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杏出牆
七嘴八舌間,質疑紛起。
書生急得額角冒汗,他本不擅爭辯,此刻情急,一把抓起桌上的番薯,想遞過去讓人細看:“諸位且看這物......”
然而他動作太大,袖口竟帶翻了茶碗,又濺濕了旁座客人的衣襬。
“哎呦!我的衣裳!”
茶棚老闆聞聲趕來,一看滿桌狼藉,臉便拉長了:“這位相公,碗打了,茶水汙了客人衣裳,您看怎麼著?”
徐秀川頓時慌了,手忙腳亂去掏錢袋,裡麵卻隻有幾個銅板。
他囊中早已羞澀多日,銅板也隻夠喝口茶,哪夠賠付其他。
書生頓時麪皮紅得發紫,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方纔爭辯的氣勢蕩然無存,隻剩滿身窘迫。
尷尬之際,蘇瑤走了過來:“店家,這位公子的茶錢記在我賬上。”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氣度高華的女子緩步走近,身後跟著丫鬟和年輕男子。
她向被潑濕的客人微微頷首:“我另奉一份茶資,替他給你賠罪,你看可好?”
店家和茶客得了賠償,自然也就不再糾纏。
徐秀川愕然抬頭,見女子看向自己手中拿著的番薯,眼中並無譏誚,反有探究之意。
“這位公子竟通番語?此等作物如何種植,可願同我詳說?”
徐秀川如夢初醒,忙長揖還禮,麪皮猶熱:“小生徐秀川,慚愧……剛纔一時失態,讓小姐見笑。但此物確實精妙。方纔番人說它不挑地力,山邊砂壤皆可蔓延生長,產量又高。若能引種,荒年可濟無數饑民!”
言語間,那雙眼睛又亮了起來,困窘褪去,隻剩下赤誠灼熱。
“徐秀川?”蘇瑤心頭一震。
“公子可是湖廣人士?是否曾在閩粵一帶遊學?”
徐秀川臉上訝色更濃:“小姐如何得知?小生確是湖廣人士,科場蹭蹬,家中困頓,便四處遊學,確在閩粵沿海盤桓過二三年。此番借債入京,本欲見識文華,卻恰逢萬國來朝。小生好奇,時常在會同館外觀察,偶與一番邦攀談,學得幾句土語,厚顏討得此物嘗新。”
他越說越興奮,忘了拘謹:“此物之妙,非止於味,小姐您看!”
徐秀川小心掰開一點,“其肉色金黃,極易飽腹,其藤蔓匍匐,不與五穀爭良田,山邊隙地、砂礫丘陵皆可繁茂!小生仔細問了種植之法,若能引種成功,實乃備荒濟貧之寶!”
蘇瑤越聽越是驚喜,自己讓兄長苦苦尋找的秀才竟然在這!
“徐公子真乃人才!”蘇瑤由衷讚道,“實不相瞞,我正四處尋訪擅長番語和種植之人,不知公子今後作何打算?”
徐秀川麵露慚色:“不瞞小姐,小生如今困居陋室,債主臨門,科舉之路渺茫,正不知何以立身。”
蘇瑤當即道:“若公子不棄,我願聘公子為西席,專司引種番邦新異作物。薪俸住所,一應俱全,公子可全心鑽研此道。”
徐秀川怔在當場,幾乎不敢相信這天降機緣,連忙拱手:“若小姐不棄,在下願效犬馬之勞!”
洛白在一旁卻皺緊了眉頭,上下打量著這落魄書生。
又看了看蘇瑤異常熱切的態度,心裡警鈴大作。
怎麼有種紅杏要出牆的感覺......
待安頓好徐秀川,回程路上,洛白終於按捺不住說道:“蘇大小姐,咱們相識一場,有些話我不得不提醒你。陸兄遠在漳州,為國效力,你這般……額……賞識一個年輕秀才,還安置得如此周到,怕是瓜田李下,惹人閒話。”
他擠擠眼,“以我陸兄那外柔內剛的性子,要是知道了,怕是八百裡加急也要趕回來。念在交情,我先不寫信告訴他,但你可彆得寸進尺嗷!”
蘇瑤哭笑不得,無法明言自己知悉徐秀川能解決萬千百姓的口糧,隻能敷衍道:“洛大人,你心思怎地這般歪斜?徐公子是難得的人才,於我們推廣糧食至關重要,我們都是公事,哪有兒女私情。”
洛白撇嘴不信。
此後,見蘇瑤對徐秀川格外關照,專賃清淨小院,配齊書童雜役,各類番邦種子、農書源源不斷送去,洛白心中疑雲更重。
在一個秋意漸涼的傍晚,洛白鋪開信紙,先將京城生意進展一板一眼彙報完畢。
最後,終於忍不住,添油加醋地將蘇瑤如何“看重”落魄書生,如何“優待”他的事情說了一遍。
落款是“日日請教,倚重非常”。
寫罷,他吹乾墨跡,封好火漆,哼道:“兄弟,我隻能幫你盯到這兒了,至於後院是否安穩,你自己掂量吧。”
信寄出去後,洛白便日日等著陸長風的回信,想看看他得知此事後會如何震怒。
直到半個月後,他才收到陸長風的回信,信上隻有寥寥三個字:“看住他。”
洛白拿著信,百思不得其解:“看住他?難道長風不生氣?心裡怕是釀完一缸醋了吧!”
他摸了摸腦袋,實在想不通陸長風的心思,卻也隻能按照信中的吩咐,暗中留意徐秀川的動向。
與此同時,另一封家書也送到了蘇府。
蘇母拆開信,越看臉色越驚。
蘇父連忙接過信,看完後也是一臉震驚。
“父母大人膝下敬稟:兒在漳州協理海防事務時,於九龍江口外遭不明船隻襲擊,座船受損,兒肩背中箭,跌落海中。萬幸被途經的福建按察副使、分巡漳泉道郭大人之女所救。郭小姐俠肝義膽,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兒決意求娶,萬望父母體諒成全。”
蘇瑤咂舌:“我哥這是要以身相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