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靜琬立刻展現出了應有的行動力。
她不顧病體虛弱,強撐精神,鋪紙研墨,以長平侯夫人的名義,草擬了一份陳情書。
此關乎侯府存亡,她下筆時字斟句酌。
書中言道:長平侯程遠韜深感皇恩浩蕩,早存虔敬之心,為賀陛下千秋聖壽,欲向幾大國寺、知名道觀捐贈大批上等香料,以供祈福製香之用。其中那些品相極佳的精品,更是精心篩選,預備屆時進獻宮中,以表微忱。
隻因事關貢品,力求儘善儘美,不敢有絲毫馬虎,故而行事務求機密,一直暫存於可靠貨棧之中,未曾運回府內,隻為靜待吉日,敬獻天聽。
不料府中經辦下人愚鈍蠢笨,在與胡商接洽時言語不清,釀成天大誤會,以致驚動聖聽,實乃無心之失,侯府上下對陛下的忠心,卻是天地可鑒。
她依照程恬所指點的口徑,將侯府大量購入香料的行為,描繪成一片赤誠向善之舉。
字裡行間,絕口不提牟利之事。
為避免空口無憑,李靜琬親自翻箱倒櫃,找出府中往年與一些寺廟道觀往來的文書舊例,隨即命身邊可靠心腹,連夜參照這些舊檔的格式,炮製出了一整套佐證文書,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她將全套文書一併密封,不惜重金,火速打點關鍵環節,以最快速度呈遞至大理寺及相關衙署。
長清真人亦恰逢其時地進言,證實長平侯府確於月前便與觀中接洽,表達了欲捐贈大批香料用於製香祈福的虔誠信願,並盛讚侯府此舉功德。
真人的聲望擺在那裡,他的話比幾個胡商有分量,更遠勝旁人千言萬語的辯解。
而在深宮之內,薛婕妤也尋了個陛下心情尚佳的時機,似閒聊般說起近日宮中配製香露,尋些上等香料頗為不易。
“倒是聽聞長平侯府有心,早早備下了一批上好的沉香、檀香,原是想在千秋節時進獻,以表對陛下的一片忠心。如今雖鬨出些誤會,但其心或許可憫。”
她話語點到即止,既未過分誇大,也未刻意求情,隻是妃嬪的閒談,卻吹動了枕邊風。
這幾股力量看似各自發聲,實則遙相呼應,形成了一股微妙的合力。
朝堂之上,那些浸淫官場多年的朝臣們,哪個不是人精,對於長平侯府這樁“香料案”的真相,彼此都心知肚明。
什麼早就準備進獻,無非是事後找補的托詞罷了。
然而,利弊權衡之後,多數人傾向於就此下台階。
一方麵,此事歸根結底,也就是個囤積香料的利案,香料昂貴,並非平民所用,並未造成實際民生動盪,比起真正的貪腐大案,實在算不得什麼。
侯府並未查出有其他作亂犯上的實質性證據,若真要以此嚴辦長平侯,難免引得人人自危。
如今侯府認錯態度良好,願意“全部捐獻”以示悔過,上下打點也送到了位,各方都得到了實惠,自然有人願意行個方便,冇必要往死裡追究。
另一方麵,南衙朝官們,本就對神策軍最近的所作所為感到十分不滿。
中元節燒了把火,就將金吾衛打落塵埃,京兆尹也被連累受訓,其他衙門皆感到一股遲來的兔死狐悲之感。
金吾衛落難之時,他們尚能隔岸觀火。
倘若有朝一日,南衙十六衛軍權全部被奪,他們還能拿什麼來對抗神策軍?!
南衙與北司之間的矛盾日益尖銳,已經到了再也不能裝聾作啞的地步。
此次神策軍借胡商告發之機,大動乾戈查辦長平侯,是借題發揮,想要打壓勳貴,排除異己,在南衙官員看來,無疑是對整個南衙體係的又一次挑釁打壓。
此刻見有轉圜餘地,能保全一位侯爵,這關乎整個勳貴階層的顏麵,清河崔氏、隴西李氏願意出力,其他一些對宦官囂張氣焰不滿的朝官也樂見其成,隱隱形成一股推力,順水推舟,促成了對此案的重新審理。
在這種背景下,給長平侯爭一條生路,某種程度上也是南衙對北司過度擴張的一次抵製。
甚至連皇帝本人,在各方資訊彙總之後,也覺得為此事大動乾戈似乎有些小題大做,既然侯府隻是好心辦了壞事,又有多方求情,便也傾向於就此揭過。
一個忠善向上的侯爺,比一個貪鄙不法的侯爺,更符合他的統治需要。
維持表麵的穩定和諧,也是各方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一手掀起這場風波的神策軍,早已收到了侯府孝敬的好處,且那些珍貴香料也已全部冇入了宮中內庫,怎麼處置調撥還不都是他們說了算。
他們的主要目的已經達到,長平侯不過是他們用來殺雞儆猴的那隻“雞”,既然雞已嚇破了膽,猴也看了熱鬨,目的達成,冇必要往死裡逼,免得適得其反,引來勳貴集體反抗。
如今他們既得了實利,又賣了人情,還順勢打壓了李崇晦一係,願意就此收手,不再節外生枝。
於是,在各種力量的博弈與之下,大理寺和宮內很快達成了共識。
呈遞給皇帝的最終結論,采納了侯府的陳情書,將其行為重新定性,長平侯程遠韜雖有罪過,然念其初衷為善,且已深刻悔過,建議從輕發落。
皇帝見各方意見統一,且說法合情合理,既全了朝廷體麵,又顯了皇家恩德,便硃筆一揮,認可了此議。
長平侯程遠韜,治家不嚴,禦下無方,致生誤會,驚擾聖聽,本應嚴懲。然念其本心為忠,事後深有悔意,主動獻物於宮,以贖其愆。著革去其閒職,罰俸三月,閉門思過。所囤積之香料,悉數充公,冇入內帑。
對於幾乎陷入絕望的侯府而言,這已是天大的恩典。
李靜琬聽完宣旨太監那拖著長音的“欽此”二字,終於鬆了一口氣。
長平侯府上下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實處。
雖然這一次侯府元氣大傷,但比起抄家滅族的結局,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詔書下達,沉重的大理寺獄門再次打開。
程遠韜被人帶出時,尚有些懵懂,不知外界風雲變幻,隻當是自己那重金打點的靠山終於發力,劫後餘生,甚至有一絲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