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
漳州府大牢。
林懷安蜷在稻草堆上,嘴裡喃喃自語:“聖上器重我,我應該還有機會,定會有人來救我的。”
他林懷安這些年步步為營,好不容易爬到今日位置,竟栽在了兩個女人手裡。
一個是同床共枕二十年餘年的髮妻,一個是寵了十七年的愛妾。
一個揭發他貪墨枉法,一個竟是倭國細作。
“嗬嗬……”林懷安忽然低笑起來,癲狂又淒涼,“好啊……真好……”
突然有腳步聲由遠及近。
林懷安猛地抬頭,看見一道纖秀的身影提著食盒走來。
火把光暈裡,賀柔嘉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平靜得可怕。
“你來做什麼?”林懷安從草堆上爬起來,“賀柔嘉,你好毒的心腸!二十載夫妻情分,你說棄就棄!”
賀柔嘉將食盒放在地上,直起身,靜靜看著他:“夫妻情分?我們之間何曾有過這種東西?”
“林懷安,當年你還是六品通判,為了討好我父親,日日圍著我父親轉,比親兒子還殷勤。你說傾慕我端莊賢淑,求父親將我下嫁給你。我父親見你是個能吏,有心扶持,便同意親事。”
“後來你一路高升,從通判到知府,再到佈政使司參議、佈政使。賀家的門檻,你就很少踏足了。我兄長親自來漳州看你,你推說公務繁忙,連麵都不見。害得孃家與我離心,以為是我忘本。”
“那些年你應酬多,早出晚歸。我心疼你辛苦,任勞任怨操持府內。你母親病重,我侍奉湯藥三月,衣不解帶。但後來我才知道,你早在外頭置了宅子,養了花梨兩年,還生兒育女。”
賀柔嘉越說聲音越冷:“我孃家勢大時,你殷勤周到。我孃家勢弱時,你連裝都懶得裝。有時候我都在想,上輩子是殺人放火了麼?要嫁給你這樣狼心狗肺的男人,蹉跎半生。”
“那你就舉報我?”林懷安終於爆發,撲到柵欄前,手伸出去想抓她,卻怎麼也夠不到,隻能歇斯底裡地喊,“我倒下了,對你有什麼好處?你是我的妻,我若獲罪,你能獨善其身?”
賀柔嘉看著他猙獰的臉,再次笑了。
“林懷安,我求的從來不是好處。若不是你拿鶯兒威脅,我或許就認命了,就這麼孤苦到老。可你偏要將我踩進泥裡,碾碎最後一點尊嚴。你如此絕情,我為何還要顧念你?”
賀柔嘉俯身,打開食盒,將裡頭的酒菜一樣樣取出,擺在地麵上。
四碟小菜,一壺酒。
“吃吧,以後你怕是吃不到這麼好的了。”
林懷安盯著那些菜,“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活到頭了。”賀柔嘉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他,“這些年,花梨借你的手,往福建各級官員府裡塞了多少妾室?那些都是倭國訓練好的細作。從漳州到福州,從知府到知縣,多少機密被她們傳回倭國?你,林懷安,以一己之力,把半個福建都變成了篩子。”
她每說一句,林懷安臉色就白一分。
“還有,你在糧稅上做手腳,一石糧食報三升損耗,兩升進了你的私庫。郭副使已經帶人查了各大糧倉,明麵上糧倉滿囤,實際底下全是沙子。”
林懷安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但他已然惡毒地說:“賀柔嘉,你我是夫妻,我死了,你也彆想好過!黃泉路上有我必然有你!”
“恐怕不能如你所願了。”
石磊大搖大擺走進來。
“蘇夫人已將賀氏義舉報給柳妃娘娘,柳妃娘孃親自下了嘉獎,說賀夫人大義滅親,忠勇可嘉,特許無罪。從今往後,你林懷安是生是死,與賀夫人再無乾係。”
林懷安瞪大眼睛:“不可能,我是她丈夫!隻要我不點頭,她就永遠是我的妻子!”
“喲,還做夢呢?”石磊嗤笑,掏出一串鑰匙,直接打開了牢門。
他把和離書放到林懷安麵前,“簽了。”
林懷安看著和離書,狂笑起來:“你一個水匪懂什麼,我若不簽,你能奈我何?”
石磊挑眉,慢慢拔出腰間佩刀。
“我現在是市舶司正八品巡海衛,不是什麼水匪。”
他蹲下身,與林懷安平視,“至於我懂什麼?林懷安,這牢裡老鼠多,啃掉犯人一兩根手指頭,太常見了。”
說話間,他的刀尖已經抵上林懷安右手食指。
冰涼的觸感讓林懷安一個激靈。
“你......你敢私自動刑?”林懷安聲音發顫,“我要告你!”
“告啊。”石磊手腕微微用力,刀鋒壓進皮肉,一道血線滲出,“等你被老鼠啃了手指,看誰信你?”
他湊近些,再次逼問,“簽,還是不簽?”
林懷安看著眼前這雙眼睛。
他毫不懷疑,若自己再堅持,這漢子真會剁了他的手指。
“我……我簽……”。
石磊把筆塞進他手裡。
林懷安顫抖著在和離書上寫下名字,又按了手印。
石磊收起和離書,仔細吹乾墨跡,摺好塞回懷中。
他站起身,直接踢翻了地上的食盒。
“什麼東西,也配吃這麼好的飯。”
林懷安:……
石磊轉向賀柔嘉:“咱們走吧。”
賀柔嘉點點頭,最後看了林懷安一眼。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蜷縮在稻草堆裡,臉色慘白如鬼。
她轉身,再未回頭。
石磊鎖好門,衝牢房裡啐了一口:“完蛋玩意兒!”
走出大牢,賀柔嘉深深吸了口氣,胸口的鬱結終於通暢了。
“多謝石大人。”她福身行禮。
石磊忙側身避讓,撓頭憨笑:“夫人客氣啥,陸大人提拔我,我自然要幫他辦事。再說了,那姓林的也不是東西,活該下獄。”
賀柔嘉微微一笑。
石磊看得一愣,忙移開視線:“對了,陸大人還說,林府過幾日就要抄家。你在漳州冇什麼故人,想請你去蘇家暫住,一來有個照應,二來也熱鬨些。”
“替我多謝蘇夫人好意。”賀柔嘉輕聲道謝。
兩人並肩往外走。
石磊偷眼看她側臉,心道:那林懷安果然是瞎的。
夫人這麼好,溫柔又漂亮,不比那個倭腳雞強百倍?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