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習宮女
瓊華園內,酒樽碰撞聲漸次消歇,皇後放下玉筷,用錦帕輕拭唇角。
“陛下今日飲得儘興,早些時候說頭暈,去了先太後舊居憩芳殿歇息。這會子日頭偏西,想來該醒酒了,本宮須得過去瞧瞧才放心。”
話音剛落,賢妃也扶著宮女起身,櫻草粉纏枝蓮紋豎領長裙襯得她孕肚高隆,語氣懇切:“皇後孃娘統攝六宮,宮務繁雜如山,怎好勞煩您親去?妾身今日無甚要緊事,願代您去伺候陛下醒酒,端碗醒酒湯也是好的。”
“妹妹懷著龍裔,若是累著了,聖上回頭可要責怪本宮。不過你既有這份心,便與本宮同去吧。”
“皇後孃娘仁厚,實乃後宮之福。”長公主搖著團扇,說的漫不經心,“隻是陛下醉酒後脾胃虛弱,不如傳太醫院的張院判同去,既能診脈又能備下醒酒藥,這般才更穩妥。”
皇後頷首:“還是皇姐考慮周全。”
當即吩咐宮女傳張院判,一行人浩浩蕩蕩去往憩芳殿。
剛到正殿,便見蘇夫人、喬夫人、陸夫人正圍坐聊天。
皇後眉頭微蹙:“諸位夫人怎會在此處?”
三位夫人聞聲連忙起身,斂衽屈膝行禮。
肖雁容率先開口:“回皇後孃娘,是瓊花園掌事素琴引小女們來此處更衣,我等便在此等候。”
素琴恰好從偏殿出來,聽聞皇後問話,連忙上前屈膝:“回皇後孃娘,三位小姐方纔濕了衣衫,奴婢怕她們染了風寒,見憩芳殿離得最近,便安排了三間偏房讓小姐們更衣。”
“胡鬨!”皇後大聲嗬斥:“你可知這憩芳殿是先太後生前居所?內側的倦芳齋更是先太後寢殿,聖上至孝之至,時常來此小憩,吊念先太後,今日醉酒便是歇與此處!你竟將官家小姐安排到此處更衣,簡直不知規矩!”
素琴頓時慌張,“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奴婢該死!奴婢想到此處閒置便帶著諸位夫人小姐過來,求皇後孃娘饒命!”
三位夫人也臉色煞白。
先太後舊居何等莊重,她們在此處逗留已是失儀,更何況聖駕還在殿內!
就在這時,喬若楠和陸溪薇恰好換完衣衫從偏房出來。
兩人見殿內氣氛凝重,皆是一臉茫然。
皇後目光掃過兩人,沉聲問道:“蘇小姐呢?怎未與你們一同出來?”
素琴:“蘇小姐在最內側的廂房,許是換衣慢了些,奴婢這就去喚她。”
她快步走到廂房門前,入內找了半響,隨即驚呼:“皇後孃娘!廂房裡冇人!蘇小姐不見了!”
皇後怒從中來,厲聲喝道:“官家小姐在宮裡失蹤,成何體統!傳內侍省的人來,給本宮仔細搜,一寸地方都不許放過!”
賢妃輕撫小腹,淺笑著說:“說起來也奇了,連底下的宮女都知道宮裡規矩大,不能四處亂走。蘇小姐身為學士之女,竟這般不守規矩,也不知蘇學士是怎麼教的女兒。”
柳蘭馨本就因女兒受驚憋著氣,聞言立刻反駁:“賢妃娘娘此言差矣!小女自幼規行矩步,進退有度,豈會亂走?方纔是素琴姑娘引她去的廂房,身邊還有宮女伺候,人卻不見了,依我看該先把伺候的宮女抓起來審問,到底是誰引錯了路,或是存了彆的心思!”
賢妃不屑地說:“你說引錯就引錯?這宮裡貴人多的是,保不齊是有些人攀龍附鳳,故意找機會接近聖駕呢?”
肖雁容見賢妃這般詆譭未來兒媳,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明日我陸家就會請英國公夫人到蘇府下定,成兩姓之好,還請賢妃娘娘慎言!”
賢妃翻了個白眼:“陸夫人,知人知麵不知心,你可彆太過輕信於人,這世上攀龍附鳳的人還少嗎?”
喬夫人直接站了出來,“賢妃娘娘縱然身份貴重,但在此處公然討論世家貴女怕也不妥吧?蘇小姐到底去了哪,一會自有分辨,莫要用流言蜚語毀壞女子名節。《大梁律》明載,汙衊良家女子名節者,雖為命婦亦當罰俸半年,閉門思過!娘娘身為皇妃,更應謹言慎行,莫要憑白敗壞貴女名聲!”
賢妃和皇後剛纔已經聽喬禦史說了半天《大梁律》,如今一聽,頓覺腦仁疼。
一個被窩果然睡不出兩種人。
這喬夫人也是個碎嘴子。
隨著太監們蜂擁而入,匆忙的腳步聲瞬間驚動了瓊華園內賓客。
賞花的命婦公子們圍在憩芳殿外,竊竊私語間。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是蘇學士家的小姐不見了。”
人群中頓時一片嘩然。
蘇居正和蘇青山聽聞訊息,急忙跑進憩芳殿。
人群外圍,薛明珠用團扇掩著唇角,看向身旁的顧衍,語氣帶著幾分讚歎:“顧大人好手段,這局布得滴水不漏。”
顧衍搖著月白錦扇,眸中滿是得意:“陛下最忌權臣,蘇學士掌管翰林,蘇青山即將赴漳州任市舶司副提舉,掌海貿之利。若蘇瑤入宮為妃,陛下必會忌憚蘇家既掌權又掌錢,定將阻撓蘇青山赴任。屆時市舶司副提舉之位空出,薛家便可順勢取而代之。”
他看向殿內慌亂的蘇家父子,語氣不屑:“今日這勾引陛下的名聲傳出去,蘇瑤即便入宮,也無法高位冊封,永遠翻不了身。”
蘇瑤一心想嫁陸長風,自己偏不讓她如願。
她不是自視清高嗎?
年近半百的帝王,後宮三千的牢籠,足夠磨掉她所有的傲氣。
宮妃說來好聽,其實不過就是妾,看她還有什麼臉趾高氣昂!
薛明珠挑眉,“你這般處心積慮構陷蘇瑤,莫不是愛而不得,纔想毀了她吧?”
顧衍臉色一僵,連忙收起摺扇,躬身笑道:“薛小姐說笑了,我與蘇小姐又不認識,怎會有此意?我這般做,全是為了薛家考慮。”
薛明珠冷哼一聲:“最好是這樣!男人入贅,最好的嫁妝就是貞操,可彆讓我發現你有什麼花花腸子。”
顧衍:“!!!”
一個聲名狼藉的二嫁婦,也配對他指手畫腳?
若不是需借薛家勢力扳倒蘇家,自己豈會忍辱入贅?
這份屈辱,他都記在蘇瑤頭上,毀了她的心思愈發堅定。
因始終找不到人,皇後的耐心也耗光了,厲聲喝道:“你們都隨本宮來,到倦芳齋內室搜,我就不信她能憑空消失!”
皇後與賢妃帶著太監直奔內室,便見明黃錦褥的羅漢床上躺著一人,旁邊還坐著位身穿粉色宮裝的女子。
“誰讓你們進來的!”皇帝猛地坐起身,下意識擋在女子身前,語氣滿是震怒,“皇後!你竟敢擅闖朕的寢殿,簡直目無君上!”
皇後連忙屈膝行禮:“陛下息怒,妾身四處尋不到蘇小姐,見這內室久無動靜,以為您已經醒了離開,才鬥膽帶人進來搜尋,絕非有意冒犯。”
“一派胡言!”皇帝怒氣更盛,“後宮裡裡外外都是你的人,豈會不知道朕冇有離開?朕看你分明是故意帶人闖進來,故意給朕難看!”
二人成親十餘年,皇帝從未用這麼嚴厲的口吻與皇後說話。
就連皇後都十分震驚。
不過睡了一覺,皇帝竟真的迷戀上了蘇瑤?
還百般維護?
“聖上,都是奴婢不好。”床側的女子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怯意,“是奴婢聽聞您醉酒,想近身伺候,您千萬莫要遷怒皇後孃娘。”
奴婢???
殿內眾人皆是一驚。
蘇瑤不是應該自稱臣女嗎?
皇帝溫柔地扶著女子的肩膀:“瓊娘莫怕,也莫起身,你身子弱,先歇著,朕去料理外麵的事。”
待看清女子麵容,皇後臉色驟變,銀牙幾乎要咬碎。
皇帝百般維護的哪裡是蘇瑤,竟是他的啟蒙宮女林瓊!
林瓊原是皇帝的貼身宮女,更是教皇帝床幃之事的教習宮女。
當年皇帝本欲封她為嬪,她卻以“出身低賤”為由推辭。
皇帝便將她養在後宮僻靜處,無人敢怠慢。
這些年林瓊安分守己,極少出現在皇帝麵前,皇後才漸漸放鬆了警惕,冇想到今日竟會在此處撞見!
林瓊攏了攏粉色宮裝的衣襟,緩緩起身行禮,動作優雅得體:“皇後孃娘,奴婢聽聞聖上醉酒才進來伺候,並未見過什麼蘇小姐。”
皇後氣的牙根疼。
男人總是對初夜印象深刻,她千防萬防,一直把林瓊藏在後宮,生怕聖上想起。
冇想到今天竟讓她鑽了空子!
就在這時,蘇瑤捧著一件衣服走了進來,屈膝行禮,“臣女蘇瑤,參見陛下,參見皇後孃娘。聽聞皇後孃娘在尋臣女,臣女已換好衣衫,特來請安。”
眾人皆是一愣。
素琴更是驚得張大了嘴:“蘇......蘇小姐,你方纔去了何處?”
蘇瑤淺笑,“素琴姑娘給我準備的粉色襦裙領口過緊,不合身。我入宮時備了兩套衣物,便讓人去馬車上取,故而耽擱了些時辰。不知皇後孃娘急著找臣女,是出了什麼事?”
皇後此刻吃了她的心思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