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雙方又要爭吵起來,幾位重臣又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知道此刻必須表態了。
刑部尚書率先開口,躬身道:“陛下,程氏所言,情有可憫,此案確存諸多疑點。謀逆乃十惡之首,更需慎之又慎,如今關鍵物證真偽存疑,來源不明,辦案過程亦有不合常規之處。若據此定案,恐難服天下,亦有損陛下聖明,朝廷法度威嚴。”
大理寺卿亦沉聲道:“陛下,當務之急,並非倉促定罪,而是徹查此案背後重重疑雲,此不查清,今日之案可定為冤,他日亦可能再生事端。
“臣以為,當分案處理,長平侯涉嫌謀逆一案,既有疑點,當繼續詳查,重證據,輕揣測,務必水落石出。而內侍省舊檔覈查,亦需專項徹查,方可正本清源。”
禦史中丞也拱手道:“臣附議,但河南道貪腐案,亦關乎吏治民生,禦史台亦當加緊審理,不宜因他案而久拖不決。”
三法司態度明確,口徑一致。
謀逆案要查,貪腐案也不能停,連禦賜之物下落,也需要專門調查。
他們徹底堵死了田黨想要快刀斬亂麻,強行以謀逆結案的路。
皇帝將這些爭吵和陳情,聽得一清二楚。
程恬確實有功於社稷,若被冤殺,豈不寒心。
而田令侃及其黨羽的一味急切強調,也讓他心生厭煩。
更重要的是,三法司長官的意見,務實而又中肯。
皇帝最初因田令侃一麵之詞,還有出於對“叛王”的敏感,震怒之下立刻啟動三司會審,欲以雷霆手段處置。
可今日審來審去,卻愕然發現所謂的鐵證是塊贗品,神策軍查證的過程漏洞百出,拋出假證的時機又如此巧合地牽扯到正在進行的吏治整頓……
在冷靜審視過一切之後,皇帝他現在最關心的,已經不是長平侯府到底有冇有謀逆了。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禦案上那塊礙眼的假玉璧。
這東西,就是衝著他這個皇帝來的,有人想用“叛王”的舊事,來操縱他,這纔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所以他真正疑心和憤怒的,是那塊真玉璧去哪了,是誰造了假玉璧,目的又是什麼?是不是真如方纔大理寺卿所暗示,是為了在此刻掩蓋河南道的貪腐?
他對田令侃的信任,已經產生了巨大的裂痕。
但這裂痕,還不足以讓他立刻徹底拋棄,他需要權衡,更需要證據。
皇帝的臉色再次變得陰晴不定。
“夠了。”
他終於開口,瞬間停下了殿中所有的聲音。
皇帝再次看了看程恬與長平侯一家,最後重新下旨:“長平侯謀逆一案,疑點重重,證據不足。著大理寺依律繼續覈查,所有證據需逐一覈實,具實上奏,不得有誤。侯府一乾人犯,暫且還押,單獨看管,不得刑訊逼供,無朕明旨,任何人不得私自提審。”
這一處理,比之前的旨意留下了幾分餘地。
在表現皇帝重視的同時,也避免了私下用刑逼供的可能,無疑是更加優待。
“河南道吏治貪腐一案,關乎國本,證據既已入京,便著禦史台會同戶部、吏部,即行審理,不得延誤,不得受其他案件乾擾。”
禦史中丞聽了不禁暗喜。
皇帝這是明確表態,貪腐案要繼續查,而且不能被謀逆案影響,否定了田令侃借案阻查的企圖。
皇帝的聲音更冷了幾分,接著說道:“至於禦賜玉璧遺失及仿造玉璧來源一事,事關內府,牽連舊案。著內侍省監田令侃,會同將作監等,即刻自查內庫相關存檔記錄,並協查當年經手人員。
“限五日之內,將自查結果,連同神策軍是如何發現此玉璧、經何人之手、有何憑證等一應情由,詳細具折,密奏於朕!”
這一道道旨意,清晰地表明瞭皇帝態度的轉變。
謀逆案交給大理寺繼續審辦,貪腐案則由禦史台牽頭推進,再讓田令侃自查內庫,皇帝要看他如何自圓其說,解釋每一處細節。
皇帝冇有完全相信程恬和三法司,但他對田令侃的信任已經動搖,所以他將最棘手的問題拋給了田令侃,自己則退後一步,冷眼旁觀。
這是一招敲山震虎,也是一次忠誠測試。
田令侃聽到旨意,當然明白其中深意:“臣遵旨。”
令他懊喪的是,今日這場絕殺,他不僅冇能除掉長平侯府和潛在的政敵,反而將自己陷入了極大的被動和危險之中。
至此,皇帝不再多言,揮了揮手:“都散了吧,相關人等,按朕旨意行事。”
這一次,皇帝冇有再停留,徑直離去。
眾臣紛紛躬身相送,靜默片刻後,心思各異地退出了大理寺。
轟轟烈烈的三司會審,最終以這樣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暫時告一段落。
程恬在王澈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與家人目光交會。
他們暫時安全了。
皇帝的疑心,已經從侯府是否謀逆,徹底轉向了田令侃是否欺君、內侍省是否藏汙納垢。
侯府原本處於絕對劣勢,程恬卻生生在這場死局中,撕開了一道生機,並將更猛烈的風暴,引向了幕後的敵人。
長平侯府一家人的性命,可謂從懸崖邊緣被暫時拉回。
而且皇帝的旨意,讓他們暫時脫離了田令侃和神策軍的直接控製,獲得了片刻喘息之機。
劫後餘生,他們依舊驚魂未定,卻不再感到絕望。
一家人也終於有機會聚在一起說幾句話,
程遠韜的思緒依舊十分混亂,但眼神已不再像之前那般渙散迷茫。
他看看眼前的女兒女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雙手掩麵,發出似哭似笑的嗚咽聲。
李靜琬上前,輕輕拍著他的背:“侯爺,冇事了,暫時……冇事了。”
程遠韜一把抓住李靜琬的手,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程恬和王澈:“靜琬,恬兒,今日多虧了你們,若不是你們……”
他回想起自己在殿上那副魂不附體,險些要被田令侃蠱惑認罪的窩囊模樣,再想到女兒和女婿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據理力爭,心中羞愧難當,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