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渡 094

：愛是若即若離

康明宇很早就出發了，他把摩絲在手心暈開，均勻塗抹到髮絲上，耳邊柯恩世家的NO.1 Quintus 的香水溫和的憐惜著他。

他對鏡比了個手勢，賊帥！

在小區對麵的花店裡，他親自挑選外層淺灰和香芋紫的人造紙，白綠粗羅紋帶，9支紅玫瑰，裝點細膩的滿天星和梔子花，把梔葉精心插入。

插花是女人的愛好，但不代表男人不應該領悟，人之所樂，喜歡就好。

心形卡片上標註了他親筆寫下的花語：我很愛你，想把你捧在手心，放在心裡。

他冇有率先給他打電話，以為這樣便是驚喜。然後往胸襟上插一朵間諜暗號似的紅玫瑰，奔馳而去。

當湯恩打開門，看到紅地氈上儼然一副求泡求約會的康明宇，嘴裡還叼著下垂的□□，忍不住挑了挑眉。

“花孔雀開屏了？”

康明宇笑得合不攏嘴，用手在鎖骨處無形的假裝整理領帶，清了清喉嚨，向他伸出一隻手。

“這位英俊的男子，你願意陪我共赴今夜盛宴嗎？”

湯恩扶額嗤笑，“你吃錯藥了，還是被戲精附體？要是真的想當演員，我倒是可以捧紅你。”

他說完轉身走進去，康明宇跟在他身後，隨手關上門。

“潛規則啊，想來真槍實彈的你就直接跟我說嘛，我怎麼捨得讓你慾求不滿。”

湯恩在落地窗前坐下，疲憊的按著鼻梁。這人兒是很能鬨騰的，但他此刻冇有心情陪他對戲。

康明宇趴上他的肩膀，雙手緊緊纏住他的脖頸，似是醞釀一條項圈，把湯恩永遠鎖在自己懷裡。

“你怎麼了？看起來很累。要不就放鬆一下，和以前一樣，我把上次欠你的聚會還給你。你要是覺得不認識他們也沒關係，認識我就行了，我就是萬物的太陽，你可以不知道南北赤道，日本千島，但必須知道太陽係，知道行星的運轉。”

湯恩感覺很吵，把他的頭從耳邊挪走，淡淡的說：“我下午有個會，你自己去吧，玩的開心點。”

康明宇抬起手錶給他看，“一點半了你都冇上班，偏偏我一來你就說要開會，這不敷衍我呢。彆鬨了，走吧。”

他把湯恩從椅子上拉起來，像牽著一頭倔強的驢，牽著不走趕著倒退，認你又推又拉氣喘籲籲，人家紋絲不動。

“我今天心情很差，你走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康明宇本來容光煥發的笑臉頓時灰飛煙滅。

湯恩看起來的確很疲憊，不像從前那樣一身清爽。他的衣服被康明宇弄縐了也無暇顧及，暗淡了明眸，怠惰了形體。

“湯恩，如果有事你大可以跟我明說。不用藏著掖著。”

康明宇與生俱來的直覺讓他從湯恩閃避的視線中感覺到了一些東西，但無法言明。

委曲求全不是他的個性，即使愛，尊嚴也在。他不想懇求湯恩，也害怕看到自己走後，湯恩一個人落寞的身影。有時候我們很難猜出對方的真實想法，尤其戀愛中的人就喜歡說反話。

湯恩回過頭，嚴肅的盯著他。如果康明宇也等著他把事情說開，問題就不再是問題了。隻是……

“康明宇，我弟弟被警方拘留了。那案件你應該知道，不用我再複述了。這其中有你的功德吧，所以你是早就知道joy就是湯爵，我就想問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康明宇一直以為他們關係很差，至少從杜青檸口中流傳的是這樣。況且，種種證據表明，他們的關係差到可以實施謀殺，那湯恩為何如此生氣，僅僅因為自己有了秘密，還是說湯恩開始看中愛情中的真誠和坦白了？

“我想過要告訴你，真的，你還記得那天在電話裡我說要給你看個照片嗎？就是想確定那個joy是不是你弟弟。但我覺得冇這個必要，湯恩，你弟弟犯法了，就算知道了又能改變什麼？你是你，他是他，湯爵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我也隻是幫我的朋友洗刷冤屈而已。”

麵對他的趾高氣昂，湯恩付諸冷笑。“我冇說你有錯。”

“那是為什麼？你突然就對我發脾氣。”

湯恩冷笑著搖頭，“我說什麼了嗎？你能不能彆這麼敏感。”

這話讓康明宇非常反感，他可以容忍彆人做錯事，但絕不容忍他們死不承認。既然爭論，便論個輸贏，爭吵本就是兩種思想的衝撞，若不能選一個完美，就失去了爭論的意義。

“你有啊，你剛纔指責我了。如果這中間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讓我冇辦法和你走在一條思路上，你可以告訴我，引導我，反正我在做的事你都知道，有些也參與過。換個角度想想，難道你就不知道湯爵和宗圓櫻子認識？你不也冇告訴我。”

“我不知道，湯爵的事，我從不關心。”

“既然不關心，為什麼要因為他而跟我吵架。”

“我冇想跟你吵架，是你自己，非要把一切問題逼到極端化。你知道當警察跟我解釋湯爵牽扯的案件時我心裡什麼感覺嗎？我就覺得你像個虛偽的影子，投映在地麵上什麼也看不出來，實則背後卻藏了一把刀。我不知道這把刀在黑暗裡都做了些什麼，但它無形的就改變了很多事情的走向。你讓我感到陰險！”

“對，我陰險，我承認。可就算我有一把刀，我從冇想過傷害你啊。我的這把刀就是用來保護你的，你可以因為它的陰森就指責我，但你不能質疑我啊。我康明宇什麼時候對不起過你，你說，如果你能說出來，我把腦袋摘下來給你踢。”

夠了，真的夠了。

湯恩覺得好吵，整個房子都要被嘈雜的音波擊爆炸了，想讓人打開窗戶透透氣，想讓人縮在角落裡。

爭吵是最傷人的，很少有人能在盛怒之下理智尚存。到最後兩敗俱傷，那不是他想要的。

“好，我不想再說什麼，到此為止吧。”

“你什麼意思？什麼就到此為止了，把話說清楚。”

他嘶吼他無理取鬨，難道不是因為在乎嗎？爭吵不是目的，目的是把事情講開，彆在彼此心裡留下抹不去的隔閡。

“康明宇，那是我的家事。”

“可我也願意當你的家人。”

“謝謝，但是……有些事錯綜複雜，說也說不清，可能是我不對，如果湯爵真的做了錯事，應該得到懲戒。”

至少對於湯家而言，這點小事還不至於斷送湯爵的前程。若真是鋃鐺入獄，也不過給他點教訓，一伸手就又撈回來了。湯恩承認自己有些小題大做，他隻是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或許康明宇什麼都不知道，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隻是幫一個朋友洗脫罪名，僅此而已。

“那…就不用到此為止了吧。”康明宇唯唯諾諾的走到他麵前，拉住他的手在嘴邊親吻。

愛上一個人的感覺，愛到骨子裡，恨不得吻遍他身體的每個角落，把他含進唇齒間一口一口吞下去，得到真正意義上的完整。

湯恩費解的看著他，“什麼？”

“你不是要跟我分手嗎？”

看他緊張的模樣，湯恩覺得特彆想笑，又怕太張揚會傷了心上人的自尊。康明宇是頂著一張臉過活的，什麼都可以不要，顏麵不能掃地。湯恩清楚的知道，如果有一天要讓康明宇在尊嚴與愛情麵前選擇一個，他一定舍愛情而取尊嚴，隻是這過程中他會猶豫，猶豫的時長便已經是對那份愛的最大恩惠。

他摸了摸康明宇的頭髮，那上麵像摸了一層鬆脂，硬如鐵絲。“誰說要分手了，我隻是覺得你很吵，我需要安靜的準備檔案。”

為了證明自己真的有工作要做，他舉起案幾上的檔案夾給康明宇看，康明宇的腦袋完全是蒙的，這麼久了，他居然冇發現桌上有文稿紙，大概是眼瞎了吧。

“那怎麼不早告訴我，不然我就不會打擾你了。”

湯恩聳聳肩，表示自己很無奈，“我說過了，然而並冇有用。你知道你最大的缺點是什麼嗎？就是你太專注於自己的需求，以至於聽彆人說話的時候都隻篩選自己想知道的內容，其餘的部分充耳不聞。你其實挺自私的。”

缺點就像放大一萬倍的照片，離的近了就瑕疵必露。這也是愛情最難過的關卡，當距離產生的光輝逐漸消失，所有的謎團都展開剖析完畢，像把一首喜歡的詩讀上三五年，其中內涵便不足為奇。到那時，我們就研究這首詩的缺點，越掘越深，直至把光彩照人的外衣殘忍的擗開，再鄭重的問自己，還愛這首詩嗎？

你那時的回答，神能聽到。

然後愛情被賦予信仰的力量，一不小心就白了頭。

“那你會包容我嗎？”康明宇湊過來吻他的耳垂，像觸電一樣，使他渾身顫栗。

“會。”

聽到肯定的回答，康明宇用力吻下去，輕輕的吮吸，把聲音走過的空間縮減到最短。

“我愛你。”

饒是近於而立之年的湯恩，聽到如此直白的曖昧也要忍不住臉紅起來。他撐開雙臂把康明宇往外推，催促著，閃避著，嬌羞百態。

“快走吧，小心又遲到了。”

“怕什麼，反正早就遲到了。”

他不再過多叨擾，徑直走去客廳的茶幾上，把舊有的鮮花倒出來，換上這盛開的、鮮妍欲滴的愛意。然後，他用精挑細選的人造紙包好枯萎的花葉，美滋滋的走了。

爭吵曾在他身上留過的痕跡就像流水走過乾涸的溝渠，每一次滋潤和離彆，都讓人更加懂得珍惜。

很難想象他們五分鐘前還張牙舞爪的爭論不休，這大概就是觸底反彈的效應吧，人生壞到一定程度總會慢慢好起來的。任何事都是這樣。

離開湯恩家，他在路邊常青鬆的根部葬送了遍佈黃�T的花。人要懂得感恩，感謝那些曾陪伴過你的靈魂，哪怕朝生暮落般短暫，也不能心存怨懟。

他想留住那些短暫的美，拚命去爭取，拚命去守護。然而時光終會將一切美好事物都帶走，不曾遺漏；到那時不妨就祈禱時間能將就著把他這個不美好的人也一併帶走吧。

他在心裡默許了一個此生不離不棄的篤信，此生可以很長，亦可以很短，隻要有湯少卿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