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影清幽,天空澄藍。
送走上官宏與鄭懷安,長清真人在窗前靜立片刻,才轉身看向程恬。
他那一向平和超然的臉上,此刻神情極為複雜,輕歎道:“程娘子,貧道此番,可真是被你拉進了一個了不得的漩渦之中啊。”
“起初,你遣真兒送來那封提及蝗災將起的信,確實勾起了貧道的好奇。其後第二封,詳陳治蝗之法,貧道依言在觀外田莊試行,成效之著,令貧道亦感驚心。原以為,娘子所求,不過是借貧道之力,驗證此法,以解黎民倒懸。”
他說著,聲音更低了些:“可直至今日,聽你道出這番謀劃,貧道才恍然驚覺,你之所謀遠不止於治蝗。你真正的目標,是藉此事撬動朝局,劍指北司。貧道乃方外之人,本應清靜修行,遠離紅塵紛擾,實在……不該踏足其中啊。”
程恬聽出了他話語中的猶疑與退意。
她並未驚慌,反而露出一抹瞭然於胸的淡然微笑,反問道:“真人此言差矣,您認為自己真能置身事外嗎?”
她走到窗邊,望著遠處山巒輪廓。
不等長清真人回答,她便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李唐尊老子為始祖,奉道家為國教,道家之興衰,早與國運朝局息息相關。玉真觀乃皇家道觀,受曆代供奉,而您身為觀主,是陛下親封的‘真人’,時常入宮為陛下煉丹講經,地位超然。”
“方外清修,固然是道祖真意,然而……”程恬話鋒一轉,語氣漸帶深意,“如今釋門東漸,香火鼎盛,屢有高僧被召入宮,講經說法。北司宦官,如田令侃之流,為固權邀寵,多崇佛事,廣建寺廟,耗費國帑。
“若任由閹宦弄權,他日若有人進言‘崇佛抑道’,玉真觀的香火,還能如今日這般鼎盛嗎?真人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還能如現在這般超然嗎?”
長清真人臉色微變。
田令侃此人,貪得無厭,睚眥必報。
他能為了香料之利構陷侯府,也能為了巡衛之權而火燒中元、陷害金吾,可見其不擇手段。
來日他若覺得玉真觀香火鼎盛,或覺得道家礙了他的事,他還能容得下長清真人這樣一個,不被他掌控、又在陛下麵前頗有影響力的方外之人嗎?
程恬愈說愈暢:“敢問真人,這道家今日之尊榮,是‘不爭’而來的嗎?非也,是曆代高道與帝王博弈,與儒釋兩家爭鋒,一步步爭來的。”
她的每句話都擲地有聲:“地位、功勞、名聲、利益,乃至道統存續,世間萬物,莫不如此。您不爭,自有他人去爭。您退一步,他人便會進十步。
“《道德經》有雲:‘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然水處卑下,亦是為了彙聚成勢,奔流到海。不爭,並非退縮避世,而是不爭一時之短長,要爭的,是那滔滔不絕的大勢所趨!
“如今閹宦亂政,國本動搖,正是需要有力者挺身而出,撥亂反正之時,真人乃有道之士,豈能坐視江山傾頹、道統衰微?”
長清真人聞言,連持著拂塵的手都微微收緊。
他何嘗不知這些道理?隻是多年來秉持清修,刻意遠離紛爭而已。
世間萬物,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所謂的“超然”,在真正的權力傾軋麵前,何等脆弱。待到他人勢成,瓜分殆儘之時,又該去何處尋覓清靜之地。
一味不爭,在這波譎雲詭的世道,隻怕連立足之地都將不保。
長清真人不得不承認,程恬看得比他更透,更遠。
並非是程恬將他捲入漩渦,而是他早已身在水中,若不奮力遊向彼岸,便隻能隨波逐流,最終被漩渦吞噬。
他想起宮中近年來佛事日益興盛,想起田令侃黨羽的囂張氣焰,程恬所言,絕非危言聳聽。
長清真人沉沉思索著程恬這番條分縷析的論述,沉默了許久,臉上的猶豫之色漸漸褪去。
他緩緩說道:“唉,是貧道著相了,娘子慧心妙舌,一席話如醍醐灌頂。樹欲靜而風不止,既身在這紅塵之中,又如何能真正脫離紅塵之事。爭與不爭,存乎一心,無為,亦非無所作為。此事,貧道既已入局,便不會半途而廢。”
聽到這番表態,程恬心中稍定。
她心想,正如那日對鄧蟬所言,倒了一個田令侃,還會有王令侃、張令侃,閹宦之禍如同蝗災,難以滅絕。
其根源,其實在於那位深居九重、昏聵無能的皇帝。
隻是這個念頭太過大逆不道,對任何人她都絕不能宣之於口。
“有真人此言,我便放心了。”程恬將話題拉回眼前,“司天台那邊,我會設法周旋,真人暫且不必出麵,靜觀其變即可。”
長清真人此刻已調整好心緒,恢複了幾分方外高人的氣度,反而有些擔憂地看向程恬:“此事關乎重大,貧道自會謹慎行事。隻是,司天台之事,變數頗多,你可有萬全把握,若此事不順,又當如何?或許,由貧道向陛下進獻此法,可減少些阻力?”
程恬微微一笑,自通道:“真人放心,這世間許多事,看似複雜,可會者不難。而我恰好,知道那麼點兒不為人知的門道。”
她語氣一頓,神色變得異常鄭重,叮囑道:“萬一事有不諧……真人,您來去自由,是我獲取宮內動向的最重要渠道,務必保全自身。屆時,請您作壁上觀,切莫捲入其中,暴露自身。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聞言,長清真人不禁再次深深地看著她,似乎想從她冷靜的麵容下看出些什麼。
這位年輕女子,已將他,乃至更多人,拖入了一場關乎國運的巨大棋局之中。
而這場棋局的勝負,或許將決定未來數十年的天下走勢。
她不僅謀略深遠,更難得的是在這關鍵時刻,竟首先考慮的是他的安危和存續。
這份冷靜與周全,遠超常人。
最終他隻是點了點頭:“貧道明白了,娘子保重。”
“時辰不早,我也該告辭了。”程恬再次行禮,“蝗災不等人,諸多事宜,需得抓緊。”
長清真人為之相送。
隨後他獨自回到室中,在香案前點燃了三炷清香,青煙嫋嫋升起,冇入虛空。
“無量壽福,慈悲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