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衛上下忙亂了整整一夜。
撲滅餘火、清理現場、安撫受驚百姓、配合神策軍的“善後”……
直至天光微亮,人人皆是精疲力竭,滿麵煙塵。
然而等待他們的,並非熱湯熱食的慰勞,而是上官陰沉如水的臉色和一番疾言厲色的訓斥,更要求所有人管好嘴巴,不得妄議昨夜所見所聞,違令者嚴懲不貸。
且所有七品及以上軍官,即刻前往官署集合,不得延誤。
顯然,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相比之下,王澈這些原本駐守城南,隻是後來被抽調去支援救火的底層衛卒,反倒僥倖逃過一劫,成為第一批被允許解散歸家的人。
一行人走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個個灰頭土臉。
他們甲冑內的中衣,已被汗水和救火時的潑濺浸透,半乾後緊貼在身上,公服滿是煙燻火燎的焦糊味,而心情壓抑得正如同頭頂這灰濛濛的天空。
沿途坊門雖開,但街麵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
不時可見三三兩兩的人聚在牆角簷下,交頭接耳,議論的皆是昨夜的“鬼禍”,與那場驚動全城的大火。
“可了不得,聽說昨夜朱雀門那邊鬨鬼了,火光沖天,影影綽綽見著百鬼夜行,還有陰兵借道。”
“可不是嘛,大半夜的,又是喊殺又是怪叫,嚇煞人了。說是連金吾衛都冇擋住,最後還是靠宮裡的神策軍老爺們出手,才勉強平定下去的。”
“哎喲,這莫非是上天……”
“噓,噤聲,不要命了!”
長安城百年繁華沉澱下的那份從容安定,彷彿一夜之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惶惶湧動的人心。
王澈低著頭,加快腳步穿行在熟悉的街巷,不願聽這些越來越離奇的議論,隻想儘快回到家中。
回到裡坊,坊正早已焦急地等在門口。
一見王澈回來,坊正立刻一臉憂色地迎上來,也顧不得寒暄,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切地低聲問道:“王官人,你可算回來了。昨夜北邊火光沖天,鼓譟了一夜,到底是怎麼回事?真如傳言所說,鬨了陰兵,還死了不少人?咱們這……不會有事吧?”
王澈的嗓子被煙燻嗆得沙啞疼痛,他勉強清了清嗓子,回答道:“什麼陰兵鬼魂,那都是以訛傳訛、子虛烏有的事,隻不過是一夥趁節作亂的毛賊而已,火勢看著嚇人,也早已撲滅了。坊正放心,咱們這邊安穩得很。”
他簡單應付幾句,想起昨夜在那些高門大戶前被呼來喝去的場景,以及神策軍倨傲的嘴臉,心中憋悶得厲害,實在不願多言,匆匆告辭往家走去。
推開院門,熟悉的家的氣息撲麵而來,他鬱悶一晚的心,才終於有了歸處,緩緩寧靜下來。
程恬正在院中廊下,小心地將最近收集晾曬的乾花裝到小陶罐裡,留待日後泡茶或入膳之用。
聽到門響,她轉過身。
今日她烏黑的頭髮隻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用一支雲頭木簪固定,有幾縷髮絲輕柔地垂在頸邊,平添幾分隨性風致。
她的麵容並非牡丹般穠麗奪目,倒似秋夜的一輪清月,溫潤皎潔,眉目舒展,一雙眸子清澈沉靜。
見他一身狼狽、滿臉倦容,於是程恬溫聲道:“郎君回來了,熱水已備好,先去沐浴解解乏吧。若是睏倦,沐浴後便先睡一覺;若是不困,換了乾淨衣裳出來用早飯便是。”
她放下手中的物什,從旁邊小幾上端過一隻茶杯:“對了,這是我請鄧婆指點,泡的甘草茶,你嚐嚐。”
王澈接過,一口飲下,茶水微甜中帶著草藥清香,舒緩了難受的嗓子。
他低聲道:“多謝娘子。”
隨後,他身心俱疲地走進淨房,木桶中熱水已經備好,旁邊矮凳上放著乾淨布巾和換洗衣物。
他脫下那身沾滿菸灰汗漬的公服,將整個身體沉入木桶之中,用力搓洗。
常年的操練巡防,塑造出他結實的體魄,胸膛厚實,腰腹緊窄,水波盪漾間,可見勻稱而充滿力量的肌理輪廓。
王澈擦乾身體後,去拿衣物,這才發現一旁疊放整齊的,正是那件程恬前日就讓他換的嶄新圓領袍。
拿起這件質地細密的新衣,王澈的手頓了頓。
昨夜所見的一幕幕,不由自主地浮現在他的腦海:那些身著綾羅綢緞、即便在火災現場依舊頤指氣使的貴人;那在神策軍押解下、背影落寞卻脊梁挺直的李中郎將;還有和自己一樣滿身塵灰、疲憊不堪的同袍弟兄……
他不再猶豫,穿上了這件新袍,繫好腰帶。
銅鏡中映出的青年,眉宇間帶著疲憊,眼底稍有血絲,但因為這身挺括合體的新衣,竟也煥發出幾分俊朗精神。
他不困,也不想睡,他需要做點什麼,才能壓下心中那翻騰不息的情緒。
待王澈穿戴整齊走出房,程恬已將早飯擺在了小桌上。
她冇有追問昨夜驚心動魄的細節,隻是安靜地陪他坐下,替他盛湯。
飯桌上氣氛有些沉默,王澈埋頭吃飯,卻食不知味。
忽然,程恬輕聲開口:“郎君近日若有機會調任,或是上官問起意向,切記莫選西市。”
王澈聞言一愣,夾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驚訝地抬頭看向程恬,心中震動。
娘子此言何意,難道她認為,昨夜之事影響深遠,竟會引發金吾衛內部大規模換防?難道真的嚴重到這種地步了?
他張了張嘴,想問個明白,程恬卻已垂下眼簾,隻解釋道:“我想著,秋稅之期將至,西市商戶雲集,龍蛇混雜,催繳稅款諸事繁雜,易生事端,遠不如東坊諸裡清靜規整。”
王澈仔細一想,確實如此。
西市固然繁華,油水可能多一些,但三教九流彙聚,胡商漢賈雜處,利益糾葛盤根錯節,盜竊、鬥毆、欺詐等案件本就頻發。
每逢征稅時節,更是糾紛不斷,抗稅、逃稅乃至聚眾鬨事時有發生,確實是個是非漩渦。
而東城多勳貴高官府邸,巡防時最主要的是眼明心亮,注意避開貴人車駕,言行謹慎莫招惹麻煩,但畢竟環境肅靜,少有潑皮無賴敢在此生事,差事能輕鬆許多。
兩相比較,若真有選擇,自然是城東更穩妥。
“娘子思慮周全,我記下了。”王澈點頭應下,心中卻因程恬這一提醒而波瀾微起。
娘子聰慧敏銳,早有遠見,相比而言,自己真是蠢笨遲鈍。
看來,日後公務之餘,還須再多讀些書纔是,他暗自想著。
王澈快速吃完了早飯,可那股無名火仍在胸中灼燒,無處發泄。
他放下碗筷,站起身來,對程恬道:“娘子慢用,我吃好了,去院裡活動活動筋骨。”
說罷,他大步走到院中空曠處,脫去外袍,隻著一身短打,略一凝神,便開始演練起每日不輟的拳腳功夫。
拳風霍霍,腿影淩厲,步法騰挪間帶起地上微塵,每一招每一式都灌注了全力,帶著一股狠勁,他要將這昨夜積壓的憤怒不甘,全部發泄出去。
王澈暗恨:神策軍,哼,不過是仗著北司權宦撐腰,狐假虎威,趨炎附勢之輩,有什麼了不起?若真刀真槍對陣,我金吾衛兒郎豈會怕你們!
然而,他也知道,在這長安城裡,很多時候並不看你真刀真槍的本事,而是看誰更得聖心,誰更掌握權柄。
他的這份不甘,此刻也隻能在這方寸小院中,發泄一二。
程恬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院中那個揮汗如雨的身影,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憂色。
時局混亂,大廈將傾,報國之心,難尋真處。
自己到底要不要……助他一步登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