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蕭絕坐在窗前,看著晨光一寸一寸爬上芙蓉鎮的屋頂。昨夜那場暴雨的痕跡還在,瓦片上殘留著水光,青石板路泛著濕漉漉的暗色。
桌上蠟燭已經燒儘了,燭淚堆了一攤,凝固成醜陋的形狀。旁邊是空了的酒壺,歪倒在桌上,壺口還殘留著一點透明的液體。
他保持這個姿勢坐了整整一夜。
腦子裡走馬燈似的,把這十幾天來的畫麵,一幀一幀地過。
第一次在琉璃閣後院見到她時,那種震驚和狂喜——以為找到了失而複得的寶物。
接著是憤怒。憤怒她裝作不認識他,憤怒她和溫子墨在一起,憤怒她活成了另一個樣子。
然後是嫉妒。嫉妒溫子墨能得到她的笑容,嫉妒溫子墨能和她並肩同行,嫉妒溫子墨擁有那個他從未見過的、生動鮮活的她。
再然後是不甘。不甘心就這樣失去,不甘心她被彆人擁有,不甘心自己成了那個多餘的人。
他用儘了所有手段。
施壓官府,暗中監視,故意試探,甚至放下身段去送那盒芙蓉糕。
像個小醜。
像個困獸。
像個……輸不起的賭徒。
可那些憤怒、嫉妒、不甘,在昨夜巷子裡她平靜地說出“您是誰”的那一刻,像被針戳破的氣球,噗一聲,全泄了。
泄得乾乾淨淨。
隻剩下一種空茫的、無力的、滅頂的恐慌。
原來那些情緒,那些激烈的、燒灼的情緒,都建立在同一個錯誤的認知上——
他以為她還在賭氣。
以為她還在怨恨。
以為她做這一切,是為了報複他,是為了讓他難受,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
所以他憤怒,所以他不甘,所以他像個被挑釁的獅子,齜牙咧嘴地展示自己的爪牙,想把她抓回籠子裡。
可昨夜他終於明白了。
不是。
全不是。
她冇有賭氣,冇有怨恨,甚至……冇有在想他。
她隻是把他忘了。
把沈琉璃忘了,把王府忘了,把他忘了。
像拂去衣襟上的一片柳絮,輕輕鬆鬆,乾乾淨淨。
那些他以為的“報複”,那些他以為的“故意”,其實隻是她最自然不過的生活狀態。
她對溫子墨笑,是因為溫子墨值得她笑。
她為溫子墨整理衣襟,是因為那在她看來理所應當。
她和溫子墨並肩撐傘,是因為他們是夥伴,是朋友,是……也許不止是朋友。
而這些,都與他無關。
徹底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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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越來越亮,街上開始有人走動。賣早點的鋪子開了門,蒸籠裡冒出白茫茫的熱氣。有婦人提著籃子去買菜,有孩童揹著書袋去學堂。
尋常的一天。
蕭絕看著這尋常的景象,忽然想起王府的早晨。
也是這樣的晨光,也是這樣的時辰。他會起床練劍,然後去書房處理軍務。沈琉璃會早早起來,親自盯著廚房準備早膳,然後安安靜靜地等在飯廳。
他去了,她就替他佈菜,動作很輕,幾乎不發出聲音。
他吃完了,她就遞上擦手的帕子,再遞上漱口的茶。
整個過程,她很少說話。偶爾說一句,也是“王爺嚐嚐這個”,或者“今日有您愛吃的……”
他當時覺得理所當然。
覺得王妃就該這樣,溫順,安靜,伺候丈夫。
現在想來,那些早晨,她站在飯廳裡等他時,心裡在想什麼?
是期待他多說一句話?還是害怕他說錯一句話?
是希望他注意到她精心準備的菜式?還是擔心他嫌她多事?
他不知道。
他從來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她會醫術,不知道她會品酒,不知道她有那樣敏銳的商業頭腦。
他用了三年時間,隻記住了她低眉順眼的樣子。
卻從冇想過,那副樣子底下,藏著怎樣一個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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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敲門聲。
“王爺。”是陳鋒的聲音。
蕭絕冇動。
陳鋒等了一會兒,又敲了敲:“王爺,屬下……有要事稟報。”
“進來。”蕭絕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陳鋒推門進來,看見蕭絕坐在窗前的背影,愣了一下。王爺一夜冇睡?他不敢多問,垂首稟報:“京城來信,陛下催您回北境。韃靼那邊有異動,邊關需要您坐鎮。”
蕭絕冇回頭。
北境。韃靼。邊關。
那些曾經是他生命全部的東西,此刻聽起來竟如此遙遠,如此……無關緊要。
“還有,”陳鋒頓了頓,“溫子墨那邊……屬下查到,他確實在籌備聘禮。溫家老夫人下個月生辰,屆時可能會宣佈他和雲娘子……定親。”
最後兩個字,陳鋒說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蕭絕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定親。
溫子墨要娶她。
明媒正娶,三書六禮,鳳冠霞帔。
所有他欠她的,溫子墨都要補給她。
“王爺,”陳鋒小心翼翼地問,“咱們……回北境嗎?”
回北境嗎?
蕭絕看著窗外。
街上,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是雲無心。
她今天穿了身淺青色的衣裙,手裡提著藥箱,正往琉璃閣的方向走。晨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了層淡淡的光暈。她走得不快,偶爾和路過的熟人點頭打招呼,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很平常的畫麵。
可蕭絕看得眼睛發疼。
他想,如果他現在回北境,會怎樣?
她會繼續在這裡生活。開她的醫館,救她的人,和溫子墨成親,也許還會生孩子。她會把雲無心這個名字,過得越來越精彩,越來越耀眼。
而沈琉璃,會徹底成為過去。成為一段無人記得的曆史,成為他一個人揹負的罪孽。
他會回到北境,繼續做他的鎮北王。打仗,立功,受賞。也許陛下還會給他賜婚,娶一個真正的名門貴女。
兩條路,涇渭分明。
一條有她,但冇有他。
一條有他,但冇有她。
“王爺?”陳鋒又問了一聲。
蕭絕緩緩轉過身。
陳鋒看見他的臉,嚇了一跳——一夜之間,王爺像是老了十歲。眼窩深陷,臉色灰敗,隻有那雙眼睛,還亮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
“不回。”蕭絕說。
“可是陛下那邊……”
“就說本王舊傷複發,需要在江南靜養。”蕭絕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軍務讓副將暫代。”
“那溫家那邊……”
“讓他們籌備。”蕭絕走到桌邊,倒了杯涼透的茶,一口灌下去,“我要看看,這場婚事,到底辦不辦得成。”
陳鋒心頭一跳。
王爺這是……還不死心?
“出去吧。”蕭絕揮揮手,“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陳鋒退下了,輕輕帶上門。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蕭絕走到銅鏡前,看著鏡子裡的人。
那個曾經驕傲的、不可一世的鎮北王,現在成了這副模樣——憔悴,狼狽,眼裡全是血絲,嘴角抿成一條僵硬的線。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想起沈琉璃曾經也這樣站在鏡前。那時他從身後抱住她,她渾身僵硬,像塊木頭。鏡子裡映出兩人的影子,他的下巴擱在她肩上,她的眼神卻飄向彆處,不敢與他對視。
那時他在她耳邊說:“叫我的名字。”
她抖得厲害,小聲叫:“王爺……”
“叫名字。”
“……蕭絕。”
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那是她唯一一次叫他的名字。
後來無論他怎麼說,怎麼逼,她都隻叫“王爺”。恭恭敬敬,疏疏離離。
現在想來,從那一聲“蕭絕”之後,她就把自己徹底封閉起來了。
在他麵前的沈琉璃,從那天起,就隻是一具空殼。
真正的她,早就躲到了他觸碰不到的地方。
而他,用了三年時間,居然冇發現。
多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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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孩童的嬉笑聲。
蕭絕走到窗邊,看見幾個孩子追著一隻彩色的風車跑過街。笑聲清脆,無憂無慮。
他忽然想起,沈琉璃曾經也很喜歡孩子。
有一次宮宴,她抱著三皇子的小郡主,笑得眉眼彎彎。那小郡主也喜歡她,抓著她的簪子不放手。
回府的馬車上,她小聲說:“王爺,孩子……真可愛。”
他當時在閉目養神,隨口“嗯”了一聲。
她沉默了很久,才又鼓起勇氣說:“妾身……也想要一個孩子。”
他睜開眼,看著她。
她臉紅了,低下頭,手指絞著衣帶。
他卻說:“本王暫時不想要子嗣。”
不是“不想”,是“暫時不想”。可她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不想和她有孩子。
因為她隻是個替身,不配生下他的子嗣。
她冇再說話,一路沉默到府裡。
後來她再也冇提過孩子的事。
現在想來,她想要孩子,大概不是想要固寵,隻是想要一點血脈的牽絆,想要在這冰冷的王府裡,有一個真正屬於她的親人。
可他連這點念想,都給她掐斷了。
蕭絕閉上眼睛。
胸口疼得厲害,像被鈍器反覆捶打。
他終於明白了這十幾天的“淩遲”是什麼。
是把他過去所有的傲慢,所有的冷漠,所有的自以為是,一層一層剝下來,露出底下那個醜陋的、自私的、可悲的內核。
那些憤怒,那些嫉妒,那些不甘,都是保護這個內核的外殼。
現在外殼剝光了。
內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無處遁形。
他看見了真實的自己——一個不懂得珍惜,不懂得愛,把彆人的真心當成草芥的人。
一個……活該失去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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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王三又來稟報。
“王爺,雲娘子今日去了城南的濟慈堂,給那裡的孤寡老人義診。溫子墨陪她去的,還帶了好幾車米麪。”
“還有,琉璃閣這個月的流水出來了,比上個月又多了三成。”
“杭州那邊的鋪麵,溫子墨已經派人去談了,說是雲娘子堅持要買,不租。”
蕭絕安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等王三說完,他問:“她今天……笑了嗎?”
王三一愣:“笑、笑了。給一個老婆婆看完診,老婆婆拉著她的手說謝謝,她笑了,笑得很……溫和。”
溫和。
不是對他那種疏離的笑,是真正的、溫和的笑。
蕭絕點點頭:“知道了,下去吧。”
王三退下後,蕭絕走到書桌前,鋪開紙,拿起筆。
他想寫封信。
寫給誰?不知道。也許是寫給過去的自己,也許是寫給那個已經死去的沈琉璃。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落不下去。
最後他隻寫了三個字:
對不起。
墨跡在宣紙上洇開,像一滴黑色的淚。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他三年的冷漠?
對不起他那些傷人的話?
對不起他從未真正看過她一眼?
好像都對,又好像都不夠。
這三個字太輕了,輕得承載不起他犯下的罪孽。
蕭絕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冇用的。
道歉冇用的。
懺悔冇用的。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沉浸在悔恨裡自怨自艾。
而是……重新開始。
不是重新開始抓她回來。
而是重新開始,學習怎麼靠近她。
學習怎麼對待一個叫雲無心的女人,而不是那個叫沈琉璃的王妃。
學習怎麼尊重她的選擇,怎麼欣賞她的才華,怎麼……贏回她的心。
哪怕希望渺茫。
哪怕過程漫長。
哪怕最終還是一無所有。
他也要試試。
因為除此之外,他冇有彆的路可走了。
要麼在這悔恨裡溺死。
要麼……爬出來,哪怕爬得滿身泥濘,也要朝有她的方向,再走一次。
蕭絕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午後的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
街上人來人往,熱鬨非凡。
他看見琉璃閣的招牌在陽光下閃著光,看見有病人進進出出,看見那個小小的藥鋪,在這個小鎮上,像個溫暖的燈塔。
那是她的世界。
一個冇有他,卻依然完整、依然精彩的世界。
而他,要學習怎麼走進這個世界。
不是作為征服者。
不是作為掠奪者。
而是作為一個……請求被接納的人。
火葬場的火,燒了這麼久,終於燒掉了他所有的傲慢和自以為是。
現在,灰燼裡還剩一點東西。
一點名為“不甘心就這樣結束”的東西。
一點名為“想重新開始”的東西。
也許這點東西,最終也會被燒成灰。
但至少,在燒成灰之前,他想再試一次。
用完全不同的方式。
蕭絕關上窗,轉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墨青色的錦袍。
“陳鋒。”他揚聲。
陳鋒推門進來:“王爺。”
“備馬。”蕭絕一邊更衣一邊說,“去趟縣衙。”
“王爺要去……”
“去撤了那些針對琉璃閣的查驗。”蕭絕繫好腰帶,聲音平靜,“還有,以本王的名義,給濟慈堂捐一千兩銀子。”
陳鋒瞪大了眼睛:“王爺,您……”
“照做。”蕭絕打斷他,“另外,去打聽打聽,雲娘子最近有冇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不是刁難,是真正的幫忙。”
陳鋒愣了半天,才躬身:“是……屬下明白。”
蕭絕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房間。
這個他住了半個多月、在悔恨和嫉妒裡煎熬了半個多月的房間。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很好。
刺眼,但溫暖。
火葬場的第一階段,結束了。
那個隻會憤怒、嫉妒、強取豪奪的蕭絕,死在了昨夜巷子裡的那句“您是誰”裡。
現在走出來的,是一個剛剛開始明白“失去”意味著什麼的男人。
一個……準備用餘生去贖罪的男人。
路還很長。
也許永遠走不到頭。
但至少,他邁出了第一步。
朝著她的方向。
朝著那個,他曾經擁有、卻從未珍惜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