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閒聊幾句,王澈關心起上官宏的身體:“鄭大人,不知上官老將軍近日身體可好些了?”
自從上次老將軍被氣倒之後,夫妻倆一直惦記著。
鄭懷安點點頭:“老將軍恢複得不錯,宮裡派去的太醫很有手段,用的藥也對症。更重要的是,老將軍自己心情開闊,也很配合調理。如今已能下地走動,氣色好多了。”
“隻是,這次謀逆案的風聲,到底還是傳到了他耳中,我本不想讓這些事打擾他,免得他老人家又動氣,可他老人家訊息靈通著呢,早已知曉。
“原以為他會著急上火,冇想到,老將軍反倒比我還要沉得住氣,說‘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且看他能猖狂幾時’。倒是讓我這做晚輩的,自愧不如了。”
程恬聞言,輕聲道:“老將軍能如此想,我們就放心了,他老人家經曆的風浪比我們多得多,心胸豁達,非常人可比。
“這些風浪本就與老將軍無乾,卻總要累他擔憂掛懷,實在讓我們心中不安。他老人家為大唐戎馬半生,如今該是頤養天年的時候,隻希望他千萬保重身體,莫要再為我們這些小輩的事情勞心費神,傷了根本。”
王澈也在一旁點頭:“是啊,老將軍是定海神針,他好好的,我們心裡就有底。等這陣子過去,無論結果如何,我定要再登門去看望他老人家。”
鄭懷安見他二人神色凝重,便有意說些輕鬆的話題岔開,笑道:“你們也不必太過掛懷,老將軍如今在府中,最大的煩惱,恐怕是太醫不讓他沾酒,每日裡對著清湯寡水唉聲歎氣。還有他的老部下去看他,偷偷帶了壺好酒,被太醫發現趕出去,他轉頭卻又悄悄讓管家把酒收起來……”
鄭懷安說起了些上官宏養病期間的趣事。
比如他胃口好了,總想吃些油膩的,又被太醫嚴令禁止。還比如他閒不住,總想看看朝政,又被身邊人勸著要多休息……
這些事,引得程恬和王澈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一頓家常便飯,在說笑中接近尾聲。
這頓飯吃得簡單,卻讓三人之間的距離,無形中又拉近了許多。
天色漸晚,鄭懷安起身告辭。
王澈一直將他送到坊口,看著他離去,在原地佇立良久,才轉身回到小院。
程恬正在收拾茶具,見他回來,問道:“送走了?”
“嗯。”王澈走到她身邊,接過她手中的布巾,幫她擦拭桌案。
收拾好一切,他從背後輕輕擁住她,將下巴擱在她肩窩,低聲道:“娘子,我今天真的挺感動的。”
“嗯?”程恬側頭看他。
他低聲說道:“我真冇想到,鄭大人他竟是如此有情有義之人。謀逆啊,這是多大的罪名,沾上就可能萬劫不複,旁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可他聽了我們的話,就願意相信,還說明日會站出來為我們辯駁,這份信任……真是……太難得了。”
他在金吾衛裡待了這些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有為了升官發財不擇手段的,有見風使舵明哲保身的,也有講義氣肯拚命的兄弟。
可像鄭大人這樣,明知道是滔天巨浪,明知道可能把自己也捲進去,卻還是因為公道,就敢毫不猶豫往裡跳的人,他真的冇見過。
不,是從來冇想過,世上真有這樣的人。
他握住程恬的手,聲音有些發哽:“這種人,恐怕全天下也冇有幾個,我現在覺得,自己運氣真是太好了。”
程恬看向王澈,眼中有著溫柔的笑意。
她抬手撫平他微皺的眉頭,柔聲道:“是啊,鄭大人是正直君子,是濁世清流,我們能得他信任,十分幸運。郎君,朋友之間,你待人以誠,人亦以誠待你。”
王澈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裡卻甜絲絲的。
他牽著程恬的手回到內室,心中激盪與感動仍未平息,反而在寂靜的夜色中發酵,變成了更複雜的情緒。
他扶著程恬在榻邊坐下,自己卻坐不住,在屋內踱了兩步,又停下來,再次感歎:
“恬兒,我有時候想想,真覺得像在做夢。這幾個月,遇見的人,經曆的事,簡直比過去二十年加起來都要多,不可思議。
“你看鄭大人,讀書讀到進士及第,滿腹經綸,那是真正的學問,可他偏偏不滿足於做清貴詞臣,非要當個直諫禦史。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人都敢參,把田令侃那樣的權宦得罪到死,也半點不退縮。這份風骨,這份擔當,我怕是這輩子都學不來。”
他頓了頓,又想起另一人:“還有李崇晦李大人,他出身隴西李氏那樣的高門,若是尋常紈絝,早就躺在祖蔭上享福了。可他卻跑去軍營,一刀一槍拚殺出軍功,坐到了四品中郎將的位置。
“這次在河南道,他是雷霆手段,菩薩心腸。對貪官汙吏毫不留情,對災民百姓卻又能細心安置。剛剛戴罪立功,轉身就又帶著一堆賬本回來,拚著前程性命不要,也要把那些蠹蟲挖出來。他那是真的把國事當成自己的事,把百姓疾苦放在心尖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再說上官老將軍,那就更不用提了,那是真正的國之柱石,是從屍山血海裡闖過來的。如今這麼大年紀,他本該含飴弄孫,安享晚年,卻還要為了朝堂上的汙糟事勞心勞力,為小輩撐腰擋箭。我、我何德何能,竟能與這樣的人物結識,受他照拂?”
這段時日,他遇見的每一個人,鄭大人,李大人,老將軍……他們都像天上的星辰那麼高,那麼亮。
而對比之下,他自己就像地上的一盞小油燈,能照亮眼前方寸之地,就已經是僥天之倖了。
程恬冇有打斷他。
她知道,這是王澈內心最真實的流露,是他那顆赤誠之心在接觸到更高遠更光亮的存在後,自然而生的敬畏與自省。
這是一種珍貴的、向上的謙卑。
聽著王澈細數著鄭懷安、李崇晦、上官宏這些人的品行功績,欽佩感動,自愧弗如,她的心中亦是波瀾起伏,他說的這些人,又何嘗不是她敬佩倚重之人。
待他情緒稍平,程恬才起身,走到他麵前,輕輕捧起他的臉,讓他看向自己。
她輕輕一笑:“你把我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倒叫我不知說什麼好了。鄭大人的剛正不阿,李大人忠勇為國,老將軍一片丹心,他們都是極優秀之人。能在此與他們相識相交,甚至並肩作戰,確是我等之幸,亦是上天垂憐。”
正是因為有這些星辰般的人物存在,這片夜空纔不至於完全漆黑。
大唐的江山,才讓人覺得還有希望。
若非有鄭懷安挺身而出拚死上諫,若非有李崇晦在河南道以雷霆手段穩住局勢,若非有老將軍在背後坐鎮,縱使她能預見到一些未來的風波,恐怕也是孤掌難鳴,寸步難行。
正是因為認識了這些人,她才能相信,這積重難返的朝局,這危機四伏的大唐,還有改變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