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的殘骸委頓在地毯上,像一片被暴風雨摧折的蒼白花瓣。書房裡隻剩下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嗶剝輕響,以及蕭絕那粗重壓抑、如同困獸般的呼吸聲。
影七的彙報已經結束,那些字句卻像生了根的毒藤,死死纏繞在蕭絕的心上,汲取著他每一分理智,開出混亂而尖銳的花。像她,又不像她。是巧合,還是精心策劃的偽裝?每一種可能性都在他腦中激烈交戰,彼此撕咬,留下滿地狼藉的思緒碎片。
他無法接受。
無法接受這份充滿了矛盾、指向不明、卻處處透著詭異聯絡的報告。這感覺就像在濃霧中窺見一個熟悉的背影,你呼喊著追上去,那人回過頭,眉眼依稀,神情卻陌生得讓你遍體生寒。你懷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錯,可心底那根弦卻顫動著,發出不容忽視的警報。
“不是她……”蕭絕盯著地上那團皺紙,聲音嘶啞地重複,像是要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對抗心底那個越來越響亮的聲音,“沈琉璃冇有那樣的眼神……她不懂那些……她不可能……”
可是那飲茶時無意識的小動作呢?那不嗜甜的飲食習慣呢?那與古方暗合的醫術見解呢?那親手繪製、獨一無二的雲紋呢?
還有時間!秋末冬初出現在芙蓉鎮,與沈琉璃“病故”離京的時間,嚴絲合縫得令人心驚!
“王爺……”影七依舊跪在陰影裡,等待進一步的指令。他能感受到主子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近乎暴戾的焦躁,那是一種獵物脫離掌控、棋局出現未知變數時,頂尖獵手和棋手纔會有的、混合著興奮與極度不安的情緒。
蕭絕猛地轉身,不再看那團讓他心煩意亂的紙。他走到窗邊,雙手撐在冰涼的窗台上,背脊繃得筆直,彷彿在承受著千鈞重壓。窗外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冇有星光,隻有王府各處零星燈籠投下的、昏黃而孤寂的光暈。
像她,又絕對不應該是她。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子,反覆割鋸著他的神經。如果她真是沈琉璃,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過去所有的輕視、冷漠、傷害,都建立在一個巨大的、可笑的誤解之上?意味著那個他視為附屬品的女人,內心可能藏著他無法想象的星辰大海?意味著她的“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針對他的背叛和逃離?
更意味著,她現在,可能正以另一種他完全陌生、甚至需要仰望的姿態,在江南的暖風碧水裡,活得恣意瀟灑,身邊還有一個溫文爾雅、與她“議事至深夜”、甚至可能“議親”的溫子墨!
“呃……”一聲悶哼從他喉嚨裡溢位,胸口的滯悶和那股無名邪火幾乎要破體而出。他無法忍受這種模糊的狀態,無法忍受那個女人的影子以這樣一種霸道又詭異的方式占據他的心神,而他卻連她是死是活、是真是假都確定不了!
他需要答案。需要穿透所有迷霧,直達核心的、確鑿無疑的證據!
“影七。”蕭絕開口,聲音已經恢複了冰封般的冷硬,但那冷硬之下,是沸騰的岩漿。
“卑職在。”
“之前的調查,太浮於表麵了。”蕭絕緩緩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交織的深刻陰影,他的眼神幽深得可怕,裡麵跳動著偏執的火焰,“我要知道的,不是那些誰都能打聽得到的生意往來、外觀描述。我要的……是這個女人活在芙蓉鎮的每一口呼吸,每一個細節。”
他向前一步,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寂靜的空氣裡:
“她平日裡除了看賬、配藥,還做什麼?是臨帖,是作畫,還是蒔花弄草?她看的是什麼書?話本?醫典?還是遊記誌異?把她的書房,給我摸清楚,哪怕是她書頁折角的地方,我也要知道寫的是什麼!”
影七心頭一凜,這已遠超一般探查的範疇,近乎窺私。
蕭絕卻不管不顧,繼續下令,語氣越來越急,越來越細:
“她吃什麼?早膳是清粥小菜,還是江南特色的點心?午膳晚膳偏好什麼口味?鹹的?淡的?辣的?芙蓉鎮市麵上能買到的所有米糧、菜蔬、肉食,哪些鋪子是她常光顧的?把她日常采購的單子,想辦法弄一份來!還有她喝的茶,‘雲霧茶’?產地在哪裡?沖泡有什麼講究?她扔掉的茶渣、藥渣,哪怕已經進了泔水桶,也給我分揀出來,找懂行的人辨認成分!”
“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是喜歡下雨天聽雨打芭蕉,還是厭惡潮濕天氣關節痠痛?對下人賞罰的依據是什麼?是喜歡機靈的,還是看重忠厚的?坊間可有流傳她讚揚或批評過什麼事物?”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已經看到了千裡之外那個女子的日常生活:
“她偶爾……會不會哼唱小曲?若是哼唱,是什麼調子?北地的?還是江南的?歌詞是什麼?說話時有冇有特彆的口頭禪?或者……無意識撚動衣角、撫摸髮簪的小動作?”最後這句,他問得極其緩慢,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他想到了那個“輕叩杯壁”的習慣。
影七的額頭微微見汗。王爺這已不是在調查一個可疑的商賈,這簡直是在用篦子梳理一個深閨女子的全部生活軌跡,細密到令人髮指。但他隻能應下:“是,卑職明白。會增派人手,從最瑣碎處入手。”
“還有,”蕭絕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森寒,那其中蘊含的某種情緒,讓影七都感到背脊發涼,“她和那個溫子墨,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裹著冰碴:
“僅僅是合夥做生意?還是另有私情?他們見麵時,是隔著桌子正襟危坐,還是並肩而立?談話時,是誰主導?溫子墨看她的眼神,是欣賞,是愛慕,還是彆的什麼?他們‘議事至深夜’,是在書房,還是在……寢室?分彆時,可有依依不捨之態?溫子墨可曾送她回過‘枕水閣’?可曾有過……肢體接觸?”
這些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深入私密。蕭絕問出口時,自己都覺得胸腔裡那股邪火燒得更旺,夾雜著酸澀的鈍痛。他無法想象那個畫麵,無法忍受那個可能。
“這些,我要知道!”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用一切辦法!收買他們身邊最不起眼的仆役,觀察他們每一次公開或半公開的會麵,分析他們之間流動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對話的語氣!我要確鑿的判斷,不是模棱兩可的猜測!”
“是!”影七硬著頭皮應道。他知道這任務的難度,簡直是要在對方嚴防死守下,重建一個完整的情報網,目標還是兩個極其警覺的核心人物。
蕭絕喘了口氣,彷彿剛纔那一連串的命令耗儘了他不少心力。但他眼中的偏執之火併未熄滅,反而燒得更烈。他走回書案後,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光滑的桌麵,最終停留在虛空,彷彿那裡有一張看不見的、江南的地圖。
“活,要見人。”他低聲說,隨即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死,也要見屍!”
他猛地抬頭,盯住影七:“當初……亂葬崗那具下葬的屍體。”他頓了頓,那個他曾經不屑一顧、甚至覺得解脫的“沈琉璃”的結局,此刻說出來竟有些艱難,“給本王重新挖出來,驗!”
影七猛地一震,抬頭看向蕭絕:“王爺!這……王妃已入土為安,且是朝廷冊封的王妃,若擅自掘墳驗屍,恐怕……”
“恐怕什麼?”蕭絕的眼神冷得能凍裂金石,“若那裡麵埋的真是沈琉璃,本王自會向陛下請罪,給她風光大葬。若裡麵不是……”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幽深莫測,帶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那這場‘病故’,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欺君之罪!本王更有理由,將那個膽大包天的女人……揪出來!”
他已經不在乎什麼禮儀規矩,不在乎會不會驚動朝野。他隻要一個真相。一個能讓他從這無休止的猜疑煉獄中解脫出來的真相。
“去找最好的仵作,暗中行事。”蕭絕下了最後通牒,“本王要知道那具屍骨的性彆、年齡、身高、有無陳舊傷病或明顯特征……一切能與沈琉璃對上的,或對不上的資訊!記住,要秘密進行,若走漏半點風聲,你知道後果。”
“卑職……領命。”影七知道,王爺已經徹底陷入了一種偏執的狀態。這道命令,與其說是調查,不如說是一種瘋狂的求證。求證那個他曾經毫不在意的女人,究竟是否用這樣一種極端的方式,嘲弄了他,然後瀟灑離去。
命令已下,影七悄無聲息地退去,書房重歸死寂。
蕭絕獨自站在原地,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射在牆壁上。他緩緩走到那張被揉皺的畫像前,彎腰,將它撿起,試圖展平。但褶皺已深,畫像中女子的臉變得更加破碎模糊。
他看著那破碎的影像,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這已經不是在調查一個陌生的、可能威脅到他或朝廷的“雲無心”了。
這是在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尋找任何能與“沈琉璃”對應上的痕跡。從她的一飲一食,到她的一顰一笑;從她棄若敝履的藥渣,到她可能存在於另一處的骸骨……
他用最精密、最冷酷的偵查手段,去剖析一個他曾經連多看一眼都嫌煩的女人的全部生活。
這何嘗不是一種最極致的諷刺?
火葬場的烈焰,在江南或許還未真正點燃。
但在他自己的心裡,那偏執的、帶著悔恨、憤怒、不甘和一絲渺茫期盼的業火,已經熊熊燃燒起來,開始瘋狂地炙烤他自己的五臟六腑,灼燒他過往所有傲慢與漠視築起的高牆。
他要找到她。
無論她是沈琉璃,還是雲無心。
無論她是生,是死。
他都要一個了結。
而這個了結,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