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紫宸殿,田令侃的臉色又陰沉下來。
他走回自己的值房,童內侍早已躬身等候在內。
“乾爹。”童內侍忙湊上前,殷勤地伺候他坐下,這才問道,“通天塔的事……”
“急什麼?”田令侃冷哼一聲,慢條斯理地品著茶,“陛下正在氣頭上,暫緩便暫緩,不過是安撫那些清流罷了。隻要陛下還想修道觀、鍊金丹、看歌舞,這錢帛自然有地方出。去挑幾個機靈懂事、顏色好的宮女,好好調教著,這幾日就送到陛下跟前伺候。”
“是,乾爹放心,兒子省得。”童內侍心領神會,“還有,東宮那邊是不是看得再緊些?免得南衙那些人,藉著由頭往裡伸手。”
田令侃眼中寒光一閃,吩咐道:“嗯,東宮是重中之重,若有任何南衙之人靠近,立刻來報,絕不能讓那些朝官有機會在太子麵前搬弄是非。”
“是!”
“還有那個鄭懷安,給我盯緊了。”
童內侍連連點頭,又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乾爹,還有一事,長平侯府那邊,又派人送了一份孝敬過來,您看……”
聞言,田令侃嗤笑一聲,鄙夷道:“程遠韜那個蠢貨,真是蠢得無可救藥,當初以為他還有點利用價值,我這纔派人聯絡。
“可冇想到,區區香料那點小事,就能讓他栽那麼大跟頭,早知他如此不成器,當初都不該把那塊‘玉璧’丟給他!若他安分守己,懂得孝敬,倒也不是不能讓他再多活幾天。”
童內侍連忙賠笑:“那等蠢物不過咱們股掌之間,他如今急著表忠心,這份孝敬,不收白不收。
“乾爹您運籌帷幄,深得聖心,如今這滿朝文武,個個焦頭爛額,可唯有咱們北司,在乾爹您的帶領下,依舊能替陛下分憂,將這宮禁內外打理得井井有條,這纔是真正的擎天之柱啊!”
這番奉承,讓田令侃臉色稍好。
他掃了童內侍一眼,道:“少拍馬屁,做好你的事。記住,這大唐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也是咱們這些身邊人的天下。外頭那些人,不過是跑腿的奴才罷了。”
三省六部,幾乎各個衙門都在抱怨度支艱難,捉襟見肘。
唯有北司宦官把持內庫和各地進貢,錢帛依舊源源不斷地流入他們的私囊,吃得滿嘴流油。
……
與此同時,長安城外。
大雨滂沱,幾輛馬車停在官道旁。
十餘名身著青衿儒衫的士子與官員,正與前來送行的吏部尚書崔杭拱手作彆。
崔杭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雨中,看著眼前這些他曾看好的才俊,內心沉痛不已。
他語重心長,做著最後的挽留:“諸位年兄、賢侄,何必如此決絕離去?長安是天子腳下,建功立業之所在,如今鄭大夫剛以死諫震動朝野,可見陛下聖心未泯,正直之士仍有進身之階。朝廷正是用人之際,諸位何不留下來,與我等一同努力,滌盪乾坤,重振朝綱?”
為首的老者,乃是國子監的一位博士。
他深深一揖:“崔公厚意,我等心領,然長安已非吾等久留之地。”
一位鬱鬱不得誌的小官說道:“崔公,我等去意已決,非是一時意氣,實在是這長安,已無我等立錐之地,有誌難伸,有才難展。朝堂之上,賣官鬻爵,結黨營私,攀附北司者飛黃騰達,耿介忠直者動輒得咎,這官,做著有何意義!”
如今宦官專權,阻塞言路,寒門學子縱有才學,若無金銀開路,巴結閹黨,晉升無門。
朝堂之上,更是結黨營私,賄賂公行,清流難存。
天子沉迷享樂,奢靡無度,建塔修宮,可知這每一磚一瓦,皆是民脂民膏?
旁邊一位年輕學子介麵道:“賦稅日益沉重,徭役永無休止,百姓苦不堪言。鄭大人何等忠直,卻需拚卻性命,方能將災情上達天聽,學生等每每思之,羞愧難當。我等在此空談抱負,而故鄉父老卻在災荒中掙紮,這長安的繁華,學生實在無顏再享!”
若非鄭大人,他們恐怕至今仍被矇在鼓裏,還在為這虛假的盛世歌功頌德。
念及家鄉父老可能正身處水深火熱,他們卻在此虛擲光陰,心中何其有愧。
又有人黯然道:“留下又如何,我等才疏學淺,無力挽此狂瀾,不過是看著這大廈將傾,徒呼負負罷了。不如歸去,或可守護一方鄉土,或可著書立說,將這不平事載於青史,警醒後人。”
“是啊。”另一人慨然道,“留在此處苟延殘喘,於國於民何益,不如歸去,或耕讀傳家,或設館授徒,教化鄉裡,為故鄉存一分元氣,也比在這汙泥潭中虛耗光陰強。”
“歸去!歸去!”眾人紛紛應和,“歸耕鄉裡,可庇護一方桑梓,或行醫濟世,為鄉鄰略儘綿薄之力,問心無愧便好。這長安是非之地,不留也罷!”
崔杭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心中悲涼。
他知道,這些人所說的,句句屬實。
這些年輕人並非怯懦,而是因為清醒才分外痛苦。
他們看到了帝國身上的膿瘡,卻無力迴天,隻能選擇悲壯逃離。
他們並非冇有理想抱負,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們心懷天下,才無法忍受眼前的汙濁。
鄭懷安的死諫,尖銳地刺破了盛世假象,促使他們最終下定決心離開。
“諸位……”崔杭長長歎息一聲,不再勸阻,“人各有誌,不可強求,隻是朝廷失此良才,實乃憾事。”
眾人對著崔杭,再次深深一揖:“崔公保重,願公等能力挽天傾,重振朝綱;願鄭大人那般忠貞之士,能得善果;願這煌煌大唐,終有雲開霧散、海晏河清之日!”
“我等……拜彆!”
說罷,老博士轉身,率先登上了馬車。
其餘人亦紛紛向崔杭行禮,最後看向長安城,目光中有不捨,有遺憾。
每一天,這裡有人冒死闖入,有人決然離去。
有人取出隨身攜帶的酒囊,淋著雨,仰頭痛飲,隨即擲囊於地,高聲吟道:“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辭卻長安名利場,歸臥東山白雲邊!”
更有激憤者,或揮毫潑墨,或雨中朗誦。
“秋雨長安道,青衫儘濕透。不見洛陽花,但聞饑民吼。”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榮華非吾願,歸耕向故土。”
“魍魍魎魎盈朝堂,書生一怒辭帝鄉。但留清氣滿乾坤,何須折腰事權黨!”(以上均為拚接胡編)
詩成,眾人不再回頭,紛紛登上馬車。
馬車緩緩駛向雨幕深處,駛離了這座讓他們愛恨交織的長安城。
崔杭獨自撐傘立於雨中,望著車隊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今日離去的不僅僅是這十幾個人,而是天下士人對大唐朝廷漸漸冷卻的心。
國之將亡,必有妖孽,而賢才遠去,更是衰世之兆。
這大唐的江山,難道真的已經到了連有識之士都要紛紛逃離的地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