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倭
市舶衙門距離府邸很近,一炷香後蘇青山就匆匆趕了回來。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麵容精悍的漢子,正是護衛頭領陳勇。
柳蘭馨將方纔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蘇青山聞言,臉色驟變:“娘,郭小姐她豈不是有危險”
“你先彆急。”柳蘭馨打斷他,“郭妙晴若真去了,此刻應當還在路上。陳勇,你即刻帶十名好手,換上便服,暗中前往東山縣。見到郭小姐,不必現身,隻遠遠護衛。若見異常,速來回報。”
“是!”陳勇抱拳,轉身離去。
柳蘭馨又看向兒子:“青山,你去找陸長風,將此事告知他。陸長風是個明白人,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蘇青山點頭,正要走,又聽母親道:“還有,你見到徐子晟就說東山縣有漁戶鬨事,涉及通商征地之弊,他這個提舉,該去親眼看看。”
“娘,這不是正中了他們下懷?”蘇青山皺眉。
柳蘭馨笑了,“徐子晟那性子,知道有人拿他當傻子耍,能善罷甘休?你隻管去,娘自有安排。”
蘇瑤看著母親興致頗高,忍不住問:“娘,您在京中時向來不愛插手這些閒事,怎麼到了漳州,倒似變了個人?”
柳蘭馨笑著說:“我與京中那些婦人打了幾十年的交道,都是老戲子了。誰家與誰家聯姻,誰在朝中彈劾誰,哪個派係又得了勢,翻來覆去,不過是那些手段。看得多了,膩味。”
“可這漳州府不同。你看林懷安,靠著鑽營攀附一路爬到佈政使,手段必然不乾淨。還有那行事乖張的花梨,來曆成謎,做派透著古怪。他們用的法子或許粗劣,卻勝在新鮮,有點意思。青山他們在外與林懷安、趙文德這些官場老油子鬥法,我們在內宅與婦人周旋。端看最後,誰的手段更高明,誰的棋路更深遠。”
蘇瑤若有所思:“女兒覺得,林夫人今日特意提起了糧倉案,是不是暗示林懷安也有類似行徑?”
“聰明。”柳蘭馨讚許地看了女兒一眼,“我觀那賀柔嘉,眉間終日籠著鬱色,必是心中有苦。一個女人,與夫君離心至此,若非受了天大的委屈,何至於此?”
“林懷安能爬到今日位置,除了鑽營,必定少不了貪墨。通商是塊肥肉,他在這位置上坐了多年,若說手腳乾淨,鬼都不信。”
蘇瑤:“娘,女兒隨哥哥一道去追郭小姐,您留在城中,設法查查林夫人所言之事。我們分頭行動,林懷安盯著城外,就防不住城內,難免顧此失彼。”
柳蘭馨皺眉:“你一個姑孃家,跟著出去太危險,東山那邊若真有埋伏……”
蘇瑤眼神堅定,“娘,未來我們麵對的風浪或許比今日更大,女兒不想永遠躲在您和父兄身後,這次就當是事上練心。況且郭小姐是女眷,如若真有什麼情況,哥哥他們處理起來可能多有不便,我還能幫個忙。”
對於有可能是未來嫂嫂的女子,她是極上心的。
柳蘭馨凝視女兒良久,終是歎了口氣:“確實長大了,既然你有此心,娘不攔你,但你要把護衛和鏢師都帶上,以備不時之需。”
“女兒記住了。”
半個時辰後,市舶司衙門正門洞開。
徐子晟一馬當先,“不是說東山漁戶鬨事麼?本侯倒要親眼看看,是怎麼個鬨法。”
陸長風和蘇青山左右護著一輛青帷馬車,緊隨其後。
街邊茶樓,一個頭戴氈帽的漢子迅速放下茶盞,對同伴使了個眼色。
“他們都出去了。”
“咱們回去稟告大人吧。”
與此同時,賀柔嘉在被兩個婆子送回內院後,換了身便裝,趁著四下無人,又悄悄離開了。
——
“林夫人果然來了。”柳蘭馨起身相迎,“我猜,你手中必有林懷安不願讓人知道的東西。”
賀柔嘉從懷中取出幾本賬冊,雙手奉上,“這是我從林懷安書房找到的,裡麵是他近年來與福建十三家大商行往來的私賬。”
柳蘭馨接過賬冊,簡單翻看起來。
賬目記得極其詳儘:收“福昌號”東家紋銀五千兩,為其販賣暹羅象牙放行;收“海通船行”南海珍珠一斛,允其商船免檢……
越往後翻,觸目驚心。
賀柔嘉:“去年七月,倭國薩摩藩商船三艘,載硫磺、倭刀等違禁之物入港,被扣押在碼頭。花梨說收了黃金八百兩,勸林懷安放行。”
柳蘭馨念出這一條,抬眼看向賀柔嘉,“此事你可有實證?”
賀柔嘉淡然一笑:“我雖然不再掌家,但不少下人還是會偷偷給我通風報信。林懷安素來對花梨言聽計從,不過幾杯黃湯下肚,便答應了下來。後來那些硫磺被運往內地,據說賣給了礦商,用來開礦炸石,倭刀則流入了沿海的匪幫手中,這些都有跡可循。”
柳蘭馨:“這些東西你應該交給郭副使,他行使按察權,你為何要交給我?”
賀柔嘉定定地看著她:“我不相信人品,隻相信利益。林懷安處處給蘇公子使絆子,若能除掉他,想必對蘇公子的仕途大有裨益。郭副使畢竟官位還是低了些,徐侯爺的嶽丈是喬禦史,這些證物交給蘇夫人,才真正有機會直達天聽。”
“林懷安倒台,於你有什麼好處?”
賀柔嘉冷笑道:“我一輩子都被要求賢良淑德,在外人眼裡,我是風光無限的二品官員之妻,享儘榮華富貴。卻不知,我住在林府偏院,守著個“賢惠”的虛名,嚐盡了被冷落、欺負的滋味。”
“林懷安說我性情寡淡,冇有情趣,日日與花梨濃情蜜意,如今更是兒女繞膝,而我卻連身邊人都護不住。夫人同是女子,定然能瞭解我心中的苦楚。林懷安如此待我,我為何要替他遮掩?”
“這些年,我眼睜睜看著他與花梨勾結,將官職變成他們斂財的工具。那些本該入國庫的稅銀,都流進了他們的私囊。更可怕的是……花梨應該不是尋常人。”
柳蘭馨合上賬冊,“你發現了什麼?”
“花梨房中常有一種異香,我身曾讓懂香料的商人查驗,說香中有幾味原料隻有倭國九州島才產。隨著花梨日益得寵,她還將不少姐妹推給林懷安的下屬,如今福建的官員中,不少身居要職的官員後院都被塞了妾室。我懷疑,她所圖甚大。”
柳蘭馨立刻反應過來:“照你這麼說,花梨通倭國,青山他們還曾被倭國刺殺,今日之計,怕不全是為了林懷安,而是另有預謀。”
賀柔嘉點了點頭:“我猜市舶司規範通商的所作所為,應該觸犯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有人想殺之而後快。隻求夫人能扳倒此獠,為福建百姓除害。”
柳蘭馨立刻吩咐下人集齊剩餘兵力,打算出城支援兒子。
賀柔嘉站到她身側:“夫人不易走官路,我知道條小徑,能節省不少時間。”
柳蘭馨不再推辭,“有勞夫人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