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後宮如懿傳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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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被她的腦迴路驚呆了,忍無可忍道:“有何區彆,你該死罷了!”
如懿昂著頭,搖頭落淚道:“臣妾願意為了皇上而死,卻不肯信皇上會因為彆人懲戒臣妾。”
皇帝隱忍的怒意驟然爆發,猛地拎起進忠手裡的拂塵,高高抬起,狠戾甩下,直打得如懿驚叫連連。
如懿被打卻不難受,真正讓她心如刀割、幾欲嘔血的是皇帝如今連打她都不願動手腳了,他居然這麼不願意觸碰她……
如懿落淚不止,皇帝本想再多打幾下出氣,可一見身下人的視線,感覺被什麼粘膩之物纏上了,不由讓人毛骨悚然,他用力把那根已然臟了的拂塵扔在如懿身上。
進忠冷眼看著,暗恨今天隻帶了普通拂塵,冇帶個毛髮格外堅硬的。
這時,殿內突然傳來一陣歡喜叫嚷:“生了,娘娘平安生了阿哥……”
如懿神色更加黯淡,伏在地麵,明明是酸兒辣女,冇想到意歡居然在她麵前做局,故意欺騙了她。
如懿抬頭看著皇帝喜悅的臉,滿心酸澀難言。
皇帝笑道,“這意歡果然叫朕真心舒暢。”
說著,他餘光看到如懿,眉頭緊鎖,很是不耐煩地啐道:“好在母子均安,你這癲子,一絲一毫比不上朕後宮裡的任一女子!更不配提起皇貴妃和舒妃!”
“進忠,拖她下去,貶為貴人,禁足延禧宮!”
高晞月動了動嘴唇,想說不如賜死吧,但瞧著皇帝陰沉沉的臉色,生怕他又憐惜起如懿,反而對她動拂塵。
而且……
“不好了,娘娘出了大血……”
“這可如何是好?參片不管用了。”
剛有嬤嬤抱了九阿哥出來道喜求賞,殿內又傳來不斷喊叫的聲音。
高晞月擰緊眉頭,裡頭鬧鬨哄的,眼看混亂成一片,她大步邁進,冷聲嗬斥,這才緩解了局麵。
好在太醫們頗有經驗,又有皇帝親口要他們陪葬的殊榮在,很快舒妃便止住了血,撿了一條小命回來。
她在地府前走了一遭,腦子總算清醒了不少,知道如懿是故意來挑撥她的。
如何深恨如懿的不提,舒妃一看到皇帝便冷臉相對,多年情誼,卻被身邊人接連害了,簡直心如死灰。
她早產失血,除瞭如懿的險惡用心,很難說裡頭冇有皇帝先前下藥的緣故。
久而久之,除卻照常給皇貴妃請安,隻照顧孩子,再不肯出來交際,更不肯說自己已經病癒,需要內務府上綠頭牌。
高晞月聽罷,隻給皇帝遞了訊息,自個卻不管,她那日救舒妃,也隻是自己曾經最盼孩童,看在舒妃正在生育中,不願損這類子孫陰德罷了。
論起關係,舒妃可是和如懿一夥的!
永曜來鹹福宮時,高晞月正彈琵琶,尖細的尾音徐徐顫著,清風拂來,紗簾微動,並著廊下大缸裡粉嫩嬌豔的幾朵碗蓮,極有意境。
高晞月一向很有生活情調。
夏日炙熱,永曜拾階而上,頭件事就是飲下涼過的綠豆甜湯。
高晞月笑眯眯看他喝湯,提醒道:“慢些慢些,咱娘倆都是先天體弱,這些冰鎮冷食都得仔細著用。”
永曜點頭,歎道:“我倒還好,隻是永琪,前夜下了一場小雨,他腿骨寒熱像是風邪一般,第二日便要泡冷水解疼,叫我逮了個正著。”
高晞月聞言皺眉,心頭暗恨海蘭作孽,自己為如懿出生入死不夠,竟連兩個孩子的命也要一併獻給彆人才行。
有時她真懷疑,如懿莫不是偷偷生過海蘭,否則哪裡來的這麼大的恩惠。
高晞月道:“這孩子也是可憐,咱們也隻能平時多多照顧他些了。”
說到這裡,永曜揮揮手,周圍伺候的宮人便魚貫而出,除了遠遠站立把守的幾人,廊下隻剩母子兩個。
高晞月搖搖頭,不無悵然道:“咱們一直留著如懿,如今真給永琪蒙上了一層生母屈辱的陰霾,不知,他知道以後,會不會怪咱們?”
永曜也微覺黯然,但隨即揚起笑道:“也是為了避免兄弟相爭。”他歎道:“況且,永琪在我身邊這麼久,想來也能感受到一二。”
高晞月偷偷覷了一眼永曜的神色,覺得他應該是不知道真相的,這纔開口,“是啊,嫻貴人畢竟是他生身母親,比起這些連累他的事,或許永琪更願意要他母親仍在世上。”
永曜聞言,隻是彎唇一笑,不置可否。
當年他騙永琪:海蘭隻是假娘,如懿纔是真娘,從前永琪因著對他的信任信了,此刻,便是因為不願意和他起衝突信了……
隻是彼此心知肚明,從未明說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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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夏至,去歲儲存的冰便要著手準備放出來用了,圓明園等處也開始煥發生機,清掃各處庭苑供皇家使用。
然則今年不同,風調雨順,前朝後宮都十分平靜,皇帝就動起了南下考察民生的心思。
順帶也是想散散心,後宮老人們一個比一個離譜,已然傷透了皇帝的心,偏偏新人們又被高晞月扣下調教,一時間皇帝到後宮居然無處可去。
尤其是舒妃徹底對皇帝死心後,皇帝嘴上不說,心裡卻是很惋惜自己少了一個詩詞小迷妹,除她以外,學識豐富又懂得鑒賞他的人一個也無。
也因如此,腹中空空的麗嬪等人如今越發不得寵了。
皇貴妃甚至愛拐彎抹角打擊他,還不許他在她費心收集來的心愛畫帖上蓋章。
回了自己殿裡,皇帝越想越不高興,摸了摸一大排的章印,挨個給趙孟頫的真跡蓋上紅戳。
這番操作下來,略有些解氣,皇帝心情一好,翻出永曜等皇子交上來的畫冊,挑出山水風光最好的一幅,又是啪啪啪蓋滿了紅印。
永曜收到返回來的畫冊時,隻見滿目是紅,他頗有些無語。
站在一旁的進忠捧著一塊錦盒,尷尬一笑道:“皇上說了,您畫技靈氣四溢,著實不錯,獎勵您再畫幾幅,他還要蓋……”
永曜磨了磨牙,他多年辛苦修習出來的畫技是讓你蓋著玩的?
進忠站在一旁,臉色掛著不好意思的笑,又道:“阿哥多畫幾幅,皇上答應了,您有幾幅,他就停幾次尚書房的功課,讓您也有空閒出宮去玩。”
原本永曜的眉頭擰成個疙瘩,怎麼也不願意把自己的作品交出去給皇帝,奈何提出的這條件,讓他有些心動。
“再加一個,永琪也去。”
“行嘞!”進忠十分爽快地答應。
永曜瞄他一眼,很懷疑自己是吃虧了,皇帝說不準給了更寬鬆的條件。
進忠在他的視線下笑容越發淡了,最後嘴角僵硬道:“六阿哥誒,您可彆瞧奴才了,這是皇上親口要求的,您不提,奴才就不能說,奴才也冇辦法啊。”
眼看著永曜眼神不善,進忠一拍大腿,咬牙道:“還可以在南巡還有木蘭秋狩帶上您!”
永曜這才笑了,“皇阿瑪還挺大方的嘛,行了,你自去吧,明日再交十幅畫,爺要放假十天!”
進忠微笑,上前輕輕擱下錦盒,拿出墨硯,連聲量都大了些,“多謝六阿哥。”
他一靠近,永曜敏銳地感覺到他身上有一股淺淡的草藥香味,暗覺疑惑,“你這是受傷了?”
進忠猛然一頓,片刻後才低聲答道:“謝六阿哥關懷,原是陳年老傷,不打緊的。”
永曜挑一挑眉,似是想起些什麼有趣的事,微微一笑,也冇說信是不信,擺擺手讓他下去了。
關上門,一直走到廊下,藉著時新花卉的遮掩,進忠這纔敢放鬆身子,立時便察覺到渾身都冒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扶著欄杆,那一瞬間彷彿被人看穿了一般,頗有些驚心動魄。
就算他冇有穢亂後宮的能力,隻要他敢嘗試,這便是殺頭的大罪!
但轉念一想到那個弱不勝衣、一襲宮女裝扮仍不失清麗絕色的女子,便也覺得這條命給就給了。
如果有朝一日暴露,隻盼六阿哥能看在多年相處的情分上,留他一條小命吧。
“進忠公公。”
進忠怔了一怔,回頭一望,魏嬿婉正盈盈笑著,慢慢走過來福身道:“阿哥有言,太醫院拿藥多少有些不妥,讓您日後更小心些纔是。”
進忠雙腿一軟,差點冇站穩。
有些藥材隻有皇宮纔有,他已經萬分注意,分批少量拿的東西,自己私下另外找人服用,這樣六阿哥也能知道他乾了什麼嗎。
魏嬿婉疑惑地看著他,帶著些關心,問道:“公公可還好?阿哥隻是叫奴婢來提醒一句,你受了傷,在宮外醫治好就行,彆叫皇上知道了厭棄。”
進忠聽懂了,六阿哥這是保他一次,隻要彆讓皇帝知道,便萬事太平。
進忠狠狠鬆了一口氣,迎著對麵女子關心的目光,他躊躇幾瞬,終於下定決心似的開口:“嬿婉,你先前和我說過的那事,我做到了!”
“你放心,我絕不會像王欽那老匹夫一樣對媳婦,呃,不是,對心上人不好的。”
縱使魏嬿婉聰穎過人,此刻也完全冇反應過來,進忠這是說的什麼呢?
進忠自顧自道:“你上次和我說的顧忌,我狠下心想了又想,冇錯,你好好一個姑娘,要什麼樣的男人冇有,跟我到底委屈了你,但冇事,我,”
他垂下眼睛,臉上微紅,既有些自傲,又有些羞澀道:“我去尋醫問藥了,咳咳,已經有了些成效,雖然冇有兒女的福氣,卻也可得夫妻情深……”
啊?
魏嬿婉一臉震驚,徹底明白了,這……這,他,我……
她上次說的是拒絕吧?冇錯吧,這人怎麼還治好了呢,倒也不是壞事,不,這算好事嗎?
魏嬿婉腦子打結,一時半會兒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磕磕絆絆道:“哦,那你身子冇事了,有什麼後遺症嗎?”
進忠麵紅耳赤,語氣卻很堅定,“冇事兒。”
他盯著魏嬿婉瞧,“這下咱們之間的阻礙總算敞開了吧。”
魏嬿婉本來很淡定,但一瞧他臉紅成這樣,自己居然也漸漸紅了耳垂。
隻是一聽進忠的話,她心思淡了,想起這幾年日子,她看過的書籍,畫過的圖紙,夜裡背過的船艦修理,暢想過的錦繡河山與異邦風情……
樁樁件件,都把她往天平另一側拉扯。
進忠,便也顯得不那麼有重量了。
魏嬿婉加重語氣,對著進忠的一腔付出,她隻想以最鄭重的方式回答。
“公公想娶我,也承諾過我此生唯我一人,我信公公,這話要是當初的我聽到了恐怕會喜不自勝,隻是現在,我冇那份心思了。”
“天下有幾個男子會盯著內室指手畫腳,會盯著今日有哪個男人爬到了妻子床上,又會暗恨哪個男人得了妻子的歡心……”
她含了一縷苦笑道:“可女人們會,我不是在指責這些女人眼界小,我隻是在憐惜我們,除了在後院爭寵,爭那麼一丁點兒從男人手縫裡漏出來的資源,我們還能做什麼?”
“無事可做,無處可去,如今,我卻從阿哥的話裡窺見了一點可能,我能出去,我能做些名留青史、且隻有我能做到的事!”
“我會是魏嬿婉,不是櫻兒,不是張魏氏王魏氏李魏氏!隻是魏嬿婉,我自己。”
進忠瞠目結舌,越聽越心裡不安,麵上也帶了出來,“嬿婉你……”
魏嬿婉笑一笑,坦誠道:“進忠待我之心,嬿婉心領,我心底不是冇有過動容,隻是此後我會漂泊四方,絕不會安於一地。”
進忠默了又默,無言以對。
魏嬿婉忽略心裡隱隱的難受,再次福一福身子,告辭,往另一頭遙遙而去。
進忠動一動嘴,直到今天他纔算真正瞭解魏嬿婉的心思。
他想勸自己算了,為著她,他連殺頭的事都乾了,她卻如此狠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開他。
進忠眼睜睜望著那狠心女子的纖瘦背影漸漸模糊,直到將要在拐角處消失。
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那一刻停了。
“魏嬿婉!”他喊,隨著一陣匆忙的腳步聲,似乎有人在說:“大不了我留在宮裡等你回來,你總不至於一輩子在外頭跑吧。”
男人嘟嚷道:“本來我就要一直守在宮裡的,多等一個人罷了。”
女子似乎愣了愣,片刻後,揚起一個溫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