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不僅阻斷了調查的勢頭,還反將了李崇晦一軍,更在皇帝心中重新留下了辦事不力、反生事端的印象。
田令侃覺得自己再次掌控了局麵。
然而,他並不知道,這一切並未完全脫離某個人的預料。
或者說,他嚴重低估了另一個對手。
城南小院內,程恬聽著王澈轉述的朝堂動向,以及李崇晦處處受挫的艱難處境,神色並未焦灼,也並無太多意外。
她早已料到,觸及如此龐大的利益網絡,絕不會一帆風順。
所謂狗急跳牆,田黨反撲,必然淩厲。
證人身亡、證據被毀、主官被攻訐,這些都是預料之中的手段。
田黨就是要掐斷線索,反噬主查之人,逼皇帝選擇放棄。
畢竟,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最怕的是人心浮動,局麵失控,臣下借案掀起無法收場的黨爭。
王澈憂心忡忡地問道:“娘子,我們該怎麼辦,如今朝中彈劾不斷,李大人的處境已是岌岌可危。”
他擔憂的正是,若是李崇晦倒了,這案子怕要不了了之,先前百般辛苦,都會付諸東流。
程恬沉吟片刻,才緩緩說道:“如果我們選擇硬碰硬,隻會正中了田令侃下懷。此刻,需以退為進。”
“以退為進?”
“對。”程恬點頭,“李大人應即刻上表,自請待罪協查。”
李崇晦身處漩渦中心,繼續逞強不退,不僅可能將自己置於更危險的境地,還可能迫使正左右為難的皇帝,為了穩定朝局,而選擇犧牲他這塊硬骨頭。
她也是時候轉換策略了,從被動防禦,轉向主動佈局和迂迴進擊。
王澈卻十分不解,追問道:“待罪協查?那不是主動投降認輸了嗎?”
見狀,程恬解釋道:“非也,此乃暫避鋒芒之計。李大人應主動上表,放低姿態,承認調查受阻、自身遭受質疑,請求暫停主查之權,隻協從調查。
“此舉,一可緩解陛下對其擅權的疑慮,二可將自身從風口浪尖暫時摘出,避免成為眾矢之的,三,可爭取時間。”
“爭取時間?”王澈仔細想想,明白過來。
這一步看似退讓,實則是爭取時間和空間的妙棋。
讓李崇晦主動放低姿態,表明自己並非一意孤行、不顧大局的莽夫,而是知進退、識大體的臣子,這能讓陛下鬆一口氣,不再擔心他會因此挑起不可控的黨爭。
而且讓他退出風暴中心,也能降低他自身風險,迷惑對方的視線,這就像在戰場上,突然撤去最顯眼的主將旗幟,敵人的弓箭手一時之間會茫然無措。
不僅能避免對方繼續集中攻訐,也能麻痹對手,讓田黨以為攻勢奏效,放鬆警惕,從而可能露出破綻。
同時,待罪協查的身份,也保留了其繼續參與調查的話語權。
王澈不得不承認,她的提議切中要害,一舉多得。
程恬看著他若有所思的模樣,繼續條分縷析地說道:“郎君一點就透,其實田黨毀證殺人,看似狠辣,實則是圍魏救趙,暴露了其心虛軟肋。
“他們越是急不可耐地撲滅線索,越說明那些被他們毀掉的證據十分關鍵,河南道的黑幕越見不得光。所以,李大人待罪期間,看似沉寂,實則可以暗中做兩件事。”
她豎起兩根手指:“其一,梳理手中未被毀掉的線索和人脈,重新尋找突破口。其二,保護尚未暴露的證人和證據。”
河南道那麼大,田黨不可能將所有知情者、所有賬目痕跡都抹乾淨,總會有漏網之魚,總會有被他們忽視之處。
利用待罪協查這段相對平靜的時間,李崇晦可以避開明麵上的刀光劍影,沉下心來,仔細梳理手中尚未暴露的線索和證人,尋找新的突破口。
王澈恍然:“我明白了,可是……朝堂當中怎麼辦?”
程恬微微一笑:“朝中,還有鄭大人。”
朝野不能沉默,絕不能停止發聲。
鄭懷安為人方正,直諫之名在外,由他來做此事,最為合適。
他需要繼續在朝堂上敲打,利用言官風聞奏事之權,不斷提起河南道案,質疑證人病故、證物被毀的蹊蹺之處,彈劾那些跳出來攻擊李崇晦的官員。
此時此刻,他的目標不是立刻扳倒誰,而是不斷強調河南道災情之重、貪墨之害、朝廷徹查之決心,隻有維繫住壓力,保持住緊迫的追查態勢,才能提醒陛下和天下人,此事並未了結,也不會了結!
王澈理解著程恬的佈局,心中愈發佩服。
李崇晦退一步,避開鋒芒,鄭懷安進一步,維持壓力。
一退一進之間,既保全了查案的核心力量,又不讓田黨安枕無憂。
王澈想到田黨的狠辣手段,仍感擔憂:“那保護餘下證人之事……”
程恬早已思慮周全:“此事,或可請上官老將軍暗中相助。老將軍在軍中舊部遍佈,其中不乏忠勇可靠,又熟悉地方情勢之人。可請他暗中聯絡,保護那些願意指認的證人,乃至一些受害深重的普通百姓。”
保護火種,是最關鍵的一環。必須保住這些證人,不會在下一波清洗中被滅,才能確保最後的證據鏈不至於被完全掐斷。
為將者,當保家衛國;為臣者,當匡扶社稷。如今百姓受難,朝廷蛀蟲橫行,相信老將軍也不會坐視不理。
程恬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一切都必須極其隱秘,由老將軍暗中佈置,最為穩妥。”
王澈聽完娘子這番抽絲剝繭的分析,以及環環相扣的安排,心中憂慮漸去。
貪腐案暫時受挫,並未讓她有絲毫氣餒,反而讓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田黨的心虛和破綻。
她從被動地應對謀逆構陷,到巧妙地利用疑點破局,再到如今針對河南貪腐大案,主動策劃以退為進、暗渡陳倉的反擊,默默塑造著未來的朝堂走向。
田令侃以為燒了賬本、殺了證人、逼退主審,暫時掌控住朝堂局勢,就以為他能高枕無憂?
王澈挺起胸膛,有了信心。
程恬鋪開信紙,提筆蘸墨,隨即運筆如飛,不一會兒就寫完了幾封信件。
王澈站在一旁,看著她筆走龍蛇,最後主動攬下任務:“娘子,我這就親自去送信,必把訊息安全送到。”
“路上小心些,不必著急。”程恬柔聲叮囑。
王澈鄭重點頭,將信揣入懷中,起身匆匆離去。
她收起紙筆,聽到院牆外傳來市井喧囂。
有小販叫賣、孩童嬉笑、鄰裡寒暄。
這就是芸芸眾生。
他們並不知曉朝堂上的暗流洶湧,但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生死存亡,纔是大唐真正的根基。
賬可毀,人可殺,但人心中的賬,是燒不掉的。
那些在饑寒交迫中死去的災民,那些被迫賣兒鬻女的父母,那些眼睜睜看著家園被毀卻得不到救濟的百姓,他們的冤屈,他們的苦難,總有一天,會彙聚成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