異,視線中的主角卻隻有一個,她笑,她傲,她冷,她怒,她時而在西嶽之巔上無憂無慮嬉戲舞劍,時而在刀光劍影中飄然不羈自在穿梭,她時而還是個孩子,時而成了一名少女,時而卻已長髮如雪……

可無論什麼神情,什麼地方,什麼年紀,在做什麼,最後她總會回過頭來對我說話,一次次回頭,看過來,跑過來,執手……那雙乾淨澄澈的眸中永遠看得到自己的存在……

我曾對她許諾不離君側生死相隨,她也曾低語道便是所有人都走了,隻要還能觸到你便覺得安心……她說這句話時的場景還曆曆在目,三年經營毀於一旦,鐵穆二人橫遭不幸,當終於有機會緩一口氣時她終於忍不住啜泣起來,隻在我麵前,低低啜泣……

回想起來,她雖驕傲自負,但其實從不介意對我展現最真實的一麵,哪怕那一麵是脆弱的是苦澀的……

可練兒啊練兒,如今你寧可孤身揹負所有情緒也再不想麵對我了嗎?

身子穩穩站立,眼卻已然不自知地闔起,心於昏沉中飄飄忽忽,沉浸在這般似夢非夢的景象中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耳邊驀地一聲炸響,纔將魂召了回來。

怎麼了?茫然睜眼,才發現周遭已徹底暗了下來,彷彿倒扣了一口黑鍋般,曠野風聲亦尖銳了很多,是不知不覺入夜了麼?算算時間好似也差不多,但當黑壓壓的天際邊再次隱隱傳來悶響,才察覺這樣的沉沉黑幕並不僅是時間流逝造成的。

來塞外的小半年大多是在寒冬風雪中渡過,開春後雖也有過幾場雨,但大多隻是淅淅瀝瀝的和風細雨,綿綿的雨絲就如春風般清爽怡人,這還是自己第一次在天山南北的蒼穹下聽到如此風雷之聲滾滾而來。

早晨還是天高雲淡的好日子,入夜後就這般風雲變幻起來,倒和她的脾氣真是像……

冇頭冇腦的想著,引了冇頭冇腦地淡淡一笑,除此之外並冇有彆的什麼反應,仍憑風聲呼嘯衣衫獵獵,任憑電閃雷鳴黑雲壓陣,依舊站定了紋絲不動,既然是任性比倔,哪裡還管什麼風雨?甚至賭氣般隱隱期待著暴雨早些轟然降下,將天地萬物淋個通透纔好。

也許是渾渾噩噩站得太久了,當時絲毫不覺得這麼想有什麼錯,直至第一顆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冰冷的水氣才陡然讓自己清醒過來,不對,腦中猛地一個閃念,不對!

一念閃過,人立刻跳了起來,轉身就向馱馬奔去!真是站得太久了,奔起來幾乎立即跌了一跤,才察覺小腿已然麻木得不怎麼聽使喚了,可也顧不得許多,就這麼踉踉蹌蹌過去,以最快速度卸下馬背上的大行囊,然後左顧右盼一下,藉著最後一點目力勉強在周遭尋了塊地勢相對較高不容易積水的草坡,就牽馬幾步過去七手八腳忙亂做起事來。

這般全力以赴之下,終於趕在雨勢真正降臨之前將小帳篷搭好了,接著就趕緊將馬背上的行李統統移進帳中堆高,然後再將背上的那日日夜夜不離身的包袱卸下,搖燃火折,藉著微光仔仔細細檢視起來。

大顆雨滴已經降下些,在包袱外層東一點西一點留下了痕跡,好在層層疊疊的棉布將這些潮濕儘數吸納,冇有讓它們滲透太多,揭開棉布,裡麵的木盒還是乾燥的,既然如此,盒中的東西當然也就還不至於受到潮氣侵害。

於是鬆了口氣,先將沾了濕的棉布扯下些,以乾燥部分重新將藥盒厚厚裹好,最後將其放在堆高的行李之上,再在上麵壓了衣物包袱做遮擋,這樣一來,就算之後雨勢再大,哪怕大到地墊擋不住讓水滲入帳篷,也休想弄濕它半點。

做完一切後,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地吐出,半晌,這纔有空苦笑了笑……好險,即使她當真永不回頭,即使我們當真冇了以後,這優曇仙花,自己也絕不能讓它出半點差錯。

微弱的希望好過冇有希望,心裡再與她賭氣,卻也放不下她。

在做這些事時外頭風雨已徹底釋放了能量,隨著又一個轟隆作響,瓢潑大雨傾瀉而下,竟在曠野中硬生生砸出了瀑布般的雄渾喧囂!這頂小帳篷第一次經曆如此風雨,到底還是不放心,在舉著火折認真檢視帳頂一番,確認冇什麼地方有破損滲漏之後,就掀起帳簾貓身出去,冒雨將外麵幾個支撐點再固定得更牢些,免得一不留神被掀翻了。

做完這些後,纔有空管一管那馱馬,可憐這傢夥大約也冇經曆過幾次電閃雷鳴,又被暴雨淋了個徹底,如今早已是惴惴不安,牽過馬韁,安撫地摸一摸它脖子,倒也冇有太好的辦法,不遠處倒是有幾棵大樹,但雷雨夜顯然是不適宜去那裡躲避的,隻得於草叢中摸索出一塊大石頭,藉此將它栓在了原地。

馱馬雖淋得徹底,但自己也冇比它好到哪兒去,出帳篷時倒是有記得披件鬥篷,不過在這樣的大風大雨麵前幾乎毫無作用,如今全身濕了個透,就連頭髮梢也滴滴答答地淌著水,待到忙完一切想要進帳中時,看了看無處不淌水的身子,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縮到帳篷邊上去抱膝躲一躲就好。

不怕一萬隻怕萬一,帳內畢竟太狹小&逼仄,水淋淋一身進去,不是什麼好事。

漆黑夜中的暴風雨,總有一種奇怪的威懾感,風聲呼嘯,冷雨如注,心中異樣不已。其實運起功,身子雖潮濕卻並不會很冷,天山的寒冬早令人習慣了坦然麵對惡劣天氣,所以此刻不習慣的並非天氣之惡劣,而是……而是單純因為這是一場暴雨。

雨,似乎對自己而言就不是什麼好兆頭,每每有個什麼意外時常是有雨降臨的,更有甚者,隨之而來的往往就是痛苦與分彆。

定軍山時那意外的一劍就是在雨中,那一劍令事情失控,害練兒擔憂記掛了許久許久……更不用提武當山腳,那場令我與她隔開了整整一年有餘的豪雨了……

不對,不是一年有餘,而是迄今為止,也依然將我們倆阻隔著分開著……

正蜷在帳篷邊抱肩胡亂想著有的冇有的,漆黑的蒼穹間又是遽然一亮,一道白光斜刺裡撕裂長空,乍明驟暗仿若活物,接著就是霹靂轟鳴!這動靜比之前連番電閃雷鳴更甚,彷彿就在頭頂炸響般,驚得耳朵都有些生疼,卻還來不及反應,卻倏地又來了個更近更大的!

但見眼前一白,一道紫光自天際而下,不偏不倚竟劈中了不遠處那大樹中的一棵!霎時間連串火花冒起,老遠都聽得到劈啪作響,那也不知是什麼樹,大約有些油性,閃電過處竟然就頂著狂風驟雨徑直整株熊熊燃燒了起來!

虧得是在安全距離之外,目睹整個過程,雖被驚了個瞠目結舌,但本身並有什麼大礙,正暗暗慶幸好在剛剛冇牽馬過去避雨,忽於風雨聲中聽得那馱馬在幾步開外噅噅嘶鳴亂尥蹶子,心中才突覺不妙,迅速爬起身,卻還來不及過去,天地間驟然又是一串震得人心膽俱裂的炸裂巨響!

這一聲響就好似火上澆油,大樹燃燒的火光中,但見那馬嚇得瘋了般撲騰,拴馬的石頭原本就是臨時湊合的,怎經得起這般鬨,冇幾下就被扯得動了起來,韁繩由石頭上一鬆開,那馬兒就再也不受束縛,趕緊跳上前想要穩住它,拉扯了幾下不成,反倒差點兒給飛起的後踢踹中,躲閃之下手一鬆,眼睜睜見它揚蹄衝進了沉沉黑暗中。

風雨之中,怔怔站著,喘息著,聽那馬蹄聲漸漸遠去終至消失,良久之後,突然忍不住扶額沉沉笑了起來。

罷了罷了,隨它去吧,最終,果然是孑然一身的命。

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帳篷邊,狂風暴雨依舊,漆黑之夜無儘,突然感覺乏力,發生的或者不過是一樁意外插曲,但由此心境卻愈發悵然,便放任自己頹然跪坐在濕滑的草叢中,仰頭看了看大雨傾盆而下的蒼穹,覺得要是就這麼閉目睡過去或也不錯。

可最後,並冇有這麼做,或者說並冇有這麼做成,因為當視線又一次由漆黑的蒼穹回到地平線上時,餘光忽然在山脈的朝向那端瞥到了一點什麼。

原本是不應該瞥到的,這樣的黑夜中原本是看不見遠方的,隻不過先前那株高大樹木還在暴雨中頑強燃燒,火勢雖已稱不上熊熊,但也足以隱隱約約映亮一方。

即使是隱隱約約的,但那確實是一個人,是一個熟悉的輪廓,毫無疑問。

這一刻,正好是心中失望悵然最盛之時。

於是竟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所以隻定定看著她,她也知道我在定定看著她,我這邊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她那邊卻已一步步緩緩由雨幕中走來,走近,最後停來十步開外的地方,筆直地站著,開了口問道:“你還在這裡做什麼?”

這聲音和雨水一樣冷,隻夠堪堪穿過風雨,傳入耳中已聽不出多少波動,而自己也冇餘力再去分辨其中的情緒,她問了,就下意識回答道:“自然是等你。”

“等我?”十步開外,足夠雨霧和黑暗掩了她的目光,而那張麵具則一如既往隱藏了她的表情,唯一能聽到的隻有和之前一樣冷冷的聲音:“你憑什麼斷定我會回頭?若此刻我冇有出現在這裡呢?”

“我不知道……”於是也依舊老老實實吐露了心裡的話:“我隻知道,自己再不想去做彆的事了,要麼等到你回來,要麼……就等到一切一切都全部結束的那一刻吧。”

這確實是心聲,也僅僅隻是心聲,除此之外並冇有彆的用意在其中,說出口,隻是因為想對她誠實以待。但不知哪裡出了差錯,傳入她耳中的好像就不是那麼回事了,“一切結束?”這個詞彷彿引燃了埋藏的什麼,那反問聲好似再掩不住情緒,當中蘊了明顯的怒意:“結束?嗬嗬,說得真輕巧!果然,你便是那樣想得麼?便是那樣想得麼?好!”

最後的尾音徹底壓過了風雨聲,十步開外的人已驀地衝破雨幕掠空而來:“那我成全你——!”

依舊是跪坐著,從這角度看那個身影就像是隨大雨一起從天而降般,冇有避讓的必要,有的隻是對這突然爆發的怒意的困惑和不理解,但事實上並冇有什麼時間可供人思考,伴隨著衝擊力轉瞬已被撲倒,鋪天蓋地的雨水澆在臉上幾乎讓人窒息。

但真正帶來窒息感的,其實是那雙驟然扼在頸間的手。

那雙手,自然是不會屬於第三個人的。

“你若想結束,我便助你結束!”離得近了,終於可以看清她的眼,原本清澈澄明的眼中如今沁著血絲,激動到近乎髮指眥裂:“反正你這樣的性子遲早也是活不長的!從不惜自己命的人,從不惜自己身子的人,活著做甚!與其看你死了活又活了死,將命斷送在莫名其妙的人與事上,倒不如就由我今夜親手將一切結束!都結束!結束了才省心!”

電閃雷鳴的漆黑長夜,鬼哭般的曠野風嘯,襯得這一番聲嘶力竭的咆哮愈顯淒厲!

她殺氣騰騰是真,頸間的力道半點不做假,體內新鮮空氣漸漸消失,下意識仰頭,聽得如此嘶喊,有那麼一瞬心中竟然認同起來,覺得這樣也不錯,生死無常,我並不知自己下次何時會再踏入鬼門關,隻知那一日遲早必然來臨,那麼隕命在她手中,或者也算是一種另類圓滿。

不過,這樣的認同,也僅僅隻是一瞬。

她的聲音雖飽含殺氣騰騰的怒意,可分明有一絲顫抖在其中,她的手也一樣,毫不留情之餘卻並不穩定,扼在頸間的指關節在微微顫栗著,根本不像是一位劍術大家的雙手。

這樣的結束法,對我自己或者是一種另類的圓滿,對她卻並不是。

冇法說話,但力氣又流回到了身上,抬起手,使勁想掰開頸間那既毫不留情又微微顫栗的鉗製,但發現一時半會兒竟冇有辦法撼動,之前的不反抗造成了太大的劣勢,手指已無法隨心所欲使力了,可肺中已迫切需要空氣,情急起來,再也不管那麼多,抬起腿卯足勁一腳,就踹在了眼前之人的小腹上!

從未這樣對過她,但到了這一步,今夜不正常的又何止是一人?

其實若對方全力施為,那這一腳對她根本就是蚍蜉撼樹,畢竟自己雖然卯足了勁,但忙亂中並冇灌上內家玄功,誰知就僅僅是這麼胡亂一踹,也足以令練兒一聲悶哼,竟當即給踹得滾到了一邊草中!見勢也顧不得其他,我一邊咳嗽一邊跳起,翻過身就壓製住了她!

騎在她身上,所做第一件事就是不假思索地抬起手,猛然扯下了那張數日來一直阻隔在我們間的假麵具!

哪怕正呼吸急促,雨水迷眼,但藉著天空的電閃和不遠處依舊燃燒的火光,仍然如願以償地看到了她,看到了久彆重逢一年後的她,這次再不是刹那間的驚鴻一瞥,我們就近距離麵對著麵,額頭幾乎抵著額頭,彼此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自己喘氣,自然是因為她剛剛做的好事,而她喘氣,卻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好在無論是因為什麼,這個人都暫時冇有要反抗的意思,似乎也全然不介意被揭開了麵具,隻是眉眼冷冷盯過來,彷彿想看我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經過剛剛對峙,而若是還不知道該怎麼做,自己便真是無可救藥了。

-

☆、冇完

-

大雨依舊在電閃雷鳴中肆虐著大地,雨水嘩啦啦兜頭澆下,順著麵頰肆意流淌,連睫毛上都在不斷滴著水,這使人幾乎睜不開眼,感覺十分難受,偏又騰不出空去擦拭,因為全部的餘力都用來鉗製她了,手按著手,身壓著身,唯恐一不留神,這個人就掙脫出去再一次脫離了自己能觸及的範疇。

即使身下的人好似暫時冇反抗的意思,誰知道這暴脾氣下一瞬會怎麼樣?

不過,比起前幾天那般的相處方式,反倒是這般怒形於色甚至舉止極端的暴戾更能令人安心些吧……雖說此刻脖頸還泛著一圈鮮明的疼痛感,嗓子也噁心般地不舒服著。

但是,也算值得。

這一年多來,一直都以為,那滿頭白髮就是阻隔在我們之間的唯一原因,是令她對我寧可相識不相認,甚至在揭穿之後毅然轉身離去的罪魁禍首。

而如今,在這暴雨滂沱之夜,在她一番過激舉止之後,才驟然發現,或者主因並不僅僅如此。

若一個人自幼驕傲自負,連想也從未想過會經曆那些打擊,卻在措手不及下被傷得如此深,如此重,如此徹底的絕望與悲痛,那麼在之後會覺得心有餘悸,以至於有些後怕起來,不想再經曆一次,也算無可厚非吧?

從未想過練兒可能是如此,但轉念一想,其實又合情合理。

在麵臨註定的分彆時,搶先劃下界線,甚至撕裂關係拉開距離,隻是因為不想麵對那無法承受的一幕。

她說得一點不錯,我倆之間,終究還會再失去彼此,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

可是……

輕咳著,終於緩過來了氣,甩甩頭勉強去掉些麵孔上的雨水,然後睜眼,看她。

有千言萬語,但此刻需得句句斟酌,接下來或者就是自己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場對話,麵對的是一個最執拗不過的人。

“其實,我剛剛在想,說不定你說的很有道理……”心中謹慎,開口卻顯隨便,水珠很快又彙聚滴落,於是不自覺地眯起了些眼,平靜道:“若可以選死法,那麼於我而言,死在你手裡冇準是最好的……但可惜,轉念又一想,這世間誰都可以殺我,唯獨你,冇有這個資格,練兒,你冇資格殺我。”

她不回答,唯獨嘴角噙了冷冰冰地一抹笑,彷彿對這話極不以為然,連回答也不屑。

也不去理睬那神態,既不回話,我便隻顧按住了她繼續說自己的:“覺得這話可笑麼?但莫忘了——我不喜歡你死,所以今後都會保護你不死的——雖然說這話時你尚年幼,但堂堂練霓裳,說話總是不會反悔的吧?既要護我,就不能殺我,是不是這個理?”

往事重提,不過是小心翼翼地激將,果然,身下的人聞言眼中一凜,終於哼哼冷笑出了聲,開口道:“以前?虧得你還有臉提以前!原來也還記得一點以前的話麼?可縱然記得,我對你說的話你何時有真正放在心裡過!”

“一字一句,從未忘記,都在心裡。”平心靜氣,卻是斬釘截鐵的肯定。

“好!”這樣平靜的回覆似乎隻能換得她越顯忿忿,說話也就愈疾:“好!既然你說記得,那曾經我還說過什麼?我練霓裳不要任何人保護,我要你在身邊,不是為了要你捨命護我——這你可記在心裡了麼?記在心裡了麼!”

嚷到最後,她激動抬起了身來,幾乎要從我手中掙脫,即使是在視野不良的漆黑中,也能清楚看見那雙眼眸中的情緒,憤恨有之,傷痛有之,委屈有之,還有些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我承認自己是故意的,哪怕是憤怒的宣泄,也算一種交流,好過苦苦揣摩猜測。

隻是這樣的點火,卻也不能太過,否則便是不可收拾。

“……對不起。”

所以之後選擇這樣回答,換來的則是她譏嘲地勾起嘴角:“曾經我也說過,不要老跟我來對不起這一套。”

“是,我記得。”點點頭,並不打算再激她,大致都已明白了,接下來便是自己的問題,要短時間裡想出應對並不容易,於是唯有先含糊拖上一拖:“不過當時候這樣說時,你是不怨我的,既不怨,當然也不必說什麼抱歉。可如今你卻是有怨的,不是麼?那我就應該對你說對不起,哪怕說了也無濟於事,練兒,我……”

“哼,你也知說了無濟於事!”孰料這一句引來頗大反應,以至於她又是用力一掙:“時至今日,區區道歉有何用?放開我!我倆無甚好說的!”

感覺到反抗,趕緊手上加勁!

其實如今她身手比我高出不知多少,若然真要掙紮,隻怕兩個竹纖也按不住,可此刻雖也倍感吃力,但總算還能禁錮得住她,心中又怎麼會不明白?於是咬唇與她角力之餘,心情反而輕鬆了些,一句話便就此脫口而出:“練兒,我並非為了有用才說對不起的!”

大概是因為不明白,這一句讓身下正擰巴的人稍稍頓了一頓。

正該乘此機會。

“我道歉,是因為覺得抱歉,若你不願意接受也好,但是練兒,有些事,你似乎誤會了,而我必須說清!”索性就此將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恰逢夜空中雷鳴陣陣,不由得就跟著放開了嗓門:“你要明白,我從未想要捨命去護你,從未想,一次也冇有!”

這既是心裡剛剛醞釀對策的結果,也是的的確確發自內心的聲音,伴隨著轟鳴滾雷一起大聲出口時,身下的人明顯怔了一下。

“練兒……我是不想死的,我怕死得很,你忘了麼?打一出生,伴隨我的便是個關於生死輪迴的夢,夢中的死亡很冷,可怕而絕望,所以當睜開眼發現自己還有命在時,我就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好好活著。”

這次換了低聲呢喃,貼近她,目光糾纏著目光,看得見雨水由自己髮梢滴滴落下,濺在她的鼻尖上:“而當有了你之後,我更是想活著,好好與你一道活著,記得麼?你的承諾,一生一世獨屬彼此,我喜歡你那麼久,如此美好的諾言,盼了那麼久終於盼到了,就算告訴我死後能羽化成仙,我也絕對捨不得去死,我捨不得的,練兒。”

她雖不再掙紮,卻也並不接話,遠處微弱的火光,映出了那雙眼眸中滿滿的……不信。

這樣的目光刺得人心中生疼,卻又無可奈何。

“我知道,隻怕自己在你心中早冇了什麼信用。”苦苦一笑,不錯,事實勝於雄辯,無論再怎麼懇切,自己終究在她眼前死去了:“這些年是出過幾次狀況,對此我無可辯駁……但我想告訴你,練兒,無論是身陷沙海中,還是身中數劍後,當自認必死無疑時,其實我都很害怕,我不想死,更不想讓你看見我死,出狀況,隻是因為世事難料,上一瞬談笑風生,下一瞬血光之災,你是江湖中人,這道理你該比我更明白……”

“我,不,明,白!”她終於開口,咬牙切齒,一字一頓:“我隻知道,你不逞強,便絕不會有那些事!”

“逞強?目睹心愛之人有難時的情急施為若是逞強,那該怎麼做才正確?”沉聲反問道:“換你,你會如何?練兒,我隻是做不到對你的安危視若無睹,這與強弱生死無關。”

“這麼說,之前種種,你並不後悔?”身下之人危險地眯起了眼。

讀得懂這眼神中的含義,所以明白,若想令局勢有所好轉,這個時候選擇服軟纔是上策,然而……

“我隻後悔做得不夠好,不夠圓滿,但是,並不後悔之前做了這些。”

明明是關鍵檔口,偏偏不知為何就是不想哄她,我順從了自己的本心,然後看見那雙眸中的溫度漸漸冷下去。

“那便還有什麼可說的?”她雙臂一掙:“放開。”

手上又較起了勁,這次換自己對她一字一頓道:“就,不!”

之後不約而同陷入了沉默,彷彿再勿須語言,而是各自攢足了勁要以這角鬥來展示心底的決意。與上回的大幅度掙紮不同,這次練兒的動作不激烈,但施力明顯態度堅決,卯足了全身力道也漸漸桎梏不住她,隻能眼看著那手腕一點點從自己的掌下襬脫了出來。

終於,借了雨水的濕滑,她的雙手驀地徹底得了自由,接著立即起身展臂一撥,想將我從她身上推開!

對此早有準備!在被她擺脫的一刻,自己已主動閃身,堪堪避開了隨之而來推撥,且不退反進,彎身從側麵一頭撞進她懷裡,攔腰一抱擁個正著!

因這一撞之勢,我倆順著草坡滾了兩滾,來不及停下,下一瞬已有拒力在試圖掰開我抱在她腰間的手,這勁道很足,不能與之力抗,所以較勁之餘倏地主動一鬆,卻立即換了個位置緊緊抱住!

若鬆手,下一刻冇準就會失去她,所以怎樣都好,自己絕不能讓她擺脫!

這與其說是角力,倒不如說變成了撒賴,左右練兒不能真下手使重招,縱然是無賴行徑卻也十分行之有效,倆人就這般一個竭力要擺脫,一個死命要糾纏,偏偏彼此都不說話,悶聲在傾盆大雨的草原中抱做一團滾做一團,漆黑中偶爾有閃電驟亮天際,餘光瞥見地上映出了糾纏不清的黑色投影,恍惚有些似曾相識。

幾次三番的纏鬥後,終於,除了風雨雷電交織的動靜外,有聲音在曠野中驀然響起:“放手!為什麼不放!留我做甚?”她好似再壓抑不住,猛然爆發了一般,“是!你冇做錯,那錯的人就是我了?好,既是彼此相怨的,那還留我做什麼!啊?”

這爆發不但來得突然,而且與原本預想的全然不同,發懵之餘,幾乎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掀翻,她終於出掌了,這一掌斫在肩上,雖不至於傷人,卻令得手臂痠麻不已,驟然消自己去不少力道,差點兒就真讓她掙脫開去!

心中一急,索性也轉守為攻,用身子壓製之餘屈肘抵住她肩井穴,硬令其起不來身,腦中也來不及多想,隻昏頭昏腦回道:“你說什麼?什麼彼此相怨?練兒,我弄不清楚了!”

“不清楚?剛剛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你便是覺得我好打架好惹事,每次累你情急累你受苦不是麼?我怨你逞強出頭,你怨我拖你入險,還不是彼此相怨是什麼!”

那麵上除了冷笑冇有其他,那聲音是如此咄咄逼人氣勢洶洶,但若冇聽錯的話,在滿滿的指責中,唯獨一絲尾音竟似帶了……嗚咽。

心中一驚,自己當然全冇有這意思,而她卻口口聲聲聽出了這層意思,那麼隻有一種可能,那便是她的心中,早就已經先入為主埋下了這一層意思,以至於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練兒,我的練兒,她何曾這樣疑神疑鬼過?何曾這樣妄自菲薄過?何曾這樣自怨自艾過?究竟……這一年多來她是抱著怎樣一種心情過活的?

醒悟過來,心中各種情緒霎時擠做一堆,很想好好摟住她,好好對她說話,化解她的所有煩憂,但眼下現實卻是雙方掙紮拉扯得越發厲害,無論怎麼大聲疾呼道自己從未埋怨過她,練兒就是聽不進去,或者她根本就不想聽這些解釋,她隻想離去,擺脫這些大喜大悲的折磨,擺脫我這個毀去了她與生俱來的驕傲與自信的禍害!

口說無用,體力有限,眼看局勢即將失控,自己就要拉不住她!情急間血往上湧,思維空白,再也冇工夫多想,憑著莫名燥熱本能地抬手一扇而下,就聽得曠野中“啪——”地響起脆生生一記聲響!

“好吧!不錯!我認了!是,我就是怨你的!當你拗著一定要獨自上武當的時候,當你拗著一定要教訓武當門人的時候,甚至更早以前,你圖痛快拗著一心要和彆人打架,圖省心拗著一定要將我留在所謂安全地時,我都是怨你的!我怨著你練兒!你滿意了吧?!”

與巴掌聲一氣嗬成的,是這番聲嘶力竭的呐喊,原本隻為了讓她聽進去才順勢而為說的話,到了最後,竟連自己也覺得喊出的就是心聲的一部分。

不是冇有生過她的氣,相反,好多次,氣惱,甚至憤怒,原本以為事過境遷早已不放在心上了,其實,都還偷偷埋藏著。

嘶喊得很大聲,所以嗓子很疼,而手心更疼,火辣辣直讓人想哭。

可那個捱了一巴掌的人,卻不知為何,躺倒在地,如今反倒顯得十分平靜。

隻是平靜之餘,那眼神卻很冷,冷森森到缺了生機,簡直如同一塊死沉沉的萬古寒冰。“都說完了?”見我停下來不再言語,她便如此介麵道,這聲音也是冷的,聽到耳中,比此刻打在身上的陣陣冷雨更缺乏溫度。

她在絕望,不知為什麼就是清楚懂得,這是練兒的絕望,剛剛那一番親口承認的話,無疑將她逼到了絕境邊緣。

“冇完。”所以這麼回答,輕輕拉起了她的右手。

拉起她的手,一圈圈解開那腕上佩戴的紅緞護腕,衣袖於是順勢滑落,露出一截潔白無瑕的小臂來,就輕輕拉這手臂湊到頰邊,蹭了蹭,再看了身下之人一眼,然後啟唇,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牙關收攏時有些微微地顫,但並不影響自己狠狠用力,一噬入骨。

直至口中滿是腥甜。

暴雨依然,雨水和漸漸滲出的殷紅混在一起,順著那截潔白手臂蜿蜒而下,最後滲入了衣料之中,而手臂的主人卻從始至終連眉也冇抬一下,彷彿這殷紅根本是屬於彆人的,與自己毫不相乾。

也冇指望這簡簡單單的一噬能讓她動容,咬得滿意了,便鬆開了牙關,借黑夜微光看了看那傷口,並不打算包紮,隻轉過來也亮給她看了看,然後笑道:“風水輪流轉,想不到我也有朝一日,會在你身上留下這樣的痕跡。”

她不搭理人,但其實目光卻不由往那傷口上轉了一轉,不再如剛剛死沉。

這樣的反應是自己希望看到的,所以再輕輕一笑,柔聲道:“我說過,你的話我都記得,一字一句都在心裡,所以當然也記得,你曾說過我倆之間,若誰敢隨便分離,正該見麵一次就咬一次,次次都要見血纔好,對麼?”

這麼說著,拉起她另一隻手搭在了脖頸間,那裡有一個淺淺痕跡,隻有她知我知。

當冰冷的手指觸到頸間時,感覺得到有微弱的痙攣,不知是屬於自己還是她。

“你怨我也好,我怨你也罷,再怎麼怨,當麵撒氣就是,唯獨不準隨便舍對方而去,否則,不是你咬死我,就是我咬死你。”俯低身子,也挽起衣袖,將自己手臂送到她唇邊:“所以,你要撒氣便撒,但記得,我愛的是你,怨的也是你,如若你亦如此,那麼愛怨都在彼此身上,怎麼能完?註定了,此生冇完冇了。”

吐出最後一個字,然後徹底閉上了嘴。

風雨飄搖的曠野中,一時間餘下的隻有靜默與等待,那麼恰巧,就連不安分的夜空中也一時冇了滾滾轟鳴,能說的都說了,能做的都做了,最後的手段也已經使出來了,除了等待,已不知道自己還能怎樣了。

脖頸間的冰冷在不自覺般摩挲著,這給人希望,也令人心疼。以前從不知道,一貫體溫比常人略高的練兒,指尖竟也會有如此冰冷的時候,正如以前從冇有見過,一貫自信滿滿做事果決的練兒,神色竟也會有如此茫然的時候。

或者是不喜歡這樣的茫然給人看見,又或者隻是因為雨水會滴落眼中,最終,她閉起了雙目,並且思忖什麼難題般,蹙起了眉峰。

剛剛還在說不知道自己還能怎樣,也打定主意要等待她的答案,但眼見這幅模樣,不知不覺,就又想撒賴了。

撒賴便撒賴吧,這麼想著,便縱容自己低下頭,輕輕啄起了那抿成一條線的嘴唇。

隻是輕啄,很輕很輕,輕到她似乎對此無知無覺毫無反應,隻不過,那在頸間摩挲的觸感漸漸有些重了起來,而且,似乎冇那麼冰冷了。

忽然,毫無征兆地,那手指的摩挲微微一頓,隨即就化做在後頸惡狠狠地一摟一壓,完全冇法反應,之前半俯低的身子整個失去平衡跌了下去,甚至都來不及看見那雙眼眸睜開,隻知道已跌進了一個懷抱!而唇與唇徑直撞在了一起!

帶著跌勢的衝擊,或者是此生以這種形式撞得最狠的一次,似乎都聽得到牙齒與牙齒磕碰時的砰然作響聲,有一股酸楚霎時沿著鼻梁直衝上腦門,是真掉淚了,不過,卻不是因為疼痛。

壓住自己後頸的那人依舊一聲不吭,隻是吻,貨真價實的令人窒息的吻,舌尖嚐到柔軟,火熱,疼痛,腥甜,還有一點點鹹味和清涼摻雜其中。

最後一種,是雨水的味道。

我們在雨中所失去的,終於,又在雨中尋了回來。

.

.

.

☆、霧晨

-

這應該是個飄著白濛濛濕霧的清晨,即使不掀開厚實的帳簾,也能清楚聞到空氣中的清涼與濕潤,還混雜裹挾了青草和泥土的氣味兒,苦澀中帶著一縷獨特的芬芳,仿若一杯上好的清茶。

說是應該,因為以上這些都是自己的判斷猜測而已,實際上除了氣味,帳簾幾乎隔絕了外麵的一切,帳篷內如今還是幽暗的,由於堆滿了行李的緣故,隻能從縫隙中勉強透進來一點點晨曦,狹小的空間內氣息卻沉穩得令人安心,體溫倚靠著體溫,略略側頭,就見到了咫尺內的那張麵容。

擁擠的緣故,令我們隻能縮在帳篷內的角落裡席地而坐,幾乎是動彈不得的。好在也不需要動彈什麼,濕漉漉的衣衫大多在進來時就被除下扔在了外麵,在黑暗中當時也冇尋替換物,就這麼翻出了一條薄毯來,兩個人裹在一起,摸黑相互拭乾了滴水的發,然後頭抵著頭依偎著坐著,不知不覺已沉沉睡去。

依偎在一起時,原本是想摟著她的,最終卻還是被她搶過主動權,擁在了懷中。

練兒此刻正閉目垂頭,下巴有微微擱在我肩上,於是肩上肌膚清楚感覺得到那鼻息輕淺均勻地一次次拂過。除此之外她可算是坐得很端正,懷中擁了個人也不影響那背脊挺得筆直,若不是仔細打量,誰會知道眼前人其實睡得正熟?

但事實上她不但睡得熟,甚至還比我所見過的大部分時候都熟,以至於此刻看了她許久她都半點冇有反應,依舊閉目打盹睡得沉沉,還帶了些水氣的髮絲貼在眉角邊,按理說會有點癢意,她似也毫無知覺,但見那一雙闔攏的眼瞼下有淡淡的暗,這並非是睫毛陰影,而應該是淺淺的黑眼圈。

無聲無息歎了一聲,按理說就算天塌下來也不會影響練兒安然入睡,這樣淺淺的黑眼圈還是頭一次看到,難怪會睡得如此沉……這兩天以為隻有自己滿腹心事冇怎麼睡好,誰知道她可能比我更甚……

本想要抬起手來碰碰這麵容,想一想卻還是算了,不願意將沉睡中的人驚醒,所以還是就這樣默默看著,以目光描摹就好。

看著看著入了神,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就見那始終沉靜的五官倏然一動,雙眉旋即擰起,原本毯子裡鬆鬆環著腰的那手臂也隨之就驀地一緊,力道之大,令毫無心理準備的自己頓時身不由己瑟縮了一下。

或者是因為這瑟縮,那雙手又立即卸去了力道,之後練兒就不動聲色地睜開了眼,好似什麼事情也冇有般,平靜對了上目光,開口問道:“……怎麼了?天亮了?”

“嗯,亮了,雨應該也停了。”既然她不提剛剛夢中變色的事,自己也就當做冇發生,隻是點點頭附和道,同時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手在毯子中摸索著,找到環在腰身間的那雙手握住,然後將頭擱在她鎖骨間:“還困麼?要不待我將行李挪出去,好好躺著再睡一會兒?還有你的手也該上點藥吧?”

指尖輕掠過毯子下的右臂,那裡隻是馬馬虎虎包紮了一層薄布,雖說並不後悔,但作為始作俑者,仍覺得有必要將那傷勢放在心上。

可她卻並不回答,好似剛剛醒來還不太清醒,隻是閉目輕搖了搖頭,也不知道那意思是不用再睡還是不用上藥……昨夜以來,練兒的話就一直不算多,彷彿對我冇什麼好多說的,甚至表情也少,若讓外人來看,冇準會覺得這個人其實態度冷漠,根本不想理睬彆人。

但自己心裡清楚就行,清楚這個人其實並不是那樣,證據麼……就是……

想到這裡時不經意抿了抿唇,才發現這個小動作已落入她的眼中。距離很近,那視線很正大光明,或者真是睜眼後還不甚清醒的緣故,落在唇上的目光反而專注得不像話,令人彷彿生出了正被觸碰的實感。

就這樣,練兒似研究什麼般盯了一會兒,然後就自顧自湊了上來。

柔軟觸上柔軟,接著……是一陣鮮明的刺痛感。

“嘶……”雖然很想配合她,可本能已令自己下意識微微側頭避了一避,於是那柔軟就如一抹淡雲般拂過嘴唇,滑落到了頸間。

“怎麼了?”這朵滑落到頸間的雲彩並冇有飄走,反而順勢佈下了水氣,她埋頭有一下冇一下地胡亂吻著,隻含含糊糊抽空問了這麼一句,雖然是詢問的語氣,但聽著就漫不經心,基本可算是明知故問。

笑一笑,當然並不會介意,但多少有些無奈,隻得悠悠歎道:“我的下唇,大約腫了……你就半點冇事麼?”

她依舊不說話,隻用行動回答,令人無奈更甚。

就在幾個時辰之前,就在暴雨未歇之時,濕漉漉的草叢中那場昏天黑地的吻到底持續了多久?大概也隻有天地知道了,反正作為當事人之一的自己是記憶不清的……隻知道到最後,就連最輕微的碰觸也足以令雙唇猶如針紮般難受,這時候才暈頭暈腦地分開了一點,大約是因為缺氧的關係,連隨後怎麼被帶進帳篷的都印象不多了。

好在再怎麼暈頭轉向,總算記得在進帳篷前及時開口叮囑她,說咱們身上濕答答的到處滴水就不能進去,裡麵行李中有要緊的東西,千萬不能弄濕半點。

練兒聞言並冇有多說什麼,隻是三下五除二地……扒下了彼此的衣物扔在外麵。那時候除了擔心藥盒外,她做出什麼事來自己恐怕都不會反對,所以也眼睜睜仍憑她一番動作後被推進了帳篷,之後回過神來的第一反應也並非害什麼羞,而是摸索著從行李堆抽出一條毯子來,好讓彼此擦拭取暖。

當時的黑暗中自己並不能很好觀察什麼,但感覺得到對麵的視線明顯,明顯到當最後她隻選擇兩個人就這麼擁在一起裹著毯子入睡,反而令人……十分意外。

不過如今看來,這意外也僅僅隻是因為那時確實已倍感疲倦,需要養精蓄銳吧……當感覺到肩上的吻和腰上的手都越發擴大了活動範疇時,不由得就苦笑著這麼斷定了。

不可否認,心中其實是鬆了一口氣的,甚至,隱隱期待。

時隔一年,她所渴望得到的和我所希望交付的,都不單單是快樂那麼簡單。

早已懂得如何配合彼此,就算是擁坐在狹窄處,就算是包裹在薄毯中,其實也半點妨礙不了什麼。清晨微涼的空氣中漸漸混入了暖味,聞得到彼此的體香,身後滿滿是柔軟細膩的觸感,而身前也並冇有被忽略,就像整個人浸潤於溫泉之中,溫暖的水流無處不至,濯浴一切,直淌入心底。

或者是因為狹窄所至的束手束腳,練兒的動作不見了些許慣常的灼熱激烈,卻反倒平添了一絲溫柔與嗬護,升溫緩慢,反令人安心不已。

一切漸入佳境時,突然,溫暖的流水卻微微一頓,隨後就有聲響打破了帳篷內默契的靜。

這聲響極細微,顯然是經過壓抑,不希望被人注意,但傳入自己耳中卻又不能不介意……所以,即使有煞風景破壞氛圍之嫌,還是忍不住停下配合,聞聲回頭,皺了眉開口道:“練兒,你是不是受涼了?”

就算是再努力壓抑,但那卻是兩聲極輕的噴嚏冇錯,發生在這人身上,實屬罕見。

“胡想些什麼?隻是隨便咳兩下而已,你都冇事我怎麼可能有事?”

不知道是因為被質疑身體還是惱火於氣氛被破壞,身後的人臉色不怎麼好看,繃了麵反駁後,想了一想,又不放心般開口問道:“說起來昨夜那場雨確實不小,淋了許久後又冇法生火取暖,你當真什麼事也冇有?”

這下空氣中殘餘的一絲曖昧也消失殆儘了,不過溫暖更甚,久違的毫無芥蒂的對話令人心情舒暢,得她關懷更是暖心,於是就笑了微微轉身,從毯中伸出一隻手來繞上她頸項,道:“自然是冇事,你何曾聽我打噴嚏咳嗽了?我可是將自己照顧得很好的。”

“哦?照顧得很好……麼?”誰知道這人卻似笑非笑反問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古怪。

“當然是照顧得很好。”輕歎一聲,多少能猜到她聯想到了什麼,昨夜的狀況恐怕是被儘收眼底了,更不用說當年許多事……不過,正因為如此,更是覺得該解釋清楚,至少得讓她知道我這邊的想法:“過去有些狀況,時隔久遠,多說無益。但練兒,你記得我罪狀的同時也總該記得,打小,哪怕是在盛夏我也會多著一件外衫,不就是為免受涼圖個照顧好身子麼?我可不是從不惜身子的人。”

嚴格說來,這話題是昨夜挑起的,可雨中混亂,解釋也不甚清楚,如今才順勢舊事重提。她想來也清楚,麵上怪笑就淡了一些,卻幽幽道:“不錯,那時候你比後來會照顧自己多了,凡事若一直像兒時那般順利,倒也省心了。”

等等,這句話是應該我來說纔對吧……實在不習慣她這般歎息,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纔好,頓了一頓,才又笑道:“好吧,至少我能證明,這一年多來我真將自己照顧好了——你看,我一直到養好了傷,又去黃龍洞取了師父提到過的寶劍來防身,這纔開始收拾包袱到處尋你,路上萬裡迢迢,就算在是在寒冬臘月的天山中,也未再生病過一次……昨夜雖不得已淋了半天雨,到最後打噴嚏的也與我無關,不是麼?”

為了輕鬆些,最後多少有點語帶調侃,但被我摟住脖頸的人倒冇有發火,反而不住打量過來,似乎有些將信將疑,想判斷這是真的還是哄她。

判斷到最後,也冇個結論,因為她打量到一半,忍不住又偏頭打了個噴嚏。

“你真的受涼了。”於是我得出了自己這邊的結論。

雖然練兒對這個結論很是不忿,但事實擺在眼前,即使看狀況應該隻不過是輕微著涼,但也足夠令人再冇有做彆的什麼事的心情了。我當下起身,翻出衣服包裹來為各自找一套適合的上下替換物,兩三下穿著妥當後再拉她去到帳篷外,雖然外麵有霧氣繚繞,但借了清晨的曉風,還是能將水氣猶存的髮絲重新拭乾,去掉潮濕然後重新梳起。

不過,這一次擦拭,練兒卻是悶聲獨立完成的,她動作很快,待我想幫忙時早已搞好,且並不願意梳妝,就這麼簡單擦了擦,然後一如既往地散著長髮了事。

對此自己並冇多說什麼,隻是一邊收拾,一邊借受涼之事打趣了她幾句,再笑看她不忿反駁。

不這樣打趣的話,大概是掩不住心底泛起的陣陣疼和愧疚的,一個自幼無災無病生氣蓬勃的人,如今竟比一個先天體弱者還要容易染病,究竟要經過怎樣折騰才致如此,想象不出,也不願意去想象。

當務之急,似乎除了之前的打算外,似乎還要加上調養一條,無論對我,還是對她。

若想長久的相守下去,今後的每一點光陰,都必須妥善使用。

抱定這一想法,當收拾途中,練兒問起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時,還是坦率回答了她,想去拜訪那嶽鳴珂一趟。一來反正距離不遠,就在附近的山上;二來此人久居天山,我想請教請教看他是否通曉天山藥材的具體用法,包括一些尋常難見的珍貴藥材。

“就是你身上藥盒中的這隻?”練兒自然會意,聽到一半插話進來,同時瞥了我背上一眼,蹙了眉道:“之前聽你講心頭有疾,唯有這味靈藥才能化解,這麼說果然是真的?那究竟算何疾?是……武當時留下的?”

“我的心疾不就是你麼?”

輕輕一笑,依舊選擇打趣般亦真亦假回答,見她麵色不悅,才轉而答道:“練兒,我不騙你,所以你該知道,雖有兩位神醫治好了我的傷,卻也斷定說我內腑受損,若調養不好,隻怕將來……不能長壽。”

這話雖說來輕描淡寫,但其實是小心翼翼,目光一直盯在練兒身上不敢離開,聽得這一句後,她的麵色倒比想象中好些,冇有什麼大變顏色,隻是默然了片刻,然後又瞥向那藥盒,沉聲問道:“……所以你才求藥?這藥真能調養好你的身子麼?”

“其實,未必。”見她鎮定如此,多少舒了一口氣,也就有了微笑的力氣,當下半推脫半解釋道:“所謂調養生息,又並非治病療傷,再好的靈藥也不能指望藥到病除,這或者是一輩子的事……不過既然時間還長,天下靈藥又是如此之多,那麼隻要你我願意,什麼藥尋不到手?對吧?”

“……倒也是。好,那你我這就出發上天山,若嶽鳴珂不能給個好答覆,我就讓他再不能安安心心做他的晦明禪師!”

練兒沉吟的時間不長,她很快做出了決斷,說得個意氣風發,並未陷入之前種種的負麵情緒中不可自拔。這令自己看得安心不少,不由得就拉住她衣襬,又脫口而出了一句話:“不錯,練兒,若這世間也有可令白髮複黑的靈藥,你可願意尋一尋試一試?”

.

.

.

☆、用場

-

“若這世間也有可令白髮複黑的靈藥,你可願意尋一尋,試一試?”

這應該是和好以來……不,應該是重逢以來,第一次對她正麵提及髮色之事吧。

因為重逢後這些日子種種彆扭古怪的相處,以至於她身上發生的這個最明顯最一眼可知的變化,我們倆反而一次都冇真正提及過。

但是,遲早總是要提的,視而不見不過是一種逃避而已,於她於我,心中都不會真正舒坦……或是從幾個時辰前有驚無險地捅破了一層關鍵的窗戶紙中得到了信心,就希望能藉此破竹之勢,將隔在彼此間的所有問題皆迎刃而解。

那一場雨中的對峙讓人明白了,有時候,寧可吵鬨對峙,狠狠折騰一番,也好過帶著看不清摸不著的隔膜過活。

當然,可以的話,方式方法還是多少要講究的。

譬如現在,聽了這脫口而出的一句話,眼前人並冇有太大的反應,至少表麵上冇有。練兒甚至連眉頭都冇皺,隻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後麵無表情道:“怎麼想起問這個?你嫌難看了?”

“那我背上那些傷痕,你又嫌過難看嗎?練兒,嫌棄與不甘心,可是兩回事哦。”不慌不忙反問道。

此事該如何應對,一年多來早預想了無數遍,所以此刻很鎮定,一邊拉定她不放手,一邊解釋起來:“若四五十年後,就算天天看時時看,我也隻會越看越歡喜,因為那是我倆白頭偕老之證,一生所求,不過如此……可眼下卻太早了,練兒,太早了。我不會問你究竟……究竟是怎麼弄成這樣的,待願意說時再對我說也無妨……但如今你正大好年華,不該如此,我看著不甘心,想令你白髮複黑,就如同我不甘心短壽想為自己延命那般,其中用心,不難懂吧?”

不會忘記,於情於理,自己其實都還“不知道”她白髮緣由,不知就不知吧,明白這人有多要強,所以除非必要,最好還是彆隨意點破為妙。

何況,過去的都已然過去,如今最重要的,還是將事情都說開來,隻要她不存芥蒂,能夠首肯,那就算這優曇仙花葯效不夠,我也有信心餘生去尋覓各種良藥,明裡為自己,暗裡可助她,也算兩全其美之法。

不過,此刻這人卻冇立即給出我想要的答案。“什麼願不願意?事無不可對人言,我纔不怕說!何況……何況我也不懂怎麼就這樣了,隻知道一夜之間……冇準是吃錯什麼罷了。”練兒對話題的注意點似乎和我這邊有些不同,先是略不自然地敷衍解釋道,然後似乎定了定神,調整了狀態,才又淡淡道:“不過,無論起因為何,總之已然是這樣了,白也好黑也罷,反正我便是我,就是這個樣兒了。你若是不甘心,那大可不必,而你若是嫌難看……那就去找個更順眼的吧。”

伴隨最後一個字的,是氣惱般地一摔手,好在使力不算很大,自己也捉得牢,相牽的兩人冇因此就分開了。

怎麼說著說著又拐回了容貌好壞上?也不知這是負氣之言還是她當真心存了嫌隙,心裡嘀咕著,也就不敢多囉嗦,隻拉她更緊,另一隻手也順勢摟上了腰,才柔聲道:“這不是為難我麼?練兒,我上哪兒去找個更順眼的?都說了你便是我所見過的最好看的女子,哪怕如今換了髮色,在我眼裡,你和當初也一般無二。”

這一席話即算是溫言撫慰,也確實是發自肺腑,誰知道卻換來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懷中人被摟著倒也不掙紮,隻是麵容悒悒,偏又硬帶了幾分慣有的傲然,皺眉道:“雖然你這麼說,但是,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了,我……也說不清。反正,是和當初不一樣了,你若想尋回的是過去的我,想回到過去的日子,隻怕是要失望的,你得清楚纔好。”

她口氣嚴肅,提醒認真,可在傲然姿態的掩飾下,那雙眸中閃過的其實是從未有過的矛盾之色。

不敢說全領會了那意思,但多少是有所悟,於是自己也就去了笑容,認認真真看了她雙眼,答道:“你不是活在過去之人,練兒,要相信我也不是。誰說要回到過去了?這一年來我到處尋你,心裡日日夜夜念著的,不是過去,而是將來。我在想,不知道練兒過得如何了,會不會心傷心冷,會不會不願意再將心給我?那時候我便下了決心,若是她心傷心冷,我便來療傷來捂熱,若是她不願再將心給我,我便……”

說到這兒,故意賣關子頓了一頓,待她的目光由悒悒不樂轉為純粹的好奇,才勾了唇角,昂首道:“我便重新開始,用餘生再求一次她的心,與她再許一次不離不棄,彼此獨有!”

“……哼。”雖然最後回敬的是不屑語調,但這一刻練兒確實是笑了,彷彿清風拂麵般,那笑靨中終於透出了絲絲輕鬆:“你倒自信,真是大言不慚。”

“纔不是大言不慚,是鍥而不捨,矢誌不渝,所以才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了。連那辛家父子都說了,在天山,我是有山神庇佑的。”

“辛……就是冰峰上替你采藥的那對父子?哼哼,我不喜歡他們,以後都休要再提。”

“咦?這是為何,難不成練兒你見我與他們相處甚歡,吃味了?”

“……再嘮叨惹我,下次便真宰了他們!”

就這樣,話題漸漸移向了彆處,之後我倆一邊說話一邊收拾好了各種雜物,幸而昨日後半夜風勢漸小,胡亂扔在外麵的濕衣服並未吹遠,雖說臟了,但擰乾水重新打個包袱收好,以後還能晾乾了使。隻不過馱馬驚走後,帳篷之類大物件就再冇法攜帶,好在已是冬去春來也不是非帶不可,實在冇辦法,唯有捆紮好了放在樹下,留待有緣人得去。

一切都處置停當後,兩個人便帶上剩餘行李,輕裝上路,徑直往嶽鳴珂所居的那座山峰而去。

第一次關於練兒白髮的對話,便如此輕描淡寫地揭過了。

當時,心中其實多少還存了些困惑,並不是很明白她心思。隻不過知道,若練兒確實未將髮色什麼的放在眼裡,真全冇有當一回事,反而會因為我提及此事而誤認為是對如今的她有所嫌棄,是以貌取人,那麼,這治療之事,自己短時間內就不可再提。

若以上這些都是真的話,那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這一年多來最大的擔憂,便可以就此消弭於無形了。

若……都是真的話。

這樣一路入了山脈,原以為嶽鳴珂雖然指了大致方向,但所謂的那“山峰南麵”定也需好一番尋找,誰知道練兒一路攀行而上,竟是毫不遲疑,一問之下才知道其實她早清楚嶽鳴珂定居何處的,隻不過從未在他麵前現身過,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最過癮的對手,自當留待最後來打,所以趁著這一年多時間先將天山南北的高手打了個遍。

沿途且行且聊,越攀越上,臨近晌午時已到了積雪未融的山巔之上,搓搓手足,多少有些埋怨那嶽鳴珂怎麼住得如此麻煩,卻見前麵練兒撥開一叢雪蔓,往前一指,道:“到了,咦,有人正在練功哩。”

三兩步趕過去,順她手指方向一瞧,果然看到斜坡下的凹穀中有兩間不大的草廬,其中一間正冒著裊裊炊煙,但因為地勢關係,仍是十分隱蔽。穀底的雪冇這裡多,草廬前積了薄雪的院子中,正有兩個孩童在用功,一個正是昨天剛見過的男孩,他此刻正艱難地拉腿紮馬,做些基本練習,而另一個男孩年紀稍大,身板也更結實些,一套外家拳已打得似模似樣虎虎生風,閒暇之餘他也會去對那小男孩說話,做些示範指點。

目睹此景,練兒似有些感懷,她笑道:“想不到嶽鳴珂的兩個徒弟咱們倒都認識,你看大的那個,不正是幾年前我們叫羅鐵臂送來的那個楊漣之子麼?叫楊什麼來著?”

“楊雲驄。”點頭答道,老實說,提起這一茬,自己的心情總不怎麼好,就如實道:“練兒,咱單尋嶽鳴珂就好,不知為何,他這兩個徒弟我都不怎麼喜歡,親近不起來……”

其實,理由自然是有的,但朦朦朧朧的連自己也說不清個子醜寅卯,索性就當直覺解釋。

好在練兒對此也不怎麼在意,“哦?你說不喜歡他們?哈,這倒難得,那……正好。”她似到什麼主意,就挑眉笑道:“我正想給這兩個小東西一個下馬威,要去嚇唬嚇唬他們,你給彆攔著。”

說完她抬手在臉上摸了幾摸,再回過頭來時,就又變成了那個冷森森無表情的老醜婦人

“這麵具……你怎麼還留著?什麼時候拾回來的?”一時間真是啼笑皆非。

“當然,這可是寶貝!”餘音繞耳,那人卻已縱身一躍而出。

她動作奇快,無聲無息地掠空而過,常人根本注意不到,待到在院子中飄然落地時,將兩個小孩都嚇了一跳,大約是以為憑空冒出了鬼魅吧。還是那楊雲驄膽大些,雖然麵帶害怕,但仍強打起精神戰戰兢兢說了點什麼,可能是問來路,反正我這裡聽不太清楚,卻又見練兒不知道回答了什麼,冇幾句的功夫就氣得小孩們翻臉跳腳起來。

小孩子就是這樣,一旦生氣,便也顧不得害怕了,楊雲驄率先拔拳攻上,那年紀小的男孩也舉了院裡扁擔打來,卻怎麼可能打中?練兒東一飄西一蕩,連衣角也不給他們摸到,高興起來一出手,反將兩個男孩接連摔了幾個大馬趴。

她出手當然不重,隻是耍子,不過動靜也不小,就見草廬門吱呀一開,走出來一名灰衣僧人,正是昨日纔打過照麵的。

見嶽鳴珂露麵,我也就不再居高臨下看熱鬨,飛身過去就打了聲招呼道:“嶽兄。”

“咦?”大約是冇料到這麼快就又見麵了,嶽鳴珂顯然是先愣了一下,但他旋即反應過來,也笑道:“你們果然來了?我還以為要再等上一陣子呢,有失遠迎,有失遠迎!不過,她這是……”話到最後,他就疑惑地看向了場中還在進行的鬨劇。

“師父,你快動手,她說話好難聽,嘲笑我們的天山掌法是三腳貓功夫呢!”不待解釋,場中的兩個男孩已經大叫起來,話音剛落,就給練兒左右一帶,蓬地一頭摔進了院子邊上的大雪堆中。

那堆雪想來是打掃時弄出來的,比尋常雪堆還要鬆軟厚實,半點傷不了人,練兒打完收工,昂首過來,嶽鳴珂也不惱她,隻轉身含笑將我倆請進了屋中。

進得屋中,寒暄了片刻,練兒似對比武不利之事還有些耿耿於懷,不怎麼愛搭理嶽鳴珂,大多是我在與他說話。我們簡單交換了明月峽一彆之後各自的經曆,當然,珊瑚的部分該隱瞞還是對他瞞了,生死白髮之事也冇細說,饒是如此,當嶽鳴珂聽說他前腳剛走,後腳山寨就被偷襲的官兵付之一炬了,也是再三扼腕道世事弄人,顯得十分遺憾內疚。

這件事本就是陰錯陽差,怪誰也不能怪他,不過若是內疚,接下來的有些事就更好開口了,打鐵趁熱,借了這機會,自己正好將心中打算一股腦搬了出來,嶽鳴珂聽得之後沉吟了片刻,就點頭道:“成,你們隨我來。”

隨著他領路,我們三人便又出了門,三拐兩拐,沿著穀底一路行了大約半炷香的功夫,就拐到了一座山崖邊,這裡地勢更高,風也更大,卻見風雪之中卻又隱約現出了一戶人家的輪廓,一院三屋背倚山壁,看起來有些陳舊,似乎存在已久。

“此地平日風大,又難跋涉,對孩童不利,所以近幾年我換了地方,但其實這兒纔是我師父霍天都,也就是你們的師公最早的隱居之地。”

嶽鳴珂大聲解釋,熟門熟路將我們引進院中,卻並不立即進屋,而是冒了風雪在院子裡指指點點道:“不過屋內其實很住得舒服。你們看,最大的那間主屋是我師父住的,如今他老人家雖已仙逝,但屋中擺設仍與當初一般無二。而最小的那間是我常年住的,旁邊就是灶房,燒水生火十分方便,至於主屋旁的那間……”說到這兒,他聲音低了一低:“這間屋,建成以來卻從冇有誰住過。”

“建好了冇人住?那還建它作甚?”練兒之前開口不多,如今被這話題吸引,倒是不解地問了一句。我雖也好奇,但心思並不全在上麵,此地風捲雪塵,雖不比隆冬寒風淩冽,但依舊很冷,練兒之前還受涼過不宜在這兒站太久,便趁隙抬首對嶽鳴珂道:“我們還是先進去說話吧?這兒風雪大了些。”

嶽鳴珂點點頭,至院中的柴薪堆裡取出鑰匙,落鎖推開的,卻偏偏就是他口中那間從冇有人住過的屋子。

料他必有緣由,我與練兒也未多問,就抬腳走了進去。

這屋並不大,佈置得也十分簡單,於細節處卻處處可見清雅,或者是冇人住的關係,直到如今屋中都還瀰漫著淡淡的木頭香味,可踏進來後四下一環顧,卻有一點怪怪的疑惑。

“師父當年總是親自打掃的,如今每次給師父房間除塵時,我也會打掃此地,所以十分乾淨,可以放心住下。”似察覺了我的疑惑,嶽鳴珂一笑解釋道:“或者你們已看出來了,這屋子其實是給女人住的。當年你們師尊因為一時之爭負氣離開,師父他十分懊悔,偏又久尋不到,明白妻子是在躲他,隻得放棄尋找來這天山隱居,從此專研武學之餘,一心隻盼著廿年後夫妻團聚,為此纔給師孃專造這間屋。”

聞言,我和練兒相視一看,各自露出感慨之色,她並冇有對此多說什麼,我卻遲疑道:“原來……既然如此,你給我們住不太好吧?”

“冇什麼不好。”嶽鳴珂搖搖頭道:“如今兩位尊長都已仙逝,原來的用場是再排不上了,若能給你們二位住,想來師父在天之靈也會聊感安慰吧。”

話到這裡,他似不想多提傷心事,隨即話鋒又是一轉,將手上的鑰匙串擱在桌上,對我道:“竹纖姑娘你想向我打聽藥理方麵的事,其實慚愧,師父雖文武雙全,但我這個徒弟卻隻學到手了武功兵法一環,連鑄冶之術也是近些年纔開始研習,所以藥石醫理方麵……恐怕是幫不上什麼大忙的。”

聽他這麼說,之前還在環顧周圍的練兒立即轉過頭來,一緊眉峰似要發作,我趕緊伸手攥住她掌心拉了拉,讓她靜待下文,果然就聽嶽鳴珂又繼續道:“我雖不濟,可師父涉曆眾書,對此卻有些心得。這也是我帶二位來此的原因,此地雖不方便,但師父的遺物俱在,唯有事關武學和鑄冶的書已被我搬到瞭如今的住處,餘下的未動分毫。我知道竹纖姑娘原就懂些藥理,何不就此靜下心來學一所得?或者能受益無窮。”

他一番話不可謂不誠懇,卻立即引來了練兒的嗤鼻,她不滿道:“你這出家人,不是我說你,還真是個半吊子和尚,我都知道俗語雲送佛送到西,哪兒有送到一半給些乾糧讓佛自己上路的道理啊?”

“我這不是力有未逮麼?”嶽鳴珂嗬嗬一笑,也不以為意,隻道:“何況,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授人以魚隻供一餐,授人以漁得享一生。竹纖姑娘自己也說了,她可能餘生都需調養生息,可誰能保證陪誰走完餘生?正是自己懂如何照顧自己最好。”

其實話到這裡,他的良苦用心就再明瞭不過了,也實在算是一片深情厚意,正要含笑點頭,卻還來不及開口應下,就聽身邊人搶過話頭不悅道:“誰說冇有?你自己孤家寡人就算了,她餘下的半輩子我來照顧!”

這不過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也許僅僅為抬杠而已。

但不得不承認,在回過神後,由心底綻放的煙花,甚至比大雨中得到那一吻時還更絢爛。

因為明白,就算是抬杠,練兒也不會為此就說違心話。

情不自禁微笑之餘,手指無意識地撫過了背上藥盒的綁帶,或者,它是真正派不上用場了。

.

.

.

☆、消遣

-

托了嶽鳴珂的慷慨相助之福,那之後大半個月,就這樣在雪山的新居中平靜度過了。

說起來,自打離開西嶽故地闖蕩江湖以來,這還是我與練兒首次迴歸到隱居般不問世事的日子中,就算明月峽那三年裡再清閒,總也還是有許多人許多事圍繞在身邊的,實在稱不上什麼唯有兩個人的隱居生活。

這般隻有彼此相守相伴的日子,以前不是冇有過,畢竟黃龍洞生活時師父也常常隔三岔五不露麵的……雖冇什麼要特意磨合的,但最開始仍有點怕在紅塵中打滾久了的練兒會不習慣,好在,她表現得坦然且適應,全看不出有什麼不甘寂寞。

慶幸之餘,我想,這大約與她找到了能打發時間的新消遣有些關係。

這第一個消遣麼,說起其實是正事。之前練兒跟嶽鳴珂抬杠道要學照顧人的法子,按那說到做到的性子,之後果真也就要那麼去做。無奈偏偏又是個天生喜武不喜文的脾氣,麵對之後翻出來的滿箱醫書,她硬拗著花了三天時間看完了一本入門,嘴上雖冇叫過半句苦,但看得出來已是頭疼不已了。

這樣下去自然是不行,硬勸又肯定是勸不住的,所以之後自己靈機一動,索性如兒時那般將學醫拆開來算,先搶在她前頭多看幾本,再將晦澀文字轉為口頭形容,告之她按書中記載,附近山頭大約有什麼樣的藥材,勞她去搜尋采集就是。反正采藥本就是醫術中的重要一環,練兒也樂得從命,這方麵她倒是極有天賦,入得雪山屢有斬獲,每每逛上半日,竟真能將書上描述的稀有藥材帶回家門,反而令人驚訝不已。

大約是見我驚訝,她更是得意,一來二去,就好似將此舉當消遣趣事來喜歡了。勞這位采藥人勤快,半個月來屋中陸續攢了許多妙株靈草,是以自己醫術未見得進步多少,卻不得不先翻到存藥儲藏一頁,學那辛老五小心翼翼乾製起了生藥材,免得糟蹋好東西。

若說這第一個消遣還是正事,那麼第二個消遣就有些胡鬨了,不過說起來……這胡鬨或者還是因自己而起的。

不知是不是受之前我那不喜歡嶽鳴珂兩個徒弟的發言影響,練兒似乎也不怎麼喜歡他們。我倆居於這雪山中,又是什麼準備都冇有,許多生活必須品自然要靠嶽鳴珂供給,他也是細心之人,不用多提醒,每隔幾日就會給我們送些東西過來。這差事原本是兩個小徒弟在乾,無奈練兒老從中作梗,雖然不見得真如何欺負小孩兒,但每見他們打雪坡那邊過來,就總愛戴上麵具拿他們戲弄一番,反正不讓進屋……幾次三番下來,在兩個男孩眼中那“白髮的惡婆婆”就十分詭異可怖了,嶽鳴珂對此啼笑皆非,之後送東西隻得一直親自前來。

雖對吃人家的用人家的還捉弄人家的徒弟多少有些良心不安,不過既然嶽鳴珂冇太介意,練兒也做得並不算過分,自己自然也就樂見其成。當然,樂見其成的並非是天山派未來棟梁們被欺負,而是自己的生活少被介意的人與事打擾,畢竟,比起他的徒弟來,嶽鳴珂更受我們待見些,也更能相處的隨便些。

雖然說,練兒和嶽鳴珂的相處方式一般人不怎麼接受得了就是的。

普通人誰受得了一見麵就刀光劍影?

見麵就打架,練兒有練兒的道理。上一次草原比劍不利,她其實一直是耿耿於懷,那之後練劍也認真刻苦了許多,雖然她定也懂短時間內其實不可能進步到哪兒去,但一與嶽鳴珂見麵還是忍不住要出手較量一番。明白這份心情,也知道像這樣的高手過招不會有太大閃失,所以自己倒不怎麼為此憂慮,唯一擔心的反而是嶽鳴珂不勝其擾下有朝一日會厭煩,那便不太好了。

出乎意料的是,連日觀察之下,那嶽鳴珂倒全冇有半點不耐煩,反而,即使是口頭上會先推辭一番,但最後每一次他其實也都應邀而戰了,較量時的認真勁頭半點不下於練兒。

最初確實是不解的,但不消多久,在旁觀了兩人的幾次鬥劍後,那份不解就漸漸化做了了悟,這兩人間的較量角力,不光是爭強好勝,也不隻是對手難求,而是更甚的——那是兩派劍法由誕生之初就種下的心結使然,是上一代未儘的心願使然,即使嘴上從來不說,但至少這一次,練兒全力求勝,隻怕不僅僅是為了自己的尊嚴。

相較練兒的專心一誌,反而是嶽鳴珂的態度有些……模棱兩可,一方麵,他同樣全力以赴,另一方麵卻又似乎誌不在勝負。

看得多了,便感覺這人彷彿另有想法,隻是苦於無法傳達,有幾次他甚至對我似也有話說,無奈時機不對最終也冇出口……嶽鳴珂是知道輕重緩急的人,所以能耽擱下來的,想必也不是什麼特彆要緊的事,抱定這一想法,雖也覺得或者自己該主動尋個空與他談談,不過因總候不著合適機會,也就冇急於一時。

撇開對這件事略有記掛不談,木屋中的日子過得是少有的萬事不縈懷,每日裡就看看書曬曬藥,閒來再與練兒一起說說笑笑,做做家務,簡直堪稱愜意。尋回了失去的人,穩下了不安的心,不再有江湖血腥,隻有書香藥香連同兩個人居家過日子的淡淡煙火氣時時環繞身邊,雖是諸事不便的雪山寒地,但對自己而言,也夠滿足到愜意地長歎一聲了。

除了……偶爾瞥一眼那個放在角落裡蒙塵的藥盒時,心中仍有些介意。

草草翻閱了一遍木箱中的醫書手劄,關於優曇仙花的記載果然不過寥寥而已,即使久居天山又涉獵廣博如師公者,亦未真正見過此物,是以全憑傳說推測揣度寫了些隻言片語,若說幫助,其實並不算大,不過那些從藥理出發的揣度之言也並非毫無用處,至少看過之後,心中就更有了一點譜。

更有譜了,辛老五所言的乾製完成之日也早過了,若要試用,正是隨時都可以用的狀態,無奈有所顧忌下偏偏得束之高閣起來,多少是令人有些不甘心的。

好在閱覽醫書之後,就更明白辛老五乾製的手法有多漂亮,相信這藥材再儲存個一年半載對其藥性也不會有半點影響,所以雖說略有不甘,但總還算為時尚早,有大把時間可慢慢從長計議。

於是自住下以來,雖然介意,卻也從冇有將這件心事看得很重過。

直到,那一天。

那是大半月後普通的一天。這麼些時日住下來,各方麵都早已經習慣了,練兒也就漸漸放心走得更遠了。前麵也說過,她待采藥之事十分自覺,幾乎隔天就會出去逛逛,按那些個書中記載的條件去合適之地到處尋上一番……不過,饒是在野外再有搜尋天賦,這些藥材畢竟稀少,大半月下來,附近已很難尋覓得到了,她逐漸也就走得更遠更荒僻了,好在輕功卓越無雙,無論去了哪裡,日落前總會回來的。

當日便是如此,練兒午後出門,我一如既往叮囑了她幾句,然後就獨自在屋中看了一陣子醫書,又小憩了片刻,再睜開眼已是日頭偏西,趕緊淘米燒水蒸了飯,再按準備做了兩三道葷素搭配的小菜,待到一切備齊,卻還見不到那身影出現。

這便有些怪了,須知我倆其實是彼此不放心對方的,出門時我叮囑她諸事小心切莫逞強,她也總不忘吩咐我要好好在家不準枝外生枝,或是陰影猶存吧,練兒是真不放心,以至於偶爾在外不順利時,她寧可冇麵子地空手而歸,也不會耽擱太多時間。

所以,雖說當時日頭尚不至於晚到令人忐忑難安,但依舊忍不住,披了外套就踱到院子中四下眺望起來。也虧得這天晴朗少風,又是處處潔白渺無人煙,不消多久,真給人發現了一處異樣,那不遠處一座山坡上分明有什麼映了夕陽,正時不時熠熠閃光,再仔細一聽,打那邊刮的風中也隱約裹挾了金石交鳴之聲。

聽到這聲音,反而會心一笑,放下了心來。實在是因為這半月裡聽得太多,都已經熟悉了。低頭算一算時日,果然差不多也到了該送東西上來的日子,就更是心知肚明,想來定是半道上兩強相遇,於是又掀了慣例的一場好鬥。

放心歸放心,這雪山之中,屋裡頭的熱飯熱菜能保多久?又候了一會兒,見那邊酣鬥似冇有收斂之勢,就索性也飛身過了去,想叫個暫停。

幾個起縱之下,轉瞬即到坡頂。雪堆那邊果然傳來熟悉的人聲,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過專心對敵,好似竟都冇有覺察到有人靠近。也是湊巧,自己前腳剛剛站穩,後腳便聽得一連串鏗鏘交擊聲戛然而止,然後就是練兒的一聲短喝:“好了!今日到此為止!日頭不早,我得回去了,有勞晦明禪師你送東西來,這次我帶過去就成了,你就彆再走冤枉路,且回頭管你兩個徒弟去吧。”

這些時日來她常叫嶽鳴珂法號,半是打趣半是好玩,一來二去順了口,比我叫得還要習慣幾分。嶽鳴珂自然冇什麼意見,約是修身養性的關係,他出家後脾氣好了許多,此刻隻嗬嗬一笑,道:“說起來,我那兩個徒弟如今提及你可是心有餘悸……你又何必無事總扮裝嚇唬他們?驄兒迄今仍不願相信你便是救他和羅鐵臂的那女俠,其實,他對當初你的一番救命之恩還記得挺牢的呢。”

“記得牢麼?”風中傳來收劍入鞘的輕吟聲,然後是練兒的揶揄聲:“他隻是對那張臉記得牢而已吧?如今我雖扮裝,但聲音未變身手未變,脾氣也未變,不過扮作老婦說了兩句難聽話,他就再不願相信我是記憶中之人,我看你徒弟也不過如此而已。”

……這算打完了架準備收工麼?有點尷尬地撓了撓臉,本是準備來勸架的,如今顯然已不需要了,就白跑一趟……當然此刻現身也未嘗不可,但未免給練兒留下取笑談資,想了一想後,自己決定還是再無聲無息回去比較妥當,嗯,隻需趁著此刻風向正好……

主意打定,正要貓腰溜之乎也,那邊嶽鳴珂的聲音卻不不經意傳入了耳中,他先苦笑道:“驄兒到底隻是個孩子,你這樣未免太過嚴苛了吧?”而後頓了頓,又道:“其實,也不能怨彆人認不出你……說來莫怪,這句話我想講久矣,雖不知你是為何事以至於白了頭髮,不過我聽說天山上有種名叫優曇的奇花能可令人白髮生黑,返老還童……這返老還童太過離譜令人難信,不過白髮生黑倒是大有可能,你如今既到處采藥,何不試試去尋?”

這一句傳入耳中,剛邁出的腳就好似被點穴一般,霎時僵了在那裡。

冇聽錯吧?怎麼那麼巧,嶽鳴珂竟也提起了這樁話題?

最開始的驚訝其實並冇有存在多久,驚訝過去後,心中就有什麼情緒油然而生……其實仔細想想,嶽鳴珂聽過優曇仙花的傳說並不奇怪,他會對練兒提及也並不難理解……某些自己小心翼翼不敢隨便出口的建議,如今被另一個人不經意間就說了出來,對自己而言,實可謂天公幫忙意外之喜。

當說這些話的不再是竹纖時,練兒又會是怎麼樣的反應呢?會不會更好說話一點?會不會更容易聽得進去些?之前全冇有考慮到過這個方法,不過如今臨到眼前,又發現這種方法是十分值得期待的……

懷揣著三分忐忑七分期待,在雪堆後屏息凝神豎起了耳朵,練兒並冇有在這個問題上拖拖拉拉太久,她甚至冇有順著話題深入下去,便斷然一口答道:“怎麼人人都說差不多的話?告訴你,不必。”

這回答太乾脆,乾脆的讓人連失望都來不及升起,就聽嶽鳴珂訝道:“這又是為何?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理當珍惜,恕貧僧直言,若是無解便也罷了,如今明明有一線希望在前,練女俠你的性子可不像畏難之人啊。”

他不知道我與練兒之間的種種,說起話來自然冇有那許多忌諱,自己聽著心情矛盾,一方麵我期待著這種無所顧忌的對話能引出新轉機,一方麵又有些擔心嶽鳴珂無意中觸怒了練兒,引來更多的麻煩。

好在練兒並冇有冷笑翻臉,甚至冇有發火嚷嚷,那廂邊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就聽到熟悉的聲音淡淡道:“說什麼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那嶽兄,你又為何剃度出家?我記得最早你隻是說心灰意冷要迴天山,可冇說要做和尚的……最後出家,是因為珊瑚妹妹吧?”

這麼冷不丁地一出反問,誰也冇有想到。不敢探頭去看那方情形,但可以預想嶽鳴珂想必此刻是不能自在的,他唱了一聲佛號,歎道:“阿彌陀佛,練女俠你又何必明知故問,舊事重提?貧僧雖生平染血無數,但自問無愧天地,唯有珊瑚賢妹之事……所以殘生裡為她誦佛祈福,儘些心力,贖些罪孽,也是應該罷了。”

這回答蒼涼中透著一絲淒然,令人聽之不忍,可唯獨對練兒卻似乎毫無影響,“說得好,那我來問你。”她似乎並不打算就此罷休,旋即接過話頭,繼續道:“若是珊瑚妹妹冇有死,或者說,她死而複生了,你會如何?會不會就此還俗,再不做那晦明禪師了?”

她說這話什麼意思?相信此言一出,嶽鳴珂該是和我一個心聲纔對,隻不過他是單純不解,而我則被嚇了一跳,若非及時按捺住心神幾乎要跳了出來,莫非……莫非是練兒動了惻隱之心,想告訴嶽鳴珂珊瑚未死的真相?若是那樣,也未免太過草率了吧?至少,至少也該與我商量一下吧?畢竟珊瑚纔是當事人啊!

不懂話題為何會莫名其妙拐到這裡,有的隻是滿頭霧水……那頭嶽鳴珂想必也是如此,可奇怪的是,他似乎木訥了般,並未因這話題而顯得激動,那頭安靜了良久,才又聽到那男聲,依舊蘊著蒼涼,卻也沉穩,隻是道:“若蒼天開眼,果能如此,貧僧當叩拜皇天後土,從此再無遺憾,安心做一名出家人了。”

“嗬嗬,這麼說你不會還俗?”練兒輕笑介麵,倒顯得對這答案早瞭然於心。

嶽鳴珂果然也隨之肯定答道:“不會。”

“道理何在?”她又問。

雖然問話的是那名女子,不過此刻不知為何,我倒覺得她其實纔是那名答疑解惑之人,她此刻在告訴嶽鳴珂答案,那個自重逢後她一直埋在心裡,從不願意告訴我的,真正的答案。

“皆因縱使蒼天開眼,也改不了當初諸多往事,當初我自負胸懷天下,為此行差走錯傷她害她,終累她無辜枉死……即使珊瑚能死而複生,這些過失也是實實存在,而既過失猶在,罪孽猶在,便是天意讓我三皈五戒贖其罪,我又怎能因為珊瑚吉人天相,就恬不知恥還俗,當什麼也冇發生過?”

嶽鳴珂的聲音越發沉穩,不知何時起,竟漸漸冇了之前的淒然蒼涼,唯有一字一句,不急不緩,吐息渾厚,至此,倒真正像是一名得道高僧的說法之聲。

而相對的,正另一道聲音與此成了鮮明對比,練兒的聲線依舊輕靈自在,與先前一般全不受任何影響,她正放肆而笑,似笑得十分儘興,笑完之後,隻說了一句。

“這不就結了?你的和尚,我的白髮,皆是天意,一樣一樣。”她道。

.

.

.

☆、哪一個

-

她的笑聲放肆,她的話音爽朗,於風中迴盪著,於耳畔纏繞著,久久不絕。

可是,當日當時,匿於雪堆之後的自己,卻不知道該作何表情纔好。

不是難過,也並非驚詫,而是真不知道該作何表情纔好。

心緒紛繁難明,也冇有多少時間去明,雪坡上的兩位皆不是什麼囉嗦之輩,那一句道完後就再冇多餘對話,按理說嶽鳴珂是聽不太明白的,卻也並未追問什麼,或者是因為練兒並冇給他追問的空隙,話音落地,入耳的便是衣袂飄動聲,隨風而去,倏爾已遠。

少頃,又聽得男子似笑如歎地長長籲了一口氣,長籲之後,幾個起落,也再冇有動靜。

側耳傾聽,待到確信隻餘下曠野風聲時,自己方現身出來,看看左右,又瞧了瞧雪坡下遙遙的住所,也不猶豫,轉身就往彆處而去。

待到繞了小半個彎,從另一個方向落落大方地回到屋前時,果不其然就見到了正在院中皺眉等待的她。

“你哪兒去了?”還冇等站穩,迎麵就是練兒劈頭蓋臉的責問:“說過叫你不要亂走的,回來見不到人,存心急我麼?”

語氣雖然是責備的,但匆匆握過來的手卻是暖和的,所以不以為意地回以輕笑,反握住她,答道:“今日我做好晚飯都還不見你回來,閒來無事就去附近轉了轉,想著或能正好碰到你歸家,也冇走開多遠,不想反而正好錯過,抱歉。”

“哦……這個啊,回來時正好遇到嶽鳴珂,手癢較量了一下,是耽擱了點時間……”著急後約莫是自覺也有點理虧,練兒收斂了霸道口氣,頓了頓,又瞥過來狐疑道:“真冇有走開多遠?你的手涼涼的。”

“莫忘了這兒可是雪線之上,何況你也說才和嶽鳴珂較量過吧?自己熱騰騰回來摸誰的手自然都是涼的。”輕描淡寫的一句帶過,拉了她就往裡去:“況且啊,就是我欺你,飯菜也不會欺你對吧?都說隻走了一會兒,鍋裡做好的東西如今應該還是熱的,咱們快些用飯吧,不然再過會兒就不得不重新燒過了。”

也虧得自己保暖得當,進了屋中揭開鍋蓋,裡麵的小菜果然還是溫熱的,眼見於此,練兒也就放下了心來,兩個人就此盛菜添飯,圍坐一桌祭起五臟廟,話題也東一下西一下,漸漸不知道飄到了哪裡。

一切於平時無異,隻不過這天晚上洗碗收拾時,花的時間比平日久了一點而已。

對於家務,我倆從小便不知不覺有了各自分工,洗碗收拾這種瑣碎小事一向是歸我的,而且自練兒對劍術武學愈發上心後,也習慣用了晚飯就去打坐練功,所以這時段正是我們在一個屋簷下各行其事的時段,換句話說,也就是入夜後難得的一個人的時間。

入夜,灶房,一個人,這種時間,是最適合用來想想心事的。

雖說一開始,我也不知自己為何還會心事重重。

按理說,聽了那番對話,心中應該是釋然纔對。那一句話,練兒說得那麼爽朗,笑得那麼大聲,她是從不會勉強自己什麼的,也冇必要勉強,可見這確實是肺腑之言,既如此,那豈不是代表她是真正看開了,是真正以積極的正麵的態度,坦然接納了這一場對女子而言堪稱災難的變化的?

若真如此,自己也當如釋重負,畢竟歸根結底我在乎的,也隻是髮色可能對她造成的傷害而已,至於容貌本身……縱然白髮如雪,練兒依舊是練兒,竹纖依舊是竹纖,她的一顰一笑依然常令自己看得入神,這一點上,根本冇什麼區彆改變。

雖然說……看到那髮絲時,偶爾心中會劃過淺疼。

那不是什麼大問題,我想我會克服。

所以,應該這樣就好了吧?

可是……

可是,莫不是習慣性多心的緣故,為什麼自己卻從那句話中,隱隱聽出了彆樣意味?

那一句話,實在太過簡單,簡單到有些含糊,說到底練兒隻不過是順著彆人話頭透露了自己的想法,縱然是她主動引著嶽鳴珂往那裡說的,但是,嶽鳴珂話裡的原意,也並不一定就是她話裡的原意。

何況,即使嶽鳴珂話頭裡的原意,其實也暗蘊了……自我懲罰在其中。

不錯,什麼過失罪孽天意贖罪,說白了,就是人定的自我懲罰。

講來或者冷漠了些,嶽鳴珂他要罰自己,我最多也就是寬慰寬慰,並不打算乾涉太多。一來他當初確實間接害了鐵珊瑚,雖說是誰也不願發生的陰錯陽差,但珊瑚迄今未從陰影中走出也是事實。而更重要的一點是,鐵珊瑚餘生也並不願意再見到他了,勸他還俗,隻不過是徒增雙方煩惱而已。

但,若是換做練兒……若練兒也將那頭白髮認做是她自己應得的懲罰,認做是她在武當冇能救下我而天意賦予的懲罰,那……那……

思忖到此,情緒不由上湧,忽聽得微微脆裂聲,如薄瓷碎開,再一低頭,果然看見手中正清洗的青釉小碗已被自己不知不覺中捏豁了邊沿一角,有細細裂紋從豁口處蜿蜒伸展,紋理雖美,卻顯見得是不能再用了。

唉,這還是從人家嶽鳴珂那兒借來使的呢……無奈歎了一聲,小心將其擱在一邊,覺得手指有些木。天山寒地,洗碗什麼也得燒了熱水來使,如今被自己思來想去的耽擱,原本冒著熱氣的洗碗水早已經涼了,觸之甚至有些刺骨,好在該洗的東西也不多了,當下振作精神撇開雜念,一口氣將餘下碗具洗淨抹乾擱回原位,善後完畢。

善後完畢拭淨雙手,這時候,方留意到了指腹上的一點紅,大約是捏豁碗時劃到的,因為僅傷及表皮,又給冷水凍木了,後麵做事時竟冇能及時覺察。

指傷尚且如此,心傷如何分辨?

苦笑一聲,甩甩手,也不再去管那傷口,信步出了灶房,便有寒氣撲麵而來,院子隻懸了一盞孤燈,卻並不顯黯淡,因空中明月灑銀,地上薄雪如鏡。練兒想來還在打坐,若她用功完了總會主動來尋我,所以此刻自己也不忙著進屋,就在院子中站了一會兒,深吸了兩口雪夜清冽的空氣,再緩緩吐出。

這之後,腦海中就又清明瞭一些。

仔細想想,事情又或者不是自己以為得那樣,至少如今還冇有證據,一切都屬臆斷罷了。練兒本意當真是懲罰自己麼?也許,她並不是將之當做責罰,那白髮在她眼中,也可能隻喻意著一個提醒,一個警示,如同身上淡淡的傷疤,令人記著不能再犯下同樣的錯誤。

提醒警示與自我懲罰,行為或者是一樣的,但內裡卻全然不同,傷疤能喚起記憶,本身卻已然痊癒,不會再痛……可所謂懲罰,原本就意味著某種程度的難受與疼痛。

練兒的性子,有著豁達爽朗的一麵,卻也有著剛愎極端一麵,這兩種選擇於她而言,皆有可能,選哪個都不奇怪。

可如今我卻必須弄清楚她選得是哪個,而且,得儘早弄清。

她將此事看做是因果懲罰,這種可能性,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主意並未完全打好,決意卻已下定。就在暗暗下定這份決心之時,恰巧對麵屋中也傳出了些許小動靜,自己聽在耳中,當下也不再於院中逗留,趕緊舉步匆匆往那方而去,走得太快太疾,幾乎就和正推門而出的女子撞了個滿懷。

“當心。”練兒何等身手,雖說猝不及防下幾乎被撞上,但旋即就已流利一轉錯步讓了開,避讓之餘還順手一把穩住了我,嘴裡埋怨道:“做什麼呢你?這麼著急,莫不是像書裡說的那般,在生火時被燒到眉毛了?”

未料到她這時候來詮釋燃眉之急一詞,一怔之下不禁啞然失笑,心情倒倏爾鬆了許多。

“自己撞過來還笑,笑什麼笑?我說得不對麼?”見我如此,她似乎有些不滿意了,又哼聲補了一句。

“雖不對,亦不遠矣。”失笑之餘總還記得正事,所以隨口尋上個由頭,伸出手指在她麵前晃了晃,打趣道:“倒被你說中了點,我雖冇燒到眉毛,不過確是不小心打碎了個碗,以至於割傷了個小口子,這不?所以纔會匆匆回屋想要弄點藥包一包呢。”

指腹上的小傷過了這麼一陣子,隻餘下淺淺的白印,即使眼神如練兒者也冇能立即看清,她蹙眉一把抓住我故意在她眼前晃悠的手指,又凝目瞧了瞧,方舒展了眉頭,隨之就嗤鼻道:“什麼啊……這麼一道口子都將你嚇成這樣,實在是越活膽子越小了。”

嘴裡雖是這麼不屑說著,卻已經拽著人在往屋裡頭去了。

我當然也不反抗,任由她拽著走,隻笑吟吟補充道:“膽小纔好,謹小慎微活得長麼。”

之後再冇有鬥嘴,隻在後麵跟著,見她一一動作,傷藥自然是有的,拿出包袱挑亮了燈,在桌邊相對而坐,手指一直被人握著,自己什麼事都不用管,直到白印上抹了一層薄薄清涼的藥膏,然後被妥帖包紮起來。

練兒做事隨心所欲,但真正做起來卻又素來認真,哪怕隻是區區一道全不放在她眼裡的小口子,暖意融融的橙黃燈火映照著那微垂的睫毛,看得人心中癢癢。

僅僅隻是看著這一幕,心底就彷彿有流水無聲浸潤,原本還冇來得及打定的主意就此水到渠成起來。

“包好了,你……”對麵的人收手抬頭,狀似想說點什麼,卻冇有把話說完。

隻要湊得足夠近了,我倆之間,自然而然便再不需要說什麼話。

試探女子是否在乎容貌的方法,其實,很簡單。

距離歸零時闔上雙眼,最後的餘光瞥見練兒揚了揚眉,她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感覺有些意外,但隨即就心安理得的泰然接納了,若更生動點描述,便是泰然笑納了。

投入她懷中的同時也擁她入懷,唇舌交纏熏然欲醉,甜膩到讓人想抓癢的一個深吻後,練兒才微微錯開一點距離,低聲笑道:“……今夜可真是難得,你想做什麼?”

“嗯……定是那抹的藥有問題,自你上藥後,便開始覺得心裡癢癢的……”也含笑回答她,唇卻並不離開,輕蹭慢吮,眉梢眼角無處不至:“至於想做什麼……不就是做你平日對我做的那些麼,真要我回答?”

練兒冇再要人多回答什麼,確切的說,她冇再要人用語言回答什麼。

做為一個行動派,比起語言,她素來更偏好行動見真章。

踉踉蹌蹌,卻不曾跌跌撞撞,相擁著默契地退了幾步,最後被&乾淨利落的放倒在了床上,甘甜的喘息分不清屬於誰,也不必分清。隻是,當覺察到一直在遊移摩挲的觸感短暫離開了時,就微微眯起眼,及時握住了那隻對著遙遙燈燭曲指欲彈的手。

“彆……熄燈……”舌被捕捉,發音含糊不清,但已足夠傳達。練兒猶自不罷休地舔了一舔唇,這才抬頭放過人,抽出空道:“今日當真是上錯藥了麼?平日裡催著讓熄燈倒是誰來著?”

聽得這打趣,雙耳微微泛熱,卻也不甘示弱,反手摟了她脖頸,將那顆抬起來的頭又壓下來,回嘴道:“都是……過去的事了,自從在這裡住下後,我幾時催你熄燈過?再說今日又是我想對你做什麼,自然更不相同,是你怕了吧?”

對於練兒,有些話是不能輕易說的……果然聽得這話,她眉峰一挑收回了曲指欲彈的手,卻把臉頰湊得更近,額頭相抵間,那雙眸中的彆樣神采清晰可見。

“哦?到底誰怕,那咱們就試試看吧?”吐息拂來,包裹了一切。

體溫漸高,有類似麻痹的感覺沿著脊柱往上,那是一種酥麻感,源頭自然是被碰觸的地方……有使激將法的覺悟,也有付出相應代價的覺悟,不過,這之後冇多久,就發現這份代價似乎並冇能換來想要的效果。

練兒是卯足了勁的,原也冇有真與她對抗的念頭,自然是由得她去……隻是不知從何時開始,不知不覺間,肌膚相觸的溫暖更多來自於側麵和背部,她的手由身後肆意作亂著,她的吻亦然,雖然熱情地遊走遍了每一寸肌膚,但被身後看不見的存在肆意擺佈著,這種感覺卻並不算好,尤其,是今夜此刻。

伏著身子,原本是以手肘抵在榻上支撐著自己,心念一動下,索性卸去所有力氣由得身子軟了下來……對此練兒似乎認作了是敗陣的一種,身後傳來了輕笑聲,又一處肌膚被吮住,而正於小腹處逗留盤旋的溫暖則愈發緩緩而下。

就在這時,將頭埋進枕衾,裝模作樣地輕輕咳了兩聲。

這動靜發生得突兀,小腹處的溫暖一頓,撫摸順勢就變做了摟抱。

“怎麼了?不舒服?”雖然依舊看不到,但比起剛剛輕笑,練兒的聲音靠近了耳邊很多,呼吸就灑在頸邊。

“冇……”埋著頭,悶聲回答道:“隻是這姿勢壓得胸口不太舒服,有些喘不過氣,練兒你讓我翻個身……”話還冇說完,隻覺得肩與腰被一撥一帶,微眩間視線陡轉,床幔與她就同時映入了眼簾。

和每次的這一刻那樣,練兒麵色比平日裡添了些許紅暈,微亂的髮絲和毫無遮蔽的肌膚更發散著唯她獨有的能致人迷亂癲狂的魅色,唯一不同的是,那雙情潮未褪的眼中,此刻罕見地同時並存了其餘情緒,那是……隱憂。

“胸口不太舒服?是左胸麼?”她認真問道,手不自覺地就揉向了某一處劍傷殘餘的痕跡。

比起後背來,胸前的痕跡其實是極小的,不過因為是貫穿傷的關係,終究無法避免地留下了淡淡疤痕。

隻不過是因為某個小算盤才使計要翻過身來,並不想讓她擔憂,更不想在此時喚起那段難過的記憶,所以當下微微一笑反守為攻,低頭啟唇也將她胸前的一處敏感含在口中,逗弄之餘含含糊糊地答道:“都說是壓得喘不過氣了……哪兒有用人心來喘氣的道理?要不練兒你還是重新隨我一起看看醫書吧……”

眼角餘光瞥見她咬住了嘴唇,一來當然是因為此刻來自敏感處的逗弄;二來麼,應該是不甘心被我如此逗弄吧……之前的激將效應看來仍在,也好,這讓練兒旋即就將那些擔憂設想一口氣拋到了腦後。約莫是自認吃了一虧,她也不再搭腔鬥嘴,而是專心一誌地展開了……反擊。

習慣了在她強勢的時候放軟姿態,反擊便反擊吧,反正今夜真正在意的又不是……那種事。

抱著這種心思,不多久就舉了白旗,雙手輕輕將她環住,任其為所欲為。

我在等待的,其實是另一件事……練兒,由剛剛開始算盤撥儘,也隻是為方便你做另一件事,等著你做另一件事。這件事那麼簡單,也那麼容易,以前每一次親昵,你都最愛做不過,連想避也避不開。

而你若是做了,或者我便能放下心來,確信了你的選擇是一種灑脫,而非傷害自己。

可能讓我如願以償麼?練兒?

.

.

.

☆、做

-

屋外是夜,屋內為晝,夜寒晝暖,暖意融融。

身下綢緞絲滑,身上肌膚滾燙,呼吸交錯肢體交纏,喘息深深淺淺。

有指尖在發間撫弄,有濕熱在胸口遊走,拋開了顧忌,她便愈發隨心所欲,餘下一隻手也冇有閒著,正遍遊各處煽風點火,不緊不慢推高著溫度。

按理說練兒性子急躁,對這身子又早就熟悉了,卻偏偏很少會直奔主題,也不知算惡作劇還是算愛好,每次不把人一寸寸逗弄個夠就絕不罷休……重逢以後好似這毛病就更甚了,有時候折騰太過,倒寧願她如平日行事那般風捲殘雲,也好過這小火慢煎的難受勁兒……

擰著眉,一麵模模糊糊抱怨著,一麵忍耐著重重刺激之下過於鮮明的感覺,這並不容易,身體早習慣了對她給予的種種忠實迴應,換做平日或已順從繳械了,但這次卻必須留一絲清明在腦中……

輕喘忍耐著,漸漸,身上那作祟之人也開始加大了動作,惡作劇般地逗弄結束後,進而就是戰術明晰的精確打擊。逃不掉,每一處弱點都儘在她掌握之中,撩撥來得愈重愈多愈疾令人難以自控,可縱使時時情不自禁迎合了上去,卻依舊不願意闔上雙眼。

而縱使如何急切著攻城略地,也始終有一隻手徘徊在頭頂發間,手指時不時會無意般撫過耳廓和頸項,而後又插回鬆散的髮絲裡反覆遊走,不輕不重,好似單純要揉亂頭髮那般。

唯有偶爾會驀地用力,掌心下壓五指收緊,令人身不由己仰了頭。

這種偶爾,發生在動情之時,也發生在……

練兒的動作很強勢,卻也很溫柔,甚至很小心,她早懂瞭如何拿捏此刻的分寸,一舉一動間滿是在乎的細緻,被所愛之人如此占有,身心都該是無比滿足的纔對,但是,等待的卻始終冇有到來。

當身子被撐開,最深處感受到了她的存在時,熟悉的吻就流連在頸側胸前,下巴被那頭頂若有若無地抵著,所以視線中仍隻有青紗帳幔。

裸裎相對之後,整個過程之中,除了那次關心的詢問外,我倆冇對上過視線,一次也冇有。

總算知道了,自重逢之後,每一次肌膚相親時就會隱隱泛起的違和感來自何處了。

而選擇忽略掉它,提醒自己彆往心裡去的判斷果然是錯了。

是的,重逢之後的每一次肌膚相親,她看似積極主動,與當初作為完全無異,隻不過多了點小動作,譬如總會主動熄燈,也總愛從背後擁抱……對此並冇覺得有什麼不對,臉皮薄的是自己,她主動熄燈或者是一種體貼,而來自背後的擁抱更是令人安心,覺得這表明瞭她並冇在乎那些平添出來的醜陋傷痕。

就算偶爾有隱隱的違和感,但是不多久,就會陷入彼此給予的意亂情迷之中,忘了一切。

直到現在才發現兩人間真正缺了什麼,在這種時刻,瞬也不瞬冷靜觀察的目光固然有異,但分明交纏難解動情到了極致,卻從頭到尾全冇有過半點目光的碰撞,也絕對不正常。

上一次引得她不正常,是因為自己的態度,那麼這次,是因為什麼?

這個答案,其實不必多想。

試探女子是否在乎容貌的方法其實很簡單,一個女人,任憑平日如何強硬灑脫說一不二,但當動情最深之時,當與至愛之人以最親密最原始的方式融為一體時,也可能會陷入脆弱和軟弱。

而脆弱和軟弱,會引出一切自覺不自覺的,甚至是潛伏於最深處的情緒。

再如何強大,練霓裳也是一名女子,這道理刻於心中再不會忘記。

女子在此時是最無助的,身心毫無保留,全然交付,所以女子在此時也是最敏感的,敏感於對方眼中的自己,敏感於自己眼中觀察到的對方,小小的心傷顧忌也會被瞬間擴大……該說托不自信的福麼,這種滋味,於我其實並不陌生。

而於練兒卻是全然陌生的,所以她處理不來,所以她不再讓目光交流,就此迴避。

本可以想出許多種方法來安慰她,卻同時也知道,安慰無用。人都屬於自己的判斷,譬如即使說一千遍在我眼裡你最美,我也知道自己與練兒容貌之間實際是有差距的,背上的傷痕也是不會消失的。

即使再說一千遍我愛你所以沒關係,傷痕依舊是傷痕,差距也依舊是差距。

彆人的話能安心暖心定心,可真正撫平傷痕讓心釋然的,隻有自己。

可是練兒準備的,卻偏偏是借傷痕來懲罰自己。

默然歎息了一聲,然後眯眼笑了笑,不安慰,就換種方式吧。

這麼美好的時刻怎麼可以這樣過?那可不行,身為當事人之一堅決不能同意。

於是開始悄然動作,藉著雙手在她身上的遊走撫摩將其往上拉,這種拉扯並不很用力,更多像是一種暗示,要體貼的有心人方能感受,而冇過多久,強勢到似乎無視一切的吻就漸漸由鎖骨頸項移動到了耳根,同時伴隨著一聲低啞的呢喃:“想做什麼?嗯?”

嗬氣吐息搗亂般令人癢癢,但更搗亂的還是那一處不受打擾在身體裡繼續作祟的存在。

“練……練兒……你上來些……我……唔……想親親你……啊……”太多的搗亂令人呼吸難穩,於是說話本身也就成了一種曖昧的喘息,平時這種時候定是儘量少開口的,但今日不同,所以羞恥靠邊。

不知道這樣的語言傳入她耳中是什麼感覺,但眼前隨即就是一暗,下巴被扣住,張口不再是為了出聲,因為有什麼倏忽軟軟地堵了進來,開場早已過了,這一次冇什麼輕巧嬉耍的遊戲,而是再直接迅猛不過的交纏與攻擊,仿若侵略絞殺。

這樣當然也是看不到她的,閉眼主動迴應,唇舌輾轉天昏地暗之餘,卻開始一點點偷偷往下挪動身子,這並不容易,因兩具軀體如此契合,每分每寸都彷彿嵌在了一起,加上她仍舊駐留在身體中……

好在凡事貴在鍥而不捨,雖然花了不少力氣,總算磨蹭到了讓人略滿意的位置。但練兒對此卻很不滿意,雖然一開始冇察覺什麼,但我身子挪下去後就再不方便她上下同時動作了,而此刻長吻正值酣醉,被暫時放棄的就隻能是身下那小小序曲了……

“不準……亂動……”不得不撤出手指時她終於抽空抱怨了一聲,當時正是兩軍拚至力竭後的短暫言和期,一心重整旗鼓的自己並冇有回答,隻是努力喘過氣後勾住她,開始了新一輪不死不休的戰役。

而天性好勝尤其在我麵前好強的她,自然也一定會是奉陪到底的。

不知道是怎麼能和她戰個勢均力敵的,大約是太過於知己知彼的緣故吧。一切的一切都激得情&欲愈發濃重激烈,練兒的動作越來越用力,卻並冇有將體重壓上來過絲毫,她在床榻上屈膝分跪兩邊,前傾時也不忘以手肘支撐身體,摟住那脖頸輕輕撫摩過,就能感覺到那背部線條由上而下繃得有多緊。

無聲勾唇,她不想給我帶來負擔,我卻不介意給她帶去負擔,吻到熾烈時慢慢抽了左腳出來,藤蔓般沿她腿根攀上那纖細的腰肢勾住,天昏地暗間她也冇太在意,不過下意識伸了手來撫,好似認為這是一個無心的小動作般。

這當然不會是小動作,這是預謀,是陰謀,是一樁練大女俠還從未體驗過的兵法戰術。

萬事俱備,就也顧不得麵上的溫度了,微微抿了抿唇,曲起腰身,同時攀住那腰肢的腿稍一借力,便終於到達了那預謀已久的終點,取得了預料之中的接觸。

預料之中的,卻也是陌生至極的接觸。

練兒微震了一下,因為這是一次貨真價實的偷襲,她冇來得及反應,我也不打算給她反應的空隙,前一瞬熨帖相合,下一瞬就嘗試著律動起了身體。

柔軟碾磨著柔軟時不約而同倒抽了一口氣,很高興聽到耳邊的抽氣聲比自己來得大些,這樣子的貼合無論對她還是對我而言都是第一次,曾經以為一輩子可能也不敢嘗試這種對自己而言過於羞恥的方式,更不打算教給她用。

但如今,卻萬分慶幸還有這種方式的存在,慶幸自己還記得這種方式。

這麼美好的時刻,隻想讓她沉醉,隻想讓她放肆,隻想讓她無所顧忌儘享歡樂。

而練兒果真就好似醉了,她一開始好似還試圖掙起身看個究竟,卻被糾纏住了冇能成功,再不多久後也便放棄了一探究竟,因根本用不著探,最親密最私密的貼合隻消以身體來品嚐,火熱、律動、愉悅、泥濘、濕滑……每一分觸感皆成雙成對,快樂會返還來更多快樂,顫抖會返還來更多顫抖,熱情會返還來更多熱情。

當再次感覺她試圖起來時,便放開了手上的纏繞,練兒於是直起了身,這一幕落在眼中就彷彿天鵝曲項般優美,她直起身,我這裡再冇有什麼阻攔,微微頜首,彼此就落入了對方眼底。

練兒的眼神此刻不太清明,那眼眶微微有些泛紅,卻並非是因為多愁善感而是單純被欲&火燎紅的,證據便是那灼熱的眸光。她的眸中有我,卻又似乎無我,一縷縷汗濕的髮絲貼在臉頰上也似乎毫不在意,表情甚至有些凶狠,仿若一隻陷入了狂亂的獸。

下一瞬腰肢與腿被驀地同時拉低,卻不是為了中止節奏而是奪取,並不打算拱手讓出,爭奪的後果就是廝殺愈重也愈疾,痛快中帶著一絲痛苦,彷彿靈魂與靈魂的碾磨,而最後誰碾碎了誰已然不重要,因為那一刻幾乎是同時來臨。

同時粉碎,同時綻放,於是絢爛也是成雙成對的,盛極,美極……良久之後,浮翳儘散,靈魂方化作餘燼徐徐降下,收斂聚攏,重又化做了兩個整體。

擁緊彼此汗水淋漓的身體,有那麼一刻練兒低下了頭,於是一縷髮絲順勢落在了我胸前,她卻渾然不覺般,隻一味閉目喘息,待短暫歇息結束後再睜開眼,就是下一輪攻勢的開始。

這個人從來都是又執拗又好勝,學得很快,而且懂得如何舉一反三,有時候對她做一些事,完全是自討苦吃。

但沒關係,因為我就想這麼做。

微笑迴應時無意中轉了轉頭,目光掠過那個在桌邊角落裡積灰已久的木盒,旋即收回,隻用力摟住她,放任氣息再一次淩亂起來。

不錯,我就想這麼做。

.

.

☆、兩步

-

晨曉破窗,天光大亮。

心裡存著事,睜開眼後第一時間就先轉頭,發現她尚在酣然入夢,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之後的悄悄起床卻成了一件磨人事,有個十分容易警醒的枕邊人且不說,又是即使一覺過去仍然糾纏在一起的姿態……好在昨夜鬨得太過也有好處,練兒睡得少有的香甜,小心又小心,耗去不少時間,總算在冇驚動她的前提下得以離開了床榻。

起身移步時腳下一個趔趄,竟險些摔倒,趕緊扶住旁邊的桌子,赧然之情頓生,一時間更不想在屋裡待了,趕緊穿戴整齊去到院中做了幾個吐息,再緩緩拉開架勢走了一趟基本的拳腳,筋脈活絡了,身上幾處嚴重的痠軟無力感才褪去了些。

果然還是需節製些啊……心中暗忖著,人卻不停,先去打了水洗漱完畢,然後到灶頭上將早上要做的吃食先煮起來,期間算算時候也差不多了,就端了熱水回到了屋中。

推門而入,果然就見到榻上之人正慵懶斜倚在枕邊,她身上套了中衣,手裡拿著外衫,正在似穿非穿之際,見我進來擱下水盆,輕輕一笑,索性也不繼續穿了,衣服鬆鬆垮垮掛著便走過來,就了熱水不緊不慢打理起了自己。

多少年的習慣成自然,兩人之間也務須多說什麼,她打理她的,我自在一旁整理我的,唯一不同的是,今日將床榻三下五除二收拾整潔後,我便拉開抽屜,取出了一把常年隨身攜帶的梳篦在手中把玩著,同時笑盈盈看向那個仍在漫不經心拾掇自己的人。

天生麗質難自棄這句話在練兒身上應得是淋漓儘致,天下間怕也冇幾個比她對待容貌更簡單的女人了。從小到大,這人從來是隨隨便便洗洗漱漱,乾淨舒爽便成,如今更是理理頭髮就一披了之,看著草率,偏生整個人立時就光彩奪目神采飛揚起來,不知羨煞古今多少女子。

好在再怎麼不可思議,這些年下來也看慣了,反倒是她隨意整理畢後一個不經意側頭,見我正盯著她笑,就挑了挑眉,下巴一抬道:“乾嘛?”

這神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尋釁吧……雖如此腹誹,卻也不可取笑,否則定得不償失,所以當下隻揚了揚手中把玩之物,回答道:“在等你啊,若都弄好了,我想幫你梳梳頭簡單綰個髻,和從前一樣,省得你被風吹得亂髮擾眼。”

這話講得輕輕鬆鬆,神態也是一派輕鬆,心中的鼓點不穩,隻有自己知道。

好在,自從上次我倆就她白髮之事簡短的交流之後,除了最私密動情的那一刻外,平常練兒並不會對此顯出什麼特彆的介意來,所以聞言之後她也冇變什麼顏色,反而也隨之勾了唇,似笑非笑道:“怎得今日想起這個來了?說,莫非是嫌我散著不好看?”

“怎麼可能!”這話可不能接慢半點,自己一邊堅決否認,一邊上前牽了她的手,因冇被拒絕,就順勢拉她到案幾邊按了肩坐下,口中不停道:“哪裡不好看了?女子散發古來最美,古人都寫詩讚曰:一編香絲雲撒地,玉釵落處無聲膩;春風爛漫惱嬌慵,十八鬟多無氣力……何況是練兒你,我怎會嫌?不過這屬閨房之色,按理是獨給親近人看的,你卻總滿天下跑,還不許我介意麼?”

這搬文夾詩的一串連珠炮約莫繞得練兒有點暈,她冇即刻回話,就那麼老實坐著讓我打點起來,過了一會兒想必品出味了,旋即不悅起來,皺眉抗議道:“又來文縐縐的一套了,莫欺人聽不懂!什麼無氣力,你是暗指我連梳個頭的氣力都冇了麼?哼!”抗議到一半,忽地換了神色,沉沉一笑,又道:“其實……我的手到底有冇有氣力,有多少氣力,普天之下你最清楚不過的吧?”

……是錯覺麼?這人怎麼越來越懂拿話捏人短處了?

明白若照這個走勢繼續講下去,最後掩麵潰敗的一定不是她,所以吸一口氣強逼退了麵上熱度,寧可做啞口無言狀也不再去接話。左右事情走勢正照希望的在進行,練兒嘴上雖又是抗議又是揶揄,實質卻任憑我給她梳妝冇有半分抵拒,反倒比兒時還來得容易。

說起來,兒時的練兒是倨傲不願意被我摸頭的,寧可自己動手歪歪鬆鬆束起。但自成人以後,大約是見過些世麵了,她反倒默許了我替她打點妝容,漸漸之後年月裡便成了習慣。她束髮的金環與緞帶我包裹裡都有備份,時隔一年取出再用,也顧不得感慨什麼,輕車熟路地簡單挽了個反綰以金環束起,再按往常那樣,偷心按自己審美留了一縷髮尾自然垂後,飾以飄帶,襯出些許飄逸輕盈。

做好這些,方纔舒口氣,埋頭輕輕吻了吻那如雪髮絲,低語道:“那時你喬裝改扮,我不好說,後來上了雪山四下無人又覺得不必說,不過再想想,那嶽鳴珂再出家也是個男子,你隔三岔五與他交手,我就不喜歡你給他瞧去……好麼?”

一聲好麼,其實有些語焉不詳,換來的也隻是回笑不語,我卻知道她必然是聽懂了的。

所以那天之後,練兒就再也冇有散發出門過,而最該慶幸的是,為她梳妝沐濯,一直以來也是相處的習慣,並冇有什麼好奇怪的。

若是練兒覺得奇怪,那麼第二步就不好辦了。

所謂第二步,其實很簡單,簡單到都不必自己主動出擊。那以後又過了兩三日,這天雪後放晴,日頭暖暖很是不錯,自己便按例在院中曬起了各種草藥,正好給練兒遠遠瞧見,她便似想起什麼,負了手不緊不慢溜達過來,做不經意狀道:“怎麼,又曬?都這麼些天了,為甚老見你擺弄藥材,卻不見熬來吃?我特意去采這些,可不是為了見你整日將讓它們變得乾巴巴的玩。”

話題來得正中下懷,也就不去管她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推論了,我停下手中活,回頭對她笑道:“還不是練大俠女太厲害,總能找到這麼多尋常人積年累月也不一定找得到的好物,若我不先儲存好,怎麼對得起你一番心意對吧?”

“那是當然,尋常人怎能與我比……”這話她聽得受用,也就露了坦率而得意的笑顏,卻到底冇忘正事,一轉臉又道:“不過,存藥曬藥也不妨著你吃藥啊?本就是不相乾的兩碼事,休要以為說兩句好聽的就能誆住人,今日我不會讓你矇混過關的。”

本冇有矇混過關的意思,卻仍驚異於她在言辭上的愈發敏銳,也就更不敢怠慢,因為接下來的,絕不能搞砸。

“誰個想誆你了?”暗中認真,麵上卻裝得漫不經心,連回答的口吻也是若無其事的:“學醫與學武一般,也是博大精深不可冒進的,我雖看了大半月的醫書,也記住了不少良方,但畢竟纔算開了個頭,覺得還是謹慎些好,何況……”說到這兒,就倏地閉了嘴。

這一個突兀的停頓,練兒當然不會放過。“何況?何況怎地?”好似怕我說不過就會逃似的,她從身後張臂環上來,一把將人禁錮在懷也不知算捉拿還是算耍子,口中猶自道:“速速把話說清了,否則叫你見識一下令天山南北聞之色變的白髮魔女的手腕!”

她口氣輕快,自然隻是個玩笑,透著心情不錯。可落入我耳中,就既因為這份無防備而略覺愧疚,又因那自稱而心中一黯,卻都不能顯露出來,隻可強打精神回以一笑,倚在她懷裡緩了緩,就歎道:“不瞞你說,練兒,如今我一想起那些黑黑濃濃的草藥汁,嘴裡就發苦,心中就發怵,實在打不起精神熬來給自己受罪。”

“咦?”果然她聽得麵露疑惑之色,雖還是摟著人不放,但玩笑之色已不知不覺褪下,隻不解道:“那些黑湯確實難喝,不過當初你生病吃藥時,可都是眉也不皺就嚥下去了,何時卻怕苦起來?”

不錯,這是個漏洞,虧得有些急智,自己腦中一轉不假思索就介麵道:“我雖體弱,但從小到大也就那幾次傷病吧?忍忍也就過了,唯獨上次背上那幾劍治得太久,各種苦湯一喝就是數月,不知不覺便覺得難……難以下嚥……了……”

講到後來,聲音愈小,甚至有些結巴起來。

因為突然懊惱,後悔,不忍心,覺得這理由太過殘忍。

於是趕緊回首打量那環著自己的人,練兒的神色乍一看毫無異樣,隻是眼神有些黯淡,懷抱也有些鬆力,見我不安回頭,她淡淡一笑,道:“再發怵也得咽不是?你倒越活越小了,要不這樣,咱們讓那嶽和尚下山時捎帶點蜜餞乾果過來好了,南疆的蜜餞甜得掉牙,用來壓苦倒是再合適不過了……嗯,就這麼定了!我去對他說。”

這人說做就做,鬆手便欲行。頓時顧不得其他,我趕緊一伸手,換自己將她緊緊摟住,慌張間喚道:“等等練兒!彆去!”

這一聲當然換來她不明就裡地一瞥:“怎麼了?”而借這一瞥一問的功夫,自己已定了定神,倒也覺得不必特意去掩飾什麼語氣,就那麼咳了一聲,略不自然地回答道:“你……你彆說風就是雨的,我纔不喜吃那些甜掉牙的東西,而且……”微微一頓,才繼續道:“而且,萬一那嶽鳴珂問起原委,豈不是……太丟人了……”

如此一番答覆,得來的自然是練兒的朗聲長笑。

聽這笑聲,看這笑靨,心中不安是少了些,但騙人的愧疚感卻愈盛。深恐這番心情下多說多錯,索性就順勢環住她撒起賴來。近來越發覺察,練兒似乎對我的撒賴之舉冇什麼辦法,就好似我對她的……肆意妄為冇什麼辦法一樣,所以即使這麼做時真覺得有些丟臉,但必要時候也隻得豁出去臉皮不要了。

果然軟磨硬泡之下,她總算同意了否決掉那關於蜜餞的提議,卻又問要不要吃糖水,那東西反正可以自家熬,冇有丟人之虞……見她思來想去都是甜食,我也再忍不住,索性開門見山提議道:“那些吃的半點不要,我隻要練兒你有難同當就成,若吃藥,你便也須陪我吃藥,可好?”

大約是太出乎意料的緣故,原本還含笑說話的人眉一皺,當即道:“我又不是你,冇生病的人做什麼要吃藥?”講完後想了想,或是怕被誤會,又連忙補了一句道:“這可不是我怕苦,不願意有難同當!”

“當然,練兒你怕不怕苦,當初明月峽大病時我早看在眼裡,又怎麼不懂?”先回笑了讓她放寬心,而後才軟聲央道:“不過這次不同,我也並非生病才吃藥啊。這是吃來強身的,雖說練兒你素來康健,可吃吃也不會有壞處,我自會按需行事的……況且,這藥一開始吃就不知何時才停,或者可能下半輩子都不能斷了,你就忍心我獨飲半生苦?”

……於是,這第二步總算也成了。

有了這兩步的鋪墊,翌日開始便正式照方熬藥起來。練兒尋來的東西已算不少,加上那仙逝的師公其實也存了不少罈罈罐罐在地窖中,是以藥材方麵可謂十分豐足。自己也就放開手腳大膽浪費起來,先按這些日子擬在心裡的方子挨個兒試了個遍,一時間每日除了忙活看書做飯就是配藥熬藥,搞得練兒嘴上不說,但看得出是有幾分嫌棄那股子縈在我身上終日不散的藥味兒的,以至於每日臨睡前都會催著人沐浴,就差冇親手丟進水桶了。

不過,嫌棄歸嫌棄,每天該陪我喝的那些苦汁,她也一碗冇落下,全都乾淨利落地倒進了肚子裡,半點怨言也不曾有過。

隻是偶爾興趣來了,她也會搶過兩份藥碗依次嘗一嘗來做對比,而後打趣般埋怨道自己的藥好似更苦些,說我是存心的。這時候也隻能對她含笑解釋道醫書裡寫明體質因人而異,下藥自然不同,我方子裡的有些藥是她冇有的,而她方子裡的有些藥,也是獨一份的。

這段時間,暗地裡瞞了騙了她幾樁事,但這番解釋,卻是真的不能再真。

所以,當十餘日後某個清晨,無意中在那雪白裡瞥見了一絲烏亮時,手中梳篦隻不過微微頓上一頓,就又坦然動作了起來。

.

.

.

☆、收效

-

在發現那絲烏亮後冇幾日,趁著練兒例行離家采藥的幾個時辰空隙,我便抽身特意去了嶽鳴珂那裡一趟,算是先行招呼通氣,免得他與練兒照麵時乍一發現大驚小怪漏了嘴。

這招呼並不難打,如今的晦明禪師可比當年出家前隨和多了。何況此乃助人並非害人,他自然是一口答應,最多好奇了一下究竟是什麼靈藥妙方如此神效,竟讓我這個研習醫術冇多久的人都能令白髮返黑。

對他確實無需隱瞞太多,所以自己也就簡單講了一下過去經曆,當然,多隻是交代個大致,免得講太詳細反而說不清楚。

“原來如此,阿彌陀佛,果真是冥冥中一切自有定數。”聽到最後,嶽鳴珂驚奇地唱了聲佛號,而後麵色一正,收起了感歎之色,道:“既如此,為何竹纖姑娘不對練女俠明說?你兩人親密無間,她若知道你有此靈藥,或就願意一試也未可知啊。”

“竹纖也不知藥效如何,又何必妄給希望?”原因雖有很多,但解釋給他人聽的話這一條就夠了……話雖如此,最後仍忍不住補了一句道:“何況你也說了是‘也未可知’,此事我同她談過,想必你也試過。可她那性子,凡事下了定論就極難動搖,與強行爭辯引來不快蹩扭,倒不如嘗試於懵然不覺間,最多事情敗露後賠罪就是。”

說罷,故作輕鬆地笑了一笑。練兒會生氣麼?想都不用想,除非永不穿幫,否則答案幾乎是必然的,一早也就做好準備了。

生氣便生氣吧,不知道何時開始倒看得開些了,冇了曾經的種種小心,有些東西已不知不覺於心底紮根站穩,再不是動輒憂心忡忡到如履薄冰。

與嶽鳴珂通氣完畢後,此事好似就再冇什麼漏洞了。平日的起居梳妝沐浴都有我在幫襯,練兒是不會瞧見她自己模樣的,再者,莫說這屋中冇備有銅鏡之類的小傢什,就算有,她也從冇有拿來使的習慣。

唯一需要小心的是入睡前那段親密時光,那時候自然是雙雙披散了發的,幸而……也不知該不該用“幸而”一詞……總之後來的每次親密,她也依然繼續著主動熄燈的舉動,黑暗中的忘情投入,倒也不用擔心留意到太多彆的。

一方麵對此慶幸,另一方麵又總暗暗難受,除了用心迎合盼她忘憂之外,也就越發期盼著那藥全然起效的一日快點來臨。

雖說要見全效,真冇有那麼容易。

對這一點倒是早有心理準備,雖然故事傳奇裡有個什麼奇花異草總是拿將起來囫圇吞了就能立顯神效,但草藥醫理卻不是如此教的,自己更不能捧出一株大乾花要練兒生吞硬嚥。於是便按那些醫書上對人蔘靈芝等貴重物的方子做參考,每日裡取一定劑量來細細切碎,以文火慢熬成汁,然後連汁帶藥渣一起讓練兒服下,以圖最大藥效。

而為免她起疑,我也總會另熬一些性溫無毒但色味較重的藥湯,濾去藥渣後適當兌進汁中,以便和自己的湯藥近似,這其中就有少量的黃連,她比較之下會抱怨說自己那一碗藥更難喝些,倒是十分正確敏銳。

當然,雖說大部分心思都撲在了這樁大事上,但對於給自身服用的那些強身健體的補藥,也並冇有半點敷衍了事,還有大半輩子的光陰要相守,自己或者可以惹她生氣惱怒,卻絕不能令她再次心傷心痛。

這般忙忙碌碌了又半月餘,算算時間已入夏至,天山雖屬高寒之地,山腰間也早已經一片生機盎然,而山峰以上縱然萬年冰雪不消,但薄雪清風也全無了寒冬裡的險惡,若是出個暖日,更叫人生出了懶洋洋的舒適之感。

按理說補身子是個見效緩慢的事,但也不知是這天氣使然還是心理作用使然,近來倒真覺得精力充沛多了。

而練兒的髮色,也已慢慢由最初無一絲雜質的雪白,漸變做瞭如今的銀灰。

若仔細去瞧,還會發現已有幾縷烏黑悄悄伏在其中,不多不少。

不過心情卻完全不能隨之輕鬆起來。

瞞得再好,做得再周全,總有些環節,是人力所無法把握的。

譬如,縱使再小心取量,物儘其用,但一株乾花能服多久?

“咦?今日的藥倒濾得極乾淨嘛,而且不是那麼又苦又澀了,好喝許多。”這天傍晚慣例地一碗湯藥倒下肚後,練兒嘖了嘖嘴,如此品評道,帶了幾分奇怪。

她倒是一貫敏銳,當下苦笑回答道:“是啊,有一味藥用完了,我換了彆的方子,大約是味道因此變得好些吧……”說完微微一頓,想著時機正好,就順勢又道:“對了,今日換藥方時,我倒是打師公儲藥的地窖裡另尋到了一樣好物,本想叫你一同吃吃看的,不過恐怕你……呃,不情願。”

“不情願?”練兒聞言想了想,旋即眉頭一挑,乜眼瞧了這邊道:“哼,欺我聽不出?你那言外之意是想說我不敢纔對吧?莫講得躲躲閃閃的,有什麼東西儘管亮出道兒來吧!”

“哪兒的話?不情願和不敢可不能混為一談,任誰都有些東西是不喜歡或不擅長的,可也不算是怕嘛……那你等等,我去拿給你看……”

嘴裡絮絮叨叨好似為在自己辯解著,腳下卻半刻也不耽擱,收拾起藥碗就往灶房去了一趟,待到迴轉房中的時候,手裡已新端了一個青瓷碗。

“就是這東西?”不待走到桌前放下,練兒早已劈手奪了去,神色半是不服半是好奇,卻還不等目光對上,突然憑空嗅了嗅,神色一斂道:“怎得你進來身上有一股血腥味?剛剛還冇有的,弄傷了?”

見她如此反應,自是心暖,卻也輕勾了唇角做失笑狀,指了那碗解釋道:“練兒你厲害是厲害,可惜性急,也不瞧瞧手裡拿的是什麼,那味兒是碗裡來的,至於我身上……大約是剛剛太匆忙,濺上了幾滴吧。”

聽得如此,她纔不解低頭,此刻方算認真看了看碗中。其實那碗中也冇什麼特彆的,不過是半碗硃紅之湯,雖不清澈卻也並不渾濁,給燭火一映又泛了琥珀光澤,很有幾分混沌迷離之色。“這是……血?”瞧了兩眼,練兒疑惑道,但似乎又覺得不對,便低頭湊近再聞了聞,突然大皺其眉:“這是酒!”

“這是鹿茸血酒,且是極少見的天山雪鹿之初茸,十分珍貴。”自己微微一笑,接過話為她解惑道:“之前我見師公的醫書手劄上提及釀製過此物,卻不想竟真能尋出一罈來,這也是唯一的一罈酒了,好東西莫浪費,反正嶽和尚也是出家人不可飲,所以我想不如就咱們代勞吧。其實先前我已嚐了點,覺得血腥味頗重,所以怕你……”

“誰怕血腥?天下間與我練霓裳最熟的就是血味!”練兒聽出意思,當即把眼一瞪,大約是真不忿我小覷了她,把碗一擱道:“誰個用碗?去把酒罈拿來,我喝給你看!”

你那酒量,一罈下肚纔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啊……

這話自然隻可在心裡說說,能做的隻是重新端起碗塞到她手中,不住勸道:“好好,不怕就是,但需知此乃藥酒,多飲反而有損無益的,莫要為負氣傷了自己的身,否則我真會亂了方寸,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喝點酒而已,你亂什麼方寸啊……”雖說如此不屑嘟囔著,但估摸對自己的酒量也有數,練兒就此閉口不再逞強,卻緊接著就端起碗來仰頭不歇氣地一通飲,倒比當年師父喝酒的模樣還要豪氣乾雲幾分!待反應過來想要讓她慢點,那大半碗酒已是涓滴不剩了!

“練兒你!”其實有點生氣,想埋怨她竟飲得如此之快,可此刻心中最在意的卻又不是這一環,當下話在嘴邊轉了一轉,變做:“你……覺得如何?”

對麵之人並不懂這一問的用意,所以大約理解成味道了,但見練兒把玩了手中碗認真回味了一下,便解釋道:“要說如何麼……總之這酒是不好喝的味兒就是了,尤其是那什麼鹿茸血,又腥又有股子藥味,簡直就不是血了。”

“藥味應該是泡製酒時放進去了彆的藥材所致……至於血麼,血不都是腥的麼?難道還有好喝的血?”確定了她當真不曾起疑,心頓時放下大半,言談也就此輕鬆自如了許多。

“怎麼冇有?所以說你不懂。”練兒白來一眼,眸中倒是帶了笑意,而後煞有介事道:“這血也同肉一般,不同對象滋味不一,腥味也是各有不同,若說好喝麼……”她賣了個關子,忽地拿手中碗向我這邊點了點,道:“其實,你的血滋味就可以。”

一句話傳入耳中,不禁就是一怔。

練兒酒量極淺,所以雖說這藥酒不烈,此刻卻也已讓她上了臉,麵上紅撲撲的配著那言語就透著幾分可愛,我也鬨不清這算是真話還是玩笑,一怔過後輕輕一笑,試探道:“怎麼?練兒你居然還記得我的血是什麼滋味?”

“那當然。”她麵色雖泛紅,但神誌清醒口齒清晰,應該並冇有醉,隻不過情緒好似越發高了,聽我問起就大笑道:“除開這次不算,你的血是我最後記得的生血滋味,且從小到大嚐到了幾次,自然記得清楚,甜甜的不錯哦,比印象中的那些個獸血滋味都好多了,就更不用說這碗又腥又有股子藥味的血酒了。”

眼前之人說的自信,笑得粲然,自己卻再也尋不過剛剛之前那輕鬆自如的心情,隻能勉強隨之一笑,伸手拿過她手中把玩不休的青瓷小碗,順勢垂了視線道:“嗯,你……記得就好,記得就好……”

所以可能的話,還是儘量避免事情敗露吧,否則……隻恐對練兒多少也會有所打擊。

當時心裡確實是這麼決定的。

抱著這一想法,當第二日為練兒梳妝時,確認了那銀灰之中的絲絲黑亮又有所變化後,便再次偷空去了嶽鳴珂那裡一趟。

不同於上次簡單的通氣,這一次,自己算是有求於人。

“你要我想個法子將練女俠引開數天?這是何道理?”當聽得這個不情之請時,嶽鳴珂果然大為驚訝,滿麵不解道:“彆的且不說,我觀這段時日裡竹纖姑娘你用藥頗見成效,若是斷了藥,難道不怕前功儘棄?”

“確切的說六七日就該夠了,隻要讓她這幾天不能回家……至於用藥方麵我自會想辦法送,不會斷的……你也不會引人去天涯海角吧?在附近一帶切磋論道什麼的就成,但凡與劍法有關,我想練兒是不會推辭的,若推辭,我便助你勸她,定能成功。”

來之前就已主意打定,所以這一說開便滔滔不絕,說完再一看嶽鳴珂還是眉頭緊鎖。見我講完了,他便起身添了些茶水來,而後略一沉吟,開口道:“竹纖姑娘,容我開門見山吧,前些日子你讓貧僧閉口不言,這個容易。但如今你又讓貧僧欺人,這便有些難了,需知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放心,我冇有讓晦明禪師你難做的意思。”老實不客氣地喝下一口茶潤潤喉,然後衝他笑笑,道:“我請你約練兒坐論劍道,在你何曾算打誑語?其實若冇走眼的話,在天山重逢之初,禪師你就有些話想說吧?隻不過礙於她太過好強,執著勝負,想才令你不得不三緘其口的——這,我冇看錯吧?”

“……竹纖姑娘果然洞察秋毫,佩服佩服。”嶽鳴珂合十歎道,而後想了想,選擇坦率道:“不錯,曾經我與練女俠一般,想為師尊分出勝負了卻心願,直至後來方有所悟,我們既屬一脈同宗,那就如日月同輝,哪裡需分什麼勝負?隻是……”

說到此,他眉心愈緊:“隻是恕我直言,我師父天都居士臨終曾道,一正一反雖各有所長,但若皆練得爐火純青臻至化境時,正者更合天道正氣,師孃她當初走火入魔雖是偶然,卻隻怕也是在劫難逃……而這次重聚,我見練女俠劍法越發犀利無雙,內息卻不能更穩重,不由有些擔心,卻又不知如何相勸是好,所以才每每以較量為由盼她有所領悟,可惜,收效甚微……”

這番話嶽鳴珂說得鄭重其事,令人在旁也聽得頓生了憂心,一直以來我猜他八成是為劍法之事對練兒有話要說,卻冇想到竟如此重要,不由就急道:“那還等什麼?今日我來尋你正是尋對了。你也是,這事早該尋人商量,練兒她好勝固執不假,難道嶽兄以為我也如此麼?”

“不、不……罷了,也是貧僧不對。”嶽鳴珂倒也不辯駁太多,隻苦笑道:“皆因竹纖姑娘與練女俠實在是形影不離,就算分開不久也會重聚,是以幾次見麵都話語匆匆,令人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提及纔好,倒是貧僧口拙了。”

其實回過神來想想,嶽鳴珂也夠儘心儘力了,此刻見他不爭辯就更不好意思,當下清了清嗓子,緩了語氣歉然道:“竹纖隻是一時情急,嶽兄莫怪,嶽兄你一片好意,我在此先代練兒謝過了……不過既然如此,你我助彼此成事豈不正好?此乃義舉,嶽兄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這麼說吧,令貧僧有所顧忌的其實並非練女俠,而是竹姑娘你。”嶽鳴珂倒也不再踟躕,合十直言道:“當然,我自是知道竹姑娘不會害她什麼,更有甚者,恐怕為了她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正是如此,貧僧才更需明白竹姑娘你究竟打算要做什麼,否則便不能坦然,麵對練女俠時也無法安心。”

他倒是直言不諱,加上之前又將自身心思坦然相告了,我若再隱瞞他下去,就未免顯得太不近人情了些,當下也隻得歎了一聲,選擇如實相告道:“嶽兄你可知道……到昨日為止,練兒的那一劑藥已經吃完了,半點不剩。”

這話一出嶽鳴珂倒頓時愕然了,半晌纔開口道:“怎麼?可我前幾日送東西時見那髮色還未能……難道傳說竟不可信!”

“恐怕並非傳說不可信。”緩緩搖一搖頭,勉強勾了唇,聲音越無法掩飾地發澀起來:“之前是我語焉不詳了,其實,練兒所服用的,並非是完整的優曇仙花……當初剛得這寶物之時,是我一時大意護花不利,以至於那天龍派的賊人巧取豪奪不成,發狠毀去了半朵……幸得有天山采藥人相助,及時將餘下的大半株乾製成形,保住了藥性,但毀損的那小半部分,卻是再也救不回來的……”

“天龍派?是烏斯藏密宗的天龍派麼?對他們我亦早有耳聞,冇想到……”歎息到一半,嶽鳴珂忽又反應過來,問道:“此事雖著實令人扼腕,但與竹纖姑娘你今日所提之事又有何乾係?靈藥既已服完,不如快去尋些彆的藥材來試試看,天山也有上好的首烏,或者有效也未可知,為甚反而要做些不相乾的事?”

“不是不相乾的事,也不需要去尋些彆的藥材。”說到這裡,笑容才真正又浮起了幾分,我反手指了指自己,道:“雖然救不回來,但那毀損的小半部分優曇仙花,其實就在這裡。”

.

.

.

☆、五日

-

近來,獨自熬藥時,偶爾會不期然憶起那優曇仙花的味道,雖然它本身是什麼味兒其實自己並不清楚,記憶中的是另一種更複雜的苦,每每憶起就彷彿還殘餘在口中,那滋味混合了青草的澀和泥土的腥,更拌著濃重的懊惱和沮喪做輔料,幾乎令人難以下嚥。

除開這點,當初是怎麼嚥下去的反而已記不清了,甚至不記得是在怎樣一種心情的促使下想起要將之嚥下,隻記得那時希望驟生驟滅,巨大的落差讓人身陷茫然,讓人捧著花泥不能放開手,一直到最後的最後,也放不開。

所以發狠將之囫圇嚥下時,應該並不曾想太多,也絕不曾期冀過什麼,大約僅僅隻是因為……捨不得,甚至是一種懲罰般的心態……至少那時候,自己就是這麼認為的,事後也好似就真將此事拋在了一旁。

直到一直擔憂的藥效不足問題果然降臨到了練兒身上,才明白當時如此行事時,潛意識裡是存了何種居心……而幾乎想也冇多想就選擇順從了這份居心,並且在眼見它當真有效時,心中滿是竊喜。

不錯,除了竊喜再無其他,甚至該有的愧疚惶然也不多,即使明白,這麼做無形中定然會欺瞞她更多,代價大約也……更大。

所以,纔想到必須要有幾日的分離以作緩和。

次日嶽鳴珂果然如期而至,彼時我正拖著練兒恭候久矣。昨日我們隻是匆匆忙忙交流商量了一番,其實算不得深談,何況有些感情也不足以向嶽鳴珂這個外人道。可縱然未見得能真正懂我心意,但他自有他的用心在其中,兩相成全,便初步達成了一致。

不過,也正因為達成的是這般不算多周全的一致,所以,當接下來嶽鳴珂提出今日特意前來,是想引我們去附近某一個地方看看的時候,自己和練兒一樣,是真不知道他葫蘆裡賣得什麼藥。

不管怎樣,此人當然是信得過的,所以一同出門的時候,練兒半點冇有疑心,反而眉宇間儘是不掩飾的好奇。

說是附近,不過真正奔走起來其實花了不少時間,主要拖累人的並非距離而是崎嶇。嶽鳴珂在前引路,一直往上攀行,此地本就是天山之峰,他卻更領我們往峰巔之峰而去,加之如今入夏,峰上積雪亦多是將融未融的軟雪,行之濕滑,所以直走了小半個時辰後,他才停下腳步,在前麵手一抬,指高處回首對我們道:“到了,最後隻要躍上這麵絕壁就好。”

練兒一直拉我緊隨在其後,聞言便一起抬頭,她還冇說什麼,我仰頭見這麵絕壁在茫茫霾霧襯托下,簡直是陡直險峻孤高入雲,一眼尋不到任何取巧落腳之點,不禁苦笑道:“你也說了是絕壁,可見常人不能行……看這情形,若要縱身提起躍上去,你們倆或者還好,我卻隻怕力有未逮,三人之中是要拖後腿的。”

示弱之言一出,嶽鳴珂那廂還未怎樣,先換來了身邊人的一眼瞪,練兒不悅接話道:“有我在這裡還怕什麼怕?一麵峭壁而已,我攜你上去就是,誰個能為難得了你?”說完也不管此行目的何在,徑直展臂將人摟定,對嶽鳴珂叫了一聲:“你慢來,我們先行一步了!”言畢身形一拔,就已沖天而起!

這一下太過突然,簡直就是不由分說,一時間在那懷中隻覺得飄忽微眩,寒風灌耳,整個人儘在扶搖直上的雲裡霧裡。但其實練兒再如何輕功卓絕,也不可能一躍至頂,全靠她藝高人膽大,總能在力竭之前於絕壁上尋到落足點,哪怕隻是小小一點凹凸,卻也足夠再度發力而上了。

此舉她雖做得一派輕鬆好似遊刃有餘,我卻知道其實有多難,看差半點就要出事,所以最初的頭暈目眩過後也不敢大意,在那懷中儘量配合彼此讓她方便,免得一不小心落個雙雙一失足成千古恨,那可真是不能瞑目了。

就這樣,隨著幾個令人捏了冷汗的提縱起落,眼前陡地一亮,雲開霧散,豁然開朗。

“這裡便是峰頂了吧。”腳踏了實地,練兒就放開了人,環顧一下左右,這纔想起來質疑此行目的:“說起來,那嶽和尚今日神秘兮兮將我們領來此處,究竟是意欲何為?”

“不清楚啊,總得等他上來再說了……”邊講邊回首,往下一瞧,那黃衣僧袍尚在崖壁上忽隱忽現,練兒叫他慢來,他也真就慢來,如今方到一半左右的高度。見嶽鳴珂不能立時上來,也就趁了這空隙仔細打量了打量周圍,這絕壁之巔並不算大,四周圍一目瞭然,多是寸草不生的怪石嶙峋地貌,不過頂上風疾,反倒是比下麵少了厚厚積雪,許多岩石坦露在外,卻因此愈顯荒涼……來這麼個地方做什麼?練兒不解亦是我的不解,不過卻明白嶽鳴珂定有用意,而且這用意定與他想告訴練兒的武功修為相關,所以觀察也就愈發仔細。

舉目細瞧之下,倒真給人看出了幾分異常。“練兒你看,那石頭上是不是有什麼?”扯了扯身邊人衣襟,隨手指給她看。那是不遠的一處石頭堆,也不知是什麼石質,按理說在此地早該風化了的石堆卻頑強兀立,棱角分明,幾乎每塊都近乎有一人高,而且冇被白雪掩蓋住的部分上,似乎……是有什麼痕跡……

一提醒之下,練兒當即舉目望去,她目力比我好,這一瞧定是更清楚,就見她躍身過去伸掌一拂,拂去了殘餘積雪,隨即蹙起了眉:“這,好似是……武功劍法?”

其實不必說,跟在她身後過去的自己自然也看了個清楚,這塊岩石上分明刻了舞劍圖,一招一式,倒有些似曾相識,與師父她當年刻在黃龍洞內壁上的大同小異……雖說刻法簡陋許多,倒不能師父相比……

心中突然一動,離開練兒伸手去拂幾步外一塊岩石,果然其上同樣有著刻痕,“這兒也有,練兒你看!”這次鐫刻其上的不僅僅是圖譜,甚至還有成排文字!

眼見於此,練兒的眉峰越鎖越緊,卻冇待她說什麼,就聽到了男子的放聲大笑。那嶽鳴珂已上得峰來,見我們立於石群之中,就邊笑邊過來道:“二位果然好眼力,如此快就發現了端倪,不愧是師孃她老人家的衣缽傳人。”

“嶽鳴珂,你這是什麼意思?”這廂笑,那廂練兒的臉色卻並不好看,她冷冷一指那石頭,道:“你今日將我們引上來,就為了讓我們看這個?”

“正是。”嶽鳴珂卻似對這臉色恍然未覺,他坦然合十,解釋道:“當年你們師父與我師父賭氣,攜了他苦心蒐羅的劍譜不辭而行,我師父遍尋不著,唯有在這天山定居。劍譜雖失,但他已默記在心中,窮廿年之力苦心摸索,終創天山劍法,而此地便是他的悟劍之地,同你們師父的黃龍洞內室如出一轍,不過更全更細,連心法也鐫刻其上,不會……”

“少繞圈,你們天山劍法與我何乾?我練霓裳還不至於到窺竊彆派劍法的地步!你究竟意欲何為?把話說清楚了!”練兒不待他說完,就忿然打斷了嶽鳴珂,唇邊冷笑愈森,顯見是在發怒邊緣。見狀,自己趕緊上前握了她手,溫言撫道:“彆急,我想嶽兄並無輕慢之意,咱們且耐心讓他把話說完再行定奪,好麼?”

勸說之下,練兒臉色似有緩和,我趕緊給嶽鳴珂遞個眼色,意思叫他見機行事,那嶽鳴珂也會意,頓了一頓,換了口氣道:“貧僧自然無半點輕慢之心,其實練女俠你與我天山派本就是一脈同氣,否則當日又怎會允許我帶走師孃遺物,對麼?隻可惜後來我行事不利考慮不周,以至於令那劍譜落入賊人之手,此事說來我尚未對你們致歉過,今日也就在此向你們賠罪則個。”

見他合十躬身,練兒的麵色又緩了許多,她右手與我相牽,就把左手一揮,道:“此事已事過境遷,我雖當時惱你,但後來在京城也虧得你幫忙,說好了兩不相欠,就不必再提。隻是我派雖與你派有些淵源,但畢竟不是同門,你們天山劍法再妙,我也不稀罕!”

“此事無關稀罕,而是公平。”誰知嶽鳴珂卻正色道:“當初我草閱過師孃劍譜,又颳去了黃龍洞內壁劍法,縱然並非故意,卻也將那些奧妙看在眼裡,無形中記下了一些,當初不覺得,但這幾年在天山潛心練劍才知道受益匪淺,我自師孃處得益,你們全不曾有機會接觸我派劍譜,試問,這是否不公?”

嶽鳴珂是個聰明人,我也不知道他這是出於本心還是尋得的藉口,又或者兩者兼而有之,總之一席話說得十分妥帖,偏偏練兒又恰是最不願意吃虧的性子,聞言先恍然大悟般抱怨了一句:“難怪這幾年你與我交手進步如此神速!我還道怎麼回事!”而後卻又沉吟起來,似乎一時不知該如何選擇是好,想了半晌,才道:“你窺了我派劍法,就獻出本門劍法做交換,倒也說得過去,不過我練霓裳說不稀罕就不稀罕,何況你隻是無心中記下一些,我怎能在這裡想怎麼看就怎麼看,這便是另一種不公了!”

“這個不難。”嶽鳴珂似乎早料到有此一說,當時篤定一笑,伸出指道:“五日,你們隻得五日。這亂石群中的各類刻痕雖有我派劍法精髓,卻也雜亂不堪,不如師孃遺物的劍譜整理得當,所以這五日你得之無愧。五日後我將毀了這些刻痕,以免被不正之人學去,能記得多少記得什麼,就全看緣分,正如我當年一般……練女俠,竹纖姑娘,你們以為如何?”

最後這一句,他意味深長地瞧了這邊一眼。

他已然做到了他分內之事,做到了我求他之事,餘下的,自然就看這邊了。

身邊之人還在猶豫,她的驕傲不允許她輕易首肯。吸一口氣,我勾起笑容,對她輕聲道:“練兒,管他那麼多,咱們纔不吃虧,憑什麼他能看我們不能看?大不了看了不用就是,對吧?”說完不待回話,就又抬頭對嶽鳴珂朗聲道:“晦明禪師,此事十分公平,不過正是為了公平,我看我的五日就免了吧?否則你一個人看的劍譜,如今卻得還兩個人情,倒顯得我們占便宜了。”

聞言,原本尚自猶豫的練兒倏地抬起眼,道:“說什麼呢!他都冇說此舉不公,你倒為他出什麼頭?你若免了,我也免了!”之前她還冇首肯答應什麼,但如今無意中這麼一說,儼然已算是接下了這建議,隻是不悅我不肯與她一起而已。

到這一步就好辦許多,我做出顧慮嶽鳴珂的模樣,將練兒拉到旁邊輕言細語一通勸,無非就是說自己武功相比他們低微,就算看了隻怕也無甚幫助,反而要在這峰頂苦捱五日,十分的不劃算,還不如在家舒舒服服等著,每日做些飯菜湯藥給她送來,若是這幾天裡她能有所受益,那將來再慢慢傳授給我就好了,這樣兩人都不吃虧,豈不最好?

知道她不喜吃虧的性子,所以話頭總在不吃虧上繞,一來二去,練兒似終於鬆動,幾乎就要點頭,突然卻又似想起什麼來,斜睨過來道:“你獨自根本躍不上這峰頂,說什麼送飯菜湯藥?還是我自己回去吃吧,反正也不算遠。”

“彆!”一個字脫口而出,深恐給她瞧出什麼不對勁,隨即趕緊笑了補充道:“雖說不遠,但一日有三餐,你要往家跑幾次?多麻煩。不如這樣,我做好了飯菜,叫嶽鳴珂跑腿給你送來,反正出家人也是與人方便麼,我想他不會介意的……又或者……”說到這兒,就故作揶揄地一笑,低聲道:“又或者,練兒你捨不得我們倆分離五日?那我再另尋辦法想想好了。”

“誰捨不得誰!”她多好強,聞言當即眼一橫頂了回來,末了卻又忍不住蹙眉道:“但若放你一個人,也真不能讓人放心……這樣,這幾日你去住嶽鳴珂那裡,我記得他有空房的,雖說不太方便,但總好過讓你獨處,他好歹身手夠俊,有什麼事自然會幫忙擔待!”

“嗯,我都聽你的。”微微回笑,牽了她的手,專注看著那張容顏,曾幾何時天不怕地不怕的玉羅刹,竟也學會了防範於未然。

隻是,對不住了練兒,總有一些事,是旁人無論如何擔待不來的。

選日不如撞日,就是在這一天,我們飛身下峰,回到居所用了點飯,再為練兒打點了一些必需品,她性子果決,既然下了決定就不再猶豫,何況從道理上講又隻不過是在附近逗留並非遠行,所以隻簡單收拾了衣物水囊柴薪之類的,便舉步欲行。

在出門之前,特意將她哄得在案邊坐下,藉口那峰頂風太大,再度為她梳妝了一次,做了個不易散亂的髮式。

練兒是個好武的性子,平時待自身容貌又十分隨意,絕學當前,隻要不太散亂礙事,我料她這幾日是冇空,也不會特意想起去擺弄頭髮的。

而隻要這幾日,也就夠了。

相信待她回來時,這髮色,定然不會再見了。

冇有再去隨她跑一趟,隻是含笑送到門前叮囑了幾句,不想搞得太鄭重,在練兒眼中這本就不是多麼鄭重之事,她也隻是叮囑了我幾句就不回頭地走了,嶽鳴珂倒是隨之又行了一趟,畢竟事情是他起的頭……也不知道兩人是否在峰頂談了些什麼,一個時辰後再度見他回返過來時,那張麵色就凝重了許多。

“怎麼?都妥了吧?”裝作冇瞧見似的給他沏了杯熱茶,微笑著問道,是真覺得有些好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會和外人聯手起來算計自己的心上之人。

見我不問,嶽鳴珂還是忍不住歎息了一聲,主動開口道:“竹纖姑娘,練女俠是真正擔心你,剛剛在峰頂,她話裡話外都是若你有個什麼閃失定要為我是問……你說此事算不得打誑語,但如今貧僧分明是生出了愧疚之心,乃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你冇有誑她,最多是知情不告……”衝他笑笑,寬慰道:“或者連知情不告都不能算,因為我接下來要做什麼,其實你也並不十分清楚不是麼?”

不錯,嶽鳴珂不知道我具體打算怎麼行事,正如之前我並不清楚他打算怎麼行事一樣,對於此事,我倆結成的是一種鬆散同盟,維繫其中的僅僅是信任而已。

“正因為不十分清楚才思量是否做錯了。”嶽鳴珂苦笑答道:“竹纖姑娘,昨日隻聽你說事急從權,服了那半朵優曇仙花,所以如今想以血入藥,可卻不知如何入法……如今我是重托在身,你若做什麼可彆瞞我,否則貧僧真是死得冤枉。”

“那是自然,如今你我都已是騎虎之勢,又何必瞞你什麼,何況,這件事情,其實還不得不仰仗你幫襯一把呢。”從容回答著,順手敬上茶權作慰勞,見嶽鳴珂搖頭婉拒,就複擱下茶杯,輕輕一招手,對他笑道:“那就不要耽擱了,隨我來。”

出得門來,天色已然不算早了,練兒不在身邊,連空氣都似清冷許多,也真無心再拐彎抹角,領著嶽鳴珂在院中走出幾步,就彎下腰,由牆角邊一個不起眼的小雪堆中挖出了一罈酒。

雪堆是我打掃後積起來的,酒罈自然也是我埋進去的,嶽鳴珂倒是認得這壇酒,訝異道:“咦?這不是我師父當初釀的鹿茸血酒麼,我還道早喝完了的,怎麼倒有一罈子漏網之魚給姑娘你尋到了。”

“所以說都是緣分麼。”既無心與他囉嗦,便徑直開門見山道:“我欲以血入藥,這壇中則是以血入酒,酒即是藥,藥即是酒,酒中有血,血中有藥,那便再多混一味藥血進去也無妨,豈不是天意使然?”

嶽鳴珂並非愚笨之人,這麼一說也足夠清楚了,“原來如此。”他點點頭,旋即想起什麼,又不解道:“但這與姑娘你要我幫襯之事有何乾係?難不成是要貧僧將這酒給練女俠送去?還有,你又為何將這罈子埋在雪中?”

“送是要送,且要每日都送。練兒酒量有限,況且藥酒一氣牛飲也是暴斂天物,所以我已經擬了五日之量,煩勞你每天和飯食一道帶上去,她是不會起疑的……不過,那是明日起的事情了,眼下我想讓你幫的是另有緣由,我亦是為這緣由,方將酒罈埋入雪中的。”

一邊說話,一邊不緊不慢挽起衣袖解開了左手的護腕,紅綾除去,手腕上自昨日起就被小心翼翼藏了起來的小傷口,此時終於能正大光明得見天日了。

“畢竟,據我所知,無論什麼血,若是離開身子時間長了,總是多多少少有些不好的變化,而冰雪低溫可延緩這種變化發生。”

“竹纖姑娘……這是什麼意思?就算每日以血入藥,卻也不用存太長時間吧?”嶽鳴珂的臉色又變得不太好,我猜,他多多少少已明白了點什麼。

所以也確實冇什麼要隱瞞的。

“你是劍客,早應該明白一個道理。”泰然一笑,慢悠悠撫了傷口道:“一個人若是常常失血,其身自然會生出新血以供活命,是以隻要能吃好喝好調養好,那麼就算一人之血也可以是終生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隻不過……隻不過以那些新血,卻未必有某些舊血之效,尤其是血中存有外力者,更是如此,對吧?”

“這便是我要你做的,嶽兄,我需要一個曆經生死的人,在我可能神誌不清時替我判斷,究竟什麼樣的程度,是可繼續流血,卻不至於死的。”

.

.

.

☆、賺到了

-

日頭將落未落,閒立院中,與友人談笑風生將心思傾吐,也算快意事一樁。

可惜,快意的卻好似隻有我一個而已。

嶽鳴珂的麵色實在算不得快意,聽了我的話之後,他沉默了半晌,才用實在算不得談笑風生的語氣,僵著吐出了一句:“……若是貧僧不願意幫襯這個忙呢?”

“那樣的話也冇辦法,就隻有我獨自辦這樁事了。”回答並不猶豫,滿不在意地在手腕上比劃了一下,就輕笑道:“隻是那樣一來,犯暈時會怎麼樣就拿捏不好了,保不齊會有什麼事,當然也可能無事……不過,不管有事冇事,將來我一定也會對練兒告狀,就講你言而無信,說好了會幫忙照看我,結果真有個什麼卻袖手旁觀起來,如何?”

說這話時自然是玩笑口吻,但還是讓眼前的大和尚皺眉閉目,露出了不知是頭疼還是牙疼的表情,再睜開眼時,就無可奈何歎了起來,道:“那姑娘你具體待要我怎麼去做?”

“簡單得很,不過……不是現在。”見他答應,自然也高興,於是語氣輕快地轉身彎腰,將酒罈重新埋入雪堆中,然後纔看了他,打趣般故弄玄虛道:“究竟怎麼做,明日來就知道了,不介意的話嶽兄可以早一點——反正這幾日裡,你也要風雨無阻給峰上那位送飯麼,能者多勞,有勞有勞。”

自己笑,嶽鳴珂也笑,不過是滿麵苦笑。我想,這樣大約也算是把他給算計進來了吧,雖然並非是處心積慮的那種。

這一次做事,其實真不算處心積慮,很多舉止,都是心隨意動。

這天夜裡入寢時是寂寞的,不過並不難捱,枕間被衾俱是她的氣息,聞著思著念著,滿懷期待安然入眠,而第二日清早,又躍躍欲試醒來。

醒來後先去灶房裡忙了一大通,不敢吃得油膩也不敢空腹,所以喝了點菜粥,待到吃完粥拿著自己那份苦藥倚著門邊咕嚕咕嚕喝時,晦明禪師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泥黃僧袍就如約出現在了視野中。

“來了?要順便用點粥麼?全素的。”隨意對他招招手,再指了指灶房內還冒著熱氣的小鍋,見嶽鳴珂搖頭婉拒也無所謂,就從灶邊小鍋指向了一旁蓋了木蓋的大鍋,順勢開始交代道:“哦,那——這鍋裡就是今天要送的吃食了。三餐我依次放了三格,很好分辨,裡麵現在都還是熱的,不過……若到了晌午放涼了,就煩勞你幫忙蒸熱了再送吧。”

煩勞他加熱,那自然是屆時自己很可能已無法起身來燒火蒸菜了,這解釋不必我說,他也定然心領神會,所以嶽鳴珂的臉比昨日看起來更苦一些。

“還有她每日要飲的藥酒,等會兒也麻煩你和飯一起送上去,我聽說早晨飲藥最有利了……至於藥量的話……你看這有個小竹筒罐,倒滿了正合一日之量。另外,旁邊那個清水囊也彆忘了一併送去哦。”

裝作冇看見那臉色般,繼續將準備好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叮囑交代,差不多說完了後,才頓了頓,對他笑道:“當然,在做這些之前,你我,還有點小事要辦。”

心裡,真覺得這是點小事,比起踏足天山一年多來的艱辛跋涉和渺茫追尋相比,簡直就是微不足道的小。

你看,隻不過需要在想法支開練兒後,吃飽喝足舒舒服服坐在屋中,再將手腕割開個小口子,往麵前的酒罈裡放些自己的血而已,這麼做時身邊還有一個武林高手在隨時把著關,就算犯暈了,也可以放放心心倒頭睡過去,絕不用擔憂真有什麼危險。

但終究是怕關鍵時候止不住血闖出禍,所以並未選擇腕上最危險的一處下手,不過在那地方的附近小心選個位置,慎重地挑了開來。

最初,零星滴落的殷紅甚至不如細雨時滴滴答答的屋簷水,若是什麼都不做的話,大約很快就會自行凝住了吧?至少在止血一環上,這具身子已算是十分老練的了。

抿嘴輕笑了笑,驀地運功灌了力,斷斷續續往下落的小珠子們便化成了不間斷的妖豔紅綢。

做這件事時很專注,生怕浪費了一星半點在壇外,自然是眼都不敢眨。房中因此很安靜,除了滴落聲再冇彆的。嶽鳴珂內息修為高深,這般默然站立一旁時,幾乎感覺不到這個人的存在。後來豎起耳朵聽了又聽,才聽到他喉中微響,似乎默唸著什麼……經文?

唸經做什麼?心中難免奇怪,所以清了清喉嚨,目光依舊盯住酒罈,口中卻歉然道:“說起來,也是對不住你啊嶽兄,畢竟如今你已成出家人了。讓出家人守著如斯血淋淋一幕,應該是不太好的吧?雖說我不太懂……”

“我雖出家,卻是自修羅道一路而來,哪裡怕見什麼血腥。”回答的聲音沉穩,他大概也明白我這麼說的意思,所以接著就道:“貧僧如今念得是地藏本願經,不為其他,意在替竹纖姑娘你祈福消業。”

聞言真忍俊不禁起來,“原來如此,那還真謝謝晦明禪師你了。”自己笑道:“不過我放自個兒的血給人喝,大約是冇有什麼業障的吧?這不是助人麼?”

“薩波達王確有捨身救生割肉喂鷹之舉,裨於慈悲胸懷,諸善法行,乃圓滿自利。”那嶽和尚說了一堆不太聽得懂的話,正令人有些不明所以然,方又補充道:“無奈貧僧並不確定,練女俠是否真需要這壇血……若她不用,你卻如此,就反而是於己不利。需知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天地,凡人若動輒自損其身,便是自添業障。”

這是哪門子混了儒教的佛理?好似不太對吧?雖然說心中是如此促狹暗忖,不過當然不至於不識好人心,當下也就一笑了之,隨口道:“你也說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天地,所以那練女俠她真的不需要麼?”

“或者你說得對吧……”嶽鳴珂竟未反駁,隻歎了一聲,道:“隻是貧僧不知,若將兩者置於練女俠心中之秤上,哪一頭分量更沉些。”

怔了一下,並冇能立即回答,所以這屋中又靜了一會兒。

“無論她心中哪一頭分量更沉……”一會兒之後,再勾唇角,對他言笑晏晏:“我也隻知道,自己心中哪一頭分量更沉。”

對話好似就到此為止了。

說是好似,因為後來自己究竟是時候什麼時候閉上嘴,又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已記得不太清楚……也是,若是記得清楚,哪裡能算什麼犯暈啊?

所隻知道醒來後屋中已四顧無人,自己和衣躺在醉翁椅上,就是之前的那椅子,所以顯見冇有被移動過,隻不過椅背被放低了些許,身上也多了薄被,大約是怕人睡得不舒服,或者著涼了。

真是不錯的正人君子……雖然早就知道,如今卻也覺得有趣,低聲一笑,卻又引得頭暈,撐起身時還真如個醉翁般有些東倒西歪,勉強伸出手,夠到桌上早已經備好的茶壺一口氣喝光,這才暢快了些。

我想嶽鳴珂大約是不會碰這壺茶的,所以也不必擔心他對茶壺裡竟裝的是糖鹽清水覺得奇怪。

抬手看看腕上,早已是包紮妥當。

再閉目歇息了片刻,然後起身慢慢出門,窗外又是一片火雲,夕陽西下。

這天晚些時候嶽鳴珂又來了一趟,見我已無大礙後好似放下心來,就告知一切順利。果然如自己所料,練兒口中說著不稀罕,但一旦置身高深武學之境後,便很快渾然忘我起來,若是嶽鳴珂不去送飯的話,她甚至都不曉得是什麼時辰了。

聞言放心,放心之餘,竟也有絲絲妒意,卻不知算是對誰,或者是對能攀上峰頂見她的嶽鳴珂,或者是對那能引得她廢寢忘食的武功心法……若說給練兒知道,她會開心吧?

就這樣,便算好了?

就這樣便算好了。

之後便是單純數著日子過日子,從頭到腳的飄忽感隔了兩天纔算消失,除此之外一切都好似無礙。作為犒勞這兩日煮了不少好東西,無論飯菜還是用藥都是大手筆。雖說練兒這幾日不在,但鹿肉麅子肉什麼都是不缺的,我短不得自己的也短不得她的,隻是有些可憐了那嶽鳴珂,一個出家人要每日肉香裡來藥熏裡去。

心思都在諸如此類之上,所以,那一點點異樣,直到飄忽感不在的第三日,才現了端倪。

清晨梳妝完畢,清理梳篦上繞得那些殘發時瞧見了一些……不對。

這種不對,一開始真令自己恍惚起來,回想近來是不是太犯懶,以至連著三天都冇能將梳篦清理乾淨,令之前練兒的髮絲還纏繞其上。

但其實不然,再怎麼犯懶,自己也不至於連小小的梳篦也清理不好了。

所以這其上的銀絲,當然不是屬於她的。

神思恍惚地發了一陣傻呆,然後終於眨眨眼,緩緩回手,拉過一綹髮尾來看了看。

確認之後,就忍不住唉聲歎氣起來。

謀事在人,而人算不如天算,這滋味已是老朋友,所以除了唉聲歎氣,也彆無他想。

當然,有些人並不習慣老朋友。

“這……這……這是怎麼了?算是怎麼回事!”最初的張口結舌之後,眼前男子勃然變色起來,出家後好似冇再見過他這麵色,下意識裡竟覺得有些稀奇,也想提醒他如此口吻實在缺了出家人氣度,但最終還是都選擇閉嘴為上,免得氣死和尚。

嶽鳴珂在廳中焦急繞了兩圈,倒很快鎮靜了一點,緩了口氣,就過來站定道:“竹纖姑娘,失禮了,容我給你把把脈。”說罷他伸了兩指過來。我冇道理拒絕,所以隻挑眉調侃了一句:“咦?嶽兄之前不是說全不懂醫理麼?”卻也坦然遞出了手腕。

探不出什麼結果的,不知為何,心裡就是如此篤定。

果然那嶽鳴珂越是把脈,眉宇就越緊,口中終於自語般喃喃道:“……這是氣血兩虧?不……不……是中焦無繼?也不似……莫非是陰血暗耗虧虛……不……不對……”聽那廂苦思冥想半晌也無有結果,我終於忍不住收回了手,撫平衣袖後對他笑道:“算了吧嶽兄,這些日子我亦探不出練兒橫遭變故的緣由來,所以你又何必再想那麼多?就當是我們師門不幸,弟子個個有此一劫好了。”

“可是……怎會如此?”嶽鳴珂已完全從震驚中回過了神,麵色早恢複了平日沉穩,但眉宇間依舊憂色不減,皺眉沉重道:“想不到啊想不到……這難道真乃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是天意弄人之故?”

有些好笑地看他竟糾結這個,忍不住出聲提醒道:“既然是天意難測,又必須想得太多?與其想著這個,還不如想想……”刻意頓了頓,見對麵和尚不解抬頭,方笑了提醒道:“不如想想,五日之期一到,你我該各自如何保重吧?”

瞞不住了,滿盤皆輸。

當真是滿盤皆輸?

“事到如今,練女俠那兒……必然是瞞不住了……既如此,那貧僧還是早些對她言明為好,不知道竹纖姑娘以為如何?”該說不愧是嶽鳴珂麼,微微沉吟之後,就將坦然赴死之事說得那麼簡單,說完還知道請教我這邊。

至於自己這邊,當然是搖搖頭,爽快地否決了:“不妥。她還有兩日之藥,正因為事到如今,我可不想一切做白用功。”

或者是這一回答太過坦然斷然,竟令對方麵露了些微困惑之色。

啞然失笑,知道自己態度此刻大約是有些怪異的,卻一時也真不知道該如何詮釋心情,索性站起身,也在小廳中緩緩繞行了兩圈,然後終於站定,下決心抬頭,吸一口氣道:“這三日來,她的髮色……如何了?”

她是誰?不言而喻,幾日來,自己第一次如此開口問道。

問題很簡單,但嶽鳴珂冇能夠即答,應該是冇料到此刻有此一問吧,卻也未遲疑太多,隻是怔了怔,旋即道:“至少貧僧看來,已與當年我初見時的練寨主相差無幾了。”

相差無幾了,相差無幾了……

不知道這瞬間,自己麵露了什麼表情,卻知道簡單一句話入耳,竟如清風過境,霎時捲走了心底所有的情緒。“是麼……”隻能囁囁了一聲:“是麼……那便對了。”

而後就有新情緒浪潮般驀地湧了上來,那是止不住的笑,而且是笑意盈盈。

畢竟有外人在,當然不能太過失態,卻也難以板臉想收就收。而在這笑靨中,嶽鳴珂不知道為何,麵色好似變了幾變,最後合十沉聲,道:“……竹纖姑娘,恕貧僧直言妄斷,莫非你是……你是早料到會有此變故?”

“咦?怎麼可能?我這樣的人既非神醫更非神算,嶽兄你,嗬,這次可斷得太離譜了。”笑著搖搖頭,理所當然地否認:“我隻不過也在想,果然是逃不掉的冥冥中自有定數,不過,今回若僅限於此,那便真正是自己賺到了,老天也算慈悲了一次。”

.

.

.

☆、可惡

-

生變的真正誘因是什麼?或是武功,或是體質,總而言之誰要去管那麼多?無論哪一點,歸根結底,百川歸海,都是天意。

曾經我信天意命數,後來又覺得不必信,反正無論信或不信,該有變故發生時總會發生,而想改變也總得付出代價。當初穆九娘以一條命才換得鐵珊瑚的生,而曾經自己也幾乎賠上一條命,卻依舊阻止不了練兒的劫。

若是如今隻需這般交換而已,那真再便宜不過,簡直就是賺到了。

此乃心聲,不想解釋,也不管彆人聽不聽得懂,隻覺得愉快,於是笑盈盈坦然說了出來。

好在,嶽鳴珂此人亦非隨意追根究底之輩,無論聽懂與否,大約是見我不想解釋太多,他便也不曾有過半句追問,隻是合十沉默了片刻,待我這廂笑得差不多了,方纔開口道:“那……到這一步,你打算如何?”

當然,這纔是最需要麵對的現實問題,他如此,我亦如此。

“這個麼,總之,先待五日期滿再說吧。”自己笑著擺擺手,一轉身重新落座,端起之前已微涼的茶水啜了一口,繼續道:“你我都知道,她脾氣難測,凡事唯有見了麵才能定論,所以未見麵之前,就不用管那麼多了。”

胡思亂想,總活得太辛苦,越是介意就越是深陷,任性一點。

對人這麼說,也真是抱定了這樣的心態,仍舊是日子照過吃得好睡得香,情勢也冇有什麼變化,嶽鳴珂就算有不安也很好地粉飾住了,至少我是看不出來,想來練兒更是不能。他也與我一般,每日裡做著分內該做的事,最後在日落時分再過來一趟,對我說說今日那峰上之人如何如何了。

第三日和第四日就這麼分彆過去了,除了髮色似乎更淺了點外,身體感覺都好好的。屋中缺了銅鏡,我自己也瞧不真切頭髮整體如何了,原想托嶽鳴珂帶一麵過來,無奈兩天偏偏都正好忘了。

所以第五天,遠望那日頭升起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不要再忘了這件事。至少我希望,在明日練兒歸來之前,能自己先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樣,多少有個準備。

話說回來,今天的日頭還真是好啊……剛剛升起來就曬得人暖洋洋的。

不知為什麼,突然貪圖起了這陽光來,於是在做完家事後,不惜費勁巴拉地搬了那醉翁椅到院子裡,尋了個好位置,再擺上個小案在旁,這般舒舒服服用完了早飯喝完了藥,將要帶給練兒的東西拿出來放在一旁,就著暖和陽光,愜意地等候嶽鳴珂的到來。

候來候去,那傢夥今日偏生比往常晚了許多,等得百無聊賴之下,索性打雪堆中挖出了那罈子來抱在懷中小心打量,酒罈裡餘下的量已然不多了,搖一搖,聞一聞,應該是冇有什麼不好的變化纔對,想著這酒罈今日就能功成身退,再想想嶽鳴珂之前那句相差無幾,就不由得就對著陽光眯了眼,勾唇偷笑起來。

正一個人笑著笑著,清晨陽光之下的山坡那頭,就現出了一道身影。

應該就是嶽鳴珂了吧,心中下意識認為。因為此時此地,除了嶽大和尚外再不會來彆人,但就算是日頭晃得人直眯眼,卻也看得出,那不會是一名和尚。

輪廓太熟悉了,熟悉得徑直戰勝了思維,讓人不作他想。

人是放鬆的,甚至都不曾起身,就這麼靠了椅背定定看著那女子一步步走來。恍惚間這一幕是似曾相識的,歲月變遷,記憶中有過多少次這般看她一步步走近自己,重疊在一起,氣質或各有不同,但容貌一般無二,髮色亦一般無二。

不錯,眼前,愈近就愈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散發著肅殺之氣,原本的絕色容顏此刻也是陰沉如冰,明明是如此冷怒了,那一頭散開的長髮卻自顧自在陽光下隨風輕舞,略淩亂的墨色柔順而美麗,帶著點點濕氣的光澤,彷彿剛被晨露染過一般。

被這一幕吸引,直到她走到麵前站定了腳步,才發現笑容從始至終都掛在自己唇邊。

站定,對視。我看她,她自然也看我。除了冷怒,那雙眸中暫時讀不到什麼情緒,甚至不帶驚訝。發覺這一點後,垂下視線打量了打量那似乎略淩亂的衣襬和沾滿新雪的靴子,心中大約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正這般那般地想著,突然,耳邊聽到了一句話。

“你,在做什麼?”這麼一句,聲線不大,同樣蘊著冷冰冰怒意,問得卻是普通的問題。

“我閒來無事,正想曬曬暖日,順便等嶽鳴珂。”所以也是普普通通回了話,配合未收起的笑,態度再自然不過:“按約定他差不多該來拿東西給你送去了,不過……此刻看來倒是不必了。”

“確實不必了。我來的路上已同他打過了照麵,若是還冇死的話,此刻他大約正在滾回去療傷止血的路上。”

“哦……”或是與和尚相處久了,此刻也不由得暗唸了一聲佛號,練兒看起來毫髮無損,若嶽鳴珂卻反而傷得不輕,那便是自覺理虧的下場吧……對不住啊對不住,善哉善哉……

心中雖如此暗忖,麵上卻是什麼都冇有,當然不會埋怨,卻也不知道該如何介麵。

說什麼見了麵才能定論,其實就是,這一回什麼對策都冇提前想過。

這邊不知該怎麼說,那廂也就冇聲音了。普普通通的幾句對話之後,不約而同兩相沉默了起來。練兒站在三步開外,腰身筆直挺拔,她不說話,甚至移開了視線,隻一味木著表情盯了斜下方的地麵,彷彿那被踩踏過後的薄雪痕跡十分值得一看。

直到發現她的雙手正握拳攥得緊緊,甚至緊得有些顫抖抽搐,心裡才漸漸開始泛起了不安的實感。

“練兒……彆忍著了,你不適合忍氣。”依然不知道說什麼好,卻不得不說。

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想去拉那雙攥得太過用力的手。

“我想怎麼樣便怎麼樣!”卻果然是不成,在即將觸到彼此的刹那,她一揮手,伴隨著這般爆發性地一句喊,身形一動,就輕易躲開了我。

默默收回手,這倒冇什麼早在預料之中,爆發了也好,對她對我而言,至少好過壓抑……所以就此垂下頭,等待著。

然而,那預期中必然降臨的狂風驟雨,卻依舊遲遲不至。

再次疑惑抬頭時,才發現練兒已不知什麼時候移步到了案台旁,椅邊的小案上擺有準備今日送給她的飯食餐籃,當然,還有那一個來不及埋迴雪堆裡的小酒罈。

練兒盯那酒罈時的眼神,幾乎令人深信她下一瞬就會將之砸得粉碎,有些捨不得,有點想阻止,但終究還是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好在練兒終究也並冇砸毀它,至少暫時冇有。雖說她的手一度幾乎已經觸到了它,而那眼中更是戾氣滿滿……好在那酒罈是個死物,作為一個活物,坦白說真有些不願意被那雙眼眸以這樣的方式盯住。

而當她轉身過來時,不知是否算自己看錯,那雙眸中的戾氣竟真好似就弱了一些。

雖說依然冷怒得能凍死人就是了。

“為什麼……”沉默了半晌之後,爆發了一句之後,她再一次選擇用回了普通談話的語調,冇有怒氣沖天冇有冷笑連連冇有疾言厲色,尾音微微拖長,反而有點像無可奈何的歎息,風歇時幾縷髮絲垂在額邊,襯得神情都顯出了一絲黯然。

卻又彷彿不甘示弱似地,在黯淡歎息了一句後,那聲音又是驀地一變,換做斬釘截鐵道:“記住,你隻得一次機會來解釋!若是說我不服,我便就此轉身離去!在尋到下一朵優曇仙花前絕不再與你見麵!我練霓裳說到做到!”

這次語氣鏗鏘有力,就好似賭咒發誓一般!她看了我,這次眼眸中不再是冷怒,而分明燃燒了毅然決然的火焰!

她是來真的……對上這雙眸就知道,再認真冇有。而且,九成九是已準備好了轉身離去,此時不過是來告彆,就等一句不服,一走了之。

而自己怎麼能說服她?怎麼可能說服她?說到事情到一步誰也冇料到?說我最初僅僅隻是打算流點血而已?說髮色什麼的自己纔是真不在乎的那個?說明明是你先向我隱瞞了心情我又為什麼不能隱瞞?

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每一句話都是藉口,連自己也說不服,這件事,是真的冇有想過該怎麼解釋給她聽,哪怕是在變故之後,知道必然無從隱瞞。

可若不解釋,她便要走了,不錯練霓裳說到做到,所以在尋到下一朵虛無縹緲的優曇花前,我們都不能再見麵了……那會是多久?一年?十年?還是後半生?

突然覺得有些好笑起來,這算什麼?那樣的話,誰換做了誰的命運?

很古怪,腦中也清醒意識到這很古怪,但偏偏就是這種時候,竟深切體會了到命運捉弄之有趣,竟能笑了起來。

不該笑的……忍不住笑的時候還在不由得想,糟糕,不該這時候笑的,定然要惹練兒發火了。

但卻依然縱容自己笑了,而練兒也並冇有發火,至少看起來冇有。

或者是因為離彆在即吧,她竟按捺住了性子,隻是一言不發任憑我笑。

所幸這笑意來得快去得也快,笑了幾聲也就止住了,笑完看看她,仍然勾了唇角,道:“練兒,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惡?”

“……你幾時不可惡?”她倒也平靜,平靜中蘊著似有似無地咬牙。

“不錯,我常常會做些可惡之事,彆人不知,你卻最清楚不過。”點點頭,表示明白她的感受,卻仍是麵不改色:“不過,這次於曾經發生過的種種可惡事而言,是不同的可惡哦,唯獨這一點,我想讓你清楚。”

不知道怎麼解釋,也厭倦了絞儘腦汁的解釋,所以就試試看隨心所欲的說吧。

說些自己也從未思過想過的話。

“曾經發生很多事時,我總是覺得,自己應該如何如何去做,若不是那樣做的會變得如何如何不好,你也會如何如何受影響,想來想去,就覺得不得不那麼做,非做不可,簡直就是義不容辭了……可唯獨這一次,是不同的。”

侃侃而談著,眼中是她的容顏,耳中是我的聲音,腦中……好似什麼思緒都冇有。

一切皆交給直覺吧:“這一次,我隻是想這麼做而已,隻是想做就做了,所以該算是為自己而做的吧……嗯,就是。”

“練兒,我曾說了會照顧好自己的,對吧?我說話算話,說了要照顧好自己便一定照顧好,正因為如此,所以纔不能忍受心裡始終存了個結。你知道我打小就心思重,這麼心裡存個結是很難受的,比流血受傷更難受……我不知該如何完滿解開這個結,思來想去,好似也冇有完滿解開的法子,所以便索性按自己想做的法子去做,就是這麼簡單。”

“我其實知道的,都知道,知道這麼做定要冒風險,知道這麼做定害你難受,知道這麼做永遠不可能得到你的認同和接受,甚至知道這麼做會讓你怒不可遏到為此折壽,即使都知道,但我依然這麼做了。”

“曾經我為此想過很多種理由,練兒……不過如今再仔細想想,歸根結底,這麼做隻是為了讓我自己心裡舒服,僅此而已。”

“練兒,對你,我可以想怎麼做便怎麼做麼?”

怎麼會喋喋不休地說出這一大通來,其實真是不太明白,一句句話出口入耳,連自己也聽得又荒誕又新奇。

這是在說什麼啊?心中暗忖,簡直就是無理取鬨吧?所以真的是無可挽回的完了嗎?果然早準備好應對之策纔是對的,哪怕是絞儘腦汁連哄帶騙,總也好過這般冇心冇肺地破罐破摔吧?

一麵埋怨自己,感覺不妙警鐘長鳴,一麵卻又無動於衷,麻木不仁毫無悔意。

完了兩個字明晃晃寫在心裡,奇怪的卻並冇油然而生什麼絕望之情,不期待也不死心,說完之後閉上嘴,連個緊張感也冇有,隻是眼也不眨地直勾勾盯住她而已。

幾步外,小案旁,聽完了那一席話後,練兒的神情比剛剛還要少,若剛纔還看得出怒意,看得出咬牙,看得出一股股冷冷往外冒的寒氣和賭咒發誓時的火焰,但現在,卻是什麼都看不出了。

不知是否是錯覺,總覺得她打量過來的目光,好似……帶著陌生,好似在看個不認識的女人。

不認識就不認識吧……腳微微有點乏力,但依舊強讓自己站穩腳跟挺直了腰,坦然迎接著她的這道目光。

最後,練兒收回了目光,彆開了頭。

當她彆頭轉過身時,我真以為這是要拂袖而去了,可緊接著就見她往前一傾身,伸出手拎過了案台上的那個小酒罈,而後忽地拍開壇口封蓋,猛一仰頭,逕自將那壇中剩餘的血酒悉數倒進了嘴裡!

喝得實在太急,能清楚看到脖頸咽喉處在快速動作,有酒液沿那唇角滑落一些,又被她反手抹回了口中。

殘酒本就不多,轉眼告罄,直到“哐當”一聲那空壇給摔回案上,坦白說,自己也未能作出任何反應。隻能眼睜睜看那個將血酒一飲而儘的人摔掉罈子後大步而來,這一刻,那女子舉手投足都帶著惡狠狠的氣勢,飲過酒的雙唇上更帶著一抹比唇色更甚的紅,簡直就是從骨子裡散發的咄咄逼人。

但隨之降臨的擁抱,卻並非以為的那般惡狠狠到令人生疼。

“我要罰你……”練兒的呼吸帶著酒氣,這一次她喝得實在太急太猛,所以隻怕是酒勁衝上來也特彆快,以至於僅僅這麼幾步的功夫,眼眶就已燒紅了起來。

置身那懷中,遲疑地伸出手,想拂上額頭給她點涼氣,卻被倏地拍開,隻能聽那聲音在耳邊執拗嚷嚷道:“我要罰你……罰你!你儘管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可是若惹得我生氣了,我就要狠狠罰你!叫你知道厲害!”

點點頭,以額抵肩,雙臂在那腰間收緊,悶聲道:“好的。”

說是要罰,可是那一整天直到暮來朝去,練兒的動作都極儘溫柔,甚至比平日更柔。唯有在彼此攀上巔峰的時刻會感受到狠狠一噬,但無論她噬在哪裡,無論力道多狠,都並未出血,甚至在自己而言,都不怎麼覺得疼……

知道她的顧慮,所以,當又一次噬咬在身上降臨時,輕輕撫了那髮絲,閉目邊喘息邊道:“那壇酒……是我最後一次為你流血……放心,從今以後……就算是下廚做飯……我也會留心不要切到手指的……”

“誰要信!”回答聲伴隨著呼吸拂過肌膚,因為動作的關係有些含糊,可即使如此也強勢依舊:“你總哄人,可惡得很,休要花言巧語做保證,從今以後我決計不聽,定要緊緊管住你……若敢再犯,看我下次怎麼罰!”

這樣的回答,原該令人覺得難過惆悵纔對,畢竟,有什麼比在摯愛眼中落得個言而無信來得更傷人心?

然而,奇異般地,心卻反而一點點鬆了下來。

“不聽也好……”下意識撫著她,喃喃道:“不聽也好……”

從此以後,萬事不縈於懷,唯一個隨心所欲。

.

.

.

☆、終章

-

或者是因為我欺瞞了她五日的關係,練兒也結結實實地生足了我五天的氣。

對此坦然接受就是,這次的的確確害她心傷了,自己是再清楚不過的。

但心傷總比心結好,卻依舊堅持這麼認為著。

所以惹生氣什麼的無所謂,唯獨就怕練兒去了一個心結又添一個心結,若換了角色卻也換了心結,那纔是冤枉折騰。

於是之後幾日裡不管她臉色如何,自己總管報以談笑自若就是,雖說賠小心是免不了,但卻冇斷過對她開開玩笑什麼的,有時候玩笑開到頭髮上,也半點不會忌諱,甚至會主動對她講起自己有上輩子染過茶發的記憶……當然,這裡說得是那個上輩子“夢”的記憶。

不管說些什麼,目的是想讓她知道,髮色一類的,臨到自己頭上真什麼都不算,她曾經有的那心結,我這裡半點冇有,所以曾經令我無論如何放不下的心結,她也真不必有。

不知道這心聲傳達出去多少,但既然心情坦蕩,言行自然坦蕩,以練兒之敏銳我想至少是能感受到一二的,因為她也再冇提過想尋優曇花之事。

不過五日之後,她倒是提出來想向嶽鳴珂告個辭,要下山去看徒弟了。

這倒不算太意外,小飛紅巾的事她早已經告訴了我,而且,我想先前一怒之下傷了嶽鳴珂,她事後憶起約莫臉上也不太掛得住。畢竟我們是客,關鍵那傷還是彆人好意讓著她才得逞的,如今練兒隻怕麵對嶽鳴珂是又氣又窘又不滿,更是不想與他相處了。

“莫如這次離開後,咱們也就不要再來住了吧?寄人籬下總不是回事。”考慮到她心情,在聽得這麼說後,自己便順勢建議道:“還記得天山重逢時我暫居的冰峰花穀麼?那裡得勢於地利獨有一絕,冰湖地暖花草馥鬱,是一隱居的絕好所在,何況之前的采藥父子如今也投奔唐努去了,附近應該冇什麼閒雜人等,比這兒可愜意多了……當然……”說到這裡時頓了頓,習慣性看看她臉色,又補充道:“若是嫌這般隱居太悶太無趣,咱們也可以住唐努那兒,那裡比較熱鬨,也方便你……”

“和一幫子不認識的整日熱鬨在一起做什麼?唐努再是不錯,卻也算寄人籬下吧?住著與嶽鳴珂這裡有何區彆?你彆把自己繞糊塗了。”練兒倒是腦中明晰,一語道破了我話中矛盾所在,之後才略一沉吟,道:“那處花穀確也不錯,不過……”她略遲疑地瞥過來一眼:“彆的都好說,可你那些醫書都看完記住了?彆到時候病怏怏起來冇法子了,要不咱們還是再回來住一陣吧……”

見她明明尷尬與嶽鳴珂相處,卻還在此事著想,心中更柔,也就顧不得什麼道義不道義,當即微微一笑,對她道:“冇全記住也不打緊的。反正嶽鳴珂說過他不學醫的,咱們辭行時就索性問他將醫書一併討了走,待拜讀完了再歸還……出家人予人方便,再說有借有還,我猜嶽大師也不會太介意的。”

這麼提議時,心中暗暗對晦明禪師合十拜了拜,這些日子占他便宜的事做多了,也不少這一件吧,樂善好施,功德無量。

而嶽鳴珂果然就樂善好施的答應了。他之前與練兒交鋒,因自覺理虧,捱了一劍,我們去辭行時,那肩上劍傷尚未痊癒,他卻全然冇把這件事放在心裡似的,待練兒態度仍同當初一般平和,待我也冇什麼芥蒂感,聽聞我們要走還萬分詫異,幾度出言挽留。聽那意思,他是真心希望能與我一門共同鑽研武藝,融兩者所長,以告慰兩位尊長在天之靈,直到後來聽我解釋道此地高寒不宜女子調養,遂才作罷。

這時候就深覺得,大徹大悟之後的嶽鳴珂,或者纔算是練兒此生中難得的一位真正良師益友,可惜練兒本身太好強好勝,經過此事又平添了許多情緒在其中,否則還真想改主意勸她就此留下。

雖已占了這位出家人太多便宜,但最後,自己仍悄悄拜托了他一件事,當然,這是後話。

之後出發去了唐努那裡,一路無事,好在春夏之際皆草木蔥蘢,他的部族還在原址駐紮,一尋便順利尋到。重逢之後倒將認得的人都給嚇了一跳,主要還是因髮色的離奇變化,唐努且不說,先將小飛紅巾給弄糊塗了,好在她小小年紀倒將練兒真容記得清楚,冇鬨出笑話來,反而很快就接受了現狀,在師父授意下雙膝一跪脆生生對我喚了聲“師尊”,讓自己委實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了。

之後也曾偷偷問練兒,為何不讓飛紅巾按規矩叫師叔師伯,再不然也該是大師父二師父什麼的吧,結果隻換來一記睥睨,還有一句“什麼叔伯大小?難聽死了,你若不想與我做個一字並肩王,就讓她叫你師孃吧!”令人隻得摸摸鼻子作罷。

相對接受變化飛快的小孩子,唐努反而受驚不淺,這倒不僅僅是因為髮色了,他先是詫異於我的變化,後聽說曾救他性命的大恩人玉羅刹原來纔是自己女兒的正牌師父,就更是驚愕,當然驚愕過後便是開懷,聽得練兒要在此教徒幾日時滿口答應,忙不迭地設宴接風洗塵起來,席間我問起辛家父子,果已到此,喚來一見,難免又是一番寒暄和解釋。

一落下腳,波瀾不驚的日子轉眼過去,這段日子裡練兒好似真對種種喧囂無甚興趣,除了我外便是與小飛紅巾接觸最多,我倆常常領她到草原僻靜之處,一個傳技授業就是好幾個時辰,往往要日暉西沉方歸,待到吃過晚宴和旁人說上冇幾句,也就鑽進帳篷洗漱安寢了。

或是太過於波瀾不驚了,待到見立秋已至,而練兒還似個冇事人般,反倒是自己先有些沉不住氣了。

所以這天入寢之前,便主動試探了起來。

“練兒……”先沐浴完畢的是自己,坐在榻上閒來無事等待時,便不經意般開了口道:“如今七月初一都過了,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啊?”

“忘了事?什麼事?有話就直說。”不消片刻她也收拾完畢,過來從旁坐下一把摟住人,彷彿有些倦了,將頭擱在我肩上就懶洋洋闔起了眼。

見她似真已經睏意上湧,自己也就顧不得再繞彎子,微微側過身,一邊幫她擦了擦還有些水氣的眉梢眼角,一邊開門見山道:“立秋一過,便入了七月,那七月初七風砂鐵堡的戰約怎麼辦?彆告訴我說你真全然不記得了,有什麼打算得讓我知道。”

此事之後緊接著又發生了太多波折,所以我們從未商議過,不過自己還記得清楚,那麼她必然也不可能全忘了,何況戰帖戰書這一類的打架之約,按練兒的性子,哪怕是忘了吃飯喝水,也不會忘了這一茬。

“原來你說這件事啊。”聽我道明,她睜開了雙眼,眼中似有所思,卻不消片刻就又懶懶閉上了:“你不提我還冇準就真忘了,什麼風砂鐵堡,想必也冇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就讓他們空等去吧,咱們不理。”

“咦?你不打算赴約?”這一下才真正掩不住地驚訝了起來,因為訝異回頭的關係,肩頭令練兒枕得不是太舒服了,她抗議似地蹙起眉,緊了緊摟在腰間的手,又微微挪了挪下巴,才道:“不去有什麼奇怪的?我到天山比武就冇遇到過什麼像樣的對手,那幫烏合之眾想必也不能比嶽鳴珂更厲害了,打也打不過癮的,何況……”

話到這裡倏地止住,好似無意中說漏了嘴一般,練兒抿起唇有些懊惱,雙眉亦蹙得更深。

“何況什麼?”很自然的反問,卻不催促,隻反過手去幫其輕輕揉了揉眉心,她也不迴避,任憑我揉了幾下,就舒展開了眉頭,吐氣道:“何況他們是約了白髮魔女決鬥,如今我上哪兒去找個白髮魔女來赴約?”

啞然失笑,原來是為這個原因,也對,不過……冇有立時回答,一隻手仍舊撫摸了她,另一隻手悄悄不動聲色伸向枕邊的包袱,悄無聲息地取出個東西擺弄了幾下,然後對她故意啞了嗓子道:“怎麼冇有?你看看,我是誰?”

聽了這明顯不對勁的強調,練兒才漫不經心地睜開眼打量過來,卻是在掃了一眼後就楞上了楞,旋即不悅道:“你……你怎麼也弄這個來戴上了?醜死了,快摘掉!”說罷不由分說伸過手來,似想一把拽掉。

“彆彆,彆弄壞了!你可說過這是寶貝。”笑著偏頭躲開她,卻不敢耽擱,一邊忙不迭取下那張之前一直被練兒戴著到處打架的老婦麵具,一邊打趣道:“如何?雖然我的髮色不如當初你白,不過落在旁人眼中大約是差不離的,加上武功身法同屬一門,頂替這個諢號應該冇什麼人會起疑吧?”

托之前自己刻意為之的福,這時候我倆之間早已經不避諱談什麼髮色,練兒聽得如此,也隻不過有幾分故作生氣,卻同時也有掩不住的好奇:“怎麼,你想頂替我去打架?什麼時候你也這般喜歡打架了?”

“我隻是頂替諢號,打架的重責還得靠練兒你,我呀,屆時就對那幫人說,我師妹聽得技癢,也想會會群雄,誰若打得過我師妹,才配與我動手!”

拿腔拿調地說完這番話,見摟住自己的人眉頭一挑,似因為師妹二字發作在即,趕緊又咳了一聲,收了玩笑換做正經麵容,對她道:“練兒,我自己不好打架,卻也從不攔著你打架,你從此以後也無需顧忌太多,隻要不是咱們隨意亂挑事端就成。這次分明彆人約戰在前,你若不去,必名聲受辱,就算你無所謂,我也聽不得彆人亂嚼你什麼舌根。何況我殺了那天龍派的人,真相如何,也該讓眾人知道,不想平白背個罵名……總之練兒,我想去,你陪我去好不好?”

央來央去,練兒被煩得不過,卻又似捨不得這麼好的抱枕,就這麼滿麵不耐煩地聽憑我煩了她一會兒,才斜睨了過來道:“若去了打架,冷不丁又冒出個凶險局麵,你待怎麼地?”

“你不是說都是烏合之眾麼……”偷偷嘟囔一聲,見她目光銳利,趕緊一正麵色,伸指信誓旦旦道:“若有凶險局麵,我必獨善其身躲得遠遠,不得允許絕不乾涉;若練兒你不慎掛彩,我必備了上好膏藥等你來包紮;若練兒你有性命之虞……呃,若有性命之虞,要不還是準我下場吧?反正若連你也出事,我左右也是逃不掉的……”

“好了好了,問上一句你總能繞出十句彎子,從小到大端得是嘴皮子最利索!”軟磨硬泡下練兒似也無奈起來,含嗔帶笑一把推開人,旋即卻又撈過來摟住,再想了想,點頭道:“也好,去就去吧!把該會的都會個遍,我新近悟出的手法還冇開過葷,不給顏色瞧瞧,他們莫要還以為是怕了他們!”

直到這時候,那雙眸中才露出了坦率的躍躍欲試之色來,眼見如此,我也不再說什麼,隻笑著回摟住她,心中一片寧靜。

終究是不想束縛她的雙翼,縱然她願意為我主動收起。

七巧之期的風沙堡一戰,結果在我與練兒看來其實無甚可大書特書之處,縱然那天堡內確實是龍蛇混雜聚集了不少人,也就是他們口中所謂的天山群豪,但事實證明,真正令練兒看得上眼的對手卻是一個也冇有,包括那天龍上人和風沙堡的堡主在內。

當日一戰,我們黃昏方至,堡外風沙呼嘯,堡中人頭攢動。雖說場子裡擠滿了人,還有一群喇嘛怒目相向,但在那堡主的倡議下還算規矩,場中早備了一比武台,專供單打獨鬥之用。我按當初計劃好的那般煞有介事說了,練兒冷哼一聲,卻也不辯駁,隻飛身入場亮劍,誰人膽敢上台挑戰,皆不出十式必被打落,就連那風沙堡主成章五親自上台,仗著一雙苦練多年的鷹爪功擒拿爪,也冇能走過二十回合。

好在練兒這次還算收斂,一不戲辱二不毒辣,最多口上調笑討些便宜,下手卻比往日利落多了,是以戰了數場之後,非但冇惹來眾憤,反令台下觀戰者多麵露了欽慕之色,我從旁看在眼裡,心中欣慰,卻又隱隱不太舒坦,真想令練兒也佩個麵具纔好。

這局麵直到天龍上人躍下場子後方纔一變。那天龍上人正是天龍派掌門,亦是因奪花而命隕我手的天德上人之師兄,還是那數名被“白髮魔女”割了半邊耳朵的喇嘛的師父。有這糾葛在前,他心中憤恨比在場大多人來得更甚,算賬時練兒更一口將天德上人的事也攬在了身上,兩人話不投機戰在一起。那天龍上人挺個大肚皮宛如彌勒佛樣,心卻刁滑,數十招後眼看不是對手,索性一個收式不打了,隻站在台上叫罵,嚷嚷著要為徒弟們複仇,定尋白髮魔女一戰纔是正事。

到這一步若再不出手就實在說不過去了,我飛身下場,百忙中先看練兒臉色,原以為她定然不允,誰知道在那叫罵聲中練兒眼珠滴溜溜一轉,倒是笑吟吟同意了。她抽出背後從未出鞘的寒劍,連同將手中常用之劍一併交給了我,附耳交代道:“你用雙劍,不必怕他,我給你鎮場。”而後便主動跳到了場外。

雖說莫名,但亦依言動手。之前觀戰,就知天龍上人橫練功夫最了得,如今一試果然,若以腿腳打在他身上,不是如擊軟絮,就是如觸鋼板,除非有鐵飛龍一般的內功,否則還真不好對付他。可惜我派劍法從不講究以硬碰硬,這雙手劍雖是自明月峽夜戰後頭一次正式使來,卻更勝當初的得心應手,加之寶劍添勢,同樣不出二十回合,便嗤啦給這老喇嘛身上添了一個大口子,算是不墜白髮魔女威名。

那天龍上人連吃兩人的大虧,麵上實在掛不住了,惱羞成怒一口招呼,那些台下的喇嘛就紛紛上場,意圖群起而攻之!練兒連連冷笑,霎時飛身而來接過寒劍,隨意揮灑之下,但見被她劍尖觸及的人都頓時倒地狂呼,這時候才顯出了狠辣手腕!

場中至此大亂,台下有人不以為然,有人卻加入戰陣意圖渾水摸魚,其中不乏高手。那風沙堡主成章五原本還想維持場麵,但練兒出手無情,他見朋友混戰中呼號倒地痛苦不堪,便再忍不住,怒喝道:“眾兄弟一齊圍上,縱然身死,不能受辱!”堡內群人雖然個個心驚,但聽聞堡主令下,卻都視死如歸人人爭上。

即使如此,卻也撲騰不出什麼大水花來。練兒一力扛去了包括成章五和天龍上人在內的數名一流高手,即便如此也劍若遊龍尤占上風!我與她互為犄角之勢,不離左右接下其餘攻擊,不知道是這些年進步了還是敵手真屬不堪,也覺得這一戰得心應手,全冇有當初石蓮台之凶險。這般戰來戰去,那天龍上人先中了練兒的九星定形針,針隨脈走再不敢用力,驚恐之下,竟率天龍派弟子一鬨而散,徒留成章五氣得麵色青白,卻也無法可想。

隨著對手倒的倒逃的逃,風砂堡這邊實力大減。那成章五卻猶自率群攻打不休,這時候卻憑空傳來一聲佛號,隻見一個和尚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了場中,沉聲念道:“阿彌陀佛,冤家宜解不宜結,請快停了乾戈斫伐之聲!”

見那和尚,風砂堡人有認得的頓時麵色大喜,紛紛高呼晦明禪師快來誅魔頭,練兒卻忙裡抽空屈肘拐了我一下,瞪眼道:“這也是你的好安排?”

“和尚好用,有備無患嘛。”我賠笑道,順勢引開了又一把襲來的兵刃。

這晦明禪師之號在天山南北中似有些名頭,他一來勸架調停,許多人都紛紛跳出圈子,隻有風沙堡主還一副拚命架勢不肯乾休。問及緣由,原來他認為今日太多兄弟重傷難救,不能交代,對此練兒翻了翻眼冷哼一聲不置可否,還是嶽鳴珂一語道破,說明練兒所刺的都屬關節要點,雖然痛苦卻非致命之傷,他管保救治,這才令乾戈化解。

一場因莫名其妙惹來的戰約,又這樣略顯莫名其妙的被化解了,無論走到哪裡,武林中人多還是靠實力說話,那風沙堡主見朋友們也當真無恙,忽然就向我們這邊兜頭一揖,算做服輸了事,而後待將天龍派的所作所為前後一對照,他更是深悔,切齒道被人挑撥利用了。

經過風砂鐵堡一戰,白髮魔女之名算是遠播天山南北,聽說是再無人質疑,亦再無人敢招惹,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自己想要的結果,隻知道聽聞如此時心裡十分舒坦,甚至有幾分自得的痛快。

為何會自得,想必和練兒最後離開風砂鐵堡的一席話有乾係吧。當時離開之時,那堡主親自相送,最後問了我倆一個問題。

他問道:“恕我直言,你們二位,究竟誰纔是真正的白髮魔女?”

被人看出端倪,這個也算預料之中的事了,畢竟手底下見真章,真正無敵之人並非自己。所以笑了一笑,正要回答,卻被一旁之人搶先奪了話頭。練兒伸手暗拽了我一把,卻朝對方不容置疑道:“你問那麼多乾嘛?不過一個名頭而已,既然你們風沙鐵堡是一幫子人,那所謂白髮魔女,就不能是兩個人麼?”

回過頭看她,這人麵色坦然,彷彿如此回答纔是再正常不過的,她身後大漠夜空正繁星閃耀,其中兩顆最亮,這才突然記起,今夜正是七夕。

於是微笑不語,攜手踏沙而去。

結束了這一戰,兩年裡再冇有與誰動過手。我倆按先前計劃,去往冰峰花穀定居,那裡冰雪環繞,卻四季如春,確實是絕好的隱居之地,加之辛家父子當初留下來的傢什用具,小物件也不用再麻煩添置了。練兒憑著當初明月峽建居的記憶,就地取材截穀中樹木搭了一間小木屋,雖然簡單粗陋,卻也能遮風避雨,當下住定下來,就算是有了家落了根。

以後日子,其實與嶽鳴珂那兒一般無二的普通,練兒主外,依舊隔三岔五出穀一趟,一來打獵二來尋藥,我則做些家事,洗洗補補,偶爾缺了什麼方聯袂遠行一趟,去遠離天山的鎮子采買,順便散散心打聽一下時事。

不過這樣的采買大約一年也不會發生幾次,因為飛紅巾每半年就會來住個把月學藝,這時唐努必會熱情捎來許多物資,當然他也知道我們喜清靜,每次前來都是煩勞辛家父子帶領就是,那辛家父子樂得領命,索性將穀口的窩棚修繕了一番,也隨飛紅巾來而來,待飛紅巾走才走。

眼見小飛紅巾日益精進,我待那辛龍子總有點過意不去,卻又覺得師父的武功未必適合他,便借還書之際問嶽鳴珂討了天山派的入門心法傳授於他,算是替天山派又收了個徒弟……不過辛龍子自己不怎麼知道,這愣小子似乎總認定我是他師父,嘴裡雖不敢喊,但是恭順的態度卻與飛紅巾有樣學樣仿了十成十,我也隻有一笑了之,想待他大些再說道理。

如此秋去春來,待到第三年,練兒尚未怎樣,倒是我自己靜極思動,與她商量起來,說想回中原一趟。

“怎麼?不是你說要在這裡隱居的,怎麼忽地又說想回中原,不想住了?”一開始練兒似乎誤會了,語帶不滿如此道。我趕緊一番解釋,說明自己隻是想回去一趟做些了結,當初匆匆離開,鐵老爺子那邊根本是一頭霧水,我們如今安定下來,也總應該去給個交代,讓人安心纔對。何況既然決意在此定居,黃龍洞那邊有些看重的東西也該捎帶過來,免得給什麼人誤打誤撞進去洗劫一空。

這一說纔對了練兒心思,她哦了一聲緩了麵色,略一思忖,道:“也是,我也該去黃龍洞挖些東西,誰知道你又冇死……”卻越說越小聲,待我不解追問起來,卻死也不肯再談。

雖然不解她在說什麼,總之就算商議成行了,遠彆在即,此事自然是要通知唐努一乾人的。誰知小飛紅巾還為此特意跑來一趟,送銀送物送食送酒,說是阿爸交代的,麵色頗為不捨。練兒在徒弟麵前總愛端著架子,也唯有由我出麵笑著讚了她一番,托她感謝唐努,又再叮囑許多,這才作罷。

托這慷慨相贈之福,臨行前夜,我拉練兒在花穀中好好開了一場隻有兩個人的家宴。

繁花甚美,冰湖甚美,夜景甚美,伊人甚美……開懷之餘,不知不覺似有些喝高了……練兒不擅飲,怕她逞強多喝,結果一罈子酒自己反而搶得有些多了……當然,也隻是多了一點點而已!自覺頭腦還是明晰的,隻不過看什麼都更入眼了,所以便總盯了她看,錦上添花,更該多看幾眼。

“你醉了,回屋去吧。”被這般盯著看,練兒隻眉也不抬如此道,麵色半點未改。她似乎也終於習慣了被我盯著看了……心中雖然如此歡喜著,卻有些不滿這誣賴,便笑著搖搖頭,回答道:“我隻是喝多了些,卻還冇醉,心裡清楚得很,這兒花好景好,正該賞心悅目,你不能趕我回屋。”

“花好景好?”練兒不知這言下之意,就環顧了一下四周,我倆今晚在屋外設宴,除了桌上燭火搖曳,就是月色濛濛,好在遠處冰峰反光,也算看得清楚周圍的如海繁花,她瞧了幾眼,卻又嗤笑一聲,不以為然道:“這裡花雖然香,卻也太多,一堆堆擠在一起反而看得眼暈,哪裡算什麼花好景好?隻有你這般性子軟的會喜歡。”

性子軟硬和喜歡什麼花又何乾係?有些不解她的話,想了半天想不出所以然,索性也就放棄了,隻嘻嘻笑著,故作神秘道:“練兒你不喜歡這裡的花?嗯,你若是不喜歡,我也能拿得出讓你喜歡的花兒來,信不信?”

“哦?你拿得出來就拿吧。若拿不出來就乖乖回屋躺著,醉了就不要再出來了。”練兒依舊眉也不抬,隻是滿不在乎地吃了一口菜,怎麼看怎麼有幾分挑釁。

被挑釁了,被看不起了,這可不行!騰地站起身子跑回屋,誰喝醉了,你看這腳步不是挺穩麼?而且記憶也很清楚的,七手八腳翻出白日裡收拾東西時見到的那本舊物,背在身後,又笑眯眯走了回去,忽地邀功一亮:“練兒,你看這是什麼?”

她聞聲抬頭,眼中果然掠過了驚訝,道:“這東西怎麼……是你帶到天山來的?”說著就要伸手過來,不能給她奪去!腦子想著,旋身要避開,卻不知道怎麼一個不慎竟整個人被她拽進了懷中,原來她是打算先拽人後奪書,真是狡猾!

“好了,彆鬨,你喝高了原來是這樣子的……這本書是你回黃龍洞時帶出來的?帶它做什麼?”練兒拿過書去,大約是怕我搶奪,另一隻手始終抱定了人不放,我掙不過她,隻得妥協,坐她膝上眼巴巴囑咐道:“你,你小心些拿……練兒,裡麵有花,你喜歡的花……可彆弄掉了……掉進花裡可不好尋……”

“裡麵有花?”見我妥協了,練兒果然也就鬆了勁,她隻虛虛摟住人,騰出手來翻開了書,口中道:“你真喝糊塗了麼?記得這本藍殼舊書裡藏得是師父的絕筆……唔,如今不能稱絕筆了,總之,哪裡有什麼我喜歡的……”那聲音卻是突然一頓。

她再不說話了,也再不動作了,周遭靜了下來,看吧,早說了喝糊塗什麼的纔是冤枉人。笑著以兩指拈起那朵粉白相間的淡色胭脂,小心翼翼送到她麵前,道:“練兒,是你喜歡的花,對麼?”

夜有些深了,人也有些困了,導致竟有些看不清楚那近在咫尺的神色,隻是過了半晌,聽她輕吐了一口氣,指間的色彩被同樣小心翼翼接了過去,然後纔是練兒的聲音,在輕輕道:“或許吧……”

早習慣了這個人的好強要麵子,所以並不以為意,心裡知道是自己贏了,自是十分開懷,當然也不能顯露太過,顯露太過會惹得練兒惱羞成怒的……於是隻在她懷裡埋頭輕笑,笑了一會兒覺得更困了,便順勢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放心閉起了雙眼。

靜謐之中,不知何時傳來了哼唱聲,那是熟悉的旋律,是誰在哼?睜不開眼,就豎起耳朵仔細聽了再聽,才發現居然是自己的聲音。這聲音自作主張哼唱起來,我此刻管不住它,也不想管,就任憑自己沉浸在了旋律中。

而摟著自己的那人也任憑這旋律在靜謐中迴盪,許久,纔有呼吸湊到耳邊,低聲問道:“你又在哼怪怪的調子了,這回又是什麼,為何隻哼不唱?”

聽她說話,就勉強睜開了眼,笑道:“練兒你想聽?可惜,這歌兒大半我也不會唱,那詞不是漢話,記不得是什麼話了,發音古古怪怪的,我隻記得歌中之意,覺得挺喜歡的,要說來給你聽聽麼?”

“說。”她倒是意簡言駭,不過這次許是休息了一下的緣故,我終於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人,那眉眼,平素總是傲然淩冽的目光如今滿滿蘊著月色,變得柔美無比。

於是心也柔成了一汪水,摟住她,想順著心意做點什麼,卻還記得她的要求,腦中有些亂,說出的話便也有些亂亂的了:“練兒……那歌,那唱歌的人愛上了一朵花兒……歌裡說,愛上了一朵花的芬芳,愛上了一朵花的倔強……歌裡還說,愛上一朵花就陪她去綻放,愛上一朵花就伴著她成長……最後那歌兒說,說……”

“說什麼?”練兒懂我,她此刻必然是看出了我想做什麼,卻又狡猾,偏偏要淡淡地問些不相乾的事。

“說,要給你我從盛開到凋零,這一生的模樣……”

再也忍耐不住,言畢,吻上。

沒關係,對她,我已可以想怎樣就怎樣,而她,會接納我一切。

她就是我的花兒,是我用一生守的一朵花兒。

吻得有些胡亂,有些急切,彷彿心情一般,不知為何心情會變得有些混亂而急切,而練兒的掌心在後背來回緩揉著摩挲著,滿是撫慰和舒適。

後來她應該又說了些什麼,隻是聽得不太真切,或者是記得不太真切,唯一記得的隻是一句——“這也不是我最喜歡的花……”唇齒相交時,那聲音確實這麼輕輕說過。

不是最喜歡,那最喜歡的是什麼花兒?直到沉沉睡去前,也一直在想這問題。

沒關係,今晚想不通,還有明天,明天的明天。

END

╰═┛ミ 附:【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  水印尾部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