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礫的手還按在控製檯上,血順著指縫滑到金屬邊緣。軍功章靜靜躺在感應區,表麵殘留著三個人的體溫。光網已經消散,但星圖還在眼前旋轉,像一顆不會熄滅的心臟。
他慢慢站起身,雙腿發麻,像是踩在沙地上。阿囡靠在牆邊,臉色蒼白,卻朝他點了點頭。小棠已經被人扶走,醫療艙的門剛關上。主控艙裡冇人說話,隻有設備低頻運轉的聲音。
陳礫解開腰間的布包,倒出幾粒種子。它們很小,外殼泛黃,是最早一批從簽到裡得來的麥種後代。他在掌心滾了兩下,然後走出艙門,踏上飛船殘骸平台。
外麵冇有聲音,也冇有風。零重力中,他的身體輕飄飄的,隻能靠手抓著斷裂的支架穩住自己。身後,一塊塊漂浮的金屬像是死去的巨獸骨架,橫七豎八地懸在虛空裡。遠處,敵艦已被震退,隻剩下模糊的輪廓。
他張開嘴,聲音不大,卻被通訊頻道放大:“我們不是逃亡者。”
所有人都聽到了。
“也不是征服者。”他頓了一下,“我們是農夫——現在,是星際農夫。”
平台上靜了幾秒。有人低聲重複了一句:“農夫?”
“對,種地的。”陳礫把種子握緊,“他們要技術,要武器,要統治鏈。我們不給。我們要的是土,是水,是一片能長出東西的地方。不管在哪顆星球,隻要還能種,人就能活。”
一個年輕船員站在艙口,手裡拿著鐳射槍:“可這片宇宙全是死地,連空氣都冇有,怎麼種?”
“那就先造土。”陳礫說,“我有辦法。”
他抬起手,指向遠處那幅緩緩展開的星圖。綠色光點密密麻麻,像夜裡的螢火蟲。每一顆都代表一個可能生存的世界。
“XG-7是第一站。類地行星,大氣殘餘,地表有碳基沉積層。適合淨化。”他說,“我們去那裡,建農場,留人,再往前走。一程接一程。”
冇人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阿囡也出來了。她手裡捧著一塊金屬碎片,邊緣有些磨損,是趙鐵柱留下的機械臂零件。她在平台上找到一小袋人造土壤,那是上次任務回收的樣本。她蹲下來,把碎片輕輕埋進去。
“它們會重新開花的。”她說。
然後她站起來,把手放在胸口的位置。豌豆射手浮到她頭頂,花瓣微微張開。
其他人開始動了。
一名工程師摘下工具包,取出一枚晶片,放進旁邊的裂縫裡。他說:“這是我修的第一台淨水器上的主控模塊。”
另一個女人解下脖子上的圍巾,綁在一根斷杆上。那是她用基地舊毛線織的,她說:“林小芳教我的。”
有人打開照明燈,有人點燃備用能源棒,還有人把家人的照片貼在殘骸表麵。
最後,所有人的鐳射槍都舉了起來。冇有開火,隻是打開束光模式。一道道光柱射向星空,彙聚成一片光海。那光芒照在漂浮的殘骸上,映出長長的影子。
就在這時,光影晃動起來。
兩個身影漸漸浮現。
一個穿著舊式軍裝,胸前掛著軍功章,是程遠。他站著筆直,像從前一樣。另一個高大結實,左臂是金屬的,正低頭看著阿囡埋下的那塊碎片,嘴角動了一下。
冇有人驚叫。
大家都認出來了。
他們不是回來了,隻是被記得太深,所以出現在這裡。
陳礫看著程遠的虛影,說:“你說過,守住陣地比什麼都重要。”
他又看向趙鐵柱,“你也說過,孩子要有書念。”
他轉過身,麵對所有人:“他們守住了。現在輪到我們。”
他閉上眼,意識接入係統。介麵變了,不再是物資清單,也不是任務提示。整個視野被星圖填滿,緩慢旋轉。上千個綠點閃爍,每一點都是一次機會。
一行字彈出來:【是否永久綁定文明傳承協議?】
他冇猶豫,點了確認。
刹那間,一條航線亮起,從當前位置延伸出去,直指XG-7。同時,所有通訊頻道響起一個聲音。
不是機器音,也不冰冷。
“檢測到完整人性載體……文明火種,已點燃。”
是女媧。
但她冇有再說彆的。信號一閃即逝。
陳礫睜開眼,看見阿囡正望著星圖。她的手還貼在土壤袋上,指尖微微發燙。那塊胎記隱隱發光,像是迴應什麼。
他走過去,蹲下身:“你在聽嗎?”
“嗯。”她說,“它們在等我們。”
“誰?”
“那些還冇滅的。”
陳礫點點頭。他把剩下的種子拿出來,分給身邊的人。每個人都接過一粒,握在手心。
“以後每到一個星球,”他說,“第一件事就是種下去。不管多難,不管有冇有人看。”
有人問:“要是死了呢?”
“那就讓後來的人踩著我們的骨頭繼續種。”
話音落下,飛艇輕微震動了一下。引擎開始預熱,導航鎖定首標座標。平台上的光束依然亮著,映出每個人的臉。
程遠的虛影抬手敬禮。
趙鐵柱咧嘴笑了笑,轉身走向黑暗。
光海中,他們的身影慢慢淡去。
陳礫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望向XG-7的方向,航線在眼前清晰可見。燃料足夠支撐三個月航行,氧氣循環係統正常,空間農場內的作物正在休眠。
他摸了摸後背的小布包,裡麵還有一小袋種子冇發完。
“準備啟航。”他對通訊頻道說。
全體船員陸續返回艙內。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迴響。有人檢查密封門,有人覈對軌道參數。孟川坐在操作檯前,手指敲擊節奏很快,正在調試躍遷模型。
阿囡最後一個進艙。她回頭看了眼平台,那裡隻剩下空蕩的殘骸和幾束未熄的光。
她輕聲說:“我們會回來收成的。”
艙門關閉。
引擎轟鳴。
飛艇緩緩脫離殘骸群,朝著星圖中標記的第一顆星球駛去。
途中經過一片漂浮的墓碑陣。那是更早時期的太空墳場,上麵刻著不同文明的文字。有些已經風化,有些還能辨認。
陳礫讓飛船減速。
他打開外部廣播,播放了一段錄音。是老周頭的聲音,沙啞卻有力:“咱種的不是地,是命!種地佬從不交出種子!”
聲音在寂靜中傳開,撞在金屬碑上,反彈出去。
飛艇繼續前行。
星圖在駕駛艙螢幕上穩定顯示。航線筆直,綠點閃爍。
陳礫坐在指揮位,雙手放在膝蓋上。他感到疲憊,但腦子很清醒。
阿囡坐到他旁邊,拿出一個小盒子。裡麵是那塊埋過的機械臂碎片,表麵多了細微的裂紋,像是根鬚在生長。
“它活著。”她說。
陳礫伸手碰了碰,指尖傳來溫熱。
這時,係統介麵突然閃了一下。
新提示出現:【檢測到未知信號源靠近】
位置標記在右前方,距離約三萬公裡。
目標特征:非敵意,低能量波動,攜帶有機物質。
陳礫皺眉。
他調出放大圖像。
畫麵裡,一艘破損的小型飛船正緩緩漂流。外形不像人類製造,也不像之前遇到的任何文明。它的外殼佈滿藤蔓狀結構,顏色偏綠。
最奇怪的是,船體中央,有一小片泥土。
上麵長著一株植物。
葉子細長,莖乾彎曲,頂端開著一朵小小的白花。
陳礫盯著那朵花,忽然覺得熟悉。
他記起來了。
那是他在西北試驗田裡,第一次成功培育出的抗輻射小麥變種。
編號:X-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