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一月的南京,北風跟刮骨刀似的,專往人骨頭縫裡鑽。力行社訓練場上,一群年輕隊員正練著近身格鬥,嗬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
張四郎,格擋得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昨晚那碗隻見蘿蔔不見肉的“肉沫麵”,還有吳大那傢夥震天響的呼嚕。這穿越後的日子,苦得就像這南京冬天的風,乾冷,刺撓,還看不到頭。
唯一的好處,大概是腦子裡那個時不時冒點資訊出來的“係統探查器”。可這玩意兒有屁用?掃描一下,就知道對麵那哥們叫王二狗,二十二歲,行動三組。廢話,一個宿舍睡了倆月,張四郎能不知道他叫王二狗?王二狗腳臭張四郎都一清二楚!
“四郎!發什麼呆!”對麵一聲暴喝。
跟張四郎對練的是李猛,人如其名,下手冇個輕重。張四郎猛地回神,剛要側身,腳下不知踩了哪個王八蛋昨天潑水結的冰,“刺溜”一滑,腦門兒結結實實迎上了李猛收勢不及的肘擊。
“嘭!”
一聲悶響。
張四郎眼前一黑,金星亂冒,耳邊嗡嗡作響,依稀聽見李猛慌張的喊聲和周圍人跑過來的腳步聲。
“哎呦喂!四郎!對不住對不住!你冇事吧?”李猛的大臉湊過來,滿是驚慌。
張四郎晃晃腦袋,倒冇覺得多疼,就是有點懵。這感覺……怎麼似曾相識?上次被一槍托砸暈穿越,也是這味兒。
“冇、冇事……”張四郎捂著額頭齜牙咧嘴。
同伴們七手八腳把張四郎扶起來,確認張四郎冇啥大礙,訓練繼續。張四郎揉著迅速鼓起的包,悻悻退到場邊休息,心裡罵遍了滿天神佛。這倒黴催的,穿越送的係統屁用冇有,捱打倒是次次不落。
正鬱悶著,忽然,腦子裡“叮”一聲輕響,像是老式收音機調到了頻道。
【係統探查器升級完畢。新增功能:‘隱秘之窺’。】
張四郎一愣。升級?捱打還能升級?這係統是受虐狂開發的?
下意識地,張四郎對著場中央滿頭大汗、一臉歉疚的李猛集中了意念。
眼前淡藍色的半透明螢幕再次浮現,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姓名:李猛】
【年齡:24】
【部門:行動二處三組】
【隱秘:昨晚偷食同寢趙乾藏於枕下的老家臘腸三根,目前正擔憂被髮現,練習格鬥格外賣力以掩飾心虛。】
張四郎:“……”
臘腸?三根?
張四郎猛地瞪大眼睛,差點被口水嗆到。隻見場上的李猛又一個過肩摔放倒對手,動作那叫一個剛猛淩厲,合著是在發泄偷吃後的焦慮?
這新功能……有點意思啊!
張四郎一下子來了精神,額頭上的包都不覺得疼了。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訓練場。
掃過平時最嚴肅的孫教官。
【隱秘:右鞋底有破洞,恐人笑話,走路皆用左腳發力,導致今日示範動作略微失衡。】
掃過隊伍裡最注重儀表的劉家明。
【隱秘:傾慕電訊組新來的小王姑娘,暗中苦練情詩半月,昨日終鼓起勇氣送出,被誤認為代為轉交他人之情書,現正心碎。】
掃過一臉憨厚、正在挨訓的吳大。
【隱秘:表麵認錯態度誠懇,實則腹誹孫教官“自己左腳拌右腳還怪俺躲太快”,並擔憂晚飯紅燒肉份量不足。】
張四郎死死咬住嘴唇,憋得渾身發抖,臉頰上的肌肉瘋狂抽搐。不能笑!絕對不能笑!笑了就得去跑五十圈!可張四郎忍不住啊!這幫傢夥人模狗樣的,背地裡全是戲!
好不容易熬到訓練結束,張四郎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挪回宿舍。吳大耷拉著腦袋跟在張四郎旁邊,嘟囔著:“完了完了,今兒又惹孫閻王不高興了,晚上的肉怕是冇俺的份了……”
張四郎瞥了吳大一眼,惡向膽邊生,集中意念,對準吳大。
【姓名:吳大】
【年齡:25】
【部門:行動二處三組】
【隱秘:深信腳汗乃提神醒腦、驅蚊避蟲之無上妙品。近日暗中收集全組弟兄晾曬之襪子於其床底鐵皮箱內,按氣味濃烈程度分門彆類,訓練疲憊時深嗅一口,頓覺精神百倍。(注:尤以張四郎第柒號洗得發薄之灰襪為至尊珍藏,非重要時刻不捨得享用。)】
張四郎:“……”
腳步頓住了。
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胃裡開始翻江倒海。
我說呢!老子那第七雙灰襪子明明洗了晾出去的,怎麼就長翅膀飛了!合著是飛吳大床底下去了?!還至尊珍藏?!非重要時刻不捨得享用?!吳大!你這濃眉大眼的傢夥!居然好這口?!
張四郎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一臉愁苦擔憂紅燒肉的吳大。吳大感受到張四郎的目光,憨憨一笑:“四郎,咋了?額頭上包還疼?”
看著吳大真誠的眼神,張四郎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一句“把你床底下的老壇酸菜襪子交出來”卡在嗓子眼,硬生生嚥了下去。張四郎艱難地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冇、冇事……吳大哥,今晚我的肉……分你一半……”
“真噠?”吳大眼睛瞬間亮了,蒲扇般的大手激動地拍在張四郎背上,差點把張四郎拍得背過氣去,“好兄弟!俺就知道你夠意思!”
張四郎被吳大拍得踉蹌兩步,內心淚流成河。不,張四郎不是夠意思,張四郎是怕吳大下次“重要時刻”覺得珍藏味道淡了,直接上來啃張四郎腳脖子!
下午是文化課,授課的是情報科一位姓周的科長。周科長年近四十,梳著一絲不苟的中分頭,戴著金絲眼鏡,麵容嚴肅刻板,講起密碼學來枯燥得能讓蒼蠅打著旋暈倒。
張四郎坐在下麵,表麵上認真聽講,實則暗搓搓地對著周科長啟動了探查器。
【姓名:周正清】
【年齡:39】
【部門:情報處分析科】
【隱秘:筆名“周瘦鵑”,於《紫羅蘭》等報刊匿名投稿鴛鴦蝴蝶派言情小說,屢投屢退,屢退屢投。最新手稿《摩登玉梨魂》第三章被退,編輯批語“感情描寫過於兒戲,建議作者多經曆現實男女之事”。昨夜對稿長歎三小時,深覺世人不懂其浪漫情懷。】
張四郎猛地低頭,額頭“咚”一聲砸在硬木課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