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可依
一家四口從午時聊到了黃昏。
蘇瑤最後提示:“爹,明年東南數省有大旱,哥哥此去不僅要防備海寇、應對風浪,還要提前做足災難準備。”
蘇居正點頭,“漳州雖臨海,可若內陸赤地千裡,流民必成禍患。港口、船廠都是要地,須得早做防備。”
蘇瑤又道:“還有一事。哥哥南下後,要留意一個徐姓秀才。那人學識雖不是最佳,卻是個種植奇才。他偶然從番邦商人手中得了番薯藤,發現此物一年可種兩季,耐旱耐瘠,畝產極高。還改良了稻種,在旱災年間救活難民無數,被朝廷破格提拔,進了上林苑。”
蘇青山眼睛一亮:“番薯?那是何物?若真如妹妹所說,此人當是國士!”
蘇瑤:“番薯是番邦的食物,雖然也能買到,但賣價奇高,隻有那人推廣開來,還寫出了《甘薯疏序》,得以在各地種植。哥哥隻需留意即可,也許到了明年,那位秀才自然就出現了。”
柳蘭馨接著叮囑:“青山,你此去漳州,公務雖要緊,也要顧全自己。聽說那邊濕熱,多瘴癘,瑤瑤給你們備的藥,定要及時服用。”
“娘放心。”蘇青山笑道,“妹妹備了整整三大箱藥材,光是避瘴的藿香、佩蘭就夠開藥鋪了。”
眾人都笑起來,屋裡的氣氛終於鬆快了些。
蘇居正沉吟片刻,“工部肖尚書私下與我透露,他為其子肖楠請命一同去漳州,皇上已準了。肖楠將以工部營繕清吏司主事銜赴漳州督造商船,與你們同路南下。”
蘇青山高興地說:“那可是太好了,我見過肖楠幾次,是個做實事的,也精通工造。”
蘇居正點頭,“肖楠雖出身上佳,卻不喜鑽營,一心撲在工匠之事上。你們此行多有借重工部之處,與他交好,有益無害。”
“不過青山你記住,漳州那地方水渾得很。福建佈政使司上下,尤其是掌管海防的官員,多是當地豪族出身,盤根錯節。佈政使林懷安,更是個滑不溜手的老狐狸,在閩地經營了十餘年,深諳明哲保身之道。”
蘇青山挺直了身板,“我們領的可是皇命,他們就算根基再深,又能奈我們何?”
蘇居正蹙眉,“開海禁,動的是多少人的利益?沿海走私的豪商,私下通番的士族,甚至還能有裡通外寇的敗類。林懷安這些人,麵上絕不會反對聖意,但背地裡使絆子是他們最擅長的。你和長風到了那邊,既要借地方之力,又不可全信。凡事多留個心眼,緊要處,寧可用自己從京中帶去的人。”
蘇青山神色鄭重:“兒子謹記。”
夜色漸深,星星爬滿屋簷。
柳蘭馨拉著蘇瑤的手,細細囑咐女兒在家要如何管家、如何應酬,又說起嫁妝裡的幾個鋪子。
蘇居正則與兒子對著輿圖,低聲分析漳州港的情勢。
蘇瑤握著母親溫熱的手,看著父兄低聲商討,心中的寒意終於被一點點驅散了。
夜風穿過庭院,燈籠輕輕搖晃。
燈火可親,家人可依,這大抵是世間最堅實的力量。
——
暮色像一口沉甸甸的銅鐘,懸在京城上空。
顧衍醒來時正躺在臭水溝裡,上身疼得厲害,下身卻冇了知覺。
他踉踉蹌蹌地挪回家,這事萬不能讓外人知道,得讓母親找郎中。
顧家可就隻剩下他了,萬不能絕後啊!
推開木門,院裡的景象讓他一驚。
原本該在廚下忙碌的母親,此刻竟坐在院中破舊的棗木凳上,背脊佝僂著,頭垂得極低。
她麵前站著兩個壯碩的婆子,左邊長臉的婆子正一條條念著:“縣主金枝玉葉,身子嬌貴。晨起需得睡到日上三竿,晚間常與友人宴飲遊樂,至深夜方歸。故而晨昏定省就免了吧,莫要擾了縣主清夢。”
右邊那個圓臉婆子介麵,語氣更刻薄:“非但免了晨昏定省,便是平日裡,若無縣主傳喚,顧老夫人也少往正院去。縣主交遊廣闊,常有貴客登門,您這身打扮……”她上下打量著顧母半舊的靛青棉布衫,嗤笑一聲,“怕是不太得體,見不得人。”
顧母肩膀微微發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長臉婆子打斷。
“還有一樁要緊事!縣主性子爽朗,最愛結交各路英才。平日宴飲聚會上,少不了與公子王孫們吟詩作對、投壺賽馬。這些都是正經交際,顧家上下不得妄議,更不得乾涉!聽明白了嗎?”
“這……這成何體統……”顧母終於顫聲開口,眼中已蓄了淚,“女子嫁人後,自當以夫家為重,怎可終日與男子廝混,還吟詩作對……”
“哎喲!”圓臉婆子誇張地叫起來,手中帕子一甩,“老夫人這話說的,我們縣主是什麼身份?公府的嫡女!聖上親封的縣主!莫說與公子們吟詩作對,便是騎馬打獵、出入詩社,那也是風雅之事!您可彆拿那些小家子氣的規矩來約束我們縣主,若惹縣主不高興,您住的可就不是臥房,而是柴房拿過來。”
“實話與您說,這樁婚事,本就是縣主堅持,否則你家公子配入贅嗎?您啊,就燒高香吧,彆不知好歹!”
顧衍忍痛扶著門邊,渾身血液往頭上湧。
“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