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價還價
陸長風隨著人流走出宮門,剛要離開,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陸提舉請留步!”
陸長風回頭,隻見一個麵白無鬚的小太監快步追了上來。
“陸提舉,咱家是養心殿的劉順,奉聖上口諭,請您過去一趟。”
陸長風心中微動。
養心殿是聖上處理政務和休憩之所,非親近重臣不得踏入。
此刻召見他這個剛授了副提舉的小官,想必……不應該是什麼壞事。
劉順年紀雖輕,卻極擅察言觀色。
陸長風目光沉靜,並無慌亂,便知他是個沉穩的。
未等陸長風開口詢問,他便湊近半步,壓低聲音說道:“陸提舉,方纔長公主殿下和徐駙馬爺進宮覲見聖上,裡頭冇說幾句,聖上便讓咱家來喚您,您心裡有個數就好。”
對於他們這些在深宮裡掙紮求存的奴才而言,透露些無關緊要的資訊,既能賣個人情,又無傷大雅。
後宮前朝,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廣結善緣總是冇錯的。
誰知道今日的狀元以後會不會成為參天大樹。
陸長風瞬間瞭然。
他麵上不動聲色,從懷中掏出張銀票,不著痕跡地塞進劉順手中。
“有勞劉公公專程跑一趟,陸某初入仕途,日後在宮裡還得多靠公公關照。”
劉順偷偷攆開銀票一角,瞥見麵額。
一壹佰兩!
頓時眉開眼笑,臉上的恭敬也真了幾分。
他原本隻覺這位新科狀元極具潛力,冇想到還是個出手闊綽的財神爺!
太監是無根之人,冇有色慾,權欲和財欲自然強烈,就冇有不愛財的。
劉順連忙將銀票塞好,“陸提舉您太客氣了,咱家一個深宮裡伺候人的奴才,哪敢提點您,不過是仗著在宮裡待久了,知道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罷了。”
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有時候卻能救人於水火,價值千金。
兩人心照不宣,均是滿臉笑容,急步朝著後宮深處走去。
穿過重重硃紅宮牆,越往裡走,守衛愈森嚴,宮殿也愈發宏偉。
終於,一座黃琉璃瓦歇山頂的殿宇出現在眼前。
在劉順的引導下,陸長風低頭斂目,小心踏入殿內。
隻見殿內鋪設著光可鑒人的金磚,穹頂高闊,梁柱皆繪有金龍和璽彩畫,多寶格上擺放著各式古玩玉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
皇帝已脫去沉重的朝服龍袍,換上一身明黃色的常服,正坐在臨窗的暖炕上。
較朝堂上少了幾分威嚴,多了些隨和。
皇後孃娘身著鳳紋袍服,陪坐在一旁,神色溫婉。
下首的位置上坐著兩人,正是長公主和駙馬。
而徐駙馬此刻正毫無形象地……
哭天搶地。
“我和永嘉可就晟兒這麼一個寶貝兒子,好不容易看著他長大成人。如今剛被授官,還冇走馬上任就遭了毒手!”
“在天子腳下敢行刺朝廷命官,刺客還都被滅了口,分明是有人見不得我們晟兒好,見不得我們徐家有子嗣,想要讓我徐輝絕後啊!”
他邊說邊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
悲慟之情,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晟兒那孩子是您看著長大的,最是聽話懂事,文韜武略,哪樣差了?”
皇帝:哪樣都差好嘛……
否則京城紈絝小侯爺哪來的?
“這次刺殺,可把他傷得不輕,胳膊到現在都抬不起來,夜裡睡著都做噩夢,直說胡話。我和永嘉這心那,就跟被萬箭穿過一樣,日夜煎熬,寢食難安,心如刀割!”
皇帝翻了個白眼,寢食難安得都胖了吧!
徐輝越說越激動,竟然直接站起來,湊到皇帝跟前,指著自己的嘴角,“您看看,您看看!我急得滿嘴都是燎泡!”
“再瞧瞧我這頭髮!” 他扒拉著自己的鬢角,“是不是都愁白了好幾根?”
皇帝看著姐夫比自己還黑的頭髮,真是哭笑不得。
徐輝是世家子弟,頗有才名,為了尚主,主動放棄大好前程,這些年與皇姐感情甚篤。
自己也因此對他多加照拂,幾乎是有求必應。
可照拂多了,徐輝反倒像是被慣壞,年紀越大,越像個老小孩。
動不動就在他麵前耍賴賣慘,偏偏皇姐還就吃他這一套。
自己這個做小舅子的,想說句重話都不好意思開口。
“好啦好啦,姐夫,朕知道晟兒受了委屈,朕也心疼。”
皇帝揉了揉眉心,“朕已下旨嚴查凶手,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長公主卻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小幾,“刺殺之人都是訓練有素的死士,順天府查來查去,連個屁都冇查出來,我看這事兒根本就不會有下文!”
皇後微微蹙眉,柔聲勸解:“皇姐,陛下因為子晟遇刺的事連下了兩道聖旨,順天府如今能調動的人手都在追查此案。陛下每日親自過問進展,他們怎敢敷衍,定會竭儘全力,給皇姐一個交代。”
長公主銳利的目光在皇後臉上掃過,見她語氣輕快,神色坦然,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不像對此事有所隱瞞。
“皇後說得輕巧,幕後主使一日不揪出來,我和駙馬就一日寢食難安,誰知道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還會使出什麼陰毒手段!”
皇後被長公主毫不客氣的頂撞弄得臉色微沉,語氣也淡了幾分:“皇姐怎麼能這麼說話?本宮也是一片好心,為了皇姐著想。你這般急躁脾氣,對於查辦案情也於事無補啊!”
徐輝立刻跳了起來,“皇後孃娘,永嘉她是脾氣不好,可您脾氣好啊!她脾氣改不了,您這好脾氣還忍不了嗎?您就多擔待擔待唄!”
他的話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長公主脾氣壞改不了,皇後忍讓她理所當然。
皇後頓時被歪理氣得牙根癢癢,卻礙於皇帝在場不好直接發作。
“好了,都少說兩句。晟兒受傷,皇姐心情不好,說話衝了些。皇後,你就多擔待些吧。”
皇後被氣得胸口一陣起伏。
每次都這樣!
每次這對夫妻胡攪蠻纏,最後都是讓她忍讓!
難道她是受氣包嗎?
徐輝見氣氛烘托差不多,索性開始耍無賴:“臣也看明白了,這事一時半會兒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但晟兒的安全可不是小事,他馬上就要去潭州上任,山高路遠,誰知道會不會再出什麼意外?您得想辦法,務必保證他平平安安,萬無一失才行!”
皇帝見他終於說到了正題,按捺住性子問:“依姐夫看,什麼辦法好呢?”
徐輝眼睛一亮,“賜他尚方寶劍,寶劍一出,如皇上親臨,看哪個宵小還敢近前!”
他說的唾沫橫飛,彷彿尚方寶劍是什麼可以隨便頒發的護身符。
皇帝一聽,差點氣笑了,“姐夫,尚方寶劍上打昏君,下斬奸臣,代表的是天子權威,豈是能隨意賜予?此乃國之重器,非同兒戲!”
這徐輝,每次討要東西都專挑最好的。
他說的不臉紅,自己聽著都臉紅。
“怎麼就不能賜?”徐輝開始胡攪蠻纏,掰著手指頭數落,“晟兒是皇親,是您親外甥!他去潭州,不就是代表著皇家臉麵嗎?賜他尚方寶劍,正是彰顯天恩,震懾地方啊!再說了,他剛遇刺,心裡正害怕呢,有尚方寶劍壯膽,這病也好得快不是?皇妹夫,您就忍心看著晟兒提心吊膽地去上任?萬一……萬一路上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和永嘉可怎麼活啊!”
說著,他又開始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淚,一副皇帝不答應就要長跪不起的架勢。
皇帝被他吵得一個頭兩個大,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試圖講道理:“姐夫,不是朕不疼晟兒,實在是製度如此。尚方寶劍意義非凡,若輕易賜下,恐惹朝野非議……”
“那就賜打王鞭!” 長公主突然開口,“打王鞭同樣有先斬後奏之權,足夠護得晟兒周全。皇弟若連這都不允,便是根本冇把晟兒的性命放在心上!”
皇帝看著姐姐固執的臉,又瞅瞅旁邊一副“你不答應我就哭死給你看”的姐夫,隻覺無力感席捲全身。
這對夫妻,真是他命中的剋星。
他無奈地揮了揮手,“罷了罷了……就依皇姐,賜晟兒打王鞭,助他巡察地方,震懾不法。”
長公主和徐駙馬對視一眼,同時謝恩。
彷彿剛纔的哭鬨撒潑從未發生過。
幾人爭論得激烈,劉順一直低著頭,不敢插話。
直到事情塵埃落定,他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陛下,陸提舉到了。”
皇帝纔想起這茬,疲憊地招了招手,“上前來吧。”
陸長風恭敬地站在殿門處,將方纔的“禦前奏對”儘收耳中。
他今日方知,原來在九重宮闕之內,賞賜也能像菜市口買菜般討價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