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真兒見師父神色沉重,知道此事利害,已難挽回,心中黯然,隻得恭敬行禮告退。
走出靜室,七月盛夏烈日正熾,滾滾熱浪撲麵而來,灼得人心焦躁。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這繁華盛世的長安城下,湧動著多少她所不知的暗流。
於真兒心事重重地走出玉真觀,見到等候一旁的鬆蘿,走近低語。
鬆蘿連連點頭,記下回覆,準備回稟。
有長清真人答應相助,娘子之計已可成矣。
不知不覺,金烏西沉。
暮鼓敲響,一聲接著一聲,催促仍在街市流連不捨的百姓們及時歸家。
各坊坊門緩緩閉合,喧囂了一日的長安城,如同海浪退潮般,迅速安靜下來。
方纔還人來人往、摩肩接踵的大街,轉眼間變得空曠寂靜。
過於平靜,反而讓人不安。
王澈與同隊的弟兄們在城南的武候鋪彙合,每個人的臉色都不算好看。
白日裡籠罩全城的節日氛圍,彷彿隻是一層虛幻的薄紗,此刻夜幕降臨,一種山雨欲來之感壓在每個人心頭。
“太靜了,靜得邪性……”趙老五嘀咕道,“熱鬨過後這般死寂,真讓人瘮得慌。”
另一人附和:“可不是嗎,我這心裡也直打鼓,總覺得今晚要出大事。”
有人帶著幾分僥倖之意,道:“幸好咱們負責的是城南這片,窮是窮了點,可真要鬨,也是那些富貴窩裡,先亂起來,殃及不到咱們。”
王澈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橫刀刀柄。
他知道同僚們說得在理,若賊人真要生事,必然會選擇達官顯貴雲集、象征意義重大的城北諸坊,或是商貿繁華、人口密集的東西二市附近。
而他們,職責範圍僅限於這城南僻靜之地,即便預感到風暴將至,也隻能眼睜睜看著,根本無法插手,甚至連擅自靠近的資格都冇有。
他甚至隱隱猜到了,今日賊人可能會利用法會人多眼雜的機會,暗中進行佈置,可他依舊無能為力。
王澈與李中郎將素未謀麵,但在同僚們的口中,其治軍極嚴,卻賞罰分明,更難得的是看重本事,不輕賤寒微。
這樣的上官,若是因此事而被問罪……
王澈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苦思冥想了幾日,試圖理清是誰要針對李中郎將,可他階層太低,掌握的資訊太少,如同霧裡看花,始終不得要領。
昨日趙銳透露的隻言片語,讓他稍感安慰,但內心深處的不安,卻如今晚的夜色一般,越來越濃。
王澈也隻能暗暗祈禱,希望李中郎將能渡過此劫。
夜色漸深,一輪冷月高懸,遍灑清輝,照徹這人間的中元祭祖之夜。
大明宮內,麟德殿高階之上,莊嚴肅穆的祭祖大典剛剛結束。
焚香祝禱之後,皇帝在近侍宦官與宗室重臣的簇擁下,來到露台,憑欄遠眺他治下的煌煌帝都。
萬家燈火在夜色中綿延,勾勒出長安城的輪廓。
這,便是他的大唐。
然而,靠近皇城的永興坊、崇仁坊方向,卻突然冒起數股濃煙,竄升的橘紅色火光在夜色中清晰可見。
幾乎與此同時,在長安城不同方向,接連有幾處火光沖天而起!
尤其其中一兩處,分明就在朱雀大街附近,是皇帝在宮中高處祭祀時,一覽無餘的明顯之處。
幾個勳貴聚居的裡坊中,銅鑼狂敲,呼喊聲此起彼伏。
“走水了!走水了!”
“鬼,有鬼啊!”
“百鬼夜行,快跑啊!”
王澈和同僚們在城南都隱約聽到了遠處的騷動,人人臉色劇變,緊張不安。
王澈隻得吼道:“全體戒備,冇有軍令,不得擅離防區!”
他們隻能固守原地,聽著遠處的混亂愈演愈烈。
此刻,在宮闕露台之上,皇帝與諸位重臣可以清晰地看到,長安城中幾處裡坊,濃煙滾滾,火光閃爍。
更有許多身著白衣的身影,如同從地府湧出的“亡魂”,嚎叫著衝上街頭。
他們或是呼喊口號,或是趁機打砸,或是攻擊救火的人群,製造著更大的恐慌。
高台之上的天子勃然變色:“金吾衛何在?!京兆府何在?!”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峰之時,街麵上情況突變。
隻見一隊隊甲冑鮮明、軍容整肅的神策軍士兵,如同天降神兵,從各條主要街道迅速開進混亂區域。
他們行動迅捷,刀鋒所向,那些裝設弄鬼的白衣賊人一個個倒下,反抗者格殺勿論!
神策軍旗幟鮮明,行動迅捷,以絕對的優勢兵力,無情鎮壓所有作亂者。
刀光劍影,慘叫連連,混亂在極短的時間內便被強行遏製下去。
在宮中高樓上,皇帝和陪同的眾臣,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他們看到的是:叛逆之徒趁節作亂,縱火行凶,京城治安崩壞,此為金吾衛之失職無能;而神策軍反應神速,以雷霆萬鈞之勢平定叛亂,恢複秩序,此為神策軍之忠勇果敢。
對比之下,金吾衛顯得何其無能!
為首的神策軍將領一身明光鎧,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如同天神下凡。
他策馬來到空曠顯眼處,朝著皇宮方向遙遙拱手,聲如洪鐘:“陛下勿憂,些許宵小作亂,已被我軍平定!神策軍誓死護衛陛下,護衛長安!”
“好!神策軍忠勇可嘉,反應神速,堪為棟梁。”皇帝看著下方迅速被控製的場麵,龍顏稍霽,對身旁的田令侃也大加讚許。
身後諸臣諱莫如深,暗中交換著眼神。
這場火起得太過“整齊”,而神策軍的出現又太過“及時”。分明是一場粗製濫造的戲碼。
其惡毒之處也正在於此,既掐準時機,讓皇帝親眼目睹了“叛亂”的發生,也讓他親眼見證了神策軍的“高效平亂”。
孰優孰劣,在這短短一刻,似乎已高下立判。
由此,皇帝正對神策軍的表現感到欣慰,對金吾衛嚴重失職,感到極度失望。
王澈站在城南街巷中,遠遠望著北方,拳頭緊握。
他雖然無法親眼目睹全域性,但僅憑聽到的動靜和自己的直覺,已然明白——李中郎將,恐怕是在劫難逃了。
而他自己,以及所有金吾衛的弟兄,未來的日子,隻怕會更加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