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儘,八月至,千秋節即將開宴。
神策軍新設的“都巡使”一職,如今總攬京城治安,權柄煊赫,麾下兵士巡街過市,好不威風。
他們與京兆府聯手,對京畿之地的管束日趨嚴苛,條令細密,動輒得咎。
然而,王澈在輪值巡防中,卻敏銳地察覺到,這管理條令似乎是因地而異、因人而異。
城東勳貴雲集之地,秩序井然,太平無事;可到了城西商貿繁雜之處,卻魚龍混雜,是非不斷。
此前查封香料鋪子僅僅是個開端,如今各種小規模的騷亂、查抄時有發生,甚至不乏有人趁機借稽查之名行勒索之實。
宵禁與夜巡的重任已全數移交神策軍,金吾衛大多如王澈一般,隻負責白日的例行巡防駐守,地位一落千丈。
儘管王澈告誡自己,做好份內之事即可,但每每看到神策軍那氣焰囂張的模樣,想到金吾衛如今的處境,心情便無論如何也好不起來。
這長安城的法度,何時成了供人隨意揉捏的軟泥?
這日下值,同僚趙銳尋了個空當,告知他一個訊息:“王兄,李中郎將前日已被釋放了,聽說是隴西李氏那邊使了大力氣。到底是隴西李氏的子弟,這些世家大族的底蘊,深不可測啊。”
他那語氣裡的羨慕之意,毫不掩飾。
王澈聞言,心中稍感寬慰,卻又更加困惑。
朝堂上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關係,他所知實在有限,對於那些高門望族的彎彎繞繞、南衙北司的明爭暗鬥,也隻有一個模糊的印象。
趙銳見他茫然,便趁著四下無人,簡略向他解釋了“五姓七望”綿延數百年的聲望與影響力,以及南衙朝官與北司宦官之間幾乎擺在檯麵上的矛盾。
王澈聽得似懂非懂,卻也明白了自己所在的南衙十六衛,正處在兩大勢力傾軋的夾縫之中,處境艱難。
而李崇晦的安然出獄與長平侯的化險為夷,背後遠非表麵那般簡單,牽扯著更深層次的權力博弈。
晚上回到家,飯菜上桌。
王澈默默吃著飯,心思卻飄遠了。
飯後暑熱未消,程恬坐在窗邊的竹榻上,輕輕搖著團扇乘涼。
王澈去廚下洗了兩個鮮桃,走過來遞給她一個:“娘子,嚐嚐。”
程恬接過桃子,卻冇有立刻吃,隻是拿在手中。
她的盈盈目光落在王澈臉上,他的眉宇間仍帶著幾分鬱色。
她輕聲問道:“郎君近日似乎心事重重,是眼見時局紛擾,潮湧浪急,自覺身如浮萍,力有未逮?若他日,郎君有了足夠的能力,不再受製於人,你會怎麼做呢?”
王澈正啃著桃子,聞言動作一頓。
他冇想到娘子會突然問這個,倒像是在考較他,需得認真回答纔好。
他仔細想了想,保守地答道:“若真有能力,我首先想要做的,是查清此番種種事端,找出那幕後黑手究竟是誰。”
他指的是查明李崇晦下獄、金吾衛失勢等一係列事件的真正根源。
這是他現在最想做的事。
程恬微微頷首,表示讚同。
她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繼續追問道:“若天遂人願,果真讓你查了個水落石出,下一步,郎君又該當如何?”
王澈沉默下來,手中的桃子也忘了啃。
他回憶著今日從趙銳那裡聽來的紛繁資訊,慢慢思考著這個問題。
朝堂之上的爭鬥絕非簡單的忠奸對立,皇帝到底是被奸人矇蔽,還是昏庸無能,他暫時也不得而知。
那位幕後黑手或許手下勢力極為龐大,即便自己將來僥倖能坐到李崇晦那般位置,在強大的權勢麵前,恐怕依舊無能為力。
王澈一口口將手中的桃子吃完,方纔抬起頭。
他的眼神比方纔更加堅定,沉聲道:“若查清了,自是儘我所能,撥亂反正,護該護之人,肅該肅之事。”
即便是蚍蜉撼樹,也該有人去做撼樹之人。
此時此刻,他能想到的,唯有“儘我所能”四字。
能做到哪一步,他不知道。
或許能討回公道,或許依舊徒勞,但求無愧於心。
說完,王澈覺得這個話題似乎有些沉重,而且自己身處微末卻誇口空談抱負,未免可笑。
他的心情不免有些低落,便想轉開話頭,反過來問道:“那……娘子呢?若是娘子有機會,你會怎麼做?”
程恬以團扇掩麵,輕輕笑了笑:“打打殺殺、朝堂爭鬥的事,妾一介女流,可從未接觸過,哪裡懂得這些。”
王澈一頓,眨了眨眼,他方纔可半個字都冇提“打打殺殺”啊……
這時阿福走了過來,在屋外稟道:“郎君,沐浴的熱水已經備好了。”
王澈應了一聲:“知道了。”
他站起身,將吃完的桃核順手放在了窗台上,對程恬解釋道:“阿孃以前常說,桃木桃核都能辟邪,放著或許也能有點用吧。”
這是他從小聽到大的民間習俗。
程恬看了一眼那枚桃核,點點頭:“嗯,我知道的。”
待王澈離開,程恬臉上的淺笑漸漸收斂,她坐直了身子,對尚未離去的阿福道:“阿福,你過來。”
阿福聞言,立刻緊張地小步上前,垂手恭立,心裡七上八下,不知自己是否有哪裡做得不妥。
程恬卻開口道:“阿福,近來交予你辦的幾件事,都做得不錯。”
阿福愣了一下,受寵若驚,連忙躬身道:“都是娘子吩咐得清楚,小人隻是按吩咐做事罷了,當不得娘子誇讚。”
程恬看著阿福,他出身貧寒,冇什麼大本事,人也不算聰明,但他有一個最難得的優點:忠誠可靠,老實執行,冇有彆的歪腦筋。
他不會多問緣由,妄自揣測,也不會自作聰明,節外生枝,隻會一絲不苟地執行她的命令,從不多問多疑。
在眼下這個階段,阿福的這種特質,恰好能確保她的每個命令都被準確無誤地執行。
待到日後局麵更為複雜,她身邊自然需要更聰慧機變、能獨當一麵之人,但阿福作為最早跟隨的心腹,其依舊會值得信任和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