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書歎了口氣:“你我現在最該慶幸的,是我們先前果斷站在了李崇晦一邊。”
大理寺卿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不久前,李崇晦暗中聯絡他們,透露出河南道貪腐證據時,二人就達成了默契配合。
那時,他們是為了對抗田黨在朝堂上的囂張氣焰,保住對貪腐案的追查權。
若非如此,今日麵對田令侃如此咄咄逼人的攻勢,單獨一個刑部、大理寺,隻怕會更加孤立無援。
現在看來,這種聯合不僅必要,而且必須擴大到更多衙門,形成更緊密的聯盟。
金吾衛、刑部、大理寺、乃至京兆府,這些衙門之間,過去因為權力重疊、爭功諉過,確實存在不少齟齬。
一個案子,金吾衛抓了人想審,刑部要接,大理寺要複覈,京兆尹可能也要過問,扯皮爭奪是常事。
但在田令侃及其掌控的神策軍所帶來的巨大壓力下,這些南衙官員才忽然意識到,他們真正的敵人,並不是彼此,而是那個試圖徹底把持朝政的宦官集團。
田令侃今日這番赤裸裸的奪權行徑,徹底激怒了他們,也讓他們清醒地認識到,在這場你死我活的鬥爭中,根本冇有中間的路可走。
若他們再各自為政,甚至繼續內鬥下去,遲早會被田令侃逐個擊破,分而化之,最終徹底淪為附庸。
“李崇晦在河南道查出的那些賬冊……”刑部尚書忽然低聲道。
大理寺卿目光一閃,明白了同僚的意思,緊接著說道:“河南的案子,不能停,李崇晦帶回來的那些證據,要抓緊時間覈實,梳理清楚。田令侃想用叛王案拖住我們,轉移視線,我們偏不能讓他如願。貪腐蛀蟲每挖出一個,朝廷就多一分元氣,百姓就少受一分苦楚,這也是我們南衙立足的根基。”
刑部尚書點頭:“玉真觀那邊,讓田令侃去查,他想查就讓他查個夠,我們表麵上配合,該給的人手給,該開的文書開,但核心的偵訊、審訊、定罪之權,決不能鬆口。暗地裡,我們的精力,要放在河南道上,那些蠹蟲,一個也彆想跑。”
想通此節,刑部尚書與大理寺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
田令侃的貪婪與咄咄逼人,最終促成了南衙核心部門之間更緊密地聯盟。
……
幽暗的大牢深處,陰冷感深入骨髓。
長平侯程遠韜卻像烙餅一樣,躺在乾草堆上翻來覆去,唉聲歎氣,時不時還用手捶一下自己那條依舊隱隱作痛的傷腿。
他剛從又一次審訊中被放回來,心裡更是忐忑得厲害。
李崇晦慢悠悠走到牢房門口,問道:“侯爺,方纔提審,可還好?”
程遠韜立刻起身扒著柵欄,焦急問道:“李大人,你訊息靈通,外頭到底怎麼樣了,我這案子陛下到底怎麼說?”
李崇晦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前倨後恭,透露了點風聲:“刑部和大理寺這次是動了真格,幾乎把侯府翻了個底朝天,賬目、產業、往來,查得極為仔細。”
程遠韜聞言,身體微微僵硬,心頭難堪。
家底賬目都被翻個底朝天,那些虧空,那些揮霍,豈不是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評說。他能猜到那些查案官員會如何嘲諷,所謂的世襲侯爵,內裡早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隻剩個空殼子了。
他嚥了口口水,緊張地問:“那查出什麼來了?”
“賬目虧空巨大,香料案舊賬不提,近五年,侯府捐給各大寺廟的香火錢,可真不是個小數目。”李崇晦答道。
其實程遠韜自己都不願細想,這些年他到底捐出去多少香火錢。
他覺得極為肉疼,卻謊稱:“我……我就是想求個心安,求佛祖保佑家宅平安。”
李崇晦冇戳破他的謊話,繼續道:“陛下對此案極為重視,隻不過如今調查的重點,似乎轉向了尊夫人。”
“我夫人?”程遠韜驚愕,“我夫人怎麼了,她一個婦道人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她還能做了什麼?”
“尊夫人似乎常常供奉玉真觀,如今玉真觀也被納入調查,神策軍也介入了。”
“玉真觀?神策軍?!”
程遠韜徹底懵了,腦子一片混亂。
夫人通道教,供奉道觀他是知道的,這能有什麼問題,怎麼連神策軍都扯進來了?還是陛下認定了侯府有問題,要一查到底,什麼都不放過啊。
“重視,嗬嗬,重視……”程遠韜喃喃重複著,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皇帝重視的,恐怕是“叛王”兩個字吧。
他覺得自己就像個笑話,前半生渾渾噩噩,靠著祖蔭混了個侯爺,冇乾成什麼正經事,卻也不甘平凡。
好不容易看到個機會,投資香料,本以為是條暴利財路,結果賠得傾家蕩產,還下了大獄,差點丟了爵位。
剛出去冇多久,結果又莫名其妙摔斷了腿,這腿還冇好利索,突然就天降橫禍,跟謀逆扯上了關係,驚動了皇帝,驚動了整個朝廷。
這倒黴事,怎麼一樁接著一樁,冇完冇了。
程遠韜眼神空洞,又自語道:“是不是家裡風水不好,衝撞了什麼?一定是了,肯定是祖墳或者宅子哪裡出了問題,才讓我接連倒黴。等我有命出去,一定得重金請個厲害的風水先生,裡裡外外都好好瞧一遍,該改的改,該遷的遷,保佑來年一定要順順利利的。”
此時此刻身陷囹圄的他,逃避了思考案子和後果,開始認真地盤算起出去後如何調整風水。
他再也不想著發什麼橫財,立什麼功勞了,就求個家宅安寧,風調雨順。
李崇晦聽著他這番風水論,可笑這位侯爺,到此時還想著寄希望於這些虛妄之事,卻不去反思真正的根源。
不過,這也從側麵說明,侯爺對謀逆之事,是真的毫不知情,否則此刻哪有心思琢磨風水?
李崇晦倒是冇多少擔心自己,他跟叛王案八竿子打不著,田黨就算是想構陷,一時也難以找到把柄,他唯一顧慮的,是怕田令侃借題發揮,將“逆黨”的罪名往隴西李氏或者其他人頭上扣。
而且,他此刻更在意的,還是河南道那樁貪腐大案。
每多查實一條罪證,每多鎖定一個蠹蟲,都讓他覺得這次提前返回長安的冒險是值得的。
所以,他的情緒極為穩定,還帶著一絲昂揚銳氣。
李崇晦再次開口:“侯爺也不必過於灰心,刑部和大理寺查了這許久,除了賬目不清,並未找到其他實證。陛下雖然重視此案,但若查無實據,也未必就會如何。
“或許,置之死地,方能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