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落嘲笑
洛白此刻整個人縮在廊柱陰影裡,耳朵幾乎貼在窗欞上,正全神貫注聽著廳內動靜,渾然不覺身後來了人。
蘇瑤示意春棠止步,自己悄步上前,在他肩頭輕輕一拍。
“啊!”洛白嚇得一哆嗦,手中毛筆險些脫手。
他猛地回頭,見是蘇瑤,這才鬆了口氣,拍著胸口道:“蘇大小姐,人嚇人要嚇死人的!”
蘇瑤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本巴掌大的冊子上。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辰時三刻,顧衍入值,麵色萎黃,似昨夜偷雞摸狗。”
“巳時初,與同僚李慎之交談,提及榮陽縣主,言辭閃爍,語有嫌棄。”
“午時剛過,同僚奚落顧衍靠裙帶上位,顧衍敢怒不敢言,實在懦夫。”
“你這是做什麼?”蘇瑤壓低聲音,“想聽他們說什麼,進去便是,何苦蹲在這兒?”
洛白晃了晃手中冊子,苦著臉道:“還不是你家那個死相!非要我每日事無钜細把顧衍的言行記下來,還限定了頁數,不得少於五頁。我要是進去聽,還怎麼記錄?”
他越說越氣:“我恨不得將他幾時放屁都寫進去!昨天他出恭我都硬是編了半頁,陸長風簡直要把我逼死了!”
蘇瑤忍俊不禁。
想到陸長風要求自己每封信不得少於三頁,原來已是格外“照顧”了。
洛白見她笑,更是忿忿:“看我受苦你就這般高興?我看你們兩口子都一個樣,把快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你們回去真該該好好讀讀《論語》,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要太過分!”
“好了好了。”蘇瑤笑著打斷他,“我今日來尋你,是有正事,待會兒咱們到外麵說。我父親在哪兒?”
洛白指了指正廳東側那間單獨的值房:“學士大人在裡頭校勘《永昌大典》呢,我帶你過去?”
蘇瑤搖頭,“你還是好生記你的吧,否則今日五頁完不成,彆賴在了我頭上。”
洛白一噎,悻悻道:“我真是……謝謝你提醒。”
真是對賊夫妻,討厭得很!
議事廳內,此時正熱鬨著。
七八個翰林院官員圍著顧衍,你一言我一語。
“顧老弟今日戴的玉佩當真不錯。”說話的是編修李慎之,他拈著山羊鬚,眼睛眯成一條縫,“這羊脂玉潤如凝脂,雕的又是貔貅,招財進寶,好寓意啊!想必是榮陽縣主親自挑的吧?聽聞縣主眼光獨到,最懂這些。”
顧衍嘴角抽了抽,這李編修分明是在罵他貪財。
昨夜薛明珠偏要自己陪她在府中宴飲,喝得酩酊大醉,還讓他彈琴助興,隨手抓了塊玉賞他。
哪有什麼“親自挑選”?
分明是隨意打發。
另一個修撰王允接過話頭,聲音拖得老長:“豈止是玉佩?顧兄這身雲紋錦袍,看料子是蘇州宋錦,一匹少說也得十兩銀子。還有這犀角帶扣,粉底靴……嘖嘖,果然是做了高門女婿,氣度都與往日不同了。”
“那是自然。”李慎之介麵,“榮陽縣主是衛國公嫡女,聖上親封的縣主,什麼好東西冇見過?顧兄如今是縣主即將過門的夫婿,穿戴自然要配得上身份。”
眾人連連稱是,眼底卻都藏著譏誚。
誰不知道顧衍這“縣主夫婿”是怎麼當上的。
榮陽縣主是京城出了名的跋扈,養麵首、蓄優伶,名聲早就爛透了。
聽說顧衍日日與一群男寵陪著榮陽縣主遊花船,完全不顧身份體麵,有一次船上失火,他還跳進河裡,被岸上的人看了個正著。
都聽說女子要大度。
冇想到入贅的男人也要大度。
這樣的人還能進清流雲集的翰林院,當真可笑。
眾人說著說著就笑成了一團。
顧衍袖中的手攥成拳頭。
前世,蘇瑤也會細心為他打點衣物。
每季新衣,都是她親自挑選料子,連荷包、玉佩都要搭配得妥帖。
同僚們見了,誇的都是“顧夫人賢惠”“顧兄好福氣”。
那時他還覺得吃用蘇家的丟人。
如今才知道什麼叫更丟人。
“都聚在這兒做什麼?”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
眾人回頭,隻見蘇居正負手立在廳門口,麵色沉肅。
方纔還喧鬨的廳堂霎時靜了。
蘇居正踱步進來,目光先落在顧衍身上,在看到他腰間的羊脂玉貔貅佩時,眉頭緊鎖:“翰林院是什麼地方?是修史撰文、參讚機要的清貴之地!不是讓你們鬥富比闊、攀比穿戴的市井場所!”
“顧衍,你身為庶吉士,當以學問為重,以修身為本。這般打扮得花團錦簇,是想告訴同僚你攀上了高枝,還是想顯擺你那未來丈人的得勢?”
顧衍臉色漲紅,垂首不敢言。
自從上回進宮後,蘇居正見到他就冇個好臉色,動輒訓斥。
定是蘇瑤在背後說了什麼。
蘇居正訓斥完,語氣稍緩:“今日天熱,小女來送解暑的飲子,有冰糖燉梨和杏仁茶,諸位都歇歇,用些再辦公。”
春棠提著食盒進來,將青瓷罐子一一擺開。
蓋子掀開,清甜的香氣四散開來。
官員們紛紛道謝,這酷暑天氣,能喝上口冰涼清甜的飲子,實在舒坦。
顧衍也分到一盞。
他抿了一口,冰糖燉梨甜得發膩,完全不是他喜歡的味道。
前世蘇瑤也會到翰林院送飲子,但總是按他的喜好來,做的都是荷葉茶、菊花飲。
那時他覺得,女子伺候夫君是天經地義。
現如今,薛明珠隻會吃喝玩樂,表妹都不懂官場交際,一個讓他舒心的都冇有。
顧衍看著眾人暢飲談笑,心中那股鬱氣愈積愈濃。
趁無人注意,他悄悄退出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