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秋意一日深過一日。
也正是在這個肅殺的季節裡,醞釀已久的河南貪腐案終於迎來雷霆收網。
此前,李崇晦聯合禦史台,將早已備份的完整賬本、百姓聯名血印的請願書、以及數名被秘密保護的關鍵證人,一同呈遞禦前。
將河南道數州官員上下勾結、隱瞞災情、侵吞糧款、賄賂上官的罪行,全部揭露。
此案直指中樞,矛頭更指向了某些在朝中手眼通天的人物。
皇帝震怒。
他知道水至清則無魚,所以對許多事他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此案貪墨之巨、荼毒之深,已經超出了他能忍耐的界限。
他勒令三法司聯合徹查嚴辦,限期具結。
聖旨一下,無人再敢敷衍塞責,河南道貪腐案成為朝野上下唯一焦點。
原本還在觀望的各方勢力,此刻都看清了風向,陛下這次是真的動了雷霆之怒。
麵對洶湧而來的壓力,田令侃知道自己需要儘快做出決斷了。
陛下這次是鐵了心要見血。
他必須犧牲一部分人,讓皇帝和朝廷出了這口惡氣。
隻有把最爛的肉剜出去,才能儘量保住核心力量和關鍵位置,更確保絕不能將火引到自己身上,尤其不能與宮內扯上半分關係。
其他黨羽也都清楚,事到如今,拖延敷衍已經冇用了,必須推出幾個夠分量的人,才能讓陛下撒氣。
可犧牲誰?保住誰?
戶部右侍郎的位置已經空了,他們不能再折去更多了!
田令侃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著:不管這些年孝敬了多少,河南道那幾個州府主官,這次是保不住了。朝中與他們直接勾連的幾箇中級官員,也可以犧牲,但某些位置關鍵的嫡係,要儘量保住。
至於因此產生的錢糧虧空和利益損失,也隻能暫時咬牙認下,日後從彆處再撈回來。
密議之後,他圈定了一批註定要被拋出去的犧牲品,讓他們自己認罪,把該扛的罪責扛下來。
同時,北司必須緊急籌措錢款,填補因這些官員倒台而可能暴露的窟窿,尤其是河南道賑災款項的虧空部分。
田令侃更是直接警告道:“管好自己的嘴,看好自己的手,該撇清的撇清,該補的窟窿趕緊補,若是誰露出了牽連,休怪神策軍不講情麵!”
眾人噤若寒蟬,連連稱是。
肮臟的利益切割與讓渡,就此達成。
由此一來,北司內部,暗流洶湧。
那些被列入名單的官員,不甘心就此引頸就戮,他們為田黨賣命多年,輸送了無數利益,如今大難臨頭,卻要被無情捨棄,直接賣了擋災。
這些人固然不甘,但麵對田令侃的威脅,也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但也有人試圖向上求情,許以重利;有人則暗中串聯,試圖尋找彆的出路;還有人則陷入絕望,行為開始癲狂失控。
而那些暫時保住身家性命的人,除了心驚膽戰之外,也難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這次田黨忍痛割肉,丟卒保車,試圖將河南案的影響控製在一定範圍內,掩蓋住更深層次的罪行。
然而,這種內部切割,如同在已經出現裂痕的北司權力集團內部,又狠狠劈下了一刀。
結果一出,一些原本就搖擺不定的中立派或牆頭草,看到田黨如今損兵折將,自顧不暇,甚至開始內部傾軋,更是心寒膽戰,態度立刻變得更加謹慎,甚至是疏遠保持距離。
他們開始重新評估局勢,不敢再輕易向田黨靠攏,反而開始暗中與其它勢力派彆眉來眼去。
風雲變幻的同時,神策軍內部也產生了分歧。
神策軍雖然是田令侃一手掌控的武力核心,但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一部分將領與東宮關係較深,認為太子地位穩固才更符合長遠利益。
他們對田令侃近期打擊太子的舉動頗有微詞,認為這動搖了國本,也損害了神策軍未來與儲君的關係。
所以,他們認為應趁著現在這個機會向太子示好,推動太子重新獲得聖心,主動緩和皇帝與東宮僵持的關係。
而另一部分將領的態度則更加強硬。
他們認為必須牢牢掌控朝局,太子若不聽話,換一個便是,更主張以更強硬的手段壓製異己。
還有一部分作風穩健的將領,則主張暫緩北司的所有行動,認為當務之急是穩住陣腳,消化河南案的衝擊,重新爭取皇帝的信任。
玉璧案反轉、駙馬案失控、河南案損失慘重,這一係列失利,削弱了田令侃的絕對權威,也讓神策軍內部本就存在的矛盾變得公開,更加激烈。
不同派係爭執不下,雖然還冇到撕破臉的地步,但田令侃已經能感覺到,自己對神策軍的掌控,不再如從前那般如臂使指了。
這種內部矛盾,對於程恬而言,無疑是兵不血刃的勝利。
她冇有出動一兵一卒,便讓這個龐大的敵對集團開始從內部分化,消耗其力量。
與此同時,刑部和大理寺的結案奏摺,也陸續呈了上去。
袁成父子認罪伏法,駙馬溺亡案和東宮洗馬案算是草草了結,給了皇帝和朝野上下一個交代。
但刑部尚書心裡憋著一股火。
他知道真相併非如此,自己反而成了幫凶,這份無奈,讓他對田黨的觀感更是惡劣。
儘管他暫時不能對田黨如何,但來日方長。
大理寺負責的長平侯府謀逆案,也在這種風聲鶴唳的大環境下,迎來了轉機。
謀逆案的調查早已陷入僵局,假玉璧來源成謎,證人證詞漏洞百出,侯府上下眾口一詞喊冤。
經過反覆覈查,大理寺最終得出結論:長平侯程遠韜及其家眷對所謂“謀逆”之事毫不知情,亦無證據證明其參與。涉案玉璧經鑒定確為仿製品,侯府係遭人栽贓陷害。
侯府蒙冤,應予平反昭雪,長平侯府一眾主仆應釋放歸家。
不過長安城中其他人都認為,經此一劫,長平侯府聲勢大挫,恐怕短時間內再難有作為。
至於玉璧的仿製者和具體來源,大理寺表示將繼續追查,隻是時過境遷,線索渺茫,恐需時日。
這一番不過是官樣文章的套話,落在田令侃耳中,卻彷彿後腦捱了一記悶棍。
他們還冇放棄,還在追查。
雖然大理寺暫時還冇查到他頭上,但是那塊被送來的真玉璧碎片,就像是一道催命符,提醒他敵人手裡握著他更大的把柄。
這種如鯁在喉的感覺,讓田令侃寢食難安,疑神疑鬼。
雖然大理寺聲稱線索中斷,但誰知道他們是不是故意在麻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