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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帥的掌心囚寵 第19章 新聲

作者:鹿小野2016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9:00

槐樹衚衕三號是座一進的小院,灰牆青瓦,門前果真立著棵老槐樹,葉子已黃了大半,風一過便簌簌地落。傅雲舟推開門時,一片黃葉正巧飄到他肩頭。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齊整。正中是青磚鋪地,西牆角有口水井,井邊擱著木桶;東牆根下搭了葡萄架,這時節葉子稀疏,枯藤虯結,倒有幾分畫意。三間北屋,一明兩暗,明間是客廳,東屋是臥房,西屋空著,正好做書房。

張晉幫著把簡單的行李搬進來——不過一個藤箱,幾捆書,還有督軍府送來的被褥用具。

“傅先生看看還缺什麼,我讓人置辦。”張晉將藤箱放在臥房地上。

傅雲舟環視四周。客廳裡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靠牆有個條案,案上空空,隻放了個青瓷瓶。窗紙是新糊的,透著亮堂的光。這比他在省城租的那間潮濕的亭子間不知好多少。

“足夠了,已經很周到。”傅雲舟真心實意地說,“張副官回去替我謝謝少帥。”

張晉點點頭,又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這是少夫人讓給的。”打開看,是一套文房四寶,筆是狼毫,硯是普通的端硯,但磨得光滑;還有一刀毛邊紙,紙色微黃,質地綿軟。

傅雲舟接過,指尖撫過溫潤的硯台,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暖意。

送走張晉,他獨自站在院子裡。秋陽正好,暖烘烘地照在身上。井邊有隻麻雀在啄食著什麼,見人也不怕,歪頭瞅了他一眼,又繼續啄。

深深吸了口氣,傅雲舟開始收拾屋子。

臥房裡有一張木床,一個衣櫃,一張小桌。他把被褥鋪好,衣服掛起,幾件舊衫袖口都磨毛了邊,但他疊得整整齊齊。藤箱最底層,用油紙包著幾本書——《天演論》《新民說》,還有一本《飲冰室文集》,書頁捲了邊,上麵有密密麻麻的批註。他把這些書拿到西屋,擺在空蕩蕩的書架上。

書架是舊的,但擦得乾淨。旁邊有張寬大的書桌,臨著窗。傅雲舟把沈清瀾送的文房擺上,硯台放在右上角,筆架掛起兩支筆,鎮紙壓住那刀毛邊紙。做完這些,他站在桌前,看著窗外。

窗外正對那架枯葡萄藤。再遠些,鄰家的煙囪正冒著炊煙,嫋嫋地升上青天。不知誰家在炒菜,油鍋刺啦作響,蔥花的香氣隱隱飄來。

這就是他往後要生活的地方了。不再是省報館那個慷慨激昂的傅主筆,而是北地城槐樹衚衕三號一個普通的撰稿人。這個認知讓他心下平靜,又有些微的悵惘。

中午時分,隔壁傳來敲門聲。傅雲舟開門,見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圓臉,繫著圍裙,手裡端著個粗瓷碗。

“是傅先生吧?”婦人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堆疊,“我是西邊鄰居,姓王。張副官交代了,說您剛搬來,怕是還冇開火。我蒸了包子,白菜豬肉餡的,您嚐嚐。”

碗裡躺著四個大白包子,還冒著熱氣。傅雲舟連忙接過:“這怎麼好意思……”

“街裡街坊的,客氣啥。”王嬸子爽快地說,“聽說您是有學問的人,在報館做事?真好。我兒子在學堂唸書,陳先生教的,回來總說要多識字,將來才能像傅先生這樣有出息。”

傅雲舟心下觸動。在省城時,他寫文章罵當局,總覺得自己在為民請命。可那些文章究竟有多少真正傳到“王嬸子”這樣的人手裡?她們關心的是孩子的學業,是一日三餐,是街坊鄰裡的照應。

“多謝王嬸。”他鄭重地說,“改日一定登門道謝。”

“道啥謝,幾個包子罷了。”王嬸擺擺手,又壓低聲音,“傅先生,咱們這條衚衕清淨,但晚上還是早些關門。前些日子東頭老李家遭了賊,雖說巡警後來抓住了人,總歸小心些好。”

傅雲舟點頭記下。王嬸又閒話幾句,這才轉身回了自家院子。

關上門,傅雲舟端著包子走到桌前。包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鮮香。他慢慢吃著,想起獄中那些日子,想起自己曾以為會那樣無聲無息地死去。而今坐在這陌生小院的陽光下,吃著鄰居送來的熱包子,竟有種隔世之感。

午後,他出了門,按張晉給的地址往報館去。

《北地新聲》的報館在城東文廟街上,離督軍府不遠。那是座兩層小樓,原本是家倒閉的綢緞莊,如今門口掛了木牌,白底黑字寫著“北地新聲報社”,字是顏體,厚重端正。

傅雲舟推門進去,一樓是排字間和印刷處,幾個工人正在忙碌。鉛字特有的氣味混著油墨香撲麵而來,這味道他熟悉——在省報館待了三年,這氣味幾乎浸入衣衫。

“找誰?”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夥計抬頭問。

“我找陳先生。敝姓傅,傅雲舟。”

夥計眼睛一亮:“傅先生!陳先生交代了,您來了直接上二樓。這邊請。”

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吱呀作響。二樓豁然開朗,打通了三間鋪麵,擺著七八張桌子,靠牆是一排書架,堆滿了書報資料。窗邊有張最大的書桌,後麵坐著個五十來歲的先生,清瘦,穿灰布長衫,正伏案寫著什麼。

“陳先生,傅先生來了。”夥計通報。

陳先生抬起頭。他麵龐清臒,眼神卻亮,看人時有種溫和的銳利。他放下筆,起身迎過來:“雲舟兄,久仰了。我是陳望之。”

傅雲舟拱手:“陳先生,叨擾了。”

“哪裡的話,你能來,是報社的幸事。”陳望之引他到窗邊坐下,親自倒了茶,“少帥前日與我談過,說你文章膽識過人。我在省城的友人也提過你,那篇《苛政猛於虎》,寫得好。”

傅雲舟微微苦笑:“好是好,差點要了命。”

陳望之搖頭:“這世道,說真話總要付出代價。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有人說。”他話鋒一轉,“不過在北地,我們說話的方式可以不同些。少帥給了我們一塊地,雖然邊界清楚,但在這邊界之內,我們能種的莊稼不少。”

這話說得巧妙。傅雲舟端起茶盞,碧綠的茶湯裡葉片舒展:“願聞其詳。”

陳望之從桌上拿起幾份報紙:“這是前幾期的《北地新聲》。你看這一版,寫的是城西水渠年久失修,夏澇時淹了三十幾戶人家。文章冇有罵誰,隻是擺事實:水渠建於光緒年間,至今已二十七年;去年修繕預算是一千二百銀元,實際到位八百;受災戶報損失共計……”

傅雲舟接過來細看。文章寫得平實剋製,數據詳實,最後提出具體建議:成立由街坊代表、商會和督軍府三方組成的修繕委員會,資金由督軍府出一半,商會募捐三成,受益戶出兩成,秋後動工,明春前完工。

“這篇文章登出後,”陳望之說,“商會主動聯絡,願意多出一成。督軍府批了款子,現在委員會已經成立,正在勘測。若順利,下月初就能開工。”

傅雲舟抬起頭:“這是……真的會落實?”

“白紙黑字登在報上,全城百姓都看著,能不落實嗎?”陳望之笑了笑,“這就是北地的規矩:可以提問題,但最好帶著解決方案;可以批評,但要基於事實。少帥說,這叫‘建設性的監督’。”

建設性的監督。傅雲舟在心裡咀嚼這個詞。他從前信奉的是“不破不立”,總覺得要先打破舊的,才能建新的。可打破之後呢?瓦礫堆上如何立起新廈?他從未細想。

“這一版,”陳望之又遞過一份,“是關於新式學堂師資短缺的。我們調查了全城七所學堂,按學生數算,至少缺九位先生。文章登出後,有三位從省城回來的師範生主動應聘,督軍府又撥了一筆錢,提高先生們的薪俸——雖然不多,但總是個開始。”

傅雲舟一頁頁翻看。這些文章冇有他從前那種犀利激昂的筆調,卻更紮實,更有力量。因為它們不是空中樓閣,而是紮根在北地的泥土裡,與具體的人、具體的事相連。

“我明白了。”他合上報紙,“陳先生希望我寫什麼樣的文章?”

陳望之望著他:“寫你看見的北地。好也罷,不好也罷,如實寫。但寫的時候,想一想:如果這個問題交給你來解決,你會怎麼做?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建議,也比單純的指責更有價值。”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遝稿紙:“這些是讀者來信。有抱怨路燈太暗的,有說集市管理混亂的,有問為什麼某條路不修的……我挑了十幾封,你可以看看。不妨選一兩件,去實地看看,和當事人聊聊,然後寫篇文章。”

傅雲舟接過信。信紙各式各樣,有的甚至是孩子用的作業紙。字跡也五花八門,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還有錯彆字。但每封信都寫得認真,反映的都是實實在在的生活難題。

“他們……真的會看這些信?”

“每封都看。”陳望之鄭重地說,“少帥要求報社設立讀者信箱,每封信都要登記,能公開答覆的登報,不宜公開的也要給回執。他說,百姓肯寫信來,是信任這份報紙。這份信任,比什麼都金貴。”

傅雲舟捏著那遝信,忽然覺得沉甸甸的。

這時樓梯又響,上來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學生裝,手裡抱著摞資料:“陳先生,上個月修路的開支明細送來了,您過目。”

陳望之接過,掃了幾眼,點點頭:“賬目清楚。小趙,這位是新來的傅先生,傅雲舟。以後市政民生這一塊,傅先生主要負責。”

年輕人看向傅雲舟,眼睛一亮:“您就是寫《苛政猛於虎》的傅先生?我在省城讀書時讀過您的文章!”他激動地上前握手,“我叫趙啟明,北大畢業的,回來半年了,在報社做記者。”

傅雲舟有些意外。北大畢業,卻回北地這小城做記者?

趙啟明看出他的疑惑,笑道:“我爹說,北大畢業又怎樣,能幫家鄉做點實事纔是正經。陳先生這兒,我覺得能做實事。”

這話說得樸實,卻讓傅雲舟心頭一熱。

陳望之笑道:“啟明熟悉本地情況,雲舟兄有什麼想瞭解的,儘可問他。今天你先熟悉環境,明天開始,讓啟明帶你跑跑。”

傅雲舟在報社待了一下午。他看了往期報紙,讀了那些建設性的報道;和趙啟明聊了北地的風土人情;還跟著陳望之去了趟排字間,看工人們如何將文稿變成鉛字。

傍晚時分,他告辭出來。夕陽把文廟街染成金紅色,路邊小販開始收攤,孩子們揹著書包跑過,灑下一串笑聲。

傅雲舟冇有直接回家,而是順著街道慢慢走。路過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老人正在收拾爐子,見他路過,抬起頭:“先生,最後一個了,便宜點,您要嗎?”

紅薯烤得焦黃,裂開的口子裡露出金黃的瓤。傅雲舟掏出幾個銅板:“要。”

捧著熱乎乎的紅薯,他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看見牆上貼著一張佈告,是督軍府關於秋糧征收的公告。不同於以往簡單粗暴的“每畝征銀幾何”,這張佈告詳細列出了征收標準、用途明細(軍餉、學堂、修路各占幾成),最後還有一句:“若有異議,可於十日內至督軍府陳情處反映,確有困難者,可酌情減免。”

幾個路人站在佈告前議論。

“今年這賬目倒是清楚。”

“清楚歸清楚,該交的還得交。”

“總比往年糊塗賬強。至少知道錢去哪兒了。”

“聽說陳情處真管事,西街劉老四家兒子病了,去說了說,就給減了三成。”

傅雲舟默默聽著,咬了口紅薯,甜糯溫熱。這一刻,他忽然真切地感覺到,自己腳下這片土地,雖然仍有無數問題,卻在以一種笨拙而堅實的方式,試圖往前走。

回到槐樹衚衕,天已擦黑。家家戶戶亮起燈,窗戶裡透出暖黃的光。王嬸子家正在吃晚飯,隱約傳來碗筷聲和說笑聲。

傅雲舟推開自家院門,院裡漆黑一片。他點上油燈,橘黃的光暈漫開,驅散了初降的夜色。

他坐在書桌前,展開稿紙,卻久久冇有落筆。白日裡所見所聞在腦中翻湧:報社裡那些紮實的報道,趙啟明眼裡真誠的光,佈告前百姓的議論,還有手心裡紅薯殘餘的溫熱。

最後,他提筆寫下標題:《燈火》。

“初到北地,夜行於巷陌。家家窗內燈火瑩然,雖不明亮,卻溫暖踏實。忽憶東坡句:‘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此間百姓所求,不過是一盞燈下的安穩飯食,一夜無驚的安眠……”

他寫得很慢,字字斟酌。不再有從前的鋒芒畢露,而是像與老友燈下夜談,娓娓道來。寫北地的好,也不避諱它的不足;寫自己的見聞,也寫自己的思考。

寫到某處,他停筆,望向窗外。

夜空已呈深藍色,星星點點亮起來。鄰家的燈一盞盞熄滅,人們陸續安歇。整個衚衕沉入靜謐,隻有秋蟲在牆角低吟。

傅雲舟吹滅油燈,在黑暗裡坐了很久。月光漸漸移到書桌上,照亮未寫完的稿紙。那些墨字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像靜靜流淌的河。

他終於起身,和衣躺下。枕畔放著那遝讀者來信,最上麵一封是個賣菜老漢寫的,抱怨菜市攤位費漲得太快,字跡歪斜,還有好幾個筆畫錯誤。

傅雲舟閉上眼睛。明天,他要去找這個老漢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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