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後宮如懿傳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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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長鶯飛之際,又有底下人千裡迢迢送來了鱸魚等時鮮,高晞月便特意張羅了一桌席麵,讓永曜帶兄弟們來宮裡嚐個新鮮。
永曜頭一個自然想著永琪,這小子自從知道如懿是故意讓他認海蘭做假娘之後,更不愛往延禧宮去了。
去了未免嘮叨煩人,還要對兩個娘都畢恭畢敬的,耳中又要聽他們對慧娘娘和永曜的敵意,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除了必要的請安,永琪總是呆在擷芳殿小院裡不肯走動。
永瑢如今也搬進來讀書了,最小的弟弟愛撒嬌,纏著人要來,永曜自然也帶上他了。
還有一個永珹,居然也打著給皇貴妃請安的名義跟著來了。
四人經過禦花園,此時假山池沼都露出深綠色澤,粉白花兒一叢叢開著,草木芬芳,盎然生機。
到底有長成的永珹在,自有小太監開路,請走在此賞花的年輕小答應常在們。
按理來說,是見不著什麼人的,可偏偏有個例外,正巧讓他們撞見了在禦花園撲蝶玩的穎貴人和恪常在。
自詡蒙古貴女出身的穎貴人怎麼會在意太監們來清場子,聽都冇聽他們廢話,把人打發了。
更何況這日晨光正好,又有她這個俏麗佳人撲蝶,若是恰好撞見皇帝來了,定能獨得恩寵,她非得壓麗嬪一頭才行!
自然不肯離開,非要等著皇帝撞見她與眾不同、天真爛漫的一麵。
冇想到差點撞到永珹身上,永珹如同被一隻爬蟲附到身上,忙不迭往後退了好幾步,擺手道:“這是哪宮的娘娘,怎麼走路還不看路的?”
穎貴人餘光隻瞅見一個年輕力壯,穿著藍色衣袍的男子過來,剛要撞上就被用力推開了,一時也嚇了一跳。
抬頭一望,四個半大少年站在眼前,或後怕或皺眉或冷淡望著她。
最小的那個倒可愛,一團孩子氣縮在哥哥身後,好奇望過來。
兩個年齡相仿的,一個儀容風雅,五官還冇有徹底長開,但神色平靜沉穩,既有點幼態的稚嫩,又帶著少年人的俊美。另一個消瘦些,長相俊朗,也是稚氣未消,讓人一眼能看出年齡尚小。
穎貴人最關注的是最大的那個,身材高大健壯,麵容俊俏,本應該有天皇貴胄的傲氣,卻眉宇帶著鬱鬱,很有書生氣。
穎貴人見過的都是草原上的漢子,哪裡見過什麼文雅書生,感覺比皇上還多了幾分氣質。
永珹唇色發白,恨不得隔著空氣揮去麵前女人的脂粉味,他已經失去皇阿瑪的歡心,要是被他人陷害與後宮女子有染,那他今後還有什麼指望可言!
永珹甚至怒視永曜,懷疑是他乾的。
穎貴人還冇回過神,永珹聲音極大地怒斥,“哪個不知所謂的女子如此不檢點,不是一宮主位,也敢在禦花園裡招搖,簡直目無宮規!”
穎貴人頓時也怒了,她進宮還冇有怕過誰,哪能被人指著鼻子罵,皇帝還得給他爹三分顏麵呢,根本忍不了。
“我的身後是蒙古四十九部!你今天敢罵我、讓我不高興了,就是整個蒙古四十九部不高興,會寒了所有蒙古子民的心!”
恪常在也點頭表示同意,她們好端端在禦花園裡撲蝶,就算是皇子,也不能指著庶妃訓斥吧。
穎貴人如此理直氣壯,真給永珹嚇住了,以為宮裡來了科爾沁部的貴女,他還想著娶個大家妻子,自然不敢再出言反駁。
穎貴人更加得意,“我父王要是知道我在宮裡受委屈了,明日便要上摺子彈劾你,你是哪個阿哥?若是現在低頭道歉,我蒙古四十九部自然也會大方原諒你。”
永曜忍不住了,再維持不住古井無波的形象,破功哈哈大笑,“巴林部是吧,所謂的蒙古四十九部,不過是第四十九部,若非皇阿瑪是蒙古大汗,哈哈,我還真不屑去記一個小小部落的名字。”
“你倒有趣,竟拿整個蒙古部落人的性命為你撐腰,他們知道嗎?”永曜快要笑出眼淚,“我記得大金川的屍體還躺在那,聽了你這番話,恐怕都得從地裡爬出來罵你……”
穎貴人如今隻覺得渾身冰冷,怎麼可能,她明明是蒙古貴女,皇上都得來看她臉色行事,怎麼,怎麼……
巴林部又如何,她父王在蒙古可是數一數二的好汗!也是能參加蒙古自辦的親藩宴的。
她入宮了自然以蒙古代表的身份自持,如今乍然被掀開了真實底細,腦袋裡嗡嗡作響,身體也像是被漿糊糊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永琪第一次見六弟笑成這樣,也對穎貴人多了一絲敬佩。
永曜覺得她腦子和如懿有得一拚,但穎貴人更厲害,如懿還停留在不顧母家的地步,她先拖了整個蒙古在皇帝頭頂上蹦迪。
“你與玉氏的人一併被送來宮裡伺候皇阿瑪,理當清楚自己的身份,再敢冒犯,揚了整個蒙古太冤枉,但你一個小小巴林部一日之內皆可成灰燼!”
穎貴人猛地打了個冷顫,既覺得皇上禮重蒙古,是萬萬不會像這番話說的那樣對待他們巴林部,另一方麵心裡卻隱隱相信了就是這樣,她去參加篝火宴時曾看過父王卑躬屈膝的場景。
自進宮來就高人一等的穎貴人終於清醒了一二,嘴唇囁嚅動了幾下,到底不敢再說什麼蒙古公主之類的話。
永珹見狀,差點冇氣了個半死,小小一個巴林部貴人居然隻敢給他臉色看,對上彆人就一聲不吭,明擺著輕蔑他。
要是他額娘仍在,非挑了她一身骨頭不可!
他失了聖寵,失了生母,便如一隻老虎被斷了雙肢,總有宮人或詫異或嘲弄或歎息的目光時時投在他身上,此刻還要他曾看不上的弟弟們站出來出頭。
看著永曜將穎貴人說得不由自主露出漲紅屈辱的神情來,要不是有皇阿瑪和皇貴妃撐腰,他又豈會接連被人壓一頭,貴子的名頭眼瞧著要拱手讓人。
永珹沉沉吸了一口氣,按下洶湧的殺意,近日不可再與幼弟起衝突,更不可與庶妃接觸計較,待來日……
永曜瞅了瞅對麵的“公主”,再瞅了瞅,咋不說話啦,這就慫啦,他還想著給草原減減負,四十八部就挺好聽的。
有時真不知道皇帝是怎麼忍的,殺大臣打兒子不是很順手嘛,偏被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騎在頭上,這叫英雄難過美人關?
他又不想提前當童工上位乾活,皇帝後宮不行,前朝還是很可以的,一些打算還需要時間,有人頂著吃好喝好的日子也許久冇有過了……
再說他一有謀害皇帝的這個念頭,不知為何,心頭總會有微妙的不適感,最開始想誅殺海蘭時也是這樣……
說起來他的確從未對親人出過手……
或許是親緣糾纏吧,永曜頓了頓,難得起了巨大的疑惑,似乎有人在他耳邊說過這類話。
永琪戳了戳他的手臂,永曜回過神來,按下這個想法不談。
他冇了心情計較這些小事,視若無睹地攜著眾人離去。
永珹卻恨恨剮了縮頭烏龜一樣的穎貴人恪常在,留下一句:“第四十九部還敢妄言,不論你父王姓甚名誰,我記下這事了!”說完,甩袖快步而去,追上大部隊,走在最前麵。
縱然這頓午膳滋味極佳,時鮮也很合胃口,氣氛卻不甚歡快。
等永珹走後,越髮長進、如今會察言觀色的高晞月奇怪地問:“這日怎麼了,就是永珹沉默些,你們幾個小的不是慣愛在一塊玩的嗎,好容易做的一頓席麵白費了大半。”
永曜冇開口,魏嬿婉會意,站出來一五一十答了。
高晞月聽了,詫異地啊了一聲,她才發的一場大火,還冇等多久呢就有人敢給她兒子臉色看了。
這兩個小的,哪來的狗膽!
高晞月冷笑道:“雙喜,你帶著幾個力氣大的嬤嬤,給穎貴人十個耳光,並抄宮規十遍。我大清公主嫁去草原也冇有這般囂張的,不過是皇上略寵了些,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雙喜聽了也氣有人敢開罪阿哥,當即應下,挑了力氣最大的嬤嬤去。
永琪崇拜道:“慧娘娘英武!”要換了他親額娘,恐怕會嘴上淡淡的叫他彆往心裡去,換了海官女子,也隻會叫他聽姐姐的話。
儘管不想說自己母親的壞話,可永琪仍然想罵一句:一對癲人!
高晞月絲毫不在意道:“這不是應該的嘛,也就是她們剛來還冇領教過我的雷霆手段罷了。”
要是孝賢皇後還在,她還能再下手狠些,可惜如今她是後宮表率了,許多手段都要注意些,可得給永曜攢個好名聲。
等皇帝不中用了,也好騰位子出來。
高晞月頗為惋惜地想著,手上拉過永琪,使勁地盤了盤他的腦袋,等人逃走,又抱起身量最矮永瑢,笑眯眯地捏人家的小臉。
一邊捏,一邊遺憾地看著自己兒子。
永曜扯扯嘴角,剛想找個藉口開溜,永琪看熱鬨不嫌事大,獻出六弟,同時舉手興奮道:“還有那個恪常在,慧娘娘彆忘了,她和我額娘常常在一塊說話呢,都是些不恭敬的話,您早晨罰過我額娘了,也彆放過恪常在啊。”
高晞月聞言皺眉,如懿還真是不消停,草原女子也叫她纏在一起了,莫不是還想著搶皇後的位子呢。
思來想去,泡菜塞嘴還不夠,非得扣如懿的月俸,讓她冇了體麵纔好。
這一番下令,如懿的日子越發不好過了,口上鹹得發苦也就算了,最讓她無法忍受的事物冇有錢給內務府做嶄新的護甲和頭麵了。
延禧宮人的日子也不好過,容珮一走,再無人可以壓製如懿,她一冇錢,手下人的俸祿就遭殃了。
菱枝芸枝對視一眼,眼中發狠。
這晚,皇帝罕見地來了延禧宮留宿,如懿心裡湧上歡喜,屁股一轉,掐上體麵的三根指頭,背對著皇帝幽幽地說:“皇上不去她們宮裡,來找臣妾做什麼?”
皇帝無語,“那朕走?”
要不是新人們被皇貴妃調教抄書,舒妃有孕,麗嬪來了月紅,高晞月不愛對他溫柔小意了……
誰樂意來這啊。
皇帝看著如懿不敢相信地轉身,搖頭皺眉道:“許久冇見你了,怎麼還是一身陰沉沉的衣服,太後穿得都比你鮮亮。”
如懿受到了極大的冒犯,不甘道:“皇上從前都誇臣妾眼光好,說臣妾穿得穩重大方,看起來極像妻子!”
皇帝瞳孔一縮,不禁開始懷疑起了自己從前的眼神,莫不是得了眼疾,他怎麼可能說這樣的話,不對,他真說過,天啊,他眼神什麼時候壞的。
皇帝還在震驚。
如懿梗著脖子,一臉你對不起我的表情,皇帝見了,厭煩皺眉道:“就算朕從前說了,你也不看看你現在年紀多大了,本就色衰還穿成這樣,讓朕怎麼有心情來這?”
如懿心如刀割,幾乎不敢相信這麼殘酷的話是從弘曆嘴裡說出來的。
她閉了閉眼,很快睜開,眼裡含淚,嘴巴一嘟一嘟道:“皇上忘了咱們從前牆頭馬上的日子了嗎?須知糟糠之妻不可棄,看來咱們彼此的年少歲月隻有臣妾一個人記著了……”
皇帝臉上浮現一股劇烈的掙紮之色,如懿仍在唸咒,“從前你是弘曆,我是青櫻,那是多麼美好的日子啊……”
皇帝經過漫長的掙紮,終於咬牙,點頭道:“咱們安置吧。”
就當是為了那個綠衫衣薄,遞香囊送予小妹的青櫻吧,他今日便委屈自己獻身。
皇帝大義凜然地上前,抱住委屈的如懿,聲音也柔軟下來。
如懿彷彿害羞似的低頭,露出一截被龍華捆得緊緊的脖子,被皇帝一抱,她更加委屈了,抬頭,張口,打算再說些自己對弘曆的懷念。
剛說一句:“皇上,你可記得那些戲文了,咱們明天去舊漱芳齋聽”就被一把推開。
“閉嘴!”
皇帝捂著口鼻,想要嘔吐的衝動在胃裡來回打滾,腦袋也彷彿中了毒一樣發暈,他趴在地上乾嘔了好些時候,才稍稍緩過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