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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霄端坐席上,聽著那老頭與皇兄一字一句地閒聊家常。
心裡一聲嗤笑,淡漠至極。
小孫兒都成了一個六根不全的傻子,還當成眼珠子似的護著,真是白白糟蹋了皇兄那根千年山參。
宴席間的話題很快轉到了彆處。
衣著光鮮的臣子們端著酒杯,滿臉諂媚地穿梭來去,向祁雲和餘賢敬酒。
周遭的虛與委蛇、觥籌交錯,都讓他煩躁到了極點。
窒息感扼住他的咽喉。
焦躁與煩悶感,又一次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
他再也待不下去。
祁霄猛地起身,椅子腿與地麵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噪音。
滿堂的喧囂為之一頓。
他看也未看周遭投來的視線,僅對著主位的祁雲略一頷首。
“陛下,臣弟吃好了,想去門外轉轉。”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抑的暴躁。
餘賢聞言,趕緊停下與旁人的交談,急忙招呼自己的大兒子餘修文。
“修文,快,陪王爺去後麵花園轉轉,喝喝茶。”
“是!父親大人。”
餘修文是個文人,身形瘦長,舉止間透著一股書卷氣。
可一想到前些日子被端王的人無故摁在地上打了一頓,他現在一見到祁霄,兩條腿的腿肚子就忍不住地打顫。
他快步走到祁霄麵前,深深地垂下頭,根本不敢去看那張煞氣騰騰的臉。
他隻抬了抬手,做出一個引路的姿勢。
“王爺……這邊請。”
祁霄麵無表情,徑直邁開步子,跟著他走出了那片令人煩躁的喧鬨。
餘府的後花園修得頗為雅緻。
曲徑通幽,假山流水,小徑兩側的植被修剪得一絲不苟。
餘修文已經提前讓下人在園子中央的四角涼亭裡備好了茶果,便引著這位煞神往涼亭處走去。
祁霄漫無目的地走著,胸口那股煩躁的鬱氣卻絲毫冇有消散。
若不是皇兄還在,他早就甩袖離開了這倒胃口的餘府。
兩人走過一條鋪著渾圓鵝卵石的小路,繞過一片隨風搖曳的翠竹。
眼前豁然開朗。
一汪清澈的池塘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金色波光。
池邊的涼亭裡,幾名負責伺候的小廝早已躬身候著。
茶台上的紅泥小爐裡,水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滾燙的熱氣。
餘修文引著祁霄走至茶桌前,他小心地攏著寬大的衣袖,伸手指引。
“王爺請坐。嚐嚐今年的雨前新茶。”
祁霄冷著一張臉入了座。
他支著下頜,視線毫無焦點地掃視著這個彆有洞天的花園。
忽然,不遠處的池塘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個家丁打扮的小廝急匆匆地從一旁的樹林裡鑽了出來,他四下張望著,像是在尋找什麼。
他壓著嗓子,小聲地呼喚。
“小少爺?”
“小少爺?”
餘修文聽到這聲音,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對著祁霄拱了拱手,臉上滿是歉意。
“擾了王爺清淨,臣去去就來。”
祁霄淡淡地“嗯”了一聲,臉上神色冰冷得駭人,冇有半分波瀾。
餘修文見狀,匆匆離去。
遠處那小廝許是聽到了自家老爺的招呼,趕緊小跑著迎了過去。
兩人在林間低聲交談著什麼,祁霄懶得去聽。
他收回視線,準備端起茶杯。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目光無意中瞥見了涼亭下方,那片半人高的蘆葦花叢中,蹲著一個淡紫色的小小一團。
祁霄的動作頓住了。
他微微側過身子,眯起了眼。
那是一個穿著淡紫色錦衣的少年。
他正背對著涼亭,孤零零地蹲在池塘邊,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那個背影……
那個瘦削的、單薄的,蹲下時顯得那樣小小一團的背影……
怎麼會……
怎麼會那麼像……
祁霄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力道之大,讓他連呼吸都瞬間停滯。
他緩緩地站起身。
這兩年多,他見過太多相似的背影。
每一次燃起的希望,都換來了更深、更刺骨的絕望。
可他的腳,卻完全不受控製地,邁出了涼亭。
一步。
又一步。
他朝著那個身影走了過去。
他走得很輕,像是怕踩碎了地麵,驚擾了一場近在咫尺卻又一觸即碎的夢。
越來越近了。
他能看清少年柔軟的髮絲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白皙修長的脖頸右側,有一顆小小的、鮮紅色的痣。
“阿澈……”
一聲乾澀嘶啞的呼喚,從祁霄喉嚨的最深處擠了出來。
那聲音輕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蹲在池邊的少年對這聲呼喚毫無反應。
他依舊蹲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根小樹枝,專注地戳著池塘邊的軟泥。
祁霄徹底放輕了腳步,走到了他的身後。
他緩緩地,緩緩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那少年單薄的肩膀。
少年身子猛地一縮,像是受了驚嚇的幼獸。
他茫然地,慢慢地,回過頭來。
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祁霄全身的血液,轟然凝固。
餘澈!!!!
那張讓他思唸到骨髓都在生疼的臉,那雙曾盛滿了陽光與狡黠笑意的小鹿眼,那個他動用了一切力量、尋遍了九州四海整整三年都冇有找到的人!
祁霄的瞳孔驟然收縮,怔怔地看著少年,心臟狂跳到幾乎要炸裂開來。
他剋製著自己想要將人摟進懷裡的慾望,想清清嗓子好好打個招呼。
可喉嚨卻被酸澀堵住,發不出聲。
兩人就這樣對望著。
少年的身形明顯比還是影十七時小了一圈。
看起來與麼十五六歲的模樣。
眉眼十分綿軟乖巧,有著一種雌雄莫辨的乾淨和魅惑。
莫非這就是阿澈說的他原本的模樣?
片刻之後,那極致的狂喜中,一絲不對勁的感覺慢慢浮現。
少年看著他的眼神,是茫然的,清淨的。
冇有一絲情緒的波瀾。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從未見過的,完全陌生的東西。
祁霄心裡“咯噔”一下,那岩漿般的狂喜驟然冷卻了幾分。
莫非,阿澈的記憶被人封了?
他緩緩地蹲下身,與少年平視。
他牽動僵硬的嘴角,用儘全身力氣,扯出一個他自認為最溫柔的笑容。
那動作小心翼翼,像是生怕驚擾了眼前這隻膽怯的小獸,又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會碰壞了這脆弱的冰花。
他極輕緩地抬起手,指尖顫抖著,撥開少年頰邊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可認得我?”
然而,少年隻是歪著頭,一臉懵懂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