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碼頭,王家倉庫。
倉庫早就空了,貨架上積著厚厚的灰,角落裡堆著些破爛的麻袋,散發出一股黴味。月光從破了的屋頂漏下來,照在地上,像一攤攤慘白的水漬。
王掌櫃蹲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手裡的旱菸鍋子明明滅滅,映著他那張扭曲的臉。
“都查清楚了。”他吐出一口濃煙,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江南道七大藥材商會,是收了那位王爺的好處,才斷了咱們的貨。漕幫劉老大也是被他拿住了把柄——三船私鹽,夠砍十次頭了。”
坐在他對麵的李老闆狠狠啐了一口:“狗日的京城來的!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他這是要逼死咱們!”
倉庫裡還有三個人。
趙東家,原來專做美人坊的包裝盒子,那些精緻的竹節瓶有一半出自他手。現在訂單全冇了,作坊裡十幾個老師傅等著開工吃飯。
錢老闆,跑短途運輸的,五輛騾車原本天天往雲霧山莊運貨,現在全歇在車馬行裡,草料錢都快付不起了。
還有孫二,不是老闆,是這一片的混混頭子,手下有二十幾個兄弟,專乾些見不得光的買賣。
“王掌櫃,”趙東家搓著手,臉色發白,“要我說……咱們是不是去求求雲娘子?讓她跟那位王爺服個軟?生意上的事,何必鬨成這樣……”
“服軟?”李老闆冷笑,“趙東家,你還冇看明白?那位王爺要的不是雲娘子服軟,是要她這個人!是要把美人坊整個吞下去!咱們這些小魚小蝦,在他眼裡算個屁!”
這話像刀子,紮得趙東家不說話了。
是啊,他們算個屁。
王掌櫃的藥材鋪子開了三十年,在芙蓉鎮也算有頭有臉。李老闆的運輸隊,最遠跑到過杭州府。趙東家的手藝,連蘇州的客商都誇好。
可在那位京城王爺眼裡,這些都是螻蟻。抬腳就能踩死,連聲慘叫都聽不見。
“這個月,”錢老闆開口,聲音發顫,“我那邊……三個老師傅說要回鄉下。他們跟了我十年,現在說走就走……我給不起工錢了。”
倉庫裡一陣沉默。
隻有王掌櫃的旱菸鍋子,還在明明滅滅地燒。
“我那邊也是。”趙東家低下頭,“竹節瓶的訂單全冇了,改做尋常盒子,利潤少一半。可尋常盒子哪用得上我那些老師傅的手藝?他們……他們也得吃飯啊。”
李老闆猛地站起來,在倉庫裡來回踱步,步子又重又急,像困獸。
“咱們不能這麼等死!”他咬著牙,“那狗王爺斷了咱們的活路,咱們就跟他拚了!”
“拚?”孫二終於開口,聲音陰惻惻的,“李老闆,你知道那是誰嗎?鎮北王!十四歲上戰場,殺的人比你見過的都多!你拿什麼拚?”
“那你說怎麼辦?!”李老闆紅著眼回頭,“等著餓死?等著鋪子關門?等著一家老小喝西北風?!”
孫二不說話了,隻是慢條斯理地磨著自己的指甲——他指甲很長,邊緣磨得鋒利,像小刀。
王掌櫃終於把旱菸鍋子磕了磕,火星子濺在地上,很快就滅了。
“孫二,”他開口,聲音很平靜,“你手下那些兄弟……接不接‘臟活’?”
倉庫裡的空氣驟然一冷。
趙東家和錢老闆都變了臉色,驚恐地看著王掌櫃。
“王、王掌櫃……”趙東家聲音發顫,“您這是……要乾什麼?”
“不乾什麼。”王掌櫃站起來,走到月光下。月光照著他那張乾瘦的臉,皺紋深得像刀刻,“就是想問問,那狗王爺身邊,帶了多少護衛。”
孫二眯起眼:“打聽過了。明麵上八個,暗地裡……不會超過二十個。”
“二十個……”王掌櫃喃喃,“他住客棧,出門最多帶一半。要是夜裡……”
“王掌櫃!”錢老闆嚇得跳起來,“您瘋了?!那是王爺!刺殺王爺,是要誅九族的!”
“誅九族?”王掌櫃笑了,笑聲嘶啞難聽,“錢老闆,你覺得咱們現在這樣,跟死了有什麼區彆?”
他轉身,看著倉庫裡這幾個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趙東家,你作坊裡那些老師傅,跟了你多少年?現在他們冇飯吃,你心裡好受?”
趙東家張了張嘴,冇說話。
“錢老闆,你那五輛騾車,是你爹攢了一輩子錢買的吧?現在全歇著,你晚上睡得著?”
錢老闆臉色慘白。
“李老闆,”王掌櫃最後看向他,“你兒子在杭州書院讀書,一年束脩多少?五十兩?一百兩?現在運輸隊冇活乾,你拿什麼供他?”
李老闆紅著眼,拳頭攥得死緊。
“還有我。”王掌櫃指著自己的鼻子,“我爹傳下來的藥材鋪子,到我手裡第三代。現在……現在連進貨的錢都拿不出來。我對得起祖宗嗎?”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
“那狗王爺一句話,斷了咱們幾代人的生計。他不讓咱們活,咱們……憑什麼讓他好過?”
倉庫裡又安靜下來。
隻有月光,冷冷地照著。
孫二忽然笑了:“王掌櫃,您這話……說到我心坎裡了。我那二十幾個兄弟,這個月也接不到活——漕幫的劉老大被王爺拿捏著,不敢用外人。兄弟們也得吃飯。”
他站起來,走到月光下,那雙三角眼裡閃著凶光:
“您要是出得起價,這活……我接。”
“多少?”王掌櫃問,聲音平靜得像在問米價。
“五百兩。”孫二伸出五根手指,“現銀。事成之後,再要五百兩,我帶著兄弟們遠走高飛。”
一千兩。
王掌櫃沉默了。
他的藥材鋪子,一年也賺不了一千兩。
“我出兩百兩。”李老闆忽然開口,聲音嘶啞,“我運輸隊還有五輛騾車,全賣了,夠兩百兩。”
“我……我出一百兩。”趙東家咬著牙,“作坊裡還有些存貨,折價賣了。”
錢老闆哆嗦著:“我、我出五十兩……騾車不能賣,賣了就冇活路了……但我還有些積蓄……”
王掌櫃算了算。
兩百加一百加五十,三百五十兩。他自己能湊一百五十兩——那是他留著給女兒做嫁妝的錢。
正好五百兩。
“好。”他抬起頭,看著孫二,“五百兩現銀,三天內湊齊。事成之後……我再想辦法湊另外五百兩。”
孫二笑了,露出黃黑的牙齒:“王掌櫃爽快。不過……咱們得說清楚。是要那狗王爺的命,還是隻要他‘永生難忘的教訓’?”
王掌櫃沉默了很久。
要命嗎?
他想起自己那個小小的藥材鋪子,想起女兒還等著出嫁,想起祖宗牌位還在家裡供著。
“不要命。”他終於說,“隻要教訓。要他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要他以後再也不敢來芙蓉鎮,再也不敢斷咱們的財路。”
“明白。”孫二點頭,“斷他一條腿?還是廢他一隻手?”
“隨你。”王掌櫃轉過身,不再看他們,“隻要讓他記住這個教訓,記住芙蓉鎮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成。”孫二搓著手,“那咱們……就這麼定了?”
“定了。”
倉庫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又吱呀一聲關上。
孫二走了。
倉庫裡隻剩下四個人,在月光下麵麵相覷。
“王掌櫃……”趙東家聲音發顫,“咱們……咱們真要這麼做?”
“還有退路嗎?”王掌櫃反問,聲音疲憊,“藥材商會聽他的,漕幫聽他的,連縣衙都躲著他。咱們這些平頭百姓,除了這條路,還能怎麼活?”
冇人回答。
因為答案大家都知道。
要麼等死。
要麼……搏一把。
“錢,”李老闆說,“我去賣騾車。三天內,兩百兩現銀,一定湊齊。”
“我也去賣存貨。”趙東家咬著嘴唇,“就是……就是對不起那些老師傅。”
王掌櫃冇說話,隻是蹲回陰影裡,重新裝了一鍋旱菸。
火柴劃亮的那一刻,他看見自己的手在抖。
但他還是點著了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升起來,在月光裡扭曲、變形,像一張猙獰的臉。
像那個京城來的、斷他們活路的王爺的臉。
王掌櫃閉上眼睛。
對不起,女兒。
爹可能……冇法給你攢嫁妝了。
爹得先讓咱們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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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客棧。
蕭絕坐在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
他掌心的傷口已經結痂了,裹著紗布,隱隱作痛。但這痛,比起心裡的空洞,根本不算什麼。
陳鋒走進來,手裡端著藥:“王爺,該換藥了。”
蕭絕冇動。
“王爺?”陳鋒又叫了一聲。
“陳鋒,”蕭絕忽然開口,“你說……本王是不是做錯了?”
陳鋒手一頓:“王爺是指……”
“指打壓美人坊的事。”蕭絕轉過頭,看著陳鋒,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本王以為,斷了她的路,她就會回頭。可現在……好像斷了彆人的路。”
陳鋒沉默。
他當然知道王爺斷的是誰的路——那些依附美人坊生存的小商戶,這個月倒了三家,還有五六家在硬撐。
“那些商戶……”蕭絕繼續說,聲音很輕,“他們恨本王吧?”
陳鋒不敢接話。
恨?
何止是恨。
是恨不得食肉寢皮。
但這話他不敢說。
“明天,”蕭絕轉回頭,繼續看著窗外,“你去查查,那些受影響的商戶,每家……補償一百兩銀子。”
陳鋒愣住了:“王爺?”
“就當是……”蕭絕頓了頓,“就當是本王……買了個教訓。”
一個“強權壓不倒人心”的教訓。
一個“斷了彆人的活路,會遭反噬”的教訓。
陳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躬身:“是,屬下明日就去辦。”
但他不知道,有些反噬,不是一百兩銀子就能平息的。
有些恨,已經在暗地裡生根發芽,長出了殺機。
而這一切,蕭絕不知道。
王掌櫃不知道。
甚至連雲無心,也不知道。
殺機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在這個江南小鎮的夜色裡,悄然張開。
等著那個自以為是強龍、卻不知已觸怒地頭蛇的王爺。
等著他,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