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真兒走後,周遭靜了下來,程恬仍坐在原處未動。
在那場漫長的夢境裡,鄭懷安的結局並非如此。
夢中他同樣曆儘艱辛抵達長安,卻在城門處被神策軍搜出官憑,直接上報至田令侃處,隨後便被秘密處決,未曾激起半分波瀾。
直到紙包不住火,災情徹底爆發。
而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鄭懷安活了下來,不僅將災情上達天聽,更在朝堂之上站穩腳跟,成為了永遠釘死田令侃的一枚硬釘子。
可以預見,田令侃一黨絕不會善罷甘休,未來的路步步驚心,明槍暗箭絕不會少。
至於王澈……程恬的唇角微微彎起。
救下鄭懷安,將他引薦給上官宏,這份功勞,在眼下這個南衙勢力亟需提振士氣、急需樹立榜樣的時刻,足以讓他脫穎而出。
這一次給他的封賞不會很高,但最低也該是個七品官身了。
這與夢中那個默默無聞,最終被秋後玉璧案無辜牽連的小武官,已經大為不同。
“是時候了,既然決定插手,便不能再藏於幕後了。”程恬輕聲自語,心中冇有絲毫遲疑。
低調蟄伏,是為了積蓄力量,而時機來臨,便需雷霆出擊。
接下來,她要做的,便是治理蝗災,為自己謀取一份無可爭議的晉身之階。
她的目標十分明確:為自己,掙得一道誥命封賞!
唯有擁有足夠的身份地位,她才能更好地實現想做的事,去應對未來更大的風浪。
……
數日後,詔令下達。
金吾衛的權責再次進行了調整,雖然宮城核心區域仍由神策軍把持,但京城外圍防務,包括幾座主要城門,重新劃歸金吾衛負責。
這標誌著南衙勢力在博弈中扳回一城。
而與此同時,王澈也被正式提拔為正七品中侯。
訊息傳來,不僅同僚嘩然,連王澈自己都懵了。
他捧著那身嶄新的七品官服,隻覺得如同做夢一般。
他自問在此事中,不過是恰逢其會,救了一個人,又護送著跑了趟腿,何德何能受此重賞?
他心懷忐忑,不禁說道:“大將軍,屬下不過因緣際會,救了鄭補闕,實不敢當如此厚賞。”
上官宏看見他侷促的樣子,捋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莫要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樣,這賞賜,你當得起。若非你仗義出手,鄭懷安早已曝屍街頭,災情何以達天聽,金吾衛又何以能藉此機會,重掌部分權責?
“你那一伸手,牽動的是整個大局,若非那姓崔的死活不肯鬆口,老夫都想將你超擢成五品郎將。如今金吾衛正值用人之際,老夫看你秉性忠直,行事穩妥,是可造之材,好好乾,莫要辜負了這身袍服。”
王澈心中感動,更覺責任重大,連忙躬身:“屬下定當竭儘全力,不負大將軍厚望。”
“好了,虛禮就免了。”上官宏擺擺手,神色轉為嚴肅,“如今我們雖搶回些許局麵,但這還遠遠不夠。神策軍絕不會坐視,接下來的較量隻會更激烈。而眼下最緊要的,便是河南、河北兩道的蝗災。
“崇晦不日即將出發,戴罪立功,你可知,他此去,不僅要賑災,更要查,查清災情虛實,查清瞞報根源,將那些欺上瞞下、貪贓枉法的證據,一樁樁、一件件,都給老夫帶回來!”
這番話老將軍說得語重心長,說到最後時,眼底更是閃過一抹殺意。
王澈聽著,想到鄭懷安描述的慘狀,再對比長安城中的歌舞昇平,對知情不報者感到極為憤怒。
他握緊了拳,忍不住道:“大將軍,屬下也願前往災區,親眼看看外麵的情形,為百姓儘一份力。”
上官宏看了他一眼:“你想出去看看?”
王澈立刻點頭:“是,屬下願隨同前往,哪怕隻是做個馬前卒。”
上官宏卻搖了搖頭:“你的心意,老夫明白,但長安亦是戰場!你新任中侯,需得儘快熟悉防務,穩住陣腳。”
這時,李崇晦收拾好行李物件,也從旁廳走出。
他同樣拍了拍王澈的肩膀,道:“京師重地,至關重要。你且安心在此,替大將軍,也替我等,守好這基業。至於外麵,我先去替你們趟一趟路,待時機成熟,自有你大展拳腳之地。”
王澈看著李崇晦堅毅的眼神,又看看上官宏期待的目光,心中激盪不已,抱拳道:“屬下遵命,定不負大將軍與中郎將重托。”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兵卒。
他已身不由己地捲入了這場爭鬥之中。
前路艱險,但他心中那份為國為民的熱血,卻被徹底點燃了。
上官宏示意王澈與李崇晦靠近些,冷聲道:“還有一事,你二人需謹記。京兆尹杜文,此人看似圓滑和善,實則首鼠兩端,是個冇骨頭的軟柿子。上次風波之後,老夫觀其言行,怕是已徹底倒向了田令侃一方。
“往後,京兆府非但不再是助力,反而可能通風報信,暗中使絆。你們在外行事,需得多加提防,莫要被他們拿了把柄。”
王澈與李崇晦神色一凜,鄭重點頭。
京兆府掌管京畿地麵治安民政,與金吾衛關係十分緊密,若京兆尹也變成了田令侃的走狗,確實會帶來諸多掣肘。
上官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皇城的方向:“我等下一步的目標,並非是與神策軍繼續爭奪長安巡防,而是要重新拿回宮禁宿衛之權,堂堂正正,回到天子身邊!”
他轉過身,看向二人,強調道:“唯有常伴君側,方能耳聰目明,防微杜漸,不讓宵小之輩再有隔絕聖聽之機,這,纔是真正的勝負手。”
李崇晦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末將明白,此番出京,定將差事辦得漂漂亮亮,攜功而返,為將軍謀劃增添籌碼!”
王澈感到肩上的擔子沉重無比,但同時一股鬥誌也在胸中燃起,他抱拳道:“屬下定當恪儘職守,整肅部伍,絕不讓大將軍失望!”
上官宏緩緩點頭。
這場漫長而凶險的博弈,纔剛剛進入中盤。
而核心,便是那座巍峨的皇宮,以及皇宮深處,那位決定著大唐命運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