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千秋聖節,如期而至。
這一日,天公作美,驕陽璀璨,碧空如洗,澄澈得不見一絲雲翳。
朱甍碧瓦,飛簷重閣,皆熠熠生輝,恍若神京。
從巍峨的皇城宮闕到尋常的街巷裡坊,處處張燈結綵,錦綺為障,繡幕相連,一派普天同慶的煌煌氣象。
自子時起,朱雀大街便已淨水潑街,黃土墊道,兩側禁軍甲士肅然林立,旌旗在微風中獵獵招展,莊嚴肅穆。
皇城之內,更是流光溢彩,鼓樂喧天。
含元殿前廣闊的廣場上,文武百官、宗室勳貴、四方藩國與異邦使臣,依品秩爵位肅然佇立。
放眼望去,紫袍金帶,玉冠錦綬,映日生輝,幾乎令人目眩。
巳時正,宮闕深處鐘鼓齊鳴,聲震九重。
浩大的鹵簿儀仗迤邐而出,高舉著旌旗傘扇、斧鉞金瓜。
天子禦駕終於臨朝,升禦含元殿,接受萬邦使臣與百官的朝賀。
皇帝高踞於禦座之上,身著繡有日月星辰等十二章紋的玄色袞服,頭戴通天冠,垂下的玉串輕輕晃動,遮蔽了部分麵容,更顯得天威莫測,莊重無比。
禦座之側,太後雍容華貴,皇後端莊持重,母儀天下。
而近來得寵的薛婕妤今日更是穠麗絕倫,雲鬢高聳,簪珥璀璨,身著鬱金裙裳,顧盼間神采飛揚,其伴駕在側,聖眷之濃,可見一斑。
東宮太子率領諸位皇子居於禦座下首,儀態恭謹。
其年紀尚幼,由太傅引導著行朝賀大禮,舉止雖略顯拘束,但已初具儲君風範。
鐘磬齊鳴,雅樂高奏,聲震雲霄。
文武百官們身著最隆重的朝服禮服,手持笏板,在禮官的高唱聲中,依品級分批出列,向端坐禦座之上的天子行大禮,山呼之聲,震徹雲霄。
皇帝目光掃過在他腳下匍匐的百官,誌得意滿,享受著這睥睨天下的無上榮光。
隆重的朝賀典禮之後,便是規模空前的賜宴。
麟德殿內觥籌交錯,珍饈美饌如流水般由宮人呈上,宴席之豐盛,堪稱窮極天下水陸珍饈。
龍肝鳳髓自是傳說,但熊掌猩唇、駝峰鯉尾,乃至由嶺南以快馬接力、保鮮送至長安的鮮荔枝,自東海以冰船急貢而來的活海味,四海奇珍,應有儘有,極儘巧思,彰顯著帝國的富庶強盛與天家的豪奢氣度。
南海珊瑚樹綴於殿角,西域夜光杯列於案前,禦酒如泉,歌舞不休,百戲輪番上演,霓裳羽衣、仙音縹緲、胡旋疾舞……令人目不暇接。
其中還有舞馬錶演,訓練有素的馬匹會隨著《傾杯樂》的節奏,銜杯跪拜、旋轉起舞,為皇帝祝壽。
群臣會向皇帝進獻金鏡(銅鏡)和承露囊。金鏡寓意明鏡高懸、洞悉天下,承露囊則象征承接仙露,延年益壽。
皇帝也會向重臣賞賜銅鏡,以示恩寵。
有詩雲:海縣銜恩久,朝章獻舞新。高居帝座出,夾道眾官陳。槊杖洗清景,磬管凝秋旻。珠囊含瑞露,金鏡抱仙輪。
真可謂是極儘人間富貴奢華之能事。
皇恩浩蕩,亦需與民同樂。
為此,朝廷特旨取消長安城中三日宵禁。
東西兩市人頭攢動,小販們兜售著各種應節之物,酒肆茶樓座無虛席,平康坊笙歌不斷。
雜耍、幻術、傀儡戲、賣解藝人遍佈街巷,隨處可見,引得圍觀者陣陣喝彩。
尋常百姓雖無緣得睹華筵,卻也紛紛換上新衣,走出家門,融入這太平盛世的歡慶之中。
依照習俗,親友鄰裡間互贈精心繡製、內蘊香料的香囊,以祈福納祥。
朱雀大街清掃灑淨,準許百姓沿街觀禮。
當皇帝的鑾駕儀仗,在震天的鼓樂聲中緩緩駛出皇城時,整座長安城都沸騰了。
百姓們擠在街道兩旁,翹首以盼,爭睹天顏。
然而,在這普天同慶的氛圍中,人們卻能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
皇帝出行的儀仗護衛,原本應由南衙金吾衛執戟肅立,彰顯朝廷威儀。
可今日,禦輦前後,目光所及,皆是身著明光鎧、披著猩紅披風的神策軍士卒,他們取代了金吾衛,牢牢掌控著一路的警蹕要務。
在離禦道不遠的一處樓觀雅間內,上官宏與李崇晦憑欄而立,兩人皆身著常服,低調來此。
上官宏望著陛下的出行儀仗,握著欄杆的手一下收緊,低歎道:“祖宗成法,南衙拱衛之責,竟至於斯。”
他並非感歎權力的更迭,而是感歎百年規製被輕易踐踏,更有對大唐軍權旁落、國勢漸微的憂慮。
依照舊製,天子鑾駕出行,應由金吾衛緹騎前導清道,持戟衛士扈從兩側,這本是長安一景,以示天子親軍之威儀。
可今日,所有顯赫位置,悉數被神策軍兵士占據,金吾衛徹底排擠到了外圍次要的區域,甚至隻能負責清道警戒等雜役。
可即使如此,二人的目光仍舊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支華麗的儀仗長隊。
最終老將軍咳嗽了兩聲,搖了搖頭。
這曾是屬於金吾衛的榮耀,如今,已輕易地拱手讓人了。
李崇晦雖已出獄,卻無官無職,隻是一介白身。
此時此刻,他嘴唇緊抿,心中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他也曾身著明光鎧,護衛於禦前,那是屬於金吾衛的驕傲,也是他身為軍人的職責。
如今被閹宦掌控的神策軍所取代,而陛下似乎對此安之若素。
李崇晦清楚地知道,這背後是怎樣的陰謀,神策軍今日的風光,是踩著金吾衛的尊嚴上位的。
他心中冇有歎息,隻有冰冷的憤怒和積蓄待發的力量。
他低聲道:“將軍,看來北司之勢,已難遏製了。”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
這滿城的繁華,沖天的喜慶,掩蓋不住帝國正在滋生的膿瘡。
盛大的慶典仍在繼續,歌舞昇平,萬民歡騰。
可千秋節的盛宴,在有些人眼中,已是最後狂歡。
禦輦緩緩前行,接受著道路兩旁萬民的山呼朝拜。端坐輦中的皇帝,麵帶微笑,享受著這九五之尊的無上榮光,對身邊護衛軍隊的更迭並無絲毫介意。
或許在他看來,無論是南衙還是北司,隻要能確保他的安全與威嚴,由誰護衛並無不同。
而在更遠處,一些參加慶典的朝官們,於揖讓酬酢之間,互相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南衙與北司的這次權力交替,在這普天同慶的日子裡,以如方式公之於眾,預示著未來的朝堂,必將風波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