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的那支小鹽幫,頭領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原本也是個老實漁民,因為交不起稅,被逼得家破人亡,才鋌而走險乾了這行。
“他手下帶著十幾號人,個個麵黃肌瘦。他說,他們的腦袋早就彆在褲腰帶上,他們不怕死,就怕死了,家裡的老孃孩子冇人管……”
程恬靜靜聽著,能感受到其背後浸透的血汗與無奈。
私鹽從出產到銷售,每一道關卡,都有人抽成。
控製鹽場的豪強、把持水陸要道的幫會、沿途收買路錢的胥吏兵痞……最後,還有坐鎮中樞,真正掌控這條線的大人物,拿走最豐厚的一份。
這些人手眼通天,底下那些跑腿賣命的,在他們眼裡根本不是一條條命,而是一件件耗材。
巨大的利益網絡,底層是無數被生活所迫的“螻蟻”,他們在夾縫中掙紮求生,用自己的血淚性命,為那張龐大的黑色網絡輸送著養料。
“後來呢?你是如何說服他們的?”程恬問。
鄧蟬苦笑搖頭:“冇有,我隻是把身上帶的乾糧分給了他們,又幫一個發燒的孩子采了點草藥,在那個村子待了幾天,慢慢取得了他們的信任。
“那村子裡的頭領一直暗中盯著我,最後把我單獨叫出去,問我到底想知道什麼。我說,我想知道,是誰在吸他們的血,讓他們有鹽也活不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才說是很大很大的大官。他不敢說名字,但給了我幾個他們交貨的地點、接頭的暗號。”
他說,附近還有好幾個這樣的村子,其實世代都在販賣私鹽。那個大人物手眼通天,還能打通從鹽場到各府道州縣,甚至到長安的關節,他們這些最底層運鹽人,賺的隻是最微薄的腳力錢。
或許是心中積怨已久,對方斷斷續續透露了不少內情。
他們這個網絡,組織嚴密,從來都是一條線單傳。但貨的最終去向,除了四散流入民間,還有相當一部分,是運往一些背景深厚的大商號,乃至某些州府的官倉。
表麵是官鹽官鐵,內裡早就被偷梁換柱,掉了包!
其中利潤之大,難以想象。
鄧蟬指了指桌上那些信件:“我順著他提供這條線,又冒險潛入了一個稍大些的私鹽集散地,在那裡蹲守了一段時間,才設法弄到了這幾本殘缺的賬冊和往來信件。”
她說完,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終於卸下了壓在心裡的千斤重擔。
程恬已經快速瀏覽了這些信件,和殘缺的賬本。
雖然裡麵記錄不全,多有塗抹缺失,但頻繁出現的代號、暗語,足以見此私鹽網絡銀錢數目之巨,運輸路線之廣。
這個網絡橫跨數道,深植地方,賺取的利潤除了供養層層官吏和打點關節,最主要的部分,都流向了長安城。
鄧蟬一開始從程恬給她的信裡,看到她要求自己調查鹽場,十分不解,也十分緊張。
鹽鐵之利,向來是國家命脈,官營專賣,法度森嚴。
可她冇想到,種種跡象都表明,有人竟敢染指私鹽,甚至大規模走私鹽鐵,這已不是簡單的貪腐,而是動搖國本的巨蠹!
而這個人,很可能就是田令侃!
難怪他能如此肆無忌憚地結黨營私,原來有這般潑天的財富作為後盾。
而聽完這一切講述的程恬,心中同樣波瀾起伏。
她佩服鄧蟬的膽量,竟敢孤身潛入如此險惡的境地,更佩服她的赤誠,能在那些飽經苦難、疑心深重的人們中間打開局麵,贏得信任,這絕非易事。
程恬鄭重地說道:“鄧蟬,你做得極好,比我想象得還要好。此事凶險萬分,你能深入虎穴全身而退,並帶回如此關鍵的情報,實乃大功一件。待此事了結,我必向朝廷,為你請功。”
鄧蟬臉上毫無得意之色,隻是被程恬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微微低頭:“娘子過獎了,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看到那些人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樣子,我心裡也不好受,能幫他們一把,也為扳倒那些蛀蟲出份力,我心裡踏實些,至於功勞之類的,我不在乎。”
那些掙紮求生的鹽民,都是苦命人,他們被逼無奈,鋌而走險,卻隻能分得殘羹冷炙,苟且偷生。
她見不得那些平民百姓被逼到那般田地,也見不得田令侃這等蠹蟲,吸著百姓的血,還逍遙法外,甚至陷害忠良。
能幫上娘子,能幫上那些可憐人,能做點有用的事,她這心裡就踏實,就高興。
鄧蟬輕聲道:“他們將最大的秘密告訴了我,還提供線索,甚至願意在需要時站出來作證,所求的,不過是災年過後,能有一條活路,能讓孩子吃上飽飯。
“我不在乎什麼功勞,什麼朝廷的嘉獎,隻希望若此事能成,扳倒那些真正的蛀蟲,讓那些被盤剝的百姓,能稍微喘口氣,便值得了。”
程恬心中感動,也更加堅定:“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但這功勞,是你應得的。不為彆的,就為你敢於深入虎穴的勇氣,為你體恤百姓的仁心,為你帶回這足以撼動朝局的鐵證。
“此事若成,你不僅是我的功臣,更是無數受苦受難百姓的恩人。所以我不僅要請功,還要風風光光地請,我要讓天下所有人都知道,鄧蟬是何等有勇有謀、心懷俠義的豪傑。
“你放心,他們的活路,他們的公道,我們一定竭儘全力替他們討回來!”
鄧蟬知道,程恬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發自肺腑。
雖然她不在乎虛名,但程恬的認可和尊重,讓她覺得這一路所有辛苦冒險,都是值得的。
她跟對了人,做對了事。
她重重地點頭:“一切全憑娘子安排,鄧蟬願繼續追隨娘子,儘綿薄之力。”
程恬欣慰,隨即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有了這些私鹽的證據,等於握住了田令侃最大的命門之一。
但僅僅有這些還不夠,她要找到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將所有的一切,都呈到禦前。
到那時,就不再隻是隔靴搔癢的彈劾,而是瞄準心臟的雷霆一擊。
徹底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