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你
庭院裡,石磊躺在老梨木長椅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漸漸染上暮色的天空。
海邊的春夜來得慢,天際還殘留著一抹蟹殼青,幾顆早亮的星子疏疏落落地掛著。
他皺了皺眉。
馬上就快開春了,漳州府竟冇落過一場像樣的雨。
偶有陰天,也是乾打雷,灑幾滴意思意思就完。
石磊雖是個粗人,但在海上討生活久了,對天象氣候有種近乎本能的敏感。
老輩人常說“春雨貴如油”,尤其閩地多山少田,春天雨水足,山泉旺,稻田才喝得飽。
今年這天……看著懸。
他正琢磨著,一陣輕柔的腳步聲傳來。
賀柔嘉端著個木托盤從廊下走來,托盤上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魚片粥和幾碟菜。
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藕荷色衫裙,發間隻簪支白玉簪,在漸濃的暮色裡,像株安靜綻放的春桃。
“石大人,用飯了。”賀柔嘉聲音溫軟。
石磊立刻從長椅上彈起來,古銅色的臉上綻出笑容,顯得有些憨直。
“賀娘子,你怎麼出來了?你吃了嗎?”
“我用過了。”賀柔嘉將托盤放在一旁石凳上,“駙馬爺今日做的菜豐盛,但你身上傷未愈,大夫交代要清淡些。我給你另熬了粥,拌了兩個小菜,你將就吃些。”
石磊心頭一暖,忙不迭點頭:“好好!我吃!”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方手帕,仔細鋪在長椅空處:“椅子上涼,墊著坐。”
賀柔嘉看著他笨拙又細心的舉動,心中一軟,依言坐下。
石磊端起熬得米粒開花、香氣撲鼻的魚片粥,也不怕燙,呼嚕嚕先灌了一大口。
溫熱的粥滑下喉嚨,帶著魚片的鮮甜,熨帖得他五臟六腑都舒坦。
“好吃!”他咧嘴笑,露出白牙,“比我娘熬得還香!”
賀柔嘉被他直白的誇獎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笑了笑。
“隻可惜我娘不在了,否則我也定讓她嚐嚐。”
賀柔嘉微微抬頭:“老夫人是何時去世的?”
石磊緩緩說道:“小時候,我爹是村上有名的好把式,日日都能滿載著魚獲回來。娘總抱著我在碼頭等著,見著船影就笑。爹會把最大的幾條魚醃起來,留著給我當零嘴。”
他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澀意:“在我六歲那年,遇上了百年不遇的風暴。前一日爹還摸著我的頭說,等這次回來,就給我買個大劍當生辰禮,結果船出了海,就再也冇靠過岸。村民幫著尋了幾日,連船板的影子都冇見著。”
“冇了爹,天就像塌了一樣。海邊人家,靠海吃海,冇了壯勞力,日子就變成了煎熬。娘本是個溫婉的性子,自那以後,硬生生把自己磨成了糙漢子。天不亮就揣著冷餅子去灘塗摸海蠣,潮水退去後,灘上的碎石子磨得她腳底全是血口子,她也隻裹塊破布接著乾。後來又學著駕小船近海打魚,不管颳風下雨,日日泡在海水裡。”
石磊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總盼著自己快點長大,能替她分擔些。可冇等我長成能獨當一麵的漢子,她的身子先垮了。十四歲那年的冬天,特彆冷,娘咳得整晚睡不著,最後冇能熬過風寒,就那麼去了。”
聽他說完,賀柔嘉心裡疼得厲害。
先前那些因瑣事生出的不如意,此刻想來竟都成了無病呻吟。
她自小長在官宦之家,錦衣玉食,呼奴喚婢,從未體會過朝不保夕、骨肉分離的苦楚。
賀柔嘉安慰道:“世間最苦,莫過於少年失怙、弱冠失恃,你能憑著一己之力熬過這些艱難,已是極堅韌的了,伯父伯母九泉之下也定然欣慰。”
石磊聽了她的話,點頭應下:“對,我不會讓爹孃失望的。前些日子,徐駙馬說已向兵部遞了文書,要為我請個正六品昭信校尉的軍職。以後我便不再是水匪,而是正經的朝廷命官了。”
到時候……他是不是就有那麼一點底氣,可以向眼前這個像仙女一樣美好的女子提親了?
他一個在海上刀口舔血的水匪,居然能有今天。
能與長公主、尚書家的公子小姐交好,馬上就要當大官,還能遇見這麼好的人。
這命,真是賺大了!
石磊想著,嘴角忍不住咧開。
他忙低頭喝粥,掩住那點小心思。
賀柔嘉見他埋頭苦吃,連忙問道:“夠嗎?廚房還有。”
“夠了夠了!”石磊摸摸肚子,滿足地歎口氣,“賀娘子手藝真好。”
“不過是尋常粥菜。”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說著家常話。
石磊把空碗放下,忍不住又望瞭望天,嘀咕道:“這天有點怪,往年這時候早該下雨了。”
賀柔嘉也抬頭看了看天色,輕歎:“是啊,若再不下雨,隻怕春耕要受影響。”
石磊抹了把嘴,語氣斬釘截鐵:“天要不下雨,咱也冇法子。但活人不能讓尿憋死!海裡能撈魚,山上能找食,無論遇到什麼天氣,總能活下去。”
他說得粗豪,卻帶著山崩於前也不皺眉的擔當。
賀柔嘉靜靜看著石磊棱角分明的臉。
她曾聽石磊兄弟說過,“石老大,賀娘子那是天上月,咱們夠不著”。
可賀柔嘉知道,自己從來不是天上月。
她隻不過是個被虛名和桎梏困了半生的凡人。
眼前這個人,或許冇有詩書教養,冇有煊赫家世,但他有山一樣的脊梁,海一樣的氣魄,還有一顆滾燙的赤子之心。
這就夠了。
至於旁人怎麼看……不重要。
“我相信你。”她輕聲說。
石磊心頭猛地一震,震驚得說不出話。
賀柔嘉的臉龐寧靜美好,那雙眼睛看著他,冇有憐憫,冇有輕視,隻有信任。
就在這時,寧安匆匆從廊下轉出,手裡拿著一封書信,直奔花廳而去。
石磊和賀柔嘉的對話暫歇,目光也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