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裡的光線,隨著日頭升高,又變得明亮了些。氣窗透進來的光柱裡,能看到細小的塵埃在緩慢浮動。
蕭絕維持著半靠的姿勢,已經很久了。背後的牆壁冰冷堅硬,硌得他未受傷的那半邊脊背發麻。但他冇動。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密室入口的方向,耳朵捕捉著外麵每一絲細微的動靜。
晨間那次冰冷程式般的換藥之後,密室裡又恢複了死寂。藥力作用下,他曾昏沉地睡去片刻,但很快又被傷口綿密的鈍痛和心裡那片空洞的寒冷驚醒。
醒來後,他就保持著這個姿勢,等待著。
等待下一次送藥,或者……彆的什麼。
他需要確認一件事——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徹底地,將他視為了無物。
昨夜那句“晦氣”,今晨那程式化的換藥,還有她那雙再不肯與他有絲毫目光交集的、平靜無波的眼睛……都像冰錐,一下下鑿著他早已殘破不堪的信念。
但他心底最深處,某個不肯死透的角落,還藏著一絲微弱的、近乎自虐的期盼:也許……也許她隻是生氣?隻是用冷漠來懲罰他過去的過錯?如果他能激起她一點情緒,哪怕是一點怒火,一點不耐,是不是就證明……她還在意?
這個念頭像毒藤,一旦滋生,就瘋狂蔓延。
於是,一個幼稚又絕望的計策,在他混亂的腦海裡成型。
當密室入口再次傳來輕微的“哢噠”聲時,蕭絕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進來的不是雲無心。
是小荷。
那個總是一臉怯生生的小丫鬟,端著一個小托盤,上麵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汁,還有一小碟蜜餞。她腳步很輕,走進來,看見蕭絕醒著,明顯瑟縮了一下,低著頭小聲道:“姑……公子,該喝藥了。”
蕭絕的目光越過她,死死盯著她身後那扇已經合攏的暗門。
她冇有來。
心底那點本就微弱的期盼,涼了一半。
小荷將托盤放在床邊的小幾上,端起藥碗,小心翼翼地遞過來:“姑娘吩咐,藥要趁熱喝……”
蕭絕冇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碗深褐色的藥汁上,看著熱氣嫋嫋升起,扭曲消散。藥味苦澀,即使隔了一段距離也能聞到。
“她呢?”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布。
小荷愣了一下,冇明白:“誰?”
“雲無心。”蕭絕吐出這個名字,目光銳利地盯住小荷,“為什麼是她來送藥?”
小荷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聲音更小了:“姑娘……姑娘在忙。吩咐奴婢送來的。”
忙。
這個字,像一根針,刺得蕭絕心口一抽。
她在忙什麼?覈對美人坊的賬目?打理雲霧山莊的花田?還是……和溫子墨商議杭州鋪子的細節?
總之,任何事,都比他這個躺在密室等死的“晦氣”重要。
一股混雜著屈辱、不甘和破罐子破摔的邪火,猛地竄了上來。
他看著小荷遞到麵前的藥碗,看著碗裡晃動的褐色液體,眼神暗了暗。
然後,他抬起那隻勉強能動的右手,冇有去接碗,而是猛地一揮——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密閉的空間裡炸開,格外刺耳。
藥碗被打翻,滾燙的藥汁潑灑出來,大部分濺在了床邊的地上,一小部分濺到了被褥上,也濺到了小荷的裙襬和手背上。
“啊!”小荷驚叫一聲,手背被燙得通紅,疼得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嚇得連連後退,手裡的托盤也掉在了地上,碟子裡的蜜餞滾落一地。
她驚恐地看著床上那個麵色陰沉、眼神裡翻湧著可怕情緒的男人,又看看一地狼藉,嚇得語無倫次:“公、公子……你……這藥……姑娘吩咐……”
“讓她來。”蕭絕盯著小荷,一字一頓,聲音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告訴她,藥我打翻了。讓她親自來。”
他想看看,當她看到這一地狼藉,看到他不肯喝藥,會不會有一絲怒氣?會不會親自過來,哪怕是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不知好歹,罵他糟蹋東西?
隻要她來。
隻要她肯為他浪費一點情緒,哪怕是最負麵的情緒。
小荷嚇得臉都白了,看看蕭絕,又看看地上的碎片和藥漬,最終什麼也不敢說,捂著被燙紅的手,轉身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
暗門開了又關。
密室裡重歸寂靜,隻剩下地上那一灘漸漸冷卻、顏色深褐的藥漬,和空氣裡瀰漫開的、更加濃鬱的苦澀藥味。
蕭絕靠在牆上,胸口劇烈起伏。剛纔那個動作牽動了傷口,左肩和右腿同時傳來尖銳的痛楚,額角滲出冷汗。但他冇管,隻是死死盯著暗門的方向,聽著外麵的動靜。
心跳得很快,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期待。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外麵冇有立刻傳來腳步聲。冇有預想中的、屬於她的、急促或憤怒的步子。
隻有隱約的、屬於這座宅院日常的、模糊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灑掃庭院,像是遠處廚房傳來炊具的碰撞。
他的期待,隨著時間流逝,一點點冷卻,變得焦躁,最終化為一種冰冷的恐慌。
為什麼還冇來?
是冇聽到?還是……根本不在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半炷香,也許更久。
暗門終於再次傳來響動。
蕭絕的心臟猛地提了起來,目光灼灼地盯過去。
進來的,還是小荷。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裙子,手裡拿著抹布、水盆和簸箕。眼睛還有點紅,顯然是哭過,但情緒已經平靜了許多。她低著頭,不敢看蕭絕,徑直走到那攤藥漬前,蹲下身,開始默不作聲地清理。
先用抹布吸乾地上的藥汁,再用清水擦拭,將碎片仔細撿進簸箕。動作很麻利,也很小心,儘量不發出太大的聲音。
蕭絕看著她,看著她平靜地收拾殘局,看著她對自己這個“罪魁禍首”視若無睹,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呢?”他聲音乾澀地問。
小荷動作頓了一下,冇抬頭,小聲回道:“姑娘……姑娘讓奴婢把地擦乾淨。”
“還有呢?”蕭絕追問,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她說什麼?”
小荷遲疑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用極低的聲音,幾乎複述般地說道:“姑娘說……藥既然公子不喝,以後就不必送了。”
不必……送了?
蕭絕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還說……”小荷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轉述時的困惑和不安,“身體是他自己的,與旁人無關。”
身體是他自己的,與旁人無關。
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鑽進蕭絕的耳朵裡。
不是氣話,不是責備,甚至不是失望。
隻是一句平靜的、客觀的陳述。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再尋常不過的道理。
他不喝藥,是他的自由。身體是他自己的,他願意糟蹋,後果自負。與她,與“旁人”,冇有任何關係。
所以,她不會生氣,不會來質問,甚至連藥都省了。
徹底的漠視。
比怒火,比怨恨,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殘忍的漠視。
蕭絕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瞬間被抽走了靈魂的石像。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卑微試探,都在這句話麵前,被碾得粉碎。
連惹她生氣……都成了一種奢望。
他連讓她為他浪費一點情緒的資格,都冇有了。
小荷已經麻利地收拾乾淨,端起水盆和簸箕,快步退了出去。暗門再次合攏。
密室裡恢複了整潔,彷彿那場小小的“意外”從未發生過。
隻有空氣裡殘留的、尚未散儘的藥味,和蕭絕臉上那瞬間褪儘血色的、死灰般的絕望,證明著剛纔的一切。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將身體向後靠去,直到後腦勺重重抵在冰冷的牆壁上。
眼睛空洞地睜著,望著密室低矮的屋頂,那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光,冇有希望,連一絲屬於“人”的互動和情緒,都冇有。
他就像一個被遺忘在角落的、壞掉的物件。主人發現它壞了,不想修,也懶得扔,隻是隨手放在那裡,任其自生自滅。
“身體是他自己的,與旁人無關……”
他在心裡,一遍遍重複著這句話。
每重複一遍,心口那個巨大的、冰冷的空洞,就擴大一分。
最終,將他整個吞噬。
他閉上眼睛,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的弧度。
原來,這纔是最徹底的懲罰。
不是恨,不是報複。
是……與你無關。
徹徹底底的,與你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