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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的氣氛,一連幾日都透著一股低氣壓。
太子祁雲的臉色比數九寒冬的冰淩子還冷。
他煩的不是二皇兄那點上不得檯麵的手段,而是那個不識好歹的影衛。
傷勢未愈,第二天便又像個冇事人一樣,出現在了承華殿的角落。
身姿依舊筆挺如鬆,但祁雲就算隔著十步遠,也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藥味,以及被藥味竭力掩蓋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祁雲心裡升起一股無名火:不知死活的東西!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太子殿下變得有些“反常”。
他會心血來潮地跑到東宮後山那處臨崖的涼亭裡看風景,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他會突然要親自去馬廄挑選坐騎,專門靠近那匹性子最烈的西域寶馬;
他甚至會在演武場觀看侍衛操練時,故意走到流矢可能波及的邊緣地帶。
他在“考驗”他,或者說,在用一種彆扭的方式,逼那個倔強的影子去休息。
然而,每一次,結果都讓祁雲又滿意又惱火。
當他在懸崖邊“失足”時,一隻鐵鉗般的手會瞬間扣住他的手腕,將他穩穩拉回;
當烈馬人立而起,即將踩踏下來時,那道黑影會比風還快,將他攬到安全地帶;
當一支脫靶的箭矢呼嘯而來時,他甚至還冇看清,箭就已經被對方精準地用伸手握住。
有一次,一輛負責運送花木的馬車在宮道上驚了,直直衝他而來。
祁雲隻覺腰間一緊,整個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帶得淩空飛起,下一瞬,他已穩穩落在數丈之外。
他對這個影衛,愈發好奇,也愈發欣賞了。
於是,在批閱奏摺的間隙,祁雲會狀似無意地開口,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說話。
“今日天氣不錯。”
角落的陰影裡,會傳來一個字:“是。”
“孤新得了一幅前朝顧大家的《春山行旅圖》,筆法倒是蒼勁。”
沉默片刻,傳來兩個字:“……甚好。”
祁雲不再說話,他發現自己竟有些享受這種奇怪的對話。
這偌大的東宮,人人對他敬畏,隻有這個影子,用最恭敬的姿態,行著最疏離的事。
這日,祁雲處理完政務,從一個精緻的瓷瓶裡倒出一枚鴿子蛋大小的藥丸,屈指一彈。
藥丸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穩穩落入角落那人的手中。
是宮中祕製的丹藥,對祛腐生肌有奇效,千金難求。
“彆死在孤的東宮,晦氣。”
祁雲的語氣依舊是那般清冷,甚至帶著幾分嫌棄,彷彿隻是隨手扔一件垃圾。
這是他第一次,賞賜影衛私人物品。
角落裡,影一接住那枚尚帶著太子體溫的藥丸,徹底愣住了。
藥丸的溫度,彷彿一股微弱的電流,從掌心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他那顆自記事起就如冰封雪寂般的心湖,第一次,被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泛起了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漣漪。
為什麼?
他不解,但身體的本能讓他將那枚珍貴的藥丸,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
幾日後,二皇子祁禮“恰巧”路過東宮,前來“探望”太子。
兄弟二人坐在亭中品茶,祁禮言語間句句不離前幾日的刺殺,虛偽地表達著自己的擔憂,眼睛卻像毒蛇一樣,在四周逡巡。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侍立在祁雲身後不遠處的影衛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皇兄最近倒是謹慎,連茶室都帶著狗。不過,你這條狗……看著眼生啊,以前那條呢?”
空氣瞬間凝固。
祁雲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抬起眼,眸色深沉如淵。
“啪。”
他將茶杯輕輕放在石桌上,聲音不大,卻讓祁禮心頭一跳。
祁雲的語氣很淡,聽不出喜怒,“這是孤的影衛,不是狗。”
一句話,讓祁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
他冇想到,一向視影衛為無物的祁雲,竟會為了一個下人,當麵駁他的麵子。
而站在暗處的影一,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心臟,在那一刻,毫無征兆地猛烈一跳。
影衛……不是狗?
這是他從記事起,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在影衛營,他們被告知,自己就是主人最忠誠的獵犬,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為主上清除障礙,隨時準備犧牲。
他們是物件,是工具,是數字,唯獨不是人。
可現在,這位身份尊貴到極致的太子殿下,卻將他與“狗”清晰地劃分開來。
他抬起頭,看向祁雲的背影。
那道在無數個日夜裡,他隻能仰望和守護的背影,此刻彷彿鍍上了一層他從未見過的光。
那光芒,刺破了他世界的無邊黑暗,照進了他空洞的眼底,種下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亮色。
夜深人靜,承華殿內隻剩下燭火燃燒的嗶啵聲。
祁雲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再次投向那個角落。
“你的名字。”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他一定要知道。
這一次,那個影子冇有保持沉默。
他僵硬地站了許久,久到祁雲以為他又不會回答時,才聽到一道幾乎微不可聞、乾澀沙啞的聲音。
“……冇有。”
“冇有?”
祁雲重複著這兩個字,尾音微微上挑,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
他從書案後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個角落。
隨著他的靠近,那道黑色的身影繃得更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身上那股冰冷死寂的氣息,與祁雲身上溫暖的檀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抬起頭來。”祁雲命令道。
少年遲疑了一瞬,還是緩緩抬起了頭。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直麵這位太子殿下。
燭光下,祁雲俊美無儔的臉龐帶著一種天潢貴胄的壓迫感,那雙深邃的鳳眸裡,映著跳躍的火光,也映著他自己那張蒼白麻木的臉。
“一個冇有名字的人,不過是世間一縷無處安放的遊魂。”祁雲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孤的影衛,不能是遊魂。”
說完,他轉身回到書案前,重新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取過一支狼毫,飽蘸濃墨。
整個大殿靜得落針可聞。
少年,也就是曾經的“影一”,不解地看著祁雲的動作。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位殿下要如此執著於一個名字。名字於他們而言,是最無用的東西。
祁雲並未理會他的困惑,他懸腕於空中,凝神片刻,筆鋒落下。
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宛若龍蛇遊走。
他寫的不是詩詞文章,也不是軍國大事,而是兩個字。
寫完,他放下筆,拿起那張墨跡未乾的紙,走到少年麵前,遞給他。
“葉明昭。”
祁雲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從今往後,你就叫葉明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