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澈?”田令侃覺得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童內侍連忙提醒道:“就是前些日子,在城門口救了鄭懷安,後來又因此得了擢升的那個金吾衛,鄭懷安在陛下麵前,親自為他提請過功勞!”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田令侃全都明白了。
王澈是鄭懷安的救命恩人,程恬是王澈的妻子,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
鄭懷安剛剛還在陛下麵前裝作與程恬素不相識,一副公事公辦要監督她的樣子,根本就是故意演給自己和陛下看的。
田令侃恨得咬牙切齒,臉色陰沉得可怕。
冇想到鄭懷安那個濃眉大眼的,居然也會玩這一套。
什麼仍需慎重,什麼親自監督,不過是找個名正言順的由頭,去芙蓉苑保駕護航罷了。
而他,居然被這些人給愚弄了。
他厲聲責問童內侍:“這等要緊的關聯,為何現在才查到?!”
“乾爹息怒,乾爹息怒。”童內侍嚇了一跳,“那程氏出身長平侯府,乃是庶女,出嫁後深居簡出,並無甚聲名。王澈此前也隻是個微末金吾,若非救了鄭懷安,根本無人注意,是小的疏忽,未曾將其放在心上。”
田令侃冷冷地看著他,若是早知道這層關係……
他心中殺意翻騰,但最終還是壓了下去。
童內侍見他冇有立刻發作,小心翼翼地想要彌補過錯,獻計道:“乾爹,既然已經查明,他們是一夥的,欺君罔上,暗中勾結,咱們不如立刻稟明陛下,揭穿他們?”
田令侃聞言,卻搖了搖頭:“不,現在還不是時候。”
“乾爹?”童內侍不解。
田令侃恢複了平靜,隻是那眼神更加幽深可怕,他分析道:“說鄭懷安假裝不認識程恬,可他有親口說過不認識嗎?他今日的那番話,句句都是為國為民,在陛下看來,正是大公無私。最好的時機已經錯過了,現在去說,不過是捕風捉影之事,算得了什麼把柄。”
皇帝如今對鄭懷安那套忠直敢言頗為欣賞,程恬獻上的法子,也正勾起了他的興趣。
鄭懷安裝作不識雖然可疑,但硬要扣上勾結欺君的帽子,罪名太重,證據不足,陛下未必會信,反而可能覺得小題大做。
田令侃緩緩踱步,接著說道:“既然他們想演,我就陪著他們演,讓他們以為我還冇發現。鄭懷安要去秉公監督,就讓他去,等他們自以為得計,放鬆警惕的時候,纔是將他們一網打儘的良機!”
童內侍心領神會。
乾爹的意思是,明著不攔,暗中使絆,讓程恬等人事事不順。
這皇家苑囿,花木珍奇,規矩也多,有些東西調配起來難免慢些,有些地方為了保護珍貴草木,也不便動土挖溝。
而有些粗使的宮人雜役,手腳笨拙,聽不懂吩咐,辦壞了差事,也是常有的。
既要讓他們的試驗做起來磕磕絆絆,效果不佳,又不能留下明顯的把柄。
等時間一天天過去,若他們拿不出像樣的成果,或是中間出了什麼意外,到時候,陛下自然會懷疑。
……
鄭懷安換了一身普通青袍,一刻不停地來到了芙蓉苑。
金吾衛引著他入內,程恬和王澈都在,三人於此再次相見。
“程娘子,王中侯。”鄭懷安先行拱手,眼神異常明亮,“恭喜娘子,殿前一鳴驚人,那治蝗條陳,條理分明,懷安拜讀之後,深感佩服!”
他這話發自肺腑,看向程恬的目光中充滿了敬佩。
王澈抱拳還禮,他對這位言官十分敬重,也知娘子與鄭懷安因救命之恩有些關聯,卻萬萬冇想到,鄭懷安對娘子竟是這般敬重。
而且,他雖然已經得知娘子獻計之事,但親耳聽到鄭懷安這般讚譽,仍是震撼不已,驕傲之餘,不免有一絲擔憂。
他的恬兒究竟還有多少是他所不知道的?
殿前應對百官,獻上救國良策,這真的是那個溫婉沉靜、為他料理家務的妻子嗎?
她站在那金殿之上,麵對天子百官,會是怎樣的風采,而這一切,他這個做丈夫的,竟是從旁人口中才拚湊出模糊的印象。
程恬還禮道:“鄭大人過譽了,若無大人此前捨生忘死,將災情上達天聽,我未必有機會麵聖陳策,如今也不過是為解燃眉之急,儘一份心力罷了。”
鄭懷安擺擺手,又帶著一絲激動說道:“程娘子纔是真正令鄭某歎服,那日朝堂之上,司天監突然上殿,說出那番天降瑞應的言論,鄭某雖知是娘子手筆,卻也驚出一身冷汗,萬萬冇想到,娘子竟能轉眼就說服司天監,此等手段,當真令鄭某大開眼界!”
“司天監?”一旁的王澈聞言,驚詫地看向程恬。
冇想到,連司天台這等要害部門,竟也被她不知不覺間撬動了。
程恬察覺到王澈的目光,心中微赧,對鄭懷安道:“鄭大人謬讚了,不過是因勢利導,借力打力罷了。司天台那位,自有其不得已的苦衷。”
她不願多談其中細節,轉而道:“倒是要多謝鄭大人,今日在朝堂之上,反應迅捷。大人佯作不識,並出言質疑,推波助瀾,才讓田令侃一時未能窺破我等關聯,順利為陛下所準,此乃關鍵一步。田令侃此刻,怕是已氣得跳腳了。”
鄭懷安苦笑一聲,搖頭道:“娘子謬讚,此等小伎倆,瞞得過一時,瞞不過一世。以田令侃之能,隻怕不出一二日,便能查出你我關係,乃至與上官大將軍、玉真觀長清真人的往來。屆時,我們便再也無法隱藏於暗處了。”
王澈聞言,心頭又是一緊。
原來娘子不僅與鄭懷安早有聯絡,竟還牽扯到了上官大將軍和玉真觀的長清真人?
她究竟在背後做了多少事,布了多大的局?
程恬對此卻似乎早有預料:“無妨,田黨勢力盤根錯節,耳目眾多,我原本也冇指望能一直瞞天過海。從他決定阻撓李大人賑災之事起,我們與他便已站在了對立麵。隱藏關係,不過是為了爭取時間,避免被他過早察覺,才能將懸賞求賢和驗證新法這兩步棋走穩。”
她需要的是時間,是在敵人反應過來阻撓之前,將此事做成。隻要陛下看到了成果,那麼,他們幾人之間的關係是否暴露,便不再重要。
如今,陛下旨意已下,他們已初步在明處站穩了腳跟,田令侃再想輕易將他們連根拔起,已非易事。
程恬又說道:“我們爭的,不是一時一地的隱藏,而是最終的勢。勢未成,我們處處謹慎;勢成,則他難動分毫。所以,眼下最要緊的,是抓緊時間,排除乾擾,將試驗做好。田令侃必然不會坐視,定會派人從中作梗。
“鄭大人以諫議大夫之身,得陛下特許監督此事,便是我們最大的護身符。田令侃縱有千般手段,在陛下明確關注之下,在大人隨時可麵聖直諫的威懾之下,也不敢做得太過明目張膽。這便是我們能爭取到的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