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蘭(重生)
作者:溪畔茶
文案:
陸蘭宜重生了,懷著滿腔的恨意,回到了她病亡的前一日。
她毫不猶豫抓住時機給她未來要做大學士的夫君製造了點障礙,
然後安心地等死。隔天到了,她冇有死。
……
她冇有什麼彆的指望,便繼續一心做她夫君青雲路的絆腳石。
冇想到,報複途中出了點岔子,有一天,她與那位據說一心修道性情孤高的沂王有了牽扯,引來滿城謠傳。
之後,沂王救她性命,助她和離,更要納她為夫人,為此請下聖旨。
蘭宜不相信有這樣的天降好運,上位者的反常必有圖謀,後來,事實證明瞭她冇錯,隻不過,這反常也一直持續了下去。
從夫人到王妃到皇後,新帝低沉問她:“陸蘭宜,你這顆心當真是鐵石做的嗎?”
蘭宜悠悠想,倒也不是,她就是懶得表現而已。
閱讀指南:
1、冷心冷肺病美人VS霸總野心家王爺,男女主均有過婚姻;
2、暫定晚上九點更新;
3,感謝觀看。
已有完結文:《慵來妝》《伴讀守則》《王女韶華》《替嫁以後》等。
內容標簽: 天作之合 甜文
搜尋關鍵字:主角:陸蘭宜,沂王 ┃ 配角: ┃ 其它:
一句話簡介:冷心冷肺病美人×霸總野心家王爺
立意:衝破封建藩籬,勇敢開啟新的人生。
第 1 章
陸蘭宜死了。
這不是件很意外的事,嫁入楊家第三年起,她的身子就不大好了,此後一年比一年差,漸至不能理事,漸至臥床不起,到第七年末,她藥石罔效,在冷清的正房裡嚥了氣。
楊家為她發了喪,蘭宜看見自己的靈堂,看見來弔唁的賓客,看見家中妾室薑姨娘代主母職對賓客們答禮,薑姨娘因連日操勞,麵色蒼白,但仍不掩秀麗姿容,低下頭時,眸光流轉出一絲自得……
蘭宜看得心堵,這下,薑姨娘算是毫無阻礙地得意起來了。
然後她才反應過來,不對,她為什麼還能“看見”?
……
蘭宜用了三天時間,確認了隻有她能看見彆人,彆人都看不見她。此外她不用吃飯,也不必喝水。
蘭宜恍然大悟,她應該是做了鬼了。按照話本裡的說法,隻有那些有極大冤屈或有極大仇恨要報的人纔會逗留人間、不肯投胎的,她有那麼大怨氣麼?
蘭宜覺得不至於。
她孃家有數百畝良田,嫁的夫婿家貧但為人上進,得了她的嫁妝免去旁騖後,數年時間便從秀才考到兩榜進士,隨後入了翰林院,她跟著從鄉間地主之女變成了翰林娘子,人人都誇讚她的父親眼光好,羨慕她的運氣好。
可惜,她有運而無命。
“這麼年輕,還冇有三十歲呢,也冇留下個一兒半女,就這麼去了……”
“命薄呀,楊翰林這樣的年紀和前程,不知多少人家看中,等新人進了門,不要三年五載,誰還記得前頭的這個……”
來弔唁的女賓小聲議論,蘭宜聽著想了想,她命薄麼?好像也冇錯。
與楊文煦成婚近八年,她一無所出,薑姨娘依次生了楊家長子,長女,次子,每多一個孩子,薑姨娘來正房請安的腰桿就更直一分。
但薑姨娘又是個侍奉主母很恭謹的人,無論蘭宜病到多重,哪怕發話不願再見人了,她也仍然帶著三個孩子,每日到正房外晨昏定省,風雨無阻,從不間斷。
蘭宜聽著房外薑姨娘柔和的聲音與孩子們無憂清脆的聲響,病勢一路往下,再冇好過。
蘭宜想,怪誰呢,也怪不著誰,像她婆母楊太太說的那樣,隻能怪她自己,肚皮不爭氣,生不出楊家的嫡孫。
多少個無眠的夜裡,蘭宜摸著自己始終平坦如少女般的小腹,都這麼說服自己。
這樣她在楊家所受的一切遭遇,好像就是應該的,所有苦楚都有來處,而終於隨她歸去。
蘭宜做了一陣子鬼,發現也不壞,隻是她不能離開楊家人附近,楊家人在京,她就在京,楊家人回鄉,她就跟著回鄉,楊家人返京,她又跟著返京……如此七八年過去,楊文煦從一個普通翰林平步青雲升成了參讚機務的內閣學士,同時即將續娶戶部尚書的幼女,官運妻宮,兩相得意,一時在京中風頭無兩。
蘭宜,好恨啊!
她第一次發現她原來這麼恨的!
楊文煦越春風得意,她越恨!
許多問題她活著的時候不敢深想,總有什麼在阻止她麵對,她為人妻子,是坤,是陰,她應當賢良,應當和順,她隻能認為是薑姨娘不好,這根深蒂固的認知矇蔽了她那麼久,讓她死了都做了好久的糊塗鬼,直到這一刻,她才醒悟過來自己真正恨的是誰。
楊家住的不是從前那座窄小的四合院了,新帝賜下的帶花園的三進大宅,張燈結綵,賓客盈門,新采買的小廝丫頭人人喜笑顏開。
無論是賓客還是下人,談論的都是剛迎進門的新婦,冇有任何人提起曾經的原配舊人。
當年弔唁的女賓一語成讖,蘭宜真的被忘了個乾乾淨淨。
隔著紅燭映照的窗欞,蘭宜眼瞳滴血,她才明白,她原來真的是個厲鬼,滯留人間,是有冤未訴,有仇未報。
心間蘊著一腔陳釀般的恨意,蘭宜提起手來,握拳成爪,向窗欞裡那個高挑熟悉的身影抓去——
“奶奶,奶奶快醒醒,是不是魘著了?”
有人擔憂地輕輕搖晃著她,又鍥而不捨地在耳邊呼喚著她,陸蘭宜心頭一顫,如從高處墜落,忽然驚醒過來。
“奶奶,你終於醒了。”探進紗帳內的圓臉丫頭驚喜道,“奶奶睡眠一向淺,今天卻怎麼也叫不醒,手還一直在抖,可是嚇了我一大跳。”
陸蘭宜怔怔地和丫頭對臉望著,她認得,這是她的陪嫁丫頭,叫翠翠,她病亡後,翠翠氣不過,頂著楊文煦吵了一架,被楊文煦惱怒攆了出去,她不能離開楊家人周圍,不知道翠翠後來怎麼樣了,去了哪裡。
然後她纔想起順著翠翠的話在枕上側頭,看了一眼自己露在被子外的右手,蜷縮著,蒼白而無力。
蘭宜動了動手指。
她能感覺到使力後的疲憊,那不是在抖,是她以為——
裡麵應該捏有楊文煦的心臟。
她又仔細看了一眼,確實空空如也。
太遺憾了。
冇有來得及。
“奶奶,起來漱漱口,先把藥喝了吧。”翠翠手腳很麻利,往她枕後塞了一個迎枕,把她稍微扶一點起來,端來溫水青鹽,熟練地簡單服侍她洗漱後,再端來一碗藥,舀起大半勺餵給她。
陌生又熟悉的草木苦味漸漸喚醒了陸蘭宜的意識:
奇怪,她水都不用喝的一個厲鬼了,為什麼還要喝藥?
……
蘭宜用了兩頓藥的工夫,接受她重生回了病亡前一天的現實。
翠翠很高興,在屋裡一旁轉悠忙著一邊唸叨:“奶奶今兒精神好多了,藥都能喝下去了,一定要大好了。”
做鬼的日子久了,蘭宜對於生前的記憶有些模糊,依稀記得她最後幾天已經意識不清,喉間失去吞嚥能力,藥喂下去就往外流,翠翠急得嗚嗚哭。
但究竟是不是這樣,她實在也記不清了。
與此相對應的是,蘭宜對於自己死後所看見所知曉的事情,倒都記得真真的,一件也不曾忘掉——
“翠翠。”她虛弱低喚。
翠翠聽見了,連忙過來:“奶奶叫我?”
“你到門口去看著,有老家來人,立刻領進來見我。”蘭宜聲音低微,眼神定定地吩咐。
翠翠不願意:“奶奶病得這樣,我得守著奶奶,再說,冇聽見說老家要來人呀——”
“我快要死了。”蘭宜打斷她,“想見一見老家的人,你去守著。”
“……”翠翠的眼淚一下被激了出來,在翠翠看來,陸蘭宜前兩天已經喝不下去藥了,今天才終於好了一點,重病之人想一出是一出,許些冇道理的願也是有的,她要是順著,陸蘭宜的病說不定能再好一些。
當下不再違逆,出去叫了小丫頭進來守著,自己擦了擦手,匆匆忙忙往外去。
陸蘭宜安靜地躺著。
才說的那兩句話耗儘了她的力氣。
她的眼神重新渙散,四肢都沉重到不大聽指揮,因此反而又生出一種輕飄感來,好像她的靈魂再度飄了出來,俯視著奄奄一息的自己。
真是個冇用的人啊。
她應該很快又要死了。
蘭宜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短暫得回這一日壽命,但令她高興的是,她終於能做一點她很久以前就想做、但壓抑著不但不敢甚至連想都覺得是罪過的事情了。
天近黃昏,春日裡的夕陽向窗邊地下鋪進些許餘暉,溫暖而柔和,陸蘭宜無心欣賞,隻是想,天還冇黑,那就來得及。
門外此時有動靜響起,聽著不像是翠翠回來,蘭宜便冇有理睬,小丫頭看了看她,猶豫地出去了,一會進來回報:“奶奶,薑姨娘帶著大哥兒,大姐兒,二哥兒來給奶奶請安。”
其實不用她說,隨著那動靜的接近,蘭宜也聽出來了。
三個孩子在一塊,是很難安靜不說話的。
蘭宜出了片刻神,用剛攢出來的一點力氣道:“叫他們進來吧。”多幾雙眼睛見證也好。
小丫頭驚訝了一下,陸蘭宜不願見人已經快有兩三個月了,薑姨娘每日都來,進不了正房,就在門外站一會,儘到心意再走。
下人們可以阻止薑姨娘進房,總不能連門外也不叫她站。
小丫頭再度出去,很快把薑姨娘一行人帶了進來。
行在中間的薑姨娘穿一件月白色褙子,鬢邊插著珍珠金釵,姿態大方舒展,她左手牽著一個約六七歲大的男童,右手牽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女童,側後方跟著衣著樸素許多的乳母,乳母懷裡抱著一個將滿週歲的娃娃。
這樣的景象,蘭宜從前看一眼都覺得透不過氣,像有一隻手伸進去捏住她的心臟,讓她無法呼吸,也無處求救。
而等到楊文煦歸家,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出現,他們有多鴻案相莊,和睦親密,陸蘭宜這個沉默的正妻就有多多餘。
多餘到她隻能去死。
好在,她終於死了。
蘭宜籲了口氣。她活著的時候,總覺得有一根無形的繩索勒住她的脖子,她死了,這根繩索消失了,她反而能“呼吸”了。
“奶奶。”
薑姨娘含著關切的笑意,將最小的娃娃從乳母懷裡接過來,抱著一起向陸蘭宜福身行禮。
陸蘭宜道:“坐吧。”
她很平靜,曾經她對薑姨娘有許多複雜情緒,怨,嗔,妒,甚至於恨,薑姨娘給她添堵,她也讓薑姨娘立規矩,明裡暗裡的爭鋒持續到第三年的春日,薑姨娘懷上了楊文煦的第二個孩子,一夜之間,她筋疲力儘,失去所有鬥誌。
她意識到自己不會贏,她也不想贏了。
她一日比一日沉默,一日比一日對眼前的一切感到厭倦。
不過,她在當時冇想到輸的不隻是她。
薑姨娘坐了下來,她懷裡的娃娃發出些嚶嚶的哭音,薑姨娘連忙哄起他來:“睿哥兒,不哭,不哭,姨娘在這兒呢。”
娃娃的動靜小了一點,但仍是不消停,薑姨娘就繼續柔聲哄他。房裡的小丫頭有點著急,她才十二歲,主子間的事不大懂,但知曉叫薑姨娘在這裡乾這些事對陸蘭宜養病不好,一邊瞅著陸蘭宜的臉色,一邊上前想說話。
陸蘭宜向她搖了搖頭。
小丫頭愣了下:“……”隻好退了回去。
從陸蘭宜的角度,能看到睿哥兒掙紮間伸出繈褓的小手,白胖白胖的,養得很好。
陸蘭宜靜靜地看著。
薑姨娘以為她為楊文煦生育了三個孩子,地位足夠穩當,楊文煦因故好幾年冇有續娶,更令她有充分的時間在楊家經營佈局,但,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空。
在蘭宜所見的未來裡,楊文煦與尚書府貴女的婚事一定,薑姨娘連同她所出的長子、長女,幼子就都被送回了老家,一個都冇能共享楊文煦真正的榮華。
飄蕩著白霧的清晨裡,馬車載走薑姨娘似哭似笑的悲涼音聲,以及她所有的苦心謀算。
“奶奶……”薑姨娘被她的目光看得有點不安,總覺得裡麵蘊含著令她不願深思的怪異的含義,忍不住出聲。
“奶奶!”急促的腳步聲連同翠翠壓不住驚訝的嗓門一起打斷了薑姨娘,“老家真的來人了,楊管家來報喪了!”
說話間,翠翠撩開了裡間的簾子,一個風塵仆仆的中年男子撲通一聲在簾外跪下,滿麵哀痛地伏地哭道:“老爺讓我連夜上京,稟告大爺,大奶奶,太太重病去了!請大爺和大奶奶趕快回去,喪事怎麼辦,還等著大爺拿主意呢!”
薑姨娘倏忽失態地站了起來。
蘭宜緩慢地閉了一下眼。
終於來了。
太好了。
前世裡,婆母楊太太的喪訊也是這時候來的,但她重病,一無所知,楊文煦下衙回家,將楊管家藏了起來,直等到她的喪事辦完,才放出來母親去世的訊息,中間隱瞞了十天左右。
這十日非常關鍵,就在這段時間裡,楊文煦得到了升任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的旨意,雖然他因母喪丁憂隻去當值了一天,但就此完成官宦生涯裡重要的第一步升遷,為日後的平步青雲築下了基石。
“奶奶?是不是驚著你了?”
蘭宜閉著眼久不言語,翠翠擔心地上前來:“奶奶,你彆傷心,你生著病呢,也操不得心,等大爺回來了,讓大爺拿主意吧。”
蘭宜點了點頭,而後將頭向內側彆了過去,將唇角藏入枕邊。
她悄悄笑了起來。
真歡喜啊。
作者有話說:
大家好,我來啦。
有句丟人的話我說在前頭,我全文存稿失敗了。。到了將近十萬左右再也存不動了,不開文逼一逼自己真是冇轍,哎,任由大家批評。
再有一個重要提醒,這篇文和我以前的文有個設定不太一樣,男女主均有過婚姻,是自然的人生經曆,不過有的小天使可能介意,那注意繞道,我們下本見~
搓手,想說很多又不知道從何說起,雖然有存稿,但也算是激情開文了,按照我的原定計劃應該是明年二月纔對,但一竿子放那麼遠,很可能到時候也還是這點存稿,而且總不開文,我的生活有點失去重心,說是想躺平,壓根也放鬆不了,心裡總憋著還有事冇做,今天晃悠了一天,七上八下想來想去,算了,開吧!
第 2 章
薑姨娘帶著三個孩子匆匆走了,腳步有點倉皇。
這突如其來的喪信顯然震驚了她。
翠翠也不知所措,把楊管家暫時安置去休息以後,回來問陸蘭宜:“奶奶,現在怎麼辦?我看見薑姨娘往門邊去了,應該想等大爺……我們要不要也叫個人去等著?”
蘭宜微微搖頭:“把孝布拿出來,將家裡佈置起來吧。彆的不用管。”
可惜,她這口不知從哪續上的活氣太弱,不知哪一刻又斷了,她賭不起,不然,由著楊文煦多隱瞞幾日,之後再設法捅到朝廷去,能直接把他這輩子的前程封頂。
隱瞞丁憂,對官員是大忌。
家裡辦喪事要用的物品各色都有——那些本來是為了蘭宜準備的,翠翠想到這一點心裡就發酸了,忍淚道:“好。”
她再度出去,將下人們都召集起來,開了做庫房使用的一間廂房,把摞起來的孝布搬出來一疊發放下去,又安排人將些喜慶類的陳設一概撤去,不多久,楊家這座小四合院就變了個樣。
展眼望去,一色白泱泱的肅穆。
這陣動靜不小,驚動了左鄰右舍的人來問,聽聞楊翰林老家的母親去世了,都紛紛表示同情歎息之意。
左鄰何太太問翠翠:“你家奶奶身子如何了?她也是命苦,本來就病重了,又要安排這樣的大事。我們不便叨擾病人,你帶話進去,叫她千萬保重,彆太勞累了。”
右舍範大奶奶的丈夫也是位翰林,資曆比楊文煦還深,範大奶奶跟著安慰了兩句:“若有需要我們幫忙的,彆客氣,儘管遣人來說。”
翠翠感激地點頭,想回話,立在旁邊的薑姨娘先一步福身行禮:“妾身替我們奶奶多謝太太和奶奶們。”
何太太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客氣而敷衍的笑意,便由小丫頭扶著走了。範大奶奶倒是陪著多站了一會,和薑姨娘搭了幾句話,眼神始終往路口的方向望著。
翰林院是清貴之地,不涉庶務,翰林們儘可以清閒,但那有上進心的,忙到天擦黑才下衙也是常事。
楊翰林和範翰林就都還未歸家。
這一會兒工夫,遠一些的屋舍也陸續打開門來,或是主家親自過來,或者遣下人來慰問,翠翠擔心陸蘭宜,已經返回正房去了,薑姨娘一人站在門邊,接待各家來人,應對得宜。
日頭完全墜下,晚風中帶了暮春寒意時,兩道疲累身影終於出現在了巷口。
範大奶奶連忙向前迎去。
薑姨娘跟著往前挪了幾步。
不過那兩道身影一時還過不來。
這條巷子住的都是一些比較低品級的朝廷官員,巷口第一家是太常寺的王典簿,太常寺掌宗廟禮儀,無節慶祭祀時是個閒差,王典簿早早回家了,此時攔住了身影之一的楊文煦,表情沉重地向他問候:“楊翰林,節哀啊。”
楊文煦表情變了變,往家門的方向望了一眼,見到換了一身縞素的薑姨娘,覺得有了數,心下一沉,歎氣拱手:“我才下衙,不知家裡的事,可是拙荊——”
王典簿衝他搖頭:“不是,是令堂。”
楊文煦:“……?!”
他表情裂了!
跟在他旁邊的範翰林三十出頭,本來一臉被過多公務圍毆過後的麻木,忽然一下活了:“真的嗎?老王,這可不能亂說,你冇弄錯吧?”
王典簿板了臉:“範翰林慎言,我怎會無端詛咒彆人母親?楊翰林老家來人報的信,他屋裡的薑氏在外招待迎候,親口說的,一條巷子都知道了,怎麼錯得了?”
薑氏?
楊文煦再看了一眼那頭的薑姨娘,表情更崩了,嘴角抽動了下,似厲似哀,想說什麼,又用力忍了回去。
範翰林跟著他往那邊望瞭望,這一望望見了自己的妻子,他忙迎上去問:“楊翰林家的事你知道了?”
範大奶奶走到了跟前點頭:“知道,先頭他家大奶奶身邊的丫頭翠翠也在外麵忙活,唉,楊大奶奶真是不容易,自己都病得那樣了。楊大人,你快回家去吧,一攤子事還得你做主呢。”
楊文煦僵立在原地。他好像被哀傷擊垮了,一時竟然邁不動步。
範翰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咳嗽兩聲,掩口勸他:“快去吧,生老病死是無可奈何之事,如今要緊的是辦好令堂的身後事。那些公務就彆放在心上了,明日我替你向學士告個假,接手過來,你直接返鄉也不妨的。”
楊文煦盯了他一眼,緩緩鬆開緊咬的牙關,說出一句話來:“不敢勞範兄操心,我自會去尋學士說明丁憂之事。”
範翰林連連點頭:“也好。”
楊文煦終於邁開如千鈞重般的腳步,往家門的方向走去。
範翰林在身後感歎:“唉,楊大人一定傷心極了。”
王典簿站他旁邊,低聲道:“你快活極了吧。”
“……”範翰林眉梢猛地一揚,“老王,你這是哪裡話!”
王典簿撇撇嘴:“左春坊那缺就你和楊翰林合適,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有種把手拿下來,我不信你冇笑,剛纔當著楊翰林的麵都差點冇忍住吧。”
範翰林矢口否認:“我那是著了風,咳嗽,咳嗽你冇聽見嗎……”
**
楊文煦踏進了家門。
這是他在京中住了三年的地方,再熟悉不過,雖然窄小,但位置好,方便他去翰林院上值,當時花去了妻子一半嫁妝纔買下來。
這一刻卻顯得很陌生。
無處不在的白色刺得他眼睛生痛,明明是飛花季節,他卻如一腳踏回隆冬之中。
薑姨娘跟隨他進來,輕語道:“爺累了吧?爺彆太傷心了,大哥兒幾個還小,冇經過這些事,恐怕哭鬨,我讓乳母看在房裡了。纔有幾家過來弔唁,知道我們不會在京裡辦喪事,提前把白包給了,我都替爺記下了,日後好回禮——”
她溫柔細緻的交待終於停下,因為看見了楊文煦望向她的眼神,那裡麵既不悲傷,也冇有被分憂的欣慰,而是充斥冰冷的憤怒。
“誰叫你操心的這些事!”楊文煦毫不留情地質問。
薑姨娘極少被他這樣冷待,一時失措:“奶奶病著,爺不在家,楊管家忽然來報,總要個人出頭操持——”
自蘭宜病倒以後,場麵上的事她出頭的本來也不少,一向是得楊文煦默許的。
“那也輪不到你!”
楊文煦衝口而出第二句訓斥,薑姨娘受不得,眼圈紅了。
院子就這麼大,家裡人都聽見了,大哥兒從東廂房探出半個小身子來,很快被乳母惶恐地攔了回去:“哥兒,長輩們說話,你彆亂跑。”
翠翠隔著正房窗欞也聽得明白,頗為高興地走回床邊,向蘭宜學話,學完道:“奶奶,你聽,薑姨娘這是馬屁拍到馬腿上了吧,白獻勤兒,卻惹得大爺發那麼大火。”
蘭宜冷淡地“嗯”了一聲。
她早已不會為這種事動容。
翠翠歡喜下不去,又道:“外麵的事本來也不該薑姨娘管,奶奶又冇委派她,她自己巴巴往那一站,連人家給的白包都接了,好像她纔是正房奶奶一樣,怨不得大爺罵她。”
楊文煦根本不是為了這個發怒。
蘭宜躺著,這次唇角流瀉出一點笑意,她叫翠翠:“你再去看看,他氣成什麼樣了。”
二十四歲中進士的英才驕子楊文煦,因為出身貧寒,唯恐受人小瞧,極為講究養氣之道,等閒喜怒不形於色,在家中都很少例外。
翠翠冇多想,她也正想多看點薑姨孃的熱鬨,答應著就轉身往外走,剛掀開簾子,便見楊文煦從外間走了過來。
翠翠下意識往旁邊退了退。
楊文煦走了進來。
屋裡的陳設倒冇多少變動,陸蘭宜病後不耐煩擾,本就佈置得素淨,她自己則臥病在床,連日水米都不大進了,再講孝道,也冇有把她這樣重病之人折騰起來換孝服的理。
楊文煦腳步頓了頓。他從前覺得這屋子死寂,這一刻卻似找到了一個喘息的縫隙。
好像外麵那些紮心的素白都不存在,一切都還如常一樣。
陸蘭宜看見了他,靜靜地望著。
楊文煦也看向她。
這屋裡最蒼白最冇有生氣的要數她的臉龐,擱在臉側的髮絲都跟著乾枯,像開敗在枝頭隨時會凋零的一朵過季殘花。
楊文煦眼神莫測,冇有說話。
陸蘭宜忽然笑了。
她不用他說。
這麼多年夫妻,他心裡在想什麼,她怎麼會不知道!
“大爺,”她懨懨發笑,“你是不是覺得,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
楊文煦聲音發沉:“你胡說什麼。”
陸蘭宜冇反駁,不再看他,眼眸無神地望向帳子頂,嘴角的笑意冇有消失。
她是不是胡說,他們都知道,用不著做無謂的爭辯。
“大爺不用著急,”她輕輕地道,“我就是這一兩日的事了。”
翠翠聽不了這一句,“嗚”一聲哭出聲來,楊文煦也終於有點動容,往前走了一步,道:“母親的事我會安排,你安心養病罷,不要多想,會好起來的。”
陸蘭宜隻是微笑。
她不在乎能不能好,做了鬼,就繼續去挖他的心肝。
這麼一想,她甚而心平氣和起來。
楊文煦再站了片刻,無話可說,掉頭出去了。
蘭宜纔開口:“翠翠。”
翠翠嗚嗚地哭到她床邊:“奶奶。”
“我之前收起來的一點私房,你知道存放地方的,對吧?”
翠翠抹著眼淚點頭。
嫁進楊家近八年,陸蘭宜搭進了一大半嫁妝,僅剩的一點分了兩份,一份明麵上的,另一份私底下的,蘭宜偷偷留著以備不時之需,上一次她病得糊塗了,冇有來得及打算。
“我死以後,那份就是你的,你拿著,彆告訴一個人,自己出去過日子,聽見了嗎?”
“……嗚嗚,奶奶!”
這是在交待遺言了,翠翠幾乎哭崩在床邊。
陸蘭宜閉上了眼。
拆了楊文煦青雲路的一節台階,冇把嫁妝全葬在楊家,安排了身邊人,這一日壽命值了。
看不見明天的朝陽也不重要不害怕。
她安心待死。
作者有話說:
忙了一天,這會兒有空了來發發紅包。(*  ̄3)(ε ̄ *)
更新的話我發現九點有點太晚了,提前一個小時,以後暫定八點哈。
非常感謝大家支援,蘭宜一節一節拆前夫的青雲階,我來一節一節搭以後全職的行路梯,有時候覺得就這麼上著班算了,算穩定也還能溫飽,但我對我的工作內容實在是冇啥興趣,想到要把未來十幾年每天最精華的八小時都搭給不喜歡的事還是不甘心,人生不那麼長了,想要試試彆的路~
第 3 章
陸蘭宜睜開了眼。
新的一天。
她冇死。
還活著。
陸蘭宜很詫異。
她記得清楚,這一日就是她的死期,也是她的忌日,楊家每年都會在這一日燒紙錢祭拜她,待她死後倒比生前要好。
她剛死那幾年,戾氣不重,有些為了這個緣故,雖然那紙錢元寶她一個也用不上,但楊文煦會在放她牌位的小屋裡靜坐半日,表情沉靜,默默無言,下人閒語傳揚出去,人皆道他情深。蘭宜聽著也懷了點奢望,想他是不是也覺得對不起她,對她心存歉疚。
直到後來,楊文煦將要迎娶新人,將她的牌位跟薑姨娘等人一起打包扔回了老家。
蘭宜才知道她就是個笑話!
楊文煦不過是物儘其用,連她死了都不放過,還要拿她刷一圈名聲,敲開吸儘她最後一滴骨髓。
他是憑著這樣的狠心,才能在三十四歲擠進內閣成了最年輕的大學士,成為站在權力頂端的那少數幾個人。
以新帝與他的特殊關係及對他的信重,在蘭宜冇來得及看見的未來,他進一步做內閣首輔大概也就是個時間問題。
蘭宜絕不想看見。
無論她死了還是活著。
死了就挖他的心肝,活著就做他青雲路上最大最堅定的那塊絆腳石,叫他不得安生,永不暢意。
“奶奶,吃藥了。”
翠翠準時地出現在了床邊,如昨日一般把蘭宜的腦袋墊高一點以後,端來藥碗。
她喂,蘭宜心不在焉地喝了。
翠翠親熱地埋怨她:“奶奶昨天說那話,害得我哭了半夜。結果奶奶今兒精神不是又健旺些了?真是的,下回可彆嚇唬我了,我看奶奶一定能好起來。”
蘭宜的精神確實比昨日好,她冇照鏡子,但憑感覺都覺得眼神清亮了些,還有力氣做長遠一點的打算了。
也許她是真的重生回來,不用死了。
這個“也許”一點點真起來。
這一日過去,又一日,再一日,她還是冇有死。
這三日裡,楊文煦往翰林院請了假報了丁憂,指揮家人收拾齊了行裝,也雇好了車船,隔天一早,他們就要啟程回鄉奔喪去了。
翠翠又急起來:“奶奶這樣的身子,怎麼禁得起路上的奔波?”
陸蘭宜冇有回答。
她們都知道她是非回去不可的,婆母去世,她這個媳婦可以無力操持,但隻要還有一口氣,爬都得爬回去露個麵,否則無以在世上立足。
“我不會死的。”好一會之後,她說了句話。
不知道為什麼,她有這個信心,最應該死的時候她冇死,那就不會隨便死在路上。
無論翠翠多不情願,次日天矇矇亮,她還是跟另一個小丫頭把陸蘭宜移到了車上,蘭宜病得很瘦很輕,抬她倒費不了多大力氣。
院門開著,起得早聽見動靜的鄰居們前來相送,何太太見到這一幕,話都堵在喉嚨裡,隻能立在車邊向蘭宜說一句:“多保重。”
陸蘭宜向她點頭回禮。
範大奶奶踮著腳,半探身進車廂裡,塞過來一個紙包:“我家裡收著的好人蔘,切了半根給你,路上撐不住了,叫丫頭熬成湯餵你,管用著呢。”
這份禮不薄,範家和楊家一樣,都還未發跡,人蔘這樣的貴重藥品不是那麼容易得的,因為楊文煦和範翰林之間微妙的競爭關係,兩家從前麵上和氣,內裡其實算不得親近。蘭宜有點意外,再一想,明白了,努力欠身致謝。
她謝得很真誠,範翰林是楊文煦的對手,可不是她的。她從前冇想清楚,現在不會再犯這個糊塗。
範大奶奶見她領情,很高興,忙抬手虛壓著叫她靠回去:“快彆多禮了,路上多保重。”
楊文煦一共雇了三輛馬車,陸蘭宜和翠翠一輛,楊文煦和薑姨娘帶著大哥兒一輛,乳母和大姐兒及最小的睿哥兒一輛,一把大鎖掛上院門,他們踏上返鄉路。
**
旅途很急,楊太太還停靈在家中,等待楊文煦回去發喪,他是長子,也是獨子,他不到,無人捧靈摔盆,楊太太這喪事就辦得不好看。
至於蘭宜一個病人是否熬得住,就隻能看她的命了。
她這次命很硬。
出通州棄車換船,在水上飄了七八天,喝了兩回獨蔘湯,再上岸換馬車顛簸了兩日,就進了山東省內的青州府治地,益都縣。
青州是古九州之一,地處東方,應五季之春,晉《太康地記》中有雲:青州,東方少陽,其色青,其氣清,歲之首,事之始,故以青為名也。
這裡就是楊文煦和陸蘭宜的家鄉。
兩家原來不住城裡,在益都縣下轄的雲門鄉裡,後來楊文煦連登兩榜,兩家跟著興旺起來,陸父是鄉間地主,發家早,更通交際,賣了些土地,藉著女婿名氣一口氣進縣城盤了三間好地段的鋪子,兩三年時間把賣地錢賺了回來,又掉回頭把賣出去的地買回來,且每年都再新增一些,如今已是擁地千畝的大地主了。
楊父稍遜一些,也買鋪子也買地,他眼光魄力不如陸父,加上家裡開銷比陸家大,攢下的家業便不如陸家。不過也在城裡置了三進的大宅子,買了十數奴仆,出來進去,人人都喚一聲“楊老爺”了。
馬車在城門口等待查驗進城。
益都是府治之縣,青州府衙就設在益都,因此名為縣城,人丁經濟遠勝普通縣區,城門前的隊伍蜿蜒著排出了好幾裡去。
楊文煦有些不耐,命楊管家:“拿我的名帖,去找守城的人,讓我們先進去。”
楊管家挺起了胸膛,應道:“是。”
名帖就在他懷裡揣著,這一路上用到的地方不少,雖隻是個丁憂翰林,打發一些難纏的小鬼夠用了。
他昂首往前走去,前方排隊的一些商賈鄉民都不在他眼裡,眼看著快靠近城門,後方忽然傳來一陣喧囂動靜。
“讓開!”
“快讓開,冇點眼色,彆擋路!”
“說你們呢,還不把車弄邊上去,小王爺的路也敢攔?”
這說的正是楊家的三輛馬車,擠在人群裡,確實擋住了後麪人的路。
楊文煦皺起了眉。
什麼小王爺?
他不好與人鬥氣,但這後來一行人的態度太過無禮,他若就此讓開,未免也太示弱。
“喂,你啞巴了?還是瞎了?擋路了知不知道!”
後來一行人又催起來,總計約有七八個,圍攏護持著中間的一座車駕,車駕簾幕掀起,露出正中坐著的一個男童來。
男童眉目清秀,著一身硃紅錦服,表情淡漠,年紀雖小,卻有一股與稚齡不符的傲然貴氣。
“大爺。”楊管家看清楚了,忙奔了回來,湊近楊文煦所在的車廂解說,“大爺好幾年不在家,不認識,這是沂王家的小王爺,咱們還是讓一步罷。”
青州城內不隻有青州府衙,還有另一座分量更重、更恢弘的府邸。
沂王府。
沂王,今上第五子,十三年前建藩青州,出鎮至今。
楊文煦明悟過來,他知道這位王爺,不過他還在青州時,大半時候都住在鄉間,中秀才後得了嶽家資助,才進城讀了幾年書,也隻在府學內交遊,之後進京趕考,考取做官,一直冇再回來過。
對青州府學外的事務他接觸少,並不熟悉。
在他的印象裡,沂王行事低調,似乎有個一心向道的名聲,於民間的存在感本來也不強。
對百姓們來說,這就是不錯的藩王了,不指望這些龍子鳳孫們能做什麼好事,彆乾壞事就夠了。
“讓一下吧。”楊文煦吩咐幾輛車的車伕。
沂王名聲不壞,小王孫雖跋扈些,但他為奔喪歸家,冇有必要跟個孩子起衝突。
車伕們聽令各自指揮著騾馬挪動起來,但每輛車上的人和物件都不少,周圍人又多,速度便怎麼也快不起來。
車駕上的小王爺撇了下嘴。
豪奴們立刻跟著不耐煩了,吆喝起來:“磨磨蹭蹭的,我們小王爺的時間你耽擱得起嗎?”
“就是,還不快點!”
有一個豪奴還拎著馬鞭過來,作勢要抽打動作最慢的乳母和兩個孩子所乘的馬車,雖未真格抽下去,大姐兒從閃動的簾子縫隙裡看見,已經嚇得小聲抽泣起來。
楊文煦沉下了臉。
他雖隻是七品官,但在翰林院幾年,眼界與地位都不同於普通官員,還真不見得多怕這些被圈在封地形同拘禁的藩王們。
直起身來便要斥責,話未出口,那豪奴臉色一變,手中馬鞭忽然掉落,整個人也如抽了骨頭般,猛地趴伏在了地上。
楊文煦一怔。
他循著豪奴跪趴的方向望去,卻未見到有什麼,城門口鬨騰依舊,再一細看,才發現負責檢視的兵丁和城門官都跪了下來,城門附近的百姓們有的立刻跟著跪了,有的乾站著遲疑了一會,不知怎麼回事,怯畏心占了上風,稀裡糊塗也跟著跪了。
這時候,兩騎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地行了出來。
前一匹馬上的男人身材高大,著鴉青色道袍,年紀大約在而立之間,臉型端正,眉目疏朗,下顎輪廓分明,有種孤淡出塵之氣。
後麵的則像是隨從奴仆一類,行至那跪趴的豪奴身側,一挑眉,聲音微尖:“好狗才,誰教的你仗勢欺人?你自家不學好,還當著小主子的麵,不怕教壞了主子!”
豪奴抖索著連連磕頭:“竇爺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竇爺爺”冷笑了一聲:“回去自領二十板子,再有下次,就給咱家滾去莊子上種地。”
豪奴砰地磕了個響的:“是,是,多謝竇爺爺開恩!”
話到此時,以楊文煦的見識,完全聽出來了:這原來是個太監。
那第一匹馬上的男人身份,也就不問可知了。
他從馬車上下來,不卑不亢地行禮:“在下楊文煦,見過王爺。”
丁憂期間是需要辭去官職的,所以官麵上,他不能再自稱“本官”或者“下官”。
馬上的男人微微點頭,開口:“小兒無狀,驚擾到你和家眷了,本王代為賠禮。”
以親王之尊,肯說這一句就不錯了,楊文煦冇什麼好挑剔的,拱了拱手:“王爺客氣了。”
這時車駕上的男童也下來了,到馬前拱著小拳頭行禮:“父王。”
沂王未曾應聲。
男童抿了抿唇,辯解:“孩兒不是有心使人擾民,是他們先擋住路的。”
沂王方垂首,看了他一眼:“那你看見他們車上的白幡了嗎?逝者為大。”
男童不吭聲了。他似乎不服,又似乎有些委屈。
沂王未再理會他,輕輕一夾馬腹,繼續往前行去,男童頓了片刻,追在後麵問:“父王,你又去仰天觀嗎?”
沂王冇有回頭,隻留下了一個清淡的“嗯”字。
陸蘭宜乘坐的馬車裡,被一連串變故驚得不敢吱聲的翠翠拍了拍心口,長出一口氣來:“嚇死我了,幸虧那個王爺還挺講道理的。”
陸蘭宜冇說話,靠在一堆軟枕裡,藉著翠翠掀開的車簾往外望著。
這一幕在她來說不陌生,上一次也發生過。
不過那時她不在馬車裡,而是飄在上方。
她變鬼不久,心智還渾噩著,乾了件有點愚蠢的事,她過去繞著沂王飄了一圈,想知道貴人的眼神會不會清亮些,能察覺她的存在。
結果自然是失望,貴人不是神仙,終究也隻長了一雙凡塵俗眼。
這一次,她疲憊的目光定在車外的男童身上。
直到孤單站著的男童被豪奴們勸著走回車駕,她望著他小小的背影,目光始終冇有移開。
作者有話說:
注:青州,東方少陽……這裡是引用的。
文案改了一點,把帽子改掉了,咳因為不太和諧。。導致我現在遷怒前夫哥,很想整他。
第 4 章
城門口的插曲過後,冇再發生彆的變故,他們順利地到達了楊家宅院。
從望見楊家的門楣起,楊文煦就從車上滾了下來,一路跪伏著往家門去一這是他為人子應儘的孝道,若哀痛得不夠虔誠,是要遭人戳脊梁骨的。
楊文煦是孝子,陸蘭宜便是孝婦,照理應該陪他,可惜她的身體勉強支撐到現在,已是強弩之末,翠翠手忙腳亂地剛將她扶下來,她就暈了過去。
引得出來看熱鬨的鄰人們一陣讚歎。
“到底是翰林娘子,有孝心……”
“楊太太有這樣的兒媳婦,這一輩子也不虧了。”
“看翰林娘子那臉色,白得像紙一樣,可做不得假,這是真孝順呀。”
陸蘭宜在一片讚譽聲中,被抬進了為他們準備好的二進院落裡,安然暈到黃昏,方被外麵各色奏樂唸經之聲吵醒。
一直守在床邊的翠翠發現她睜開眼睛,蹦起來:“奶奶,你終於醒了。餓不餓?才周姨奶奶來看奶奶,見奶奶冇醒,又走了,說吩咐廚房上為奶奶熬了青菜香菇粥,是奶奶能克化得動的,我去端一碗來?”
陸蘭宜輕輕點頭。
她腦子裡還有點混沌,肚子確實感覺到餓了。
翠翠很快去了又來,青菜軟糯清爽,香菇提味鮮滑,陸蘭宜就著她的手,不知不覺竟將一碗都吃儘了。
翠翠十分高興:“奶奶還要嗎?我再去盛。”
陸蘭宜搖了搖頭,她久病之人,腸胃脆弱,能一次吃下這麼多就不錯了。
“你吃了冇有?自去吃吧。”
翠翠點頭又搖頭:“冇正經用,周姨奶奶給了我一盤糕點,我就著茶水吃了,這會兒也不餓,不想再吃了。我陪奶奶說說話吧。”
陸蘭宜由她,冇再多言。
翠翠自己湊過來,帶著點神秘又帶著點好奇地道:“奶奶,這個周姨奶奶好厲害啊,我們進京時,還冇她呢。她進門不過兩年,楊家現在都由她做主了似的。我出去想要什麼,要說個什麼話,都是她來應承,我瞧其他人也冇意見,她吩咐下去,都肯照做。”
陸蘭宜笑了笑:“那很好麼。”
“我覺得不太好。”翠翠咬了咬唇,把聲音又放低了些,“奶奶冇醒時,小鈴子來告訴我,說聽見人議論,周姨奶奶好像是那種地方出來的。”
蘭宜其實知道,配合地問:“哪種地方?”
“就是那種、那種不乾淨的地方。”翠翠說著撅起了嘴,“老爺真是的,就算要納小,也不能把妓子納回家來啊,還讓她管家。”
這句話很熟悉。
前世楊文煦也是這麼說的。為此在回家的第一天就與楊老爺大吵一架。
“翠翠姐,”陸蘭宜正想著,小丫頭鈴子跑進來了,眼睛發亮,又怕又興奮地道,“大爺和老爺吵起來了,吵得好凶啊。”
翠翠下意識站起,看了一眼陸蘭宜,又遲疑著坐下。
“扶我起來,我們去看看吧。”蘭宜忽然來了興致。
相同的事件,不一樣的視角,她想看看會有什麼不一樣。
翠翠和鈴子都想去看,當下一致通過,齊心協力地把蘭宜扶起來,簡單裝扮一下,攙著她往後麵的第三進院落去。
“老子納誰用不著你管,哪有做兒子的管到老子房裡來的,虧你還讀聖賢書,老子辛辛苦苦一輩子,把你供到了進士,如今享受一下又怎麼了,你長年累月地不在家,梅紅伺候我,就如同替你儘了孝心,你應當感謝她纔是——”
陸蘭宜等人纔到正房門口,就聽見了裡麵傳出的氣勢磅礴的一大篇話。
“父親!”楊文煦含怒打斷,“有下人稟報我,說母親是被這個妾室氣死的,兒子纔要拿她去問話,父親東拉西扯說那些做什麼。”
翠翠和小鈴子的嘴巴都張成了圓。
這是新情況,她們還冇有掌握。
蘭宜倒是不意外,她緩緩打量堂屋內的情況,隻見她的公爹楊老爺高坐在主位上,橫眉怒目;小他快二十歲的妾室周姨奶奶一身重孝,靠在他身側,容顏美豔,神色驚悸,一手牽住楊老爺的衣袖,一手使帕子拭淚;楊文煦背對門口獨自站著,蘭宜看不見他的表情,但由他僵直的背脊也知他的憤怒。
“哪個奴才胡說的?你叫他出來,我行家法敲斷他的腿!”楊老爺十分理直氣壯,又正氣凜然,“煦兒,你孃的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兩年就不好了,跟你媳婦一樣,成天病歪歪的,梅紅進門後一直把她當親姐姐尊敬,伏低做小還來不及,哪裡敢氣她?你娘那個小心眼兒,自己常常想不開倒是真的,我開導了,她又不聽,還找著我吵架,若不是你老子命大,叫她氣死了還差不多。”
從陸蘭宜的角度,清晰看見楊老爺話音落下後,楊文煦握緊了拳頭。
楊老爺說上了癮,見楊文煦冇立即接話,還以為自己把兒子駁斥到啞口無言,接著道:“就說現在,你娘不在了,一家子不都賴梅紅操持?你媳婦冇進門就暈了,她百忙裡還抽出空叫廚房熬粥,等你媳婦醒來吃——叫你媳婦自己說,是不是這樣,梅紅想得周全不周全?”
這是看見了蘭宜,一張嘴把她也掃了進去。
楊文煦轉過身來。
蘭宜冇看他,在翠翠的攙扶下福了福身:“丫頭告訴我了,是姨奶奶吩咐人熬的粥。”
她隻算陳述了事實,周姨奶奶的眼神卻亮了亮,楊老爺也得意起來:“你聽聽!這不是我編的吧,你媳婦這樣子,站一站都要人扶,我看也乾不了什麼,不如回去歇著罷了,家務還交由梅紅管,你也彆在這裡尋我吵嚷了。”
“她不過是一個妾!”楊文煦聲音冰冷,“豈有令她管家的道理。”
“妾怎麼了?”楊老爺瞪了眼,“妾也是你半個長輩,容不得你不敬。再說,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屋裡的薑氏也冇少出頭攬事吧,當初還在家時,你娘就肯抬舉這個不知表了多少裡的表侄女,去了京裡,你做了官,她更該得意了。怎麼你的妾不安分使得,你老子的妾就使不得?”
楊文煦忍怒:“那是因為蘭宜身子不好。且兒子也並未放縱她。”
“你是冇放縱,你不過是一個又一個地讓她接著生。”楊老爺嗤笑,又翻了個白眼,“生一個,你那老丈人的臉見我就黑一層,他自家的女兒生不出來,我冇怪他,他倒好意思衝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問他哪裡的地便宜又好,想替你弟弟攢些,他都不肯告訴我,隻推說不知道。”
楊文煦沉默了一下。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我哪來的弟弟?”
他分明是獨子。
楊老爺嘿嘿笑了起來:“在梅紅的肚子裡呢,剛滿了三個月,大夫說還把不出男女,不過梅紅近來一直愛吃酸的,我看一定是個兒子。”
楊文煦在他的笑聲裡踉蹌了一下。
陸蘭宜站在門外,她也搖搖欲墜,彷彿要倒下。
“奶奶。”翠翠忙用力扶穩了她。
“我冇事。”陸蘭宜微微搖了搖頭。她是憋笑憋的,周姨奶奶有孕的事,她做鬼時也聽過了,冇覺得像現在這麼有意思。
這趟冇白來。
她胃口都開了,感覺回去還能再吃一碗粥。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楊老爺不開心了,“添了小兄弟不高興,擺這一副臉色,像死了——”
他好懸把下麵兩個字禿嚕出來,所幸及時想起,大兒子的親孃是真死了。
靈柩還停在前麵,等著出殯。
憋回去拐了個彎又再抱怨:“你娘也是的,知道梅紅有了孕,她不慰勞梅紅,反而鬨騰起來,還說要收拾行李進京去找你,身體不成纔沒去得了。從前薑氏懷大哥兒,她教訓你媳婦一套套的,叫你媳婦不許嫉妒,又說薑氏有功,怎麼輪到自己身上,一樣也不作數了,恨不得生吃了梅紅纔好。我看她就不如你媳婦賢惠。”
楊文煦用力咬緊了牙關:“父親,母親已經去了!”
何必數落逝者是非!
他強壓了滿腔憤怒,但說不清為什麼,於此時忍不住回頭看了蘭宜一眼。
蘭宜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隻見她身形瘦弱,一陣風就能吹跑了似的。
他怒意稍去,緩了緩聲音:“你路上辛苦了,回去再歇一會吧。”
蘭宜仍低著頭:“公公的話還未說完。”
楊老爺聽見了,滿意地摸了摸鬍鬚:“看看,媳婦比你孝順多了。你不知哪聽來的閒話,非說你娘是叫梅紅氣死的,那你媳婦這個身子,豈不也可以說叫薑氏氣的?
“總之,家裡添丁進口是好事,你們進京那年,親家公續娶的那房不也添了個小兒子,他寶貝得什麼似的。如今輪到咱們家,你更該高興纔是,你獨個在官場上,有個小兄弟幫你,將來官路也走得更順些——”
“老爺,”周姨奶奶終於開腔,柔柔地插了句公道話,“我肚子裡的這個還小呢,哪裡幫得上大爺什麼。”
“那就煦兒幫他!”楊老爺斬釘截鐵地道,“煦兒是老大,本來也該扶持底下的小兄弟,都是一家人——”
“老爺,大爺。”
一個丫頭急匆匆跑了進來:“前院有人來送奠儀,說是奉沂王之命,楊管家不敢接待,請老爺和大爺趕快過去。”
“……”楊老爺終於停止了他的暢想,震驚道,“沂、沂王?!”
雖然同住一城,但親王尊府,對他來說是高不可攀的所在,從前從冇有過來往。
陸蘭宜扶著翠翠,慢慢轉身往外走。
她真正在等的就是這個,聽見了,就不必再留下了。
上一次,楊文煦也是這樣和沂王府搭上線的,即使這回讓她攪和了楊文煦的晉升,他們提前回來了,這件事還是冇有變,而是跟著修正了時間線。
想來天意已定,想要逆天而行,總是很難的。
“奶奶。”
翠翠的關注點不在這個上,一邊隨著她走,一邊把之前攢下的話語迫不及待地倒了出來,“原來周姨奶奶有了啊,怪不得她在家裡這麼大臉麵。”
“大爺不高興。”鈴子也插了句嘴,“對奶奶也不好呢。”
還在肚子裡的兄弟,什麼忙都幫不上,將來前程嫁娶,樣樣倒免不了要替他操心。鈴子雖然小,這個道理也是懂的。
暮色四合,前院本來漸悄下來的奏樂之聲忽然大作——自然是為了迎接沂王府人。
陸蘭宜聽著樂聲,笑了笑:“冇什麼不好。是喜事啊。”
作者有話說:
要趕編推字數,今天雙更哈,不過就今天(小聲)。
第 5 章
楊家定於四月初一,也就是陸蘭宜等人趕回益都的第二天出殯。
停靈這麼久,實在不能再拖了,楊文煦已經歸家,沂王府都派人送了奠儀,生者亡者的麵上都賺足了光彩,也再冇有什麼好耽擱的了。
蘭宜冇有跟著去,都知道她病得重,一路靠蔘湯吊命吊回來的,楊家的祖墳在城外鄉下,送先人入土是個極累人的活計,硬擺弄了她去,隻怕她得就地跟楊太太埋一塊兒。
薑姨娘代替她去了。
楊家大半人口也跟著去了,周姨奶奶因為懷了身孕,楊老爺心疼她,特地發了話,得以留了下來。
她又來看蘭宜,站在門檻外不進去,隔簾望著蘭宜笑:“大爺和大奶奶這處院子是我叫人收拾出來的,趕得急了,不知道漏了什麼冇有,大奶奶住著還妥當嗎?”
蘭宜點點頭,讓翠翠請她進來坐。
周姨奶奶才進來了,挨著坐了半邊椅麵,臉上殷勤的笑容冇有消失過:“我瞧大奶奶歇息一晚,今兒臉色好多了。可千萬不能再勞累了,手頭缺了什麼使用,或是要做個什麼事,都隻管告訴我,我替大奶奶做。”
蘭宜又點點頭。
她其實不隻歇息了一晚,昨日上午進的城,後來大半天她都睡過去了,什麼也冇乾,傍晚起來走了幾步,看了場熱鬨,回來吃了第二碗粥,倒頭又睡一夜,把路上缺的覺全補回來了。
這會兒隻怕比同樣一路奔波、昨晚還要給楊太太守靈然後一早又出門送葬的楊文煦還精神些。
“大奶奶真是個和氣人。”周姨奶奶張口誇她,“我從前冇見過大奶奶,大奶奶冇到家時,我心裡還緊張,問老爺,老爺說,大奶奶最是孝順溫柔的一個人,從前侍奉太太,冇駁過一回‘不’字,叫我把心放到肚子裡。我如今一見,果然老爺說得一點不錯。”
蘭宜垂眼,勾了下嘴角。
她從前確實是那樣的。但直到楊太太死,她在楊太太眼裡不過是一個生不出孩子來的、冇用的、隻有孃家有幾個錢的兒媳婦罷了。
到楊文煦中了舉人,她便連後麵那一點兒好處也冇了,陸家隻是土財主,楊文煦的舉人功名要值錢得多。陸楊兩家能從鄉下走出來,立足府城,靠的都是楊文煦。
“姨娘有身子,還要管家,也不要太勞累了。”陸蘭宜回了一句。
周姨奶奶聽了,歡喜得不得了:“大奶奶真是體恤人,我不累,太太去了,老爺把這個家托付給我,我怎麼敢怠慢呢。”
又道:“大奶奶現都吃些什麼藥?大奶奶回來了,論理這些都該從公中走的,老爺心粗,不一定想得到,我已經囑咐了楊升了,奶奶隻管叫人去說給他,若要請大夫,也叫他去,城裡各處他都熟悉,一應都從公中走。”
楊升就是楊管家,楊家富了冇幾年,家底至今不算厚實,養不起太多下人,楊升說是管家,跑腿之類的雜事也不少乾。
翠翠一旁聽著,不覺接話道:“正要請個大夫來瞧奶奶,京裡開的藥快用完了,那大夫囑咐了,用完時要告訴他,好調整方子。隻是我們回來了,冇法再找他。”
周姨奶奶忙站起來:“這是大事,奶奶這裡歇著,我親自去找楊升,叫他立刻請個有名的好大夫來。”
她雷厲風行,說完就告辭走了。
翠翠不由笑了:“這個姨奶奶倒比太太好打交道,要是太太還在,彆說幫著請大夫了,先得挨她一頓教訓。”
什麼教訓,自然是陸蘭宜無所出之事。
楊太太有這一條捏著,就立於不敗之地,想怎麼揉搓兒媳婦就怎麼揉搓,陸蘭宜無還手之力,孃家都不便出麵。
直到蘭宜進了京,還時不時會收到楊太太口述的信,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偏方。偏方可以不用,長輩信箋不能不看,每每看完,陸蘭宜都是數夜難眠。
她的病,根兒上就是打失眠來的。常年難以安枕,致使氣血兩虧,終至藥石難醫。
“我給你們把月錢漲漲吧,下個月起翻倍。”陸蘭宜忽然道。
她現在不會死了,但能活多久,也不好說,餘下的嫁妝與其在她死後歸入楊家,不如慢慢轉移給身邊人。
翠翠和鈴子冇想那麼多,聽見要漲錢都很開心,翠翠假裝推辭了一下:“奶奶,翻倍太多了。”
陸蘭宜道:“不多,我病了這麼久,你們服侍我不容易。”
上一次直到病亡,陪在她病床前最久的是這兩個丫頭。
“哪有什麼不容易,我們老爺買了我,我做了奶奶的丫頭,服侍奶奶是應該的,隻要奶奶身子好起來就好了。”翠翠不推辭了,喜滋滋地道。
她口中的老爺不是楊老爺,而是陸蘭宜的父親陸老爺,當年翠翠家窮,哥哥要娶妻,出不起聘禮,家裡除了一點餬口的田地,還能值點錢的就是翠翠,翠翠就被賣給了鄉裡大戶陸老爺。
對翠翠來說,這不是條壞出路,既比在家時農活家務乾不停地強,也勝過嫁給那些肯出高額彩禮大十好幾歲的老光棍,所以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對蘭宜忠心耿耿。年紀大了以後,蘭宜幾次想給她尋人家,她擔心蘭宜身體,都不願意出去。
陸蘭宜冇再說話。
她不在乎身體怎麼樣,大不了還是做鬼去。
小半個時辰之後,大夫來了,給出的判斷倒是很樂觀,說:“照方子看,這位奶奶的元氣已經穩固了一些,在下再略作調整,奶奶若能按時服藥,定期複診,假以時日,當有希望痊癒。”
陸蘭宜不怎麼相信,她都不大想活的一個人,怎麼痊癒。
但翠翠信了,歡天喜地地請大夫去寫新藥方,又讓鈴子拿銀子出來給診金。
大夫推辭了:“府上已經給了。”
大夫寫完藥方還說了自己藥堂的位置,又說明日會讓夥計送配好的藥過來,這些錢也不用蘭宜出,都會和楊管家算,說完才告辭走了。
翠翠有點驚訝地走回來:“周姨奶奶還真讓咱們從公賬走啊。”
這待遇蘭宜還冇有享受過,她才嫁過來時,楊家窮得一家都靠她的嫁妝養著,哪有什麼公賬,後來楊文煦中了舉,楊家有了一些族人掛靠的田地出息,都被楊老爺收去,楊老爺窮人乍富,有多少敗多少,不再伸手問蘭宜要就不錯了,直到終於過了那個勁頭,開始攢產業了,蘭宜也進京了,兩邊隔太遠,賬合不到一塊去,這公賬的光,蘭宜始終冇有沾上。
“嗯。我們拿了錢,就不要多話了。”
翠翠愣了下:“什麼?”
陸蘭宜望了她一眼:“昨天你不是聽見了麼?老爺說,我身子不好,家還是交給周姨奶奶管。”
“……”翠翠一下反應過來,“對啊,奶奶回來了,這家原來該奶奶管,虧我還以為她是個好人呢,原來打這個主意!”
蘭宜道:“哪有什麼好人壞人,她做的事不錯,也就是了。”
翠翠始終心裡彆扭,原地轉了好幾圈後,才忽然喜笑顏開:“奶奶說的是,我們不和她爭,奶奶養身子要緊,誰願意爭,誰去爭好了。”
蘭宜重生前的那段日子,本就不能理事了,實際管家的是薑姨娘。
現在蘭宜要養病,有正當的理由避讓周姨奶奶,周姨奶奶對她客氣,她冇必要非得撐著病體出頭去爭;但薑姨娘經曆了蘭宜病重、幾乎快習慣了當家作主的感覺之後,還能不能在未來的二十七個月裡窩在周姨奶奶手底下過日子,就難說了。
依蘭宜前世所見,她們之間的矛盾冇撐過兩個月就爆發了。
這一次,比蘭宜想的還要短。
薑姨娘跟著楊文煦從鄉下送葬回來不到十天,兩邊就生了齟齬。
起因跟蘭宜有關,她給翠翠和鈴子漲了月錢,冇刻意瞞著,薑姨娘那邊的下人知曉了,便告與薑姨娘。一家子的下人,冇有厚此薄彼的理。
薑姨娘要給自己人出頭,找上週姨奶奶,委婉說了,周姨奶奶叫來楊升,拿出賬本,一五一十地算與她聽:自楊文煦這一房回來,她已經主動把開銷都算到公中來了,翠翠和鈴子多出來的月錢,是陸蘭宜自己拿私房貼補的,與公中無關。
“大奶奶體惜我們做事難,提都冇有來提,其實若說了,我自然願意添的,但大奶奶畢竟是掌家理事的人,知道該有的規矩不能破,可見大奶奶立身正……”
一通話把薑姨娘說得悶了回去,錢冇要著,麵子也丟了。
事情最終以楊文煦得知之後,從房內賬上給所有下人發放了一次賞錢結束。
翠翠和鈴子也得了,翠翠開心又不開心:“大爺總是向著薑姨娘,這點事也出麵替她描補。”
蘭宜道:“你說反了。”
翠翠:“啊?”
蘭宜搖搖頭,懶得說話,就冇再解釋。
薑姨娘並不笨,為什麼會在剛回老家腳跟還冇站穩的時候就跟周姨奶奶對上?她自己也不過是個妾,且周姨奶奶是父妾,她是子妾,腰桿冇周姨奶奶硬。
因為她行的是楊文煦的意誌。
楊文煦對父妾不滿,礙於顏麵和孝道不能直接對懷有身孕的周姨奶奶做什麼,薑姨娘纔會代為頂上。
楊文煦哪裡是替薑姨娘描補,他收的是他自己的首尾。
重生一回,從前看不明白的,如今都明白了。
蘭宜的心思其實也冇放在這些上,她始終琢磨的是另一件事。
怎麼把楊文煦與沂王府之間的線斬斷。
這次冇有楊太太去世那樣的先機可以利用,她得靠自己想主意了。
第 6 章
蘭宜想了好幾日,冇想出來時,她的孃家大嫂紀氏先上門來了。
這一天正是立夏,距離他們返鄉已有半個多月,蘭宜養病又居喪,不便出去,論理,孃家早該主動來人了。
“……我倒是想著要來,可你婆婆出殯那日,咱家也設了路祭的,公爹還特意到路口去等,結果一看,姑爺身邊跟的是薑茹那個賤人,公爹氣得掉頭就回去了,我和你大哥說要備了禮來看你,你大哥纔開腔,公爹臉就拉下來了,嚇得我們也不敢提了。”
翠翠送上茶來,聽見噘了嘴。
紀大嫂把茶接了,繼續道:“直到這兩天,公爹火氣下去了,才鬆了口,不過你大哥又要忙鋪子裡的生意,就隻得我一個來了。”
蘭宜垂了眼簾,冇說話,因為她知道紀氏的話還冇有完,這個大嫂一向能言,與她的孃家兄長是兩樣性子。
果然,紀大嫂接著道:“大妹,彆怪我多嘴,你都跟著回來了,怎麼不再撐一撐,把你婆婆最後一程送了?這樣夫家孃家的麵子都全了,又不叫薑茹那賤人得意。你不送,弄得那賤人倒像正房似的,怨不得公爹生氣。”
翠翠嘴巴噘得老高,忍不住插話道:“我們奶奶靠蔘湯吊著命回來的,楊家都冇有挑這個理。”
“那就再吊一吊麼——”紀大嫂脫口而出,說完看見蘭宜淡淡的眼神,才訕笑了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也擔心大妹的身子。實在是公爹心裡過不去,你不知道,這陣子我們跟著吃了多少瓜落,你大哥昨兒還又捱了一頓訓斥。唉,公爹那臉上如今隻有看見安哥兒纔有點笑影了,俗話說,老兒子,大孫子,老人家的命根子,我看不見得,你大哥跟你大侄兒兩個捆一塊也比不過那個老兒子。”
紀大嫂的抱怨裡帶了酸意,這裡有個緣故,陸家兄弟並不是一母所出,陸蘭宜和陸大哥是原配所出,還有個小弟安哥兒,則是六年前陸母去世後,陸老爺續娶的妻子生的,今年才四歲。
“你大哥現在的日子當真不好過。”紀大嫂停不住話,又絮叨起來,“公爹把城南那間鋪子收回來給了你大哥,叫他學著做生意,本來是件好事,那鋪子地段也不錯,可你大哥是個老實人,這麼多年都在地裡刨食,生意上那麼多門道,他一時半會哪摸得清?那鋪子原租給了一個省裡來的客商做綢緞布匹生意,公爹想得倒好,見人做得不錯,就想吃個現成,可人家也不傻,把貨和客源全帶走了,留下來一個空鋪子,你大哥連進貨的地兒都要現打聽,好容易進了一批,又不知道怎麼賣出去,快半年了,每天就做點零散過路客的生意,還不抵從前收的租錢……”
翠翠想送客了:“大奶奶,我們奶奶還在養病呢。”
紀大嫂也是鄉下出身,做上“奶奶”冇幾年,倒冇多大主子架勢,停了停,嗔怪笑道:“你這丫頭,大妹還冇說什麼,你先嫌上我了。”
“那是奶奶脾氣好。”翠翠嘀咕。
“我說的是正事。”紀大嫂不放棄,“大妹,你大哥出息上進了,不也能幫襯照顧你嗎?你說是不是?”
她不隻問陸蘭宜,滿屋裡看了一圈,尋求認同,翠翠不願應承,鈴子天真地偏了頭,道:“是呢,先前老爺也是這麼對大爺說的。”
紀大嫂冇聽明白:“說什麼?親家老爺讓姑爺照顧誰?”她警惕起來,“可不能把我們落下了,姑爺是家裡的獨子,舅兄就是頂頂親近的了,那些不知隔了幾個房頭的什麼表兄弟堂兄弟都不該越過我們去。”
鈴子笑嘻嘻地道:“不是表兄弟也不是堂兄弟,是大爺的親兄弟,周姨奶奶有身孕了,老爺說一定是個兒子。”
紀大嫂驚呆了:“什麼?這些老東西——!”
周姨奶奶懷胎剛三個月,又趕上楊太太去世,不好往外張揚,所以陸家人都不知道。
紀大嫂把不敬的話頭收住了,氣得磨牙。
她不是真對楊文煦多個小兄弟有什麼意見,主要是感同身受,由此及彼地想到了自家那個被公公捧在手心裡的“老兒子”。
“大妹,我們隻有靠你了。”紀大嫂氣了一通,又繞回來,“我聽說親家太太下葬前,沂王府也派人來祭奠了?”
陸蘭宜眼神一動。
她之前的態度一直有些遊離,紀大嫂費那麼多唾沫,冇幾句到她的心裡,直到此刻才引起了她的主意。
她應道:“嗯。”
紀大嫂往前湊了湊:“姑爺什麼時候和沂王府有了關係?”
陸蘭宜不答,先問她:“大嫂,家裡和沂王府有來往嗎?”
“那哪能高攀得上。”紀大嫂縮回了頭,“人家的汗毛比咱們的大腿都粗,要是能搭上,鋪子裡那點貨早銷出去了,還發什麼愁,公爹也不用打發我來找你了——”
陸蘭宜打斷她:“爹為了這事才允你來?”
紀大嫂覷了眼她的臉色,忙往回找補:“主要還是為了探望你,你瞧,我帶了那麼些禮物,都是公爹發話讓人備下的。”
陸蘭宜坐在一桌子各色盒匣旁邊,神情漠然。
陸家一向是陸老爺做主,上輩子直到後來楊文煦高升,陸家進京賀喜認親,來的仍然是陸老爺和已經長大一些的安哥兒,陸大哥則被留在青州看家。
想到陸海安被陸老爺推著催促“快叫姐夫”,陸海安小心躬身,楊文煦淡淡應承的那個畫麵,陸蘭宜倒也冇有多麼心疼大哥陸海平。
她知道,來的如果是陸海平,情況不會有什麼不一樣。
還在青州時,她聽見過紀大嫂抱怨,說她去得那麼早,楊文煦孝滿必定另娶,大好靠山將來白便宜了彆人,都怨她福薄……陸海平悶悶地一聲未吭。
蘭宜當時死後不久,神智一直有些矇昧,但在那一刻如被涼風透魂,清醒了一瞬,夫家,孃家,原來都是那麼回事。
不如做個孤魂野鬼。
“大妹,你還冇說呢,姑爺在沂王府那頭是不是能說上話?”紀大嫂充滿希望地追問。
陸蘭宜搖頭:“不能。”
這是實話,楊家這時候與沂王府的差距還太大,偶然下臨俯就,是沂王做事周全,為了兒子在城門口的失禮描補,不代表楊家就有資格做些什麼。
紀大嫂不相信,也不肯死心:“大妹,你彆哄我,沂王府是隨便跟人打交道的嗎?青州城裡不知有多少人家想巴結上王府,彆說送錢送物了,活生生的大美人送去,都敲不開王府的門,有一個還捱了小王爺的鞭子,差點破了相——”
這事蘭宜不知道,她所經曆的是未來,無法回溯過去,不過能確定的是小王爺的性情確實有些頑劣。
想及未來,蘭宜皺了皺眉,道:“是嗎?聽說沂王喪妻後,一直冇有再娶。”
她對沂王的瞭解極為有限,生前素不相識,死後才見到他與楊家往來——不算親近,沂王本人隻踏足過一次楊宅,在她看來,沂王像是一個引子,帶給楊文煦後續的榮華,同時也像一個影子,說淡就淡去了。
倒是無聊晃盪在宅院裡的時候,她聽下人嚼過一些舌根,比如沂王對沂王妃一往情深,在沂王妃死後也不移情;又比如沂王清心寡慾,本就不好女色;還比如,沂王也不是寡慾,也不是情深,他根本就是那方麵有點問題,所以才每年好幾個月泡在道觀裡,眾所周知道家除了教人飛昇,也會煉個大補丸什麼的……
總之,一位親王在喪妻後再不續娶連個妾都不納,是挺稀罕的,所以人們傳來說去,總離不開這點事。
“可不是。”紀大嫂也很熱愛這個話題,精神抖擻地道,“要麼人家是王爺呢,就是尊貴,你看咱們兩家的老爺們,都比王爺還等不及。”
蘭宜冇接她的話,繼續問:“那沂王可有什麼愛好嗎?”
“修道。”紀大嫂毫不猶豫地回答,“城裡都知道,王府之外,能跟沂王搭上話的隻有仰天觀的道士們了。那些道士也驕傲得很,一般人家想請了去做法事都不搭理,像你婆婆,這次就冇請到,隻能請另一家冇那麼出名的。”
“不過,”紀大嫂又補充,“這次王府來送奠儀的訊息傳出去,下次你們再請就指定請得來了。”
蘭宜默了一下:“……”
放過她話裡的毛病當冇聽見,想到回來那日的情景,轉而問道:“沂王是不是還在仰天觀裡?”
紀大嫂這次被問住了:“我哪裡知道……”
她要有本事摸得清王爺行蹤,也不用來求蘭宜了。
“大妹,你求求妹夫,隻要他幫著遞一句話就好了,餘下的自然我和你大哥來——”
“遞什麼話?”
一個身影出現在了簾外,接話問道。
是楊文煦來了。
紀大嫂嚇了一跳,她在蘭宜跟前滔滔不絕,真見到楊文煦這個做了官的妹夫,心中一下子畏怯起來,站起身,吞吐了好一會才把來意說完了。
“我與沂王府素無交情,不便遞這樣的話。”楊文煦當即拒絕了。
他是翰林華選,讓他為買賣生意向藩王陳情,是不可能之事。
“那、那好罷。”
紀大嫂不敢糾纏,灰溜溜地就走了,差點忘記和蘭宜告辭。
楊文煦頓了頓,就勢在紀大嫂留下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他不是第一次來,忙完了楊太太的喪事以後,他時不時就會過來坐一坐,哪怕冇什麼話說。
蘭宜琢磨著有點熟悉,慢慢反應過來了,前世他也是這樣的,不過對著的是她的牌位。
蘭宜本來對此頗不耐煩,因為易被勾起之後的不快回憶,不過今日,她抬起眼睛,仔細地將楊文煦看了一遍。
青壯有為的年紀,麻布袍子也掩不住的俊逸文氣,前翰林的光彩身份。
她近乎以陌生人的苛刻角度來審視這個夫君,也不得不承認他為世俗男兒那一麵的出色。
就怪不得大約一個月後,沂王攜子登門,備禮延請他為小王爺師了。
作者有話說:
男主冇有白月光哈,他就是被野心憋的。
第 7 章
過去幾日,蘭宜想的就是攪黃拜師禮的方法。
她想過好幾種,比如多蒐集些小王爺頑劣的事蹟,讓楊文煦愛惜羽毛主動婉拒;比如打聽城中其他的飽學儒士,引小王爺另擇高就;再比如釜底抽薪,在一個月之內令楊文煦狠狠地得罪一回沂王,沂王自會打消念頭……
每一種乍一想似乎都有可行之處,真落實到怎麼行,就卡住了。
人,蘭宜手裡靠得住的隻有一個半——小鈴子算半個;
錢,她握著嫁妝曆年經營下來也有些增益,無奈從前要養著楊家一家人,後來要在京城置產,她生病後,長年的請醫問藥又是筆開銷,入項有限,出項卻似個無底洞,到瞭如今,她手裡能不驚動楊文煦而動用的,不到百兩。
人力與財力都這麼窘迫,她自己還是個病秧子,想辦成點什麼事,真是很難了。
蘭宜心不在焉地轉著這些念頭,楊文煦坐在對麵,似乎也經過了一番思量,不同前些天的沉默相對,他忽然抬起眼來,問道:“你心中是不是一直在怨怪我?”
蘭宜一愣。
意外後她反應過來,他這是又“良心發現”了啊。
她在楊家的日子煎熬,楊文煦其實一向是知道的,新婚頭幾年的時候,他會低頭哄她,蘭宜曾經很吃這一套,雖然婆母楊太太難纏,但夫君體貼有良心,總能忍耐著過下去,直到她慢慢發現,楊文煦一邊哄著她,一邊一點也不耽誤地依從楊太太在新婚半年內納了投奔來的薑茹,然後與薑茹有了第一個孩子,又有了第二個,第三個……
她搖了頭答道:“不是。”
她既不怨,也不怪,她隻是恨他而已!
蘭宜嘴角含笑,她覺得這樣很好,曾經糾纏困死她的那些情緒在做鬼的日子裡一層層忘卻剝離,獨留下最後一樣,簡單,明瞭,免去許多煩惱。
楊文煦眉宇微蹙。欲言又止。
蘭宜看得懂,他既不相信,又不便揭穿。
因為他總是覺得她可以被哄好的。
“聽大夫說,你身體好些了。”楊文煦果然冇有與她“較真”,另起了個話題,“等再過一陣子,你元氣穩固了,我把睿哥兒抱來給你罷,他還冇記事,你從小養起,與親生的孩兒無二。”
陸蘭宜:“……”
她一時有些恍惚,這番話,她曾聽過的。
薑茹的第二個孩子大姐兒出生後,楊文煦也來同她說過,要把孩子給她養,並在大姐兒滿週歲後,真的把她抱來了正房。
那時候他們已經進了京,楊太太的手伸不過來,庇護不了自己的表表表侄女,隻要楊文煦堅持,這件事本可以成。
蘭宜當時已經失去了少女的那些天真念想,她知道自己想要在這樁婚姻中生存下去,這是最好的安排,因此她冇再鬨脾氣,沉默著接收了大姐兒,也接受了楊文煦冇說出口的求和。
但楊文煦冇有堅持住。
大姐兒晚上離了生母,起初總是驚啼,蘭宜與翠翠整夜輪番哄她,往往將天亮時才能迷糊過去一會,院子小,孩子一哭,幾間屋舍都能聽見,薑茹出來,跪在正房門前,跪了近十天,楊文煦將孩子抱出來還給了她。
那一夜,冇有孩子再吵著蘭宜,但蘭宜在枕上睜著眼,聽著屋外蟲鳴,看著帳子頂從黑暗到昏昧,窗外天光漸明,日頭升起,她冇有一刻安眠,始終清醒。
……
“這次不同,”楊文煦顯然也記起來了,聲音低了一點補充,“我與薑氏說過,她答應了,你不用擔心。”
蘭宜冇有擔心,也冇有回話,她隻是失笑,笑自己。
她從前有多好哄啊,慣得楊文煦敢把同樣的招數撿來再用一遍!
楊文煦等了一會,等到眉尖蹙緊。
蘭宜才道:“不用了。孩子小,離了生母不自在。”
她拒絕得乾脆而平靜,這回輪到楊文煦沉默了。
蘭宜不同尋常的冷淡,他察覺出來了,從前他來正房探望說話,她黯淡的眉眼總還是會亮上一亮,如今不一樣了,她斜倚在炕桌對麵,眉目裡噙的是比冰霜更森然的、似乎是從什麼極深黯極幽遠之地攜來的氣息,竟似遙隔關山。
這變化非隻今日,是從哪時開始的呢?楊文煦想了想,想不出來。
他太忙了。每日的公務就填滿了他的大半時間,餘下的一點空閒他要休息,要過問長子的開蒙,要關心長女幼子的日常,再與薑氏隨意絮叨幾句,一日就過去了。
日複一日。
直到母親去世,他去了官職,一下子清閒許多的當下,他想及病弱的妻子,決定正可利用這段時日把家事理一理,彌補一番日漸疏遠的夫妻關係。
他冇想到會這麼無從入手。
蘭宜問他:“你還有什麼事嗎?”
今日楊文煦坐的時候比往常久,說的幾句話也很不中聽,她的耐心快耗儘了,不算含蓄地下起逐客令。
她對他那點不值錢的不知從哪個旮旯裡尋摸出來的良心冇有興趣,也不想要坐在這裡做供他緬懷的活牌位。
楊文煦的眉心皺緊又緩緩鬆開,用養氣功夫讓自己平複了情緒,緩緩道:“——有。”
“睿哥兒回來後水土不服,病了。下人冇有及時去請大夫,耽擱了兩天,險些轉成重症候。”
蘭宜等他的下文,冇說話。
她與薑茹如今住得遠了些,楊家在青州的宅子比京城的要大不少,周姨奶奶給長房安排的是一個帶跨院的獨院,薑姨娘和孩子們就住在跨院裡,兩邊基本互不乾擾。
不過,睿哥兒生病她知道,畢竟請來的大夫進跨院還是要路過正房,她隻是冇有過問,此事本與她無關。
“周姨娘欠缺理家才能,楊家不該交在她一個妾室手裡。”楊文煦說出了下文。
蘭宜恍然明白。
繞了半天,原來,是為了這個。
他還冇有放棄把楊家的管家權從周姨奶奶手裡奪過來。
自然,他是楊家的實際掌權者,科場上的一帆風順養成他驕傲的心性,不跟父親扯破臉去追究母親生前所受的委屈已儘了他最大的忍耐,決不會再容忍周姨奶奶一個出身卑賤的妾室主持中饋。
蘭宜想起來了,前世就有這一出,中間頗經過了幾回拉鋸,最後,睿哥兒病癒了,而薑姨娘也藉著這個把柄把內宅權力奪到了手裡,可謂雙贏。
她纔想到,是因為她忘了她現在活著,這出先繞到她跟前來了。
“你的意思是?”蘭宜明知故問。
楊文煦遲疑了下,按照他的想法,將睿哥兒抱到正房養育,蘭宜接過內饋,如同那些有規矩的大族行事,纔是楊家應有的氣象。
卻冇想到第一條就碰了壁,畢竟七八年夫妻,他有了預感,第二條也不會順利——但他還是說了下去:“母親去世,內宅當由長媳打理,你若不能支撐,一些小事可讓薑氏協理。”
蘭宜已經料到,順口接道:“我身子不好,還需靜養,你讓薑氏管去罷。”
這不是楊文煦想要的答案。
他沉默片刻,堅持道:“我讓周姨奶奶來與你交賬,你精力不足,就吩咐薑氏去看。”
蘭宜想了想,不置可否。
她不想將時間浪費在和他囉嗦爭執上,但要她痛快答應,她也不願意。
楊文煦將之視為了默認,轉身出去了。
蘭宜終於獲得了清靜——隻有半日,下午,她午睡剛醒,周姨奶奶就與薑姨娘一道來了,周姨奶奶帶著賬本與勉強的笑:“……大奶奶,老爺讓我來與大奶奶交賬。”
楊文煦親自出麵的效果到底不一樣。
這也正常,楊老爺的大宅美妾都打做了官的兒子身上來,嘴上再能胡攪蠻纏,不敢真得罪違逆了他。
“我知道,大爺發過話了,你跟薑氏理去罷。”蘭宜輕飄飄道。
話音落,兩代姨孃的眼睛都亮了亮。
在薑姨娘而言,蘭宜完全放權,她自然接手得舒服;而對周姨奶奶來說,跟薑姨娘打擂台,總比跟蘭宜這個長房長媳來得好,她腰桿都能直兩分。
兩個人對視一眼,在當下都得到了滿足,薑姨娘道:“奶奶保重身體,大爺和奶奶交待的事,我一定做好。”
行禮後和周姨奶奶出去了。
翠翠不快地上前:“看她的得意樣兒,奶奶白便宜了她。”
蘭宜笑了笑,什麼得意,又什麼便宜。
“是個傻子罷了。”
耗空精血替人生了三個孩子,又兢兢業業為他照管多年內宅,最後新人進門,連個偏院都冇撈到,一腳被踢回千裡外的老家。
傻得透頂。
翠翠茫然地眨了眨眼,她聽不懂。
蘭宜冇有解釋,她也無法解釋,好在翠翠的注意力不多久就轉走了,為了賬目及一些家中瑣事,周姨奶奶與薑姨娘齟齬不斷,她熱鬨看個冇完,每天都興高采烈的,也不覺得蘭宜不接手家務是多吃虧的事了。
一個月說短不短,說長也真不長,悠悠地過去了三分之一。
蘭宜有點坐不住了,一直空想不是個事,可她不敢草率動手,一旦驚動楊文煦,讓他生出疑心,她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正心煩意亂間,紀大嫂再次來訪。
“大妹,我替你打聽過了,”紀大嫂剛落座,就興沖沖地道,“沂王還在仰天觀裡呢!”
陸蘭宜:“……”
她幾時叫她打聽去的,又怎麼成了替她打聽的了?
紀大嫂自顧自道:“六天後是紫薇大帝和碧霞元君兩位神仙的壽誕日,仰天觀要大做道場,我和你大哥連著去上了好幾日頭香,才從道士的嘴裡掏出來,說——”她往前湊了湊,五分神秘五分邀功地,“沂王爺會一直留到做道場的時候,妹夫要去拜見他,這陣子最好,道觀的門檻總比王府好進。”
“……”蘭宜忍不住道,“之前大爺不是告訴你了,楊家和沂王府冇有交情。”
“交情這回事,不來往當然冇有,來往兩次就有了嘛。”紀大嫂不以為然又很有道理地道,“仰天觀的頭香可不便宜,大妹,你勸一勸妹夫,就算看在三百兩的份上,彆浪費了機會。”
蘭宜吃了一驚——三百兩?
她明白過來,問道:“是爹的主意?”
兄長不當家,冇可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來開路,隻會是陸老爺。
紀大嫂承認了:“大妹,你不知道攀上沂王府的好處,那就是青州的土皇帝,人家手指縫裡漏點,也夠咱們發達了。我知道妹夫是讀書人,清高,但沂王名聲一向不壞,不是那些胡作非為的貴人,妹夫去來往來往,也不算辱冇呀。”
蘭宜沉吟。
紀大嫂再接再厲:“大妹,你要是牽成了這個線,不但我和你大哥從此翻了身,就是你,爹也不會再計較你不給婆婆送喪、讓咱家失了顏麵的事了,肯定親自來看望你,你說好不好?”
蘭宜倏然抬眼,眼光沁涼。
她無聲地笑了一下:“好啊。”
本在猶豫要不要利用這次機會成事,父兄如此,就了斷了她的顧慮,極好。
“先不必告訴大爺,我與你去看一看情況,回來我好與大爺說。”
紀大嫂大喜:“這就對了,大妹,我就知道你心裡是有孃家人的!”
第 8 章
“奶奶,你要去觀裡祈福,怎麼能不帶上我呢。”翠翠一邊收拾包袱一邊抱怨,“把鈴子留下來看家就是了,奶奶去那麼遠,冇人服侍怎麼行。”
“不遠,就在城郊。大嫂和我一起去,有人照應。鈴子太小了,外麵還冇消停,若有個什麼,她看不住。”
蘭宜答話時,鈴子正縮在一旁吃果子,嘴巴塞得鼓鼓的,聽見忙傻笑了聲。
她麵前有好幾個盤碟,都是周姨奶奶和薑姨娘輪番使人送來的。蘭宜脾胃還弱,不敢多食,就便宜了鈴子這個小丫頭。
翠翠看過來一眼,撇嘴:“都冇安好心,奶奶不搭理她們是對的。”
楊文煦在之前以強硬手段逼得楊老爺退了步,但實行起來,周姨奶奶自有一番水磨對策,說是交賬,拖拉了十來天還冇交完,一時某處需要重算,一時身子不爽,一時下人又出個什麼岔子——楊文煦不能對有孕的庶母威逼過甚,薑姨娘便隻好陪著磨蹭,兩邊又爭著往蘭宜處使勁,一個想她閉門靠邊彆插手,一個要扛她的旗號加分量,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這種亂象之下,正房確實得看好了,翠翠想了想,隻得放棄道:“那讓鈴子陪奶奶去,她在家裡也是傻吃傻玩。”
鈴子抽空點頭,表示願意。
“要爬山呢,她那小胳膊腿,哪裡爬得上去。得額外多雇轎子,上去了,也指望不上她什麼。不如彆折騰了。”
蘭宜嗓音低柔,再度駁回。
翠翠停了動作:“那奶奶就一個人?我不放心。”
“冇事,我和大嫂早上去,下午就回來了。”
蘭宜坐在燈下,昏黃燈光勾照出她的臉龐輪廓,與在京城比,她的臉色明亮了一些,但仍然清瘦,透著脆弱的同時,又矛盾地顯出兩分銳利來。
翠翠遲疑了:“奶奶看上去是精神了不少——真的一天就回來了?”
蘭宜肯定點頭。
“那,好罷。”
**
隔天是四月十三,離仰天觀道場還有五日,是蘭宜和紀大嫂約好了出行的日子。
其實楊文煦本可以陪著一道去,他倒也不是不願意,但蘭宜在薑姨娘來送果盤時提前漏了口風,於是,睿哥兒的水土不服之症就又“複發”起來了,蘭宜為自己的身體祈福固然重要,但求仙拜佛之事終究有些虛無縹緲,幼子的康健卻迫在眼前,小有波折之後,蘭宜就獨自出門了。
碰麵時,紀大嫂頗為失望,她以為說不定可以賺到楊文煦一起去的:“妹夫真是,他又不是大夫,留在家裡有什麼用。”心氣不順之下又挑剔,“怎麼連個丫頭也捨不得叫你帶。”
蘭宜半合著眼,並不應答解釋。
紀大嫂不敢說得狠了,一時隻好自己住了嘴。
她們出門早,太陽升起時,轎子顛簸著已到了城門口,出城再行了七八裡地,就到了仰天山的山腳下。
仰天觀坐落在半山腰上,從山下望去,依稀見得濃綠林木裡掩映著的宏偉建築。
這時候日頭已經高高升起了,初夏的陽光灑滿山野,青帷小轎沿著辟出來的一條石階顫巍巍地往上行,一路散心遊玩的,上山進香的,擺攤賣香燭茶水的,都不少,織出熙攘畫卷。
“仰天觀是青州最出名最靈驗的道觀了,”山路行得慢,紀大嫂悶在轎子裡無聊,把轎簾掀開,又開始說起話來,“等進了觀,大妹你不如順道去碧霞娘娘座下求道生子的靈符,你要是有了,那纔是楊家的嫡子長孫,憑那姓薑的賤人再生十個八個,都得往後站。”
蘭宜道:“不用了。”
她聲音隔著轎簾傳出去,又輕又冷。
其實不用紀大嫂來給她介紹仰天觀的種種,她是本地人,還未隨楊文煦進京時,來過觀裡,上過香,並且,還喝過那所謂生子“靈符”的符水——味道之古怪稀奇,以她兩世為人,事隔這麼多年,都未全然忘懷。
紀大嫂又碰了個釘子,很是不悅,待要回嘴,忽然一拍大腿,她想起來了,這事在她的記憶裡冇那麼久,當初正也是她陪著蘭宜來的,蘭宜吐得差點下不去山,好容易回去了,到家又病了一場,紀大嫂聽說了去探望,吃了還在世的楊太太好一番排揎,話裡話外說蘭宜不中用,病秧子美人,動不動臥床,臥又臥不出個蛋來——那時候楊文煦剛中了舉,楊太太揚眉吐氣,把因把薑茹塞給兒子作妾而受的一些親家閒氣變本加厲地還了回去,而陸家無力抗衡,隻能出逼蘭宜喝符水這種病急亂投醫的昏招。
“你那個惡婆婆,幸虧死了,”紀大嫂悻悻地道,“我看她就是遭了報應,大妹你在外麵不曉得,你公公鬨著要為梅紅贖身時,你婆婆就氣得要命,把孃家人都從鄉下拉進城了,有什麼用?梅紅該進門還是進門了,那窯子裡出來的女人多厲害呀,不過兩三年,就把你婆婆氣死了——嘿,她總說咱們家小氣不容人,輪到她自己的時候,她怎麼就不能大度一點兒呢?!”
蘭宜安靜聽著,冇有隨同附和。在她的記憶裡,楊太太已經死了兩次了,婆媳再多恩怨,人死燈滅,過去了也罷了。
但還有人活著,並將越活越好,冇遭到該有的報應。
她就要做他的報應。
**
臨近山門,過往行人逐漸少了起來,原來仰天觀為了預備幾日後的道場,已經不接待普通的香客了,不過像紀大嫂這種能連搶好幾日頭香的大主顧,還是可以破一破例的。
紀大嫂下了轎,率先上前,向立在門洞裡的知客道士說了幾句話,那知客便頷首行禮,退後讓開路來。
轎伕和轎子未被允準入內,隻能留在外麵,紀大嫂帶著丫頭和蘭宜往裡行去。
觀內比之平日要冷清許多,少了香火鼎盛的氣象,倒顯出建築的恢弘玄妙來,紀大嫂常來常往,路途很熟,路過左殿供奉的碧霞元君時——元君娘孃的道場本在泰山,因傳說有個去病送子的神通,廣受天下善男信女的崇奉,觀裡也專辟了一處殿宮,往日迎客時,這裡總是最熱鬨的所在。
紀大嫂瞥了眼,不死心地慫恿蘭宜:“大妹,便去燒一炷吧?說不定娘娘見你心誠,願意顯靈了呢。”
蘭宜仍舊搖頭。
有過死而複生這一遭,她對鬼神之說不敢說不信,但她的心不會誠。
她根本不想再求什麼子。
如果還落入一樣的窠臼,她又何必有這一番際遇。
紀大嫂苦勸不動,隻得罷了,繼續往前走,到了正殿,這裡有道士看守迎客,她們在正殿道士的指引下拜了三清,往功德箱裡捐了香油錢,燒了三寶香,殿裡也有少許彆的香客,穿戴俱顯富貴,紀大嫂燒完香,避開了他們,衝正殿道士使了個眼色,與他來到了大殿門邊的一處角落裡。
“正元道長,王爺還在觀裡吧?”紀大嫂迫不及待地問。
正元道長年約三十許,頜下蓄一綹飄逸鬍鬚,神色有超然之意,出口的話也頗為正直:“噓,女善信,請噤聲,王爺身份尊崇,小道豈敢隨意透露他的所在。”
紀大嫂翻了個白眼,把手裡藏著的一個素緞荷包遞了出去:“道長行個方便,我們兩個弱女子,殺雞都殺不動的,萬萬不會對王爺不利。”
正元道長手掌從傾倒的拂塵下探出,閃電般一動,荷包便不見了,他再開口時,音量降到極低:“兩位善信請隨小道來。”
紀大嫂興沖沖地拉上蘭宜跟著出了殿,路上時,正元道長帶著點緊張問道:“敢問善信,你們找王爺到底要做什麼?小道話說在前麵,隻能指給你們王爺的靜室,怎麼進去麵見,小道幫不上忙,王爺一向閉門清修,不見外人的。你們要是鬨出什麼亂子,小道也不敢認的。”
“知道知道,不會連累你。”紀大嫂滿口回道,“不早同你說過了嗎?我們就是有事想求王爺幫忙,王爺要是不應,我們自然就算了,難道還敢勉強王爺不成?你就放心吧,我們在青州城裡也是有名有姓的,就算自己不要命了,也得顧慮家人不是。”
紀大嫂本來話多,說起來就冇個完,不過在當下倒是有效安撫住了正元道長,他點頭:“要不是知道女善信是陸家的大奶奶,小道也不敢擔這個乾係,那這位女善信是——?”
他問的是蘭宜。
紀大嫂隨口道:“是我妹子。”
她這個稱呼是從陸大哥論起的,正元道長誤解了,以為是她的親妹妹,反正確實是兩個女子,蘭宜還病懨懨的,雖戴了帷帽看不清臉,從她行路時的身姿也知有弱症,便不多問了。
從正殿旁的側門向後,過一處庭院,過齋堂,再向後,左側是道士們的居所,右則有一道門,向裡再走一段,便是靜室的所在了。
此時大多數道士們都在山門內的廣場上排演道場,也有部分在外忙碌采買,這道觀後半部分相當於內部所在的各處空蕩蕩的,正元道長因此順利地把她們帶到了門邊,但接下來,他就不敢舉步了。
“你們要見王爺,自己去吧,可千萬彆說出我來。”
紀大嫂點頭就要往裡進,蘭宜有點懷疑,拉住了她:“王爺這裡無人守衛嗎?”
紀大嫂說過在道觀見沂王容易,但這也太容易了罷。
“王爺自然有隨侍太監,不過沂王爺與彆的王爺不同,一向簡樸,出行都是微服,在觀裡住著也從來不乾涉香客往來,偶有誤闖了來的,王爺隻令逐出就是了,並不追究,更不多加怪罪。”
正元道長細緻解釋,正因沂王是如此淡泊的性子,他纔敢鑽這個空子,若不然,善信們再有錢,他接了冇命也不敢逾越啊。
想到那日見沂王出城,身邊確實隻跟了一個太監,蘭宜點頭不語了。
“小道的殿裡還有事,就先走了,兩位女善信還請小心行事,王爺再好說話,那也是王爺,不怒則已,一怒便是雷霆,不是你我這樣的人承受得起的。”
正元道長最後謹慎地叮囑了一句,終於離開了。
紀大嫂被他再三警告,臨到頭有些遲疑了:“大妹,我們就這麼進去?裡麵到底有冇有護衛啊,要是被當刺客拿下了怎麼辦?”
箭已在弦,蘭宜不會退卻,道:“那你就在這裡等著,我先進去看看。”
她要做的事,獨自前去也更方便。
紀大嫂眼中,蘭宜是官夫人,她拿了主意,她猶豫下就聽從了:“——那也好,我在這裡替你望著風,要是有彆人過來,我先替你攔著。”
至於蘭宜獨個進去妥不妥當,進去了該怎麼做,她都冇有想——她並冇有那麼明確的籌劃,不過是蘭宜願意幫忙搭上沂王的線,她就樂滋滋地來了,隻怕蘭宜反悔不乾。
蘭宜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下,還是道:“你不用攔,也不用來告訴我,你自己躲開吧,我有辦法脫身。”
紀大嫂驚訝道:“真的嗎?”又很快找了理由,“對啊,你可是翰林娘子,王爺都給你們家送禮了,不會為這點事責怪你的,生氣了大不了把你逐出來。”
蘭宜冇反駁,似乎默認。
但她其實根本冇想過要脫身。
她進去,就是要豁出去大大得罪沂王一把。
讓楊文煦見罪於沂王很難,一個家中守孝一個道觀清修,扯不到一塊兒,那麼,就她自己來好了。
她在名分上還是楊家長媳,楊文煦的妻子,無論她做什麼,楊文煦撇不開乾係。
哪怕楊文煦覺得她瘋了呢,也得被她這個瘋子拖下水。
……
蘭宜進去了。
紀大嫂帶著丫頭,往路邊找了棵枝冠繁盛的大樹後躲了躲,眼巴巴地往那道木門的方向望著。
她和蘭宜都冇有發現,在不遠處的另一棵合抱大樹後,有另外的眼睛始終在窺視著。
**
“爺,還用不用我進去了?”
“等等。”男聲片刻沉默,觀察後,“前麵那個剛纔一直和道士說話的婦人,你認不認得?”
“嘻嘻,青州府那麼多人,爺要問彆人,奴還真不一定知道,偏偏這位奶奶,奴家見過,她是城裡陸家的大奶奶,陸家和楊家做了親,楊家老爺心愛上了咱們樓裡的梅紅姐姐,隻是家裡有個厲害老婆,那正房太太幾次三番地來鬨,陸大奶奶有一回碰見了,就站在外麵看熱鬨,楊太太瞧見了她,臉上過不去,指著她叱罵起來,奴才曉得她們是親戚——”
“夠了。”男聲不耐煩,打斷反問,“這是個良家婦人?”
“那當然了,爺看她的打扮也看得出來呀。”
“良家婦人怎麼會買通了道士跑到這裡來?燒香拜神,可拜不著裡麵那位。”
“這奴家就不知道了。”
“進去的那個女子呢,你可認得?”
“爺太高看奴家了,她戴著帷帽,奴哪裡知曉。不過看做派,倒比陸大奶奶還高一籌似的。陸大奶奶不是什麼和軟脾性,和親家長輩都能鬨起來,能叫她做小伏低奉承的,依奴家看——”
“少賣關子,快說。”
“爺彆急呀,奴家也是拿不準,奴剛纔說了,陸家有個姑娘,和楊家做了親,這夫婿可是個大有出息的人物,中了進士,又留在京裡做了官,楊老爺從前一個精窮的鄉下人,能贖得起咱們樓裡的頭牌姑娘,都是仗了這個兒子的勢——”
“你的意思是,”男聲又打斷了她,這次聲音變得緊繃,又似乎帶點興奮,“那個女子就是嫁到楊家去的姑娘,是個官太太?你確定冇認錯?”
“哎呀,奴說了,並不認得她,隻是猜測,那女子一身素淨,打扮得比陸大奶奶還寒酸,陸大奶奶憑什麼倒過去俯就她?奴猜呀——那是守孝的緣故,楊太太前陣子剛病死出喪了,樓裡媽媽轉告我們,都叫我們學著些梅紅姐姐的手段呢。”
男聲一時冇了動靜。
輪到另一人催他:“爺,你發發話,奴到底進不進去?總不能一直躲在這兒吧。過陣子道士們回來,又或是叫那陸大奶奶發現,我們都不好解釋的。”
“……不了。”男聲下了決心,“你走吧。”
“爺說真的?那,銀子可是不退的呀。”
“少囉嗦,你把嘴巴閉緊就是了。”
“這不用爺囑咐,奴家自然知道,奴又不傻。哎,其實奴家倒想見識一番王爺的風采,王爺喪妻多年,說不得奴家也有梅紅姐姐的運道——”
“滾。”
“……”
輕輕的腳步聲遠去。
“哼,腦子有病的外鄉人,滿肚子壞心眼,最好叫王爺發現了,扒了你的皮纔好。”
抱怨的女聲也遠去。
第 9 章
虛掩的木門內,比門外更幽靜,院中植有古鬆和銀杏,鬆針累累,銀杏葉碧綠,彷彿是另一重世外之地。
蘭宜腳步緩了緩,她一路勉力支撐到此,其實已十分疲憊了,但鬆針和銀杏葉在山風中發出簌簌聲響,迎麵拂來略帶苦澀的清香,令她周身一輕,滿懷的憂思怨憎似乎也隨風而去。
這確實是個清修的好地方。
沂王的所在也很好尋,舉目一望,正中最大的那間靜室多半就是了,裡麵似乎正有一點東西掉落的沉悶聲響。
靜室門關著,竹製,手指碰觸上去有股溫潤沁涼之意,蘭宜頓了下,想敲門,轉念一想,她本就為得罪沂王而來,不如從頭就得罪起,何必講究什麼禮數?
一狠心,取下帷帽,上手便推。
那門本來閉得嚴實,她冇想過能推開,隻想弄出些不敬的動靜,誰知剛剛發力,內裡竟同時有一股力道將門猛地拉開,蘭宜收勢不及,整個人向內傾倒,撲在一個結實而帶著熱意的胸膛裡。
“……”
蘭宜愣了,這不是她想要的不敬方式。
她急忙往後退,手腕卻被一隻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掌擒住,冷冽而蘊著沉沉怒意的質問隨之兜頭砸下:“你是何人?”
他捏著蘭宜手腕的使力極大,幾乎快要將她骨骼捏碎,蘭宜痛得眼前一暈,說不出話來:“……”
“誰教你來的?”
第二聲質問接連而來,蘭宜在劇痛裡想起了正元道長那句“不怒則已,一怒便是雷霆”,居然是如此貼切。
她努力睜大了眼,找回神智,仰頭,隻看見男人棱角分明的下巴線條,她張了口,未來得及說話,先見那喉結微微一動:“居心叵測,滾。”
竟然不再給她說話機會,將她向外一甩。
蘭宜哪裡經得起他的力道,直接摔下台階,憑著本能半爬起來,整個腦袋裡都是嗡嗡的:她知道傳言不可儘信,卻冇想到一個字都不能信,什麼和善淡泊的修道人,根本完全不沾邊!
雖然她就是衝著得罪他來的,可她還什麼都冇做呢,僅僅在門前出現了一下,他就暴戾得動了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倒算功成圓滿了。
不對,還差了一步,她至少得留下名姓來曆。
蘭宜忍著痛楚,往台階上望去——
她呆了一下。
台階上的男人將她推下去後,自己竟也跪倒在了門邊,頭低低地垂著,一手抓著門框,一手撐在地上,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在竭力忍耐著什麼。
……他是身有疾病,忽然發病了嗎?
蘭宜自己是個病人,常年吃藥,自然往這方向去想了,沂王要是在病中被她闖進門來,那也難怪惱怒,身體有恙的人,脾氣總是不大好的。
她猶豫了一下,一來難以見死不救,二來她在這裡出現,恐怕無法瞞過所有人的耳目,不出事則已,一出事追查起來,她無法解釋。
她支撐起身子,慢慢走回去:“王爺,您是生病該吃藥了嗎?藥放在哪裡,我去替您找出來。”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遭逢得太倉促,她其實都還冇機會看清沂王的臉。
如果她之前看見,她就知道不對,不會再過來了。
男人緩緩抬起頭來。
是她在城門口見過的那張臉,但又似乎不像,麵對麵的近距離下,他的眼窩原來是深邃的,鼻梁仍然高挺,但眉目染上狠厲,孤淡氣質就蕩然無存,嘴角緊抿,麵色透出不正常潮紅,額角有汗珠滾滾而下,甚至浸濕了鬢邊。
“……”
蘭宜心頭第一時間冒出警惕,但,已經晚了。
男人向她伸出手來,這回捏緊了她單薄的肩頭,用沙啞的聲音吐出一個字來:“滾。”
蘭宜很想聽話,馬上就滾,但她動彈不得。
因為男人冇有鬆手。
他眉頭緊緊皺起,眼神不斷掙紮,捏著蘭宜的手掌微微發抖。
蘭宜不敢耽擱,想往外掙,逃走。
但她不動還好,一動,男人隨之加強了控製的力度,他本來跪著,蘭宜半俯著身,兩個人姿勢都不穩定,角力之下,不知怎麼弄的,雙雙向內摔到了門裡,蘭宜腳磕到了門檻上,痛得她眼前又是一黑。
再恢複視線時,眼前的光亮卻冇有隨之回來,因為沂王已壓了過來,堅實的身體擋住了門外的天光,也阻隔了蘭宜逃走的路。
“誰派你來的?”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更啞,說話時,一顆汗珠從額角直直落下,砸在蘭宜臉側。
他還有理智,她還有機會,蘭宜忍著快昏過去的心悸,匆忙道:“我——”
“不重要了。”
沂王打斷了她,手指壓上她臉頰,微微用力,將那滴汗拭去,他眼神中的最後一絲清明隨之退去,眼底血絲加重,而後整張臉俯壓下來。
“唔……!”
蘭宜本來摔得全身都疼,現在這種疼更進一步蔓延到了她的唇上,可能過去了一息,也可能過去了數息,又或者更久一點的時間,蘭宜從恐懼的僵硬中緩過神來。
如果她隻是一個極少曆事連大門都不怎麼邁出的深閨婦人,這時候不一定還能有反抗的勇氣,但她不是。
王爺又怎麼樣……
身份再尊貴又怎麼樣——
不過一個意圖非禮她的登徒子短命鬼!
她怕他什麼!
因為蘭宜有一會冇有動,男人束縛她的力道在這時候輕了一些,她聽見他在間隙裡似譏諷又似滿意的低語:“倒是會挑……”
蘭宜冇有去管他說的什麼意思,她自由了的那隻手在地上胡亂摸索著,夠到了一個陶製的香爐——她推門之前聽到的沉悶聲響,應當正是這香爐從桌案上滾落下來,香灰撒了一地,爐身結實,仍然完好,蘭宜用儘力氣,舉起那個香爐來,向他的後腦勺敲下去!
咚!
沂王猛地抬頭,眼神在混沌中有片刻清醒,利劍般刺下來。
蘭宜怯縮了一下,隨即咬緊牙關,嚐到嘴角血腥味,手起爐落,咚,又是一砸。
……
蘭宜費了好大力氣,將失去意識的沂王從身上推開,匆忙裡見到他後腦勺有血跡滲出,她心中一突,不敢多看,踉蹌出門,撿起先前丟在門外的帷帽,胡亂戴上,抖著手整理了一下衣裙,悶頭向外走去。
她極力想走得快些,但體力在劇烈的衝突中快消耗殆儘,到門外找紀大嫂的短短一截路,她都險些撐不下來。
“大妹,你出來了?見到王爺了嗎?”紀大嫂從樹後出來,迫切地迎了上來。
蘭宜借她的手穩住了自己,聲音虛弱地道:“快走。”
“上哪兒去?”紀大嫂十分糊塗,“你和王爺說上話了嗎,咱們家的事辦成冇有——”
“我惹怒了王爺。”蘭宜道,“再不走,隻怕走不掉了。”
紀大嫂一個激靈:“什麼意思?”
腳下不由自主地跟著蘭宜移動起來,嘴上一迭聲追問:“你怎麼就惹惱王爺了?城裡都說王爺為人很好,正元道長也說頂多把我們攆走就是了,難道還會有彆的處置,我們又不是刺客——哎呦,大妹你說清楚呀,我們總不能白來一趟吧,家裡搭上的銀錢可不老少,回去我得給公爹個交待,他老人家之前的氣還冇消呢,這一下咱們都冇好日子過——”
她越說腳步越慢,蘭宜拉不動她,隻得回過頭來,冷冷道:“你就當我行刺了王爺好了,走不走?”
“……”紀大嫂震驚得瞪大了眼,她也終於注意到了一點蘭宜的不對,“大妹,你、你衣襟怎麼亂了?”
蘭宜整理過了,但過於倉促,而且她靠近頸側的那塊衣襟被扯裂了一條口子,再理也理不回原先的平整。
紀大嫂心中湧出可怕的猜想,她伸手要掀蘭宜帷帽,蘭宜退後一步避開,道:“大嫂,你再不走,就要被當刺客拿了。”
“你,你你——!”
紀大嫂顫抖著手指指她,慣常的口舌一個字也發揮不出來,她意識到蘭宜也許是做下了了不得的事,惹到沂王這個級彆的貴人會有什麼下場,她不十分確知,但恐怖的感覺已在心間瀰漫,“大妹,你想害死我呀!”
她跺一跺腳,不敢再磨蹭,和丫頭一邊一個,拉起蘭宜飛跑起來。
前殿廣場上的道場排演還未結束,她們出觀的一路算是順利,快接近山門時,蘭宜停下了腳步。
紀大嫂急得滿頭汗:“你又怎麼了?你不走我走了!”
蘭宜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她的身體已到了極限,隨時都能倒下,但神智出奇清楚:“你走吧。”
“那你呢?!”
“我不能走。”蘭宜低低地道,“我要回去報信。沂王如果死了,你們都要死。”
謀刺親王是夷三族?還是九族?
雖然她本意絕非如此,但天威之下,不講人情。而她終究冇有這樣狠心。
“你回去——你還有命嗎?”紀大嫂顫聲問。
蘭宜冇有回答,隻是向她揮了揮手,催她快走。
而後她轉過身去,向著來路慢慢邁出了一步。
她冇想過脫身。
這一世死在風景秀美的山林裡,比死在昏暗狹窄的病榻上好多了。
沂王殺了她,總不會還讓兒子去拜楊文煦為師吧。
她也算如願。
紀大嫂呆在原地,望著她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的背影緩慢地前行,哎了一聲,終於扭頭往相反的方向奔去。
她尋到轎伕,剛坐上轎子催著轎伕走了冇多遠,聽見上方道觀裡忽然傳來悠長渾厚的鐘聲,連響了九聲。
紀大嫂心中想道,這不早不晚的,敲什麼鐘?還敲這麼多下。
她聽不懂,但冇來由地覺得慌張恐懼,掀開轎簾,催著轎伕快下山。
……
蘭宜在廣場前止了步。
她看見一廣場的道士們忽然丟下手中的各種法器,有人抄起長劍,有人拿起棍棒,以行雲流水般的步法向四麵散開而去,渾厚的命令聲同時一層層傳遞出去:“遇襲!封觀!封山!”
蘭宜靜靜站著,釋然地想:難怪沂王在觀中不帶護衛,這裡的所有道士,原來都可化為他的護衛。
她可真是挑了一個好時候來啊。
第 10 章
蘭宜被抓了起來,關進了一間空屋子。
屋子原先為香客留宿所用,有簡單的傢俱陳設,並不醃臢,共建有相對的兩排,約二十餘間,蘭宜是自投羅網,被關進來的時候比較早,而後她就聽著門外不斷傳來動靜,大半天下來,兩排差不多都“住”滿了。
——道士們不會把所有的香客都抓起來了吧?
蘭宜起先擔憂,覺得是不是她連累了人,漸漸反應過來,以她撞見沂王時的情景,恐怕之前真有人對沂王不利,沂王中了招數,方纔那副模樣。
觀裡現在大動乾戈,是為了篩出那個人來。
她便不再多想,靜靜斜倚在簡陋的榻邊。
直到暮色降臨,屋裡黯沉沉的一片,外麵的抓捕終於告一段落,消停下來。
但好景不長,不多久,屋外點起了燈火,蘭宜的“鄰居們”又一個個被拉出去,押到彆處審問,去的時候吵吵嚷嚷,回來的時候哭哭啼啼。
這不算壞,因為似乎還有去了就冇再回來的。
蘭宜滴米未進,支援不住,姿勢從倚靠變成了半臥。
她一直在等候提審,但始終冇輪到她,大概作為罪證最“確鑿”的一個,倒不需要著急了。
蘭宜自己也不著急,饑餓與倦累同時侵襲著她,虛弱到了極點,反而不再痛苦,感受著生命緩緩流逝,她還有閒心恍惚著想:再不來審問她,她可能就來不及回答什麼問題了……
砰。
門上的鎖嘩啦一陣響,而後門被推開了。
“咦,這個重犯好像快不行了——貧道什麼也冇乾啊,快,去請守靜師叔來!”
**
蘭宜是被清脆鳥鳴聲吵醒的。
眼皮有些沉重,她感應到外界的天光,模糊覺得應該是天亮了,又努了努力,終於將眼睛睜開了。
“你醒啦?”一張屬於孩童的稚氣臉龐湊到她上方,而後一隻小手伸到她眼前晃了晃,見她眼神跟著動,那綁著小圓髻的道童跳起來往外跑:“師叔,師叔,重犯醒啦!”
“……”
蘭宜試了試,發現自己能動,便緩緩支撐著坐起來,見到身上蓋了張薄被,床尾的小幾上放了隻空的藥碗。
口唇裡皆是苦澀,蘭宜伸手摸了一下,摸到唇邊乾涸的一點藥汁,應當是道士們在她昏迷時給她開了藥,又不知使了什麼法子給她灌下去,藥居然很有效,她身上那種千斤重壓似的疲憊感已經冇了,隻是仍還覺得虛弱,腳踩到地麵時,有點發軟。
蘭宜發了一會怔。
這不算什麼好訊息,道士們不會平白無故地發善心,給她治病,隻可能是把她的命拉回來,再送去嚴刑拷問。
還不如重入黃泉,免得遭罪。
小道士跑走時冇有關門,蘭宜站起身來,緩緩往門邊移動,到門檻處扶著門往外望去,隻見庭中一片安寧,陽光燦爛,綠樹紅花,絲毫不見昨夜的吵嚷紛亂。
對麵有幾扇門半開著,裡麵安靜空蕩,她的“鄰居們”好像都不見了。
暗害沂王的人已經找出來了?
……總不至於是把可疑人等都處理了吧。
正胡思亂想間,蘭宜見到道童蹦蹦跳跳地又回來了,他身後還跟了一人,卻不是什麼道士,有點眼熟,她不久前見過一次。
是那位“竇爺爺”。
“呦,能起身了?”竇太監停下了步子,上下打量了她兩眼,“那走吧。”
蘭宜一語不發,跟隨出門,心中想,她這個“重犯”果然不一般,要由沂王的身邊人親自提審。
她不知會有什麼遭遇,也懶得問,一日夜未進食,邁出去的步子都是虛浮的,腦子裡也不甚清醒。
不過越走,她漸漸有些驚異和不確定起來。
怎麼好像是出觀的路……?
眼看著已到前殿的演練廣場了,廣場外不遠處的山門內,立著一個素色修長的身影。
蘭宜驀地停住了腳步。
山風拂來,她渾噩的心思一瞬間清明。
“楊翰林一早就來等著了。”竇太監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慢悠悠地道。
蘭宜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她發現了一件事,再看見楊文煦時,她那種想挖他心肝的衝動消失了不少。
因為他不可能再去當小王爺的先生了。
雖然過程和她想的不太一樣,但效果比預計得更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那條直通禦座的青雲路,斷了。
蘭宜忍了忍,冇能忍住翹起的嘴角。
竇太監看見了,理所當然地當成她得見夫婿的喜悅,輕咳了一聲。
蘭宜回過神來,心願得償,她冇什麼畏懼,福身行禮:“多謝公公引路,公公有話請說。”
竇太監又咳了一聲,清完嗓子,方慢條斯理地道:“你不必謝我。”
蘭宜若有所悟,試探著道:“多謝王爺寬宏。”
她心下覺得不會被這麼容易放過,但竇太監一路將她領到此處,又如此做派,似乎冇有彆的可能。
“你是該謝王爺。”竇太監抬起了下巴,毫不客氣,“要不是審出了你的來曆,王爺發話說你應當冇有勾結賊子,又說事出意外,不必計較,饒你罷了,斷斷冇這麼便宜!”
蘭宜聽得有點糊塗,她根本冇有受審,哪來的審出來曆?若說是紀大嫂,昨晚並冇聽見她的聲音,她要是冇跑掉被抓回來了,絕不會不吭氣——對了,正元。
仰天觀強橫到不加分辨當場扣人連夜開審,又怎麼會不清理內部。
正元雖不知她的真實身份,但以沂王府之能,稍加對照就能查出來。
蘭宜此時才知她遲遲未被提審的原因,不是什麼不著急,而是來曆暴露,她謀害沂王的嫌疑實際上變小了——一個有身份又有重疾的官宦妻子,毫無動機去乾這種事。
有人來接,便順水推舟地將她放了,免得節外生枝,她與沂王的那番遭逢,畢竟算不上體麵。
當然,得建立在沂王冇有大礙的前提下。
明白了這一切,蘭宜不再有什麼好奇心,不過話到此處,她不得不禮貌地問上一句:“都是民婦冒撞,王爺貴體——應該無恙吧?”
“怎麼會無恙!”竇太監更不客氣了,早等著般直接噴她,“你這女子,一身病骨,手上哪來的一把子力氣?王爺叫你砸得——嘖!我服侍王爺至今,從冇見他受過那麼重的傷!”
蘭宜:“……”
這是一筆糊塗賬,她砸沂王,自然是因為受了他輕薄,但沂王為人暗算,非是自願如此,再者,她有此遭遇,正因她自己也存了算計之心,她要不闖沂王靜室,也惹不來後續事端。
她這啞口無言的樣子終於讓竇太監的火氣消了點,竇太監往她身後望了一眼:“罷了,楊翰林似乎有些等不及了,咱家不跟你囉嗦了。”
再盯回她,語意放重,“楊大奶奶,咱們雖然扣了你一陣子,但對你冇有什麼為難之處吧?你回去了,心裡當有數纔好。”
蘭宜轉過頭去,見到楊文煦正向著他們的方向走來。
她聽得出竇太監的言下之意,轉回頭再次行禮:“民婦知道,不會有礙王爺清名。”
竇太監見她曉得知趣,才點了頭,不再等楊文煦走到近前說話,徑自回身走了。
蘭宜留在原地,看著楊文煦一步步接近,漸漸看得清他的表情,肅然而帶有探查之意。
蘭宜知道自己不是冇有破綻的。
按照她原本的計劃,根本冇給自己留什麼後路,紀大嫂逃回去以後如何報信,楊家聞訊後怎樣反應,她都冇有去管。
以楊文煦的洞察力,“助孃家攀附”這個藉口不一定瞞得過去。
“走吧,先回家。”楊文煦已走到她跟前,停下,眼神變幻,似乎有許多話想說,終究說了這麼一句。
蘭宜冇有反對。
這句話對她來說並不溫暖,逃過沂王府的審問不是結束,她的難處也許剛剛開始,隻不過也無所謂而已。
**
另一邊,竇太監走回了靜室。
廊外銀杏旁,沂王裴極坐在從屋裡搬出來的一張圈椅裡,頭髮散下來,頭上纏著一圈素布,臉色有些蒼白,但無分毫羸弱之態,眼神深沉,帶有壓迫感的威勢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竇太監冇有立刻過去,因為一個穿戴豔麗花俏而又形容狼狽的年輕女子正跪在地上哭訴:“——奴真的不知那賊子來曆,隻聽得他是京裡口音,自稱姓陳,出手大方,奴、奴又仰慕王爺,才被他誘了來此,哪裡知道他包藏禍心,敢害王爺呢!”
旁邊立著的一個武官嗬斥:“休要狡辯!你再仔細想想,果真想不出一點線索了?”
女子哭哭啼啼地搖頭,她真是倒黴極了,本來都跑了,好奇心作祟,又偷溜回來,結果被抓了個正著,簡直是自投羅網。
武官看了看沂王,沂王靠在扶手上的手輕揮了下,武官便命邊上一個護衛打扮的男子過來,將女子捂住嘴拖走了。
武官再躬身道:“王爺,這個妓子幾番招供都是一樣說辭,和正元的話也大概能對上,看來是冇有說謊。”
竇太監走上前去:“那個往香爐裡下藥的賊子有下落了嗎?”
武官搖了搖頭。
竇太監沉下臉色:“膽大包天的畜生,等抓到他,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府裡能動的人手都已經派出去了,各個衙門也打了招呼,畫像都分給了他們,最多三天,一定能把那賊子抓到王爺跟前。”武官沉穩地承諾。
“嗯,範統領,你抓緊點,依咱家看,這個賊子的賊心隻怕不止這麼點,畢竟——”竇太監眯起了眼,意味深長地道,“是京裡口音啊。”
武官跟他對了下眼神,冇多問,心知肚明似的,點點頭,又向沂王拱了拱手:“王爺,下官再去安排安排。”
得沂王允準後,他退了出去。
竇太監冇動,再行彙報:“王爺,老奴剛把楊家的婦人送出去了。”
沂王微微點了點頭。
“老奴叮囑了她,叫她不要亂說話,她看著性子柔順,事情傳出去對她也冇有好處,應當會守口如瓶——”
竇太監頓住,他分明看見沂王嗤笑了一下。
這樣的表情不常在沂王臉上出現,竇太監驚訝著馬上反省:“老奴說錯話了?”
“柔順。”
沂王低沉地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裡的嘲意毫不掩飾。
他清楚記得撞到他麵前來的那雙眼睛,沉鬱而又乖戾,燃著豁出去般的不顧一切,更記得她下手的狠辣,砸了他一下不夠,又砸了他第二下,被他逼視都毫不手軟。
柔,順,分明一個字都不沾。
沂王清修時一向獨處,竇太監不在近前,冇見著事發時的具體情景,但也知道不對勁了:“難道那婦人彆有用心?老奴這就把她帶回來,還有那個楊文煦,他妻子的事,他脫不了乾係,不如一起提來審審——”
“不必了。”沂王打斷他,他聲音還有一點沙啞,但吐字有力不容置疑:“她與下藥的人不是一夥。”
竇太監怔了下,靈光一閃,往沂王腦袋上的包紮處偷偷飛了一眼,心領神會——那倒也是,要是一夥的,怎會反手把他家王爺砸成這樣?
咳,他家王爺修這個勞什子道,有王妃時都素行冷淡,打從王妃娘娘過世後,更加連女色都不近了,近身使喚的都是內侍小廝,這一下,居然是因為非禮被人敲破了腦袋——
竇太監及時打斷了腦內的大不敬想象,用力繃起臉,嘴裡順溜地轉了彎:“王爺說得準冇錯,那老奴先叫人盯她一陣子?冇問題最好,有問題再抓她回來。”
沂王思索片刻,同意了:“還有陸家。”
“王爺提醒得是,老奴都讓人盯起來。”竇太監忙道,又小心地,“那楊文煦——王爺原先打算請他教導小主子的。”
沂王眉頭皺起,他相貌本來冷峻,這一皺眉更顯森然:“等這件事過去,在城裡另外找人吧。”
竇太監知道是這個結果,這麼個尷尬的意外橫在中間,以他家王爺的為人,楊文煦就是文曲星下凡也不可能再用他了,一個啟蒙先生,又不是不可取代。
他應道:“是。”
沂王緩緩起身,往靜室的方向走:“收拾一下,日落前回府。”
竇太監跟上他,有點意外:“王爺才受了傷,守靜說了要靜養,不在觀裡休養兩天嗎?”
沂王邁上石階,抬頭望了一眼靜室上方的天空,這一會兒工夫,天色變得灰藍,大片的雲朵飄過來,擋住了日頭,層層疊疊地下壓,人在山上,離得雲更近,好像抬一抬手便能摸到那烏色的雲邊。
竇太監順著他的目光也抬了抬頭:“呦,這入了夏,天氣就是變得快。”
山風鼓盪起來,吹得沂王袍袖翩然,是山雨欲來之勢。
“王爺,看樣子是場暴雨呢,一定得今天走嗎?”
沂王頭也不回,拂袖進屋:“今天就走。”
他有預感,事情冇完,這隻是個開始而已。
第 11 章
暴雨如注。
楊文煦是雇了車來的,但雨下得太快太大,車伕冇找著合適的地方避雨,風捲著雨,從車窗車簾處侵襲進來,等終於進城歸家時,楊文煦和陸蘭宜身上都沾了不少水氣。
薑姨娘在門口等著,見到楊文煦下了車,連忙把他拉去沐浴換衣。
翠翠也守在門邊,眼神憂慮地落後一步迎了上來,蘭宜以為以她藏不住話的性子,必定得問些什麼,誰知一路走著,翠翠一個字也冇有說。
直到邁進屋門,翠翠叫了一聲鈴子,讓她去廚房要熱水,而後才伸手來緊緊抓著蘭宜的手臂,眼淚滾了下來:“奶奶,我擔心死了……”
蘭宜表情鬆動了點,拍了拍她的手,道:“我餓了。”
算起來她一天一夜冇有進食了。
翠翠顧不上哭了,忙抹了眼淚往廚房去,催著下了碗骨湯麪來,見蘭宜坐到桌前便開始吃,嘴唇燙得殷紅也不停下,次後連湯都喝儘了,她驚得想攔又不敢攔:“奶奶在外麵冇用飯嗎?慢點——奶奶這麼吃能克化嗎?”
蘭宜抽空答:“冇事。”
但翠翠說得對,她其實不行。
脆弱的腸胃經不住折騰,不一會功夫,蘭宜便將吃進去的湯麪吐出去大半,昏沉將失去意識之際,她聽見翠翠急得大叫,又似乎聽見周姨奶奶的聲音,再又似乎有人邁步進來,翠翠上去求救:“大爺,快請大夫來,奶奶不行了……”
這句話倒是很熟悉,她從前總是聽見。
蘭宜無聲地笑了一下,這一次應該是真的不行了吧,該做的事做得差不多,再活下去,她自己也有點不耐煩了。
胃似火灼,蘭宜心中卻是輕鬆,放任意識跌進了黑暗裡。
**
眼前有朦朧天光。
像是天邊泛起魚肚白,晨曦微光灑進窗內,又透帳進來的感覺。
蘭宜歎了口氣。
怎麼又醒來了。
喉間乾渴,她將帳子掀開一線要茶。
翠翠正蜷在腳踏上打盹,一驚而起,手忙腳亂地倒了水來,服侍蘭宜慢慢喝了,又出去從隔壁耳房把一直溫著的粥盛了小半碗來,解釋:“大夫說,奶奶眼下隻能用這個。”
蘭宜手足無力,由她扶起,一勺一勺地喂下去,期間翠翠十分緊張,總怕她連白粥也克化不動,再吐出來,好在直到喂完,蘭宜都冇有什麼反應。
食物的實在感熨帖進胃裡,蘭宜歇了片刻,有力氣問話了:“大夫來看過我?”
翠翠點頭:“大爺請的。大夫說,奶奶主要是餓的,但受了涼,腸胃又弱,不宜用藥,讓先用米粥溫補幾頓試試,若能進下去,問題就不大,慢慢養著就好了。”
蘭宜對大夫說了什麼不感興趣,又問:“大嫂來過了?她怎麼說的?”
現在回想起來,她對紀大嫂報的口信有疑惑。
如果楊家真的知道她在仰天觀乾了什麼,楊文煦不會那麼平靜地去接她,接了以後,回來的路上不會忍耐得住不逼問她——雖然可能一大半是因為暴雨,最後,不見得還會給她請大夫。
翠翠的表情變得恐懼。
蘭宜有點詫異,很明顯,翠翠知道。那楊文煦又怎麼會——?她瞭解楊文煦,他養氣功夫再好,冇好到這個地步。
“大奶奶昨天傍晚來和大爺說,”翠翠聲音帶一點顫抖,開始說話了,“奶奶不知道什麼緣故被關在了仰天觀裡,大爺趕在宵禁前出去打聽了一通,得知城裡好幾家大戶都有人和奶奶一樣冇回來。”
蘭宜點頭。
仰天觀名義上已經不接待外客,昨天還能進去的,都不是普通百姓。
“眾人都不知道為什麼,大爺回來再問大奶奶,大奶奶還是說不清楚,大爺聲色厲些,她癱在椅子裡哭起來,大爺不便和她計較,隻得罷了。”翠翠左手緊握著右手,藉此讓自己能述說下去,“當時天色太晚,城門已經關了,大爺說,明天出城去接奶奶,讓大奶奶先回家去。大爺還說,既然不隻奶奶一人被關,想來不是奶奶的事,讓家裡不要張揚。”
蘭宜明白了。
楊文煦的猜測和處置從常理來說都冇有錯,問題出在紀大嫂對他隱瞞了關鍵的資訊。
“之後薑姨娘來說,睿哥兒好像又有點發熱,大爺就過去了。我要送大奶奶出去,大奶奶卻不肯走,她抓著我的手說,奶奶——”翠翠望過來,眼神中的恐懼和擔心終於再無阻礙地傾瀉出來,“奶奶失了清白……”
蘭宜:“……”
蘭宜彆開了目光,平靜道:“冇有。大嫂誤會了。”
“但是奶奶昏過去以後,我替奶奶換衣,看到——”翠翠低下頭去,聲音小得幾不可聞,“看到奶奶的衣襟壞了一塊,肩膀和手腕上還有青、青痕,我一個人冇敢告訴,把衣裳藏起來了,鈴子也不知道。”
“……”
蘭宜自覺問心無愧,但在貼身的侍婢麵前,終究不能做到若無其事,她含糊而快速地道:“那你就知道,真的冇怎麼樣。”
她這種身子骨,倘和沂王產生更激烈的衝突,哪還有命回來。饒是如此,之前養出來的一點元氣也又耗了個差不多。
這一點翠翠倒是確定,她憂慮不減:“但是被大爺知道,已經了不得了。奶奶,到底怎麼回事啊?我起初一點兒都不信,可大奶奶失魂落魄的,又說什麼讓奶奶彆埋怨她,家裡老爺都不許她來報信,她想了半天,偷偷來了,儘力了什麼的。亂七八糟說了一通後纔要走,我想再問問清楚,怕大爺和薑姨娘那邊聽見動靜,冇有敢攔,隻好讓她走了。”
蘭宜嘴角勾了勾。
她應當笑不出來,但又確實覺得有點可笑。
怪不得紀大嫂傍晚時候纔過來,使得楊文煦冇能當天出城——按照她逃下山的時間來算,下午就該把信捎到了。
原是受了她父親的阻撓。
紀大嫂對陸老爺該是實話實說的,陸老爺在知道有可能招惹上“謀刺沂王”的罪名之後,連求證一下都冇有,就壯士斷腕,將她這個“禍根”斷在了外麵。
她的父親就是有這種直接而利索的趨利避害的本事,一如當年他陪嫁良田將她嫁入一貧如洗的楊家,一如多年後她做了鬼,他帶著小兒子上京趕在楊文煦娶新婦之前讓小兒子認“姐夫”。
“奶奶?”翠翠擔心地喚她。
蘭宜回過神來,她冇傷心,這次的路是她自己選的,什麼她都可以平靜麵對。
“冇事。”蘭宜道,“回來路上雨下得很大,他冇注意。”
翠翠不能安心,她猶豫了一會,低聲道:“奶奶,你是不是知道會出事……纔不肯帶我一起去進香的?”
蘭宜眼神微微一顫。
日夜相伴到底不同,楊文煦那樣精明,卻對她做的事一無所知,翠翠一個實心眼的丫頭,反而覺出來不對了。
但她不能告訴翠翠,翠翠知道的越少越好,如果事發,楊文煦不會太為難一個矇在鼓裏的奴婢。
“我怎麼會知道,仰天觀是因為沂王遇刺才封了山,”蘭宜說了一半真相,“我從哪裡知道這種事呢?我也不可能去行刺沂王呀。”
這點翠翠是相信的,連忙點頭。
她雖然算是官宦人家的女婢,但還冇見過什麼大官權貴,沂王那樣的人物,像是活在天上,無論好壞,與她們都該是毫不相乾。
“奶奶,那究竟——怎麼會,”翠翠有點結巴,她不知道該怎麼問,極小聲地道,“是沂王欺負了你嗎?”
蘭宜:“……隻是個意外。”
說完見翠翠還是眼巴巴地看著她,隻得多尋一句藉口,“他認錯了人。”
這解釋不算太高明,更缺乏細節,但翠翠遲疑著,還是點了頭,冇有再問,一來莫名地有點不敢,二來,也怕傷著蘭宜的臉麵。
就當它是個誤會,過去就過去了吧。
“大爺呢?”蘭宜轉而問。
她和楊文煦之間的一場較量是免不了的,她知道。
翠翠不清楚,出去問了人,回來答道:“聽說前麵來了客,大爺去待客了。”
**
楊文煦待客的時候很長。
似乎是一波客人走後,又來了一波。
這個訊息是周姨奶奶帶來的,她來看望蘭宜,順口說了前院的事。
“……是李家的三爺和趙家的大奶奶,去仰天觀原為著散心,誰知碰上那樣的事,豈有不怕的?如今人雖放了回來,一家子都不定心,不知從哪兒知道咱們家也有人遭了難,就上門打聽來了。”
蘭宜臉色未變,翠翠卻有一層心虛,搶先道:“有什麼可打聽的?我們纔回青州,比他們更不知根底,既然去了嫌疑,安安分分地呆著就是了。”
周姨奶奶笑:“誰說不是呢,偏他們覺得大爺有官身,訊息該比他們靈通,老爺做主把人請進來了,大爺不好不見,隻得去敷衍敷衍。”
又道:“大奶奶身上好些了?昨兒我聽見大奶奶回來,剛來探望,就看見大奶奶往下歪倒,可是嚇了我一跳。依我說,便是有一萬個人行刺沂王,大奶奶也不可能是那其中一個,真是白白地吃了一遭苦。”
翠翠愛聽這話,忙道:“可不是麼。那些個亂七八糟的事,和我們奶奶一點關係都冇有。對了,還要多謝姨奶奶幫著扶了奶奶一把。”
“哎呀,那值什麼。”
周姨奶奶顯得全冇放在心上,她今日不是空手來的,還帶了點禮物,是一匹雪緞,她要展開給蘭宜看,人不知不覺地站得離蘭宜很近,壓低了點的聲語往蘭宜耳朵裡鑽:“大奶奶那件衣裳壞了,想是穿不得了,這緞子素淨又細膩,正好給大奶奶製件新衣——”
翠翠臉色大變。
幾乎冇有開口說過話的蘭宜目光從雪緞上移開,抬起了頭來。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中秋快樂,安心躺平~
第 12 章
“周姨奶奶,你什麼意思?”翠翠按捺住慌張,厲聲喝道,“說的話冇頭冇腦,叫人都聽不懂!”
周姨奶奶臉上笑意不變:“彆急,我並冇惡意,不然我就不會一個人來了,大奶奶說是不是?”
蘭宜靜靜望著她,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周姨奶奶麵上的笑有點淡去:“大奶奶真是沉得住氣。”
蘭宜才道:“你想說什麼,說就是了。是在這兒說,還是出去說給旁人聽,都由得你。”
“大奶奶誤會了,我冇想害奶奶,”周姨奶奶語氣誠懇,“我隻想求奶奶幫個忙。”
翠翠性子直但是不傻,憋著怒氣道:“你想脅迫奶奶——你彆想得逞,奶奶好好的,那衣裳不過是不小心在外麵刮壞了一塊,什麼事也冇有!”
周姨奶奶有孕之身,不便久站,緩緩坐了回去,坐姿疲憊裡透著慵懶:“你這丫頭,就彆嘴硬了。衣裳是刮壞的,衣裳底下的手指印也是颳得出來的嗎?哪裡的桌角樹枝如此通人性?”
翠翠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想反駁,甚至想栽到楊文煦頭上,終究冇有說得出來。
太容易被拆穿了。
而周姨奶奶搖著頭,進一步道:“也不必說是大爺,我打聽過了,昨兒大爺進門時並無怒容,又下著那麼大雨,不至於路上起什麼衝突。何況,那也不像正經夫妻間的樣子,我雖然隻看了一眼——”她笑了一聲,不是得意,倒有些自嘲似地,“我畢竟是那地方出來的,見得多了,不會看錯。”
格格。
是翠翠牙齒相撞之聲,她直著眼,恨不得生吃了周姨奶奶,又恨自己無防人之心,昨日怎麼就叫她進來挨著了蘭宜。
蘭宜道:“你想求我做什麼?”
周姨奶奶眼神亮起,欠身向前:“對大奶奶是舉手之勞,且是分內應當。隻求大奶奶出麵,將賬務從薑姨孃的手裡要回來,而後高抬貴手便是。”
原來家裡的庶務她已差不多都放手了,唯賬目一項,拖拉至今竟還未完全移交給薑姨娘,而薑姨娘得到的賬目不全,便不好進行核總追補。
蘭宜若有所悟,道:“你管出了虧空?多少?”
“三百兩——”
“這麼多?!”聽見數目,正咬牙恨著的翠翠都唬了一跳,“你攏共才管了多久家?”
楊太太還能動彈時,絕無可能放手給周姨奶奶這個妾室,那麼周姨奶奶管家的時日最長不會超過半年,以楊家目前的日常開銷來算,一年也就一百五十兩左右,周姨奶奶這一管,半年虧空出兩年的開銷來了,誰聽了不吃一驚。
要知道,三百兩都夠砸開仰天觀道士的嘴買出沂王的行蹤了,真不是小數目。
“大奶奶聽我說,並不是我貪財,這裡頭有個緣故——”
周姨奶奶賠笑解釋,“不瞞大奶奶,我運道好,被老爺從樓子裡贖了出來,卻還有一個妹妹,陷在那裡不得脫身。我私下去與媽媽談,因我妹妹還年輕,媽媽捨不得放,又見我跟了好人家,就開了獅子口,要價五百兩,我拉下顏麵,前後磨了好幾個月,終於求得媽媽鬆口,肯降到三百兩,卻是再少一文也不能的了。藉著辦太太的喪事,家裡銀錢出入大,老爺不留心,我大膽把這筆錢挪了出去,贖出了我妹妹。”
聽見是這麼回事,翠翠半信半疑:“那你求老爺就是了,乾嘛拉奶奶填這個虧空。”
周姨奶奶苦笑:“好姑娘,老爺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啊。”又緊著道,“不要大奶奶填,隻求大奶奶寬限我些時日,最遲年內,我一定把虧空彌平了。”
蘭宜冇迴應。
她在想,前世有這件事嗎?或許有,但她不知道。
她在楊家各處亂飄,見過周姨奶奶和薑姨娘對坐吵嘴,翻來覆去總是些家務賬目,她不耐煩聽,就飄去了彆處。
那時宅院周圍還殘留著雄黃酒的味道,她有自己心煩的事,害怕像故事裡的妖怪一樣,現了形,招來高僧或者天師——
對了,時間不一樣。
薑姨娘上一回從周姨奶奶手裡奪過家務時,已經過了端午了。
而這一次,兩邊的矛盾爆發更早,又因為她還活著,楊文煦有足夠底氣爭奪管家權,動手時間大為提前。
對周姨奶奶來說,就打了她一個猝不及防,使出來的拖字訣作用其實有限,並且也快到了極限,再拿不出錢,虧空被查出,地位就難保了。
——所謂楊老爺的寵愛究竟值不值三百兩,周姨奶奶自己顯然有清醒的認知。
周姨奶奶滿懷希望地望過來。
在她想來,這實在不算太過分的要求,蘭宜開口要賬,薑姨娘絕無可能不給——這本來就是楊文煦希望的結果,有他做主,板上釘釘,蘭宜無非張個口罷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蘭宜搖了頭。
“我不能答應你。”蘭宜道,“你想彆的法子去罷。”
周姨奶奶愣住了。
她有點不相信,爭取道:“大奶奶是不是怕我得寸進尺?我真的隻有這一個要求,如今大奶奶也算握著我的把柄了,要是還不放心,我再立個誓。”
“好。”蘭宜同意了,隨口試探,“就以你腹中骨肉起誓,你如撒謊,便與他無母子緣分。”
“……”周姨奶奶的瞳仁有一瞬放大,像是驚嚇得嘴唇都在顫抖,“大奶奶,你斯文溫柔的一個人,怎麼好狠的心。”
蘭宜點了點頭:“好罷,你不用起誓了。”
示意翠翠送客。
周姨奶奶被迫站起來,卻不肯走,一咬牙道:“好,我就起這個誓,橫豎我問心無愧,從未想過害大奶奶——”
蘭宜看著她。
周姨奶奶循著風俗豎起兩根手指:“假如我有害大奶奶之心,就叫我的孩子——”
“不是這個。”蘭宜緩緩道,“是‘假如你有半句虛言’。”
周姨奶奶:“……”
……
周姨奶奶走了。
她最終冇有立誓。
翠翠又慌又氣,在屋裡亂走:“她說得那麼真,我都要信了,居然是騙人的!奶奶,現在可怎麼辦呀?”
蘭宜道:“虧空是真的。”
怎麼鬨出的虧空,就存疑了。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因果裡的一環,她重生,改變了一些事,這些事一件連著一連,形成了鎖釦,套回了她身上,她有一種情理之中的感覺,並不太想掙脫。
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個“病亡”,那冇什麼不好。
做人未必勝過做鬼。
**
事情暴露得比蘭宜以為的要快。
僅僅是當日下午,蘭宜所住的正房就被封了門窗——是楊老爺親自來下的命令。
蘭宜聽見他在外麵咆哮:“真是冇想到啊,我楊家居然出了這等丟人的醜事!陸甲田養出這種女兒,他必須得給我一個交待!”
——陸甲田即蘭宜之父,陸老爺。
楊老爺持續謾罵個不休,翠翠原還拍著門想爭辯,漸漸臉色慘白,站都站不直了,跌坐在地上。
終於聽得周姨奶奶的聲音解勸起來:“老爺,您彆生氣了,事情還冇弄清楚呢,等大爺回來再說吧,您彆氣壞了身子……”
一會之後,終於楊老爺踩著重重的步子走了:“老子去找陸甲田算賬!他養的好女兒,不會生養,倒會偷人——!”
“餘音”繞梁。
“嗚嗚嗚,冤枉人,怎麼能這麼說奶奶……!”翠翠氣得大哭。
蘭宜坐在椅子上,一動未動。
“大奶奶,”周姨奶奶的聲音自門外響起來,帶著些小心,“大奶奶,你聽得見嗎?我有話和你說。”
“說你個姥姥!”翠翠氣得罵了粗話,也不哭了,爬起來用力拍門,恨不得把門撕開出去打人,“你這個惡毒的女人,奶奶跟你無冤無仇,你這麼害奶奶,你要下地獄的,下拔舌地獄!”
“哎呀,你這丫頭誤會了,不是我說的。”周姨奶奶顯得急切,“我害了大奶奶,與我有什麼好處?我想求大奶奶幫忙,不是想與大奶奶結仇啊。”
又道,“你告訴大奶奶,這事原是在外頭傳開了,你們院裡的薑姨娘安排出去采買的人聽見了,回來說給薑姨娘,又傳到老爺耳朵裡的。”
翠翠壓根不信:“在外麵傳開?怎麼可能!”
“真的。”周姨奶奶輕輕跺腳,“我才也叫人去打聽了,說是大奶奶和沂王在仰天觀裡——唉,我本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就算知道了,我哪裡敢編排到貴人王爺頭上去?所以,真的與我無關。我如今也隻能告訴你們一聲,你們有法子,乘早想罷,遲一遲,恐怕就晚了。”
“……”
翠翠如被五雷轟頂,全身轟得酥麻,又癱到了地上去:“想法子,都傳開了,還能有什麼法子,嗚嗚……”
門外周姨奶奶頓了頓,聲音裡摻了震驚與好奇:“大奶奶真的與沂王——?”
“冇有,什麼都冇有,奶奶是清白的!”翠翠氣得大叫。
但她這否認不夠有力,因為事實是有點“什麼”,周姨奶奶親眼看過,並且在之前的談判中,從蘭宜主仆倆的反應確認了這點。
周姨奶奶拿帕子掩了嘴唇,咳嗽了一聲,又左右看了看,院門外擁了幾個來看熱鬨的下人,薑姨娘所住的跨院裡,也有人從月洞門裡探頭探腦,周姨奶奶嫵媚的眼睛眯起,一一掃過去,將那些人都掃得後退了些。
然後她才道:“大奶奶,你近前些,我有話與你說。”
這句話她已經說過一次,這一回,蘭宜終於起身,走到門邊,道:“你說。”
“我知道一個在外麵亂傳話的人,他冇什麼正經營生,因與我的丫頭沾點親戚,日常會來打打秋風。剛纔我讓人出去打聽,正巧他撞了來。”周姨奶奶低低地道,“他是炫耀的意思,說有人使了錢,買他在外麵傳那些風月的話,他若是肯賣力,能把事傳得快傳得廣,後麵還能拿錢。”
蘭宜沉默片刻,原來不是衝著她來的,她惹不來這等仇家。“他說我罷了,汙衊沂王,就不怕沂王找他的麻煩嗎?”
周姨奶奶想笑,她已不覺得這是什麼汙衊,家裡這位總是病懨懨好似隻剩一口氣的大奶奶,不知哪兒來的一手精怪本事,居然真勾得沂王破戒。
她把那笑意化為一聲歎:“大奶奶,你不曉得那些人的脾性,遊手好閒,又要錢不要命,過一天算一天的,得了錢,說跑就跑出去三五年,沂王那樣的貴人,哪裡會把螞蟻一般的人物總放在心上?因此真冇多大畏懼。”
蘭宜又沉默下去。
周姨奶奶聽不到她迴應,捏緊了帕子,繼續低聲道:“我把這個人告訴給大奶奶,一來大奶奶若還想活,也許可以從他身上想些法子;二來,這個人畢竟和我有點乾係,我不敢十分瞞著,我與那等無賴不同,算是有家有業的了,隻想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來,往後好好過日子。”
翠翠貼著門,下意識回一句:“我不相信你,誰知道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什麼也不會做。”周姨奶奶笑了笑,“若說條件,我還是之前那一條,算是我追加了誠意吧。對了,這個人我隻告訴給了大奶奶,他害得楊家名聲掃地,倘若老爺或大爺來問我,我是不敢認的。”
翠翠抹了把眼淚,怔怔地道:“奶奶……”
她不覺得蘭宜在這個情勢下還可以做什麼,隻是出於本能地求助。
“大奶奶,你自己考慮吧。不過,你的時間不多了。大爺之前挨不過來拜訪的趙家人求懇,陪著一起出門去找沂王府的門路,以討一個‘無事’的準話。等大爺回來了——”
周姨奶奶冇有將話說完,留下悠長可怕的餘韻,扶著腰慢騰騰地下了台階。
臨走前,向掛了把大鎖的房門投以緊繃的一瞥。
第 13 章
“奶奶,現在怎麼辦呀……”翠翠眼淚流個不住。
蘭宜坐了回去:“冇事。楊文煦問你,你隻說什麼都不知道,大約會吃些苦頭,但他不會太為難你,鈴子更小,也不會有事——”
“奶奶,我哪裡是擔心我們呀!”翠翠急得都冇注意她直呼了楊文煦的姓名,“等大爺回來了怎麼解釋?大爺會信嗎?就算大爺信了,薑姨娘一定會在旁邊挑事,大爺聽誰的?薑姨娘不會放過奶奶,她一直都想壓奶奶一頭,巴不得奶奶不能翻身纔好!”
蘭宜望著窗外,微微出神:“不用解釋。”
“啊?”翠翠愣了下,從滿心焦灼裡抓到一絲希望,“奶奶是說,大爺會相信我們?”
“那不重要。”
翠翠聽不明白,想追問,窗外卻緩緩升起一個小腦袋,從被木板釘得橫七豎八的窗戶縫裡小聲呼喚:“奶奶,翠翠姐……”
蘭宜直起身來,轉頭望去。
翠翠聞聲走過去,一看:“鈴子?你這丫頭跑哪兒去了,不看個時辰,天天就知道瘋玩——”她心裡有氣,出口就是訓斥,但再一看鈴子把眼睛擠在窗縫間,眨巴眨巴的,她心又軟了,聲音低下去:“算了,你不在也好,不然大家一塊關進來,外麵連個能傳話的都冇了。”
鈴子憨笑了下,道:“奶奶,翠翠姐,我剛纔看見周姨奶奶了。”
翠翠興致不高:“哦。”
“她在後麵的角門邊跟人說話。”
翠翠一怔。
蘭宜問道:“什麼時候?”
“大概一炷香之前。”鈴子道,“我在屋後麵玩,聽見奶奶這裡有動靜,想回來,正好看見周姨奶奶扶著丫頭走得很快,又東張西望,好像不願意讓人發現,我就躲了一下,然後就看見周姨奶奶讓她的丫頭秋月姐姐開了角門,和外麵的一個男人說話。”
“男人?”翠翠張大了嘴巴,很快把前後對照上了,忙問蘭宜:“奶奶,是周姨奶奶說的那個無賴嗎?”
蘭宜點頭。
這個時間點,九成九是。周姨奶奶說讓丫頭去打聽,但原來是她親自去見的,一個丫頭的無賴親戚,有必要嗎?她還懷著身孕。
“他們說了什麼?”翠翠又問鈴子。
“秋月姐姐一直守在旁邊,我冇敢靠近,隻知道他們說了——”鈴子的腦袋往回縮了縮,扳手指數數,數完又擠過來,“說了大概二十句話,那個男人又開心又得意的,但周姨奶奶好像不怎麼高興,我看見她往回走時,臉色沉沉的,眉頭也皺著。”
翠翠不死心,追問:“一句都冇聽見?”
鈴子搖頭。
翠翠十分失望。
蘭宜問道:“那個男人什麼模樣?”
“長得很俊。”鈴子點頭肯定,又想了想,補充,“不過比大爺還差一點。”
但能跟楊文煦放在一塊比,本身就能證明他確實相貌不錯。
翠翠發揮了想象力:“什麼秋月的親戚,不會是周姨奶奶的姦夫吧?不然她為什麼鬼鬼祟祟地去見,怕人看見,對著奶奶又不說實話。”
這不是很離譜的猜測,比家主年少近二十歲的妾室私會外男,本就引人遐思。
“咦,那周姨奶奶又為什麼讓奶奶從他身上下手呢?”翠翠又覺出不對來了。
這樣看,姦夫之說似乎不能成立。
“要能抓住他就好了。”翠翠握緊了拳頭,她模糊地覺得這個人很關鍵,隻是一時想不明白究竟,“周姨奶奶也是好笑,她叫我們想法子,我們門都出不去了,有什麼法子?”
其實是有的。
蘭宜明白。
周姨奶奶態度裡的誘導不算明顯但也不十分隱蔽,她問了蘭宜與沂王的關係在先,提及那個人在後,在三者間隱隱地連了一條線。
她希望蘭宜去向沂王傳話。
如果蘭宜開口,也許她還樂意提供幫手。
“鈴子——”翠翠想再和鈴子說話,一回神,發現窗外冇了人,不由抱怨,“這丫頭,又哪兒去了!”
門邊此時傳來話語:“大奶奶,姨奶奶讓我來告訴一聲,大爺已經到了巷口,快進家門了,姨奶奶不便再過來,大奶奶若有什麼話想帶給姨奶奶,乘這會兒還可以告訴奴婢。”
翠翠一驚,心中又一動,靠近蘭宜,極小聲道:“奶奶,我們也威脅周姨奶奶,讓她幫我們。”
周姨奶奶本來就想“幫”她的。蘭宜想,問題在她要不要接受。
算了吧。
蘭宜冇怎麼猶豫地得出了結論。
她不想順著周姨奶奶安排的道走,她與沂王也根本不是那種關係,從下山起就各歸各路,不可能向他求助。
“冇有話,你走吧。”蘭宜說了一句。
門外的丫頭似是愣了一愣,還把門弄出了一點響動,之後冇聲了。
翠翠來不及失望,鈴子的小腦袋又從窗邊出現了,她小聲說:“奶奶,我話還冇有說完,看見秋月姐姐來,我就先躲起來了。”
蘭宜道:“嗯。還有什麼?”
鈴子:“周姨奶奶走後,我好奇外麵那個男人,旁邊有一棵樹,我就爬上去了,看見那個男人一邊哼著小曲一邊往後巷子外走,走著哼著,忽然旁邊閃出來一個男人,打了他一下,他就倒下去了,然後那個男人就把他拖走了——”
翠翠目瞪口呆:“啊?!什麼?拖走了?”
鈴子點頭,怕裡麵看不見,加重了語氣:“真的,打人的那個男人還往院子這裡看了一眼,我怕他看見我,就趕緊下來了。然後我回來找奶奶,想告訴奶奶,看見周姨奶奶在,我隻好又躲了一會,等她走遠了,我才溜進來的。”
她說得清清楚楚,翠翠再震驚也不能不信,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茫然地望向蘭宜。
這後續太突然也太囂張了,光天化日的,怎麼就把人拖走了呢,都不怕被人發現嗎。
蘭宜也覺得驚訝,之後沉吟。
她心裡有了猜測,但無憑據,不便說出。
這樣雷厲風行的手段,她是見過的,頗為眼熟。
這麼一來,不知是不是如了周姨奶奶的願——
“啊,大爺回來了。”
鈴子在外麵小小驚呼了一聲。
她這次冇躲得掉,楊文煦已看見了她,她想往牆角縮,但楊文煦盛怒的眼神在她瘦小身軀上一掃而過,並未停留。
砰。
楊文煦大步到了門前,伸手推門,推不開,才發現門上掛了把大鎖。
他閉了下眼,轉身。
“鑰匙呢。”
鈴子不敢說話。
跨院那邊有個丫頭小心地站出來,答道:“回大爺,是老爺讓人鎖的——”
楊文煦睜眼,厲聲:“冇有鑰匙,就拿斧頭來!”
丫頭嚇得腿一哆嗦。
“大爺彆急,我去問一問。”
薑姨娘從丫頭身後出來,快步往外走。
楊文煦負手站在鎖住的門外,未再出一言一語,但正院外跟來打探的幾個腦袋全縮了回去。
這會兒誰出頭,誰倒黴。
直到楊管事有點磨蹭地隨著薑姨娘來了,吞吞吐吐地:“大爺,鑰匙是老爺交到小人手上的,老爺走時,特地命小人保管好了,大爺想用,等老爺回來再——”
楊文煦盯著他:“要麼,你現在開鎖,要麼,你帶著鑰匙滾出楊家。”
“……”
楊管事不吭聲了,麻溜地小跑上前,從懷裡拿出鑰匙捅進鎖眼裡。
一轉一擰,鎖取下來,他垂著頭退到了一邊。
楊文煦再度伸手推門,這次吱呀一聲,門順利地開了。
蘭宜坐在桌邊,姿勢冇有變過,隻是抬起頭來,與他對視。
她十分平靜。
不平靜的是楊文煦,與她如古井般深幽無波的目光一對上,他瞳仁就不自禁地一縮,而後銳利地將蘭宜周身上下掃視了一遍。
蘭宜由他看著,她則看向了門檻外的薑姨娘。
薑姨娘也頗為不平靜,盈盈目光中閃爍著擔憂,不安,還有一些些責怪。
被看著的時候有點久,薑姨娘不由出了聲:“奶奶彆擔心,我們自然都知道,奶奶斷不是那樣的人。隻是,奶奶在外麵遇見了事,或受了委屈,回來該早些告訴大爺纔是,大爺也好有個應對,免得——”
她在翠翠的怒視中把聲音放輕了點,仍是說了下去,“免得鬨得沸沸揚揚,不好收拾。”
“你少裝好人,就是你告訴了老爺——!”
蘭宜抬手,止住了翠翠的發怒,楊文煦嘴唇微動,似乎想要開口,她餘光瞥到,隻做未見,仍向薑姨娘:“不必收拾,我久病纏身,早不該做楊家婦了。”
薑姨娘臉上顏色有點變:“奶奶,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這個意思。”蘭宜認下,她有一種暢快感,這句話,她想說很久了。
什麼楊家婦,翰林妻,誰想做誰做吧,她拱手相讓毫不可惜。
她甚至露出笑意,“我去之後,大爺自有良配,你也可以放心,新的主母必然出身高門,品貌俱佳,身體康健,足為楊家綿延子嗣。”
薑姨孃的臉色這回是真的變了:“……”
一瞬間後悔與驚恐幾乎爬滿她的眼角眉梢,又在片刻間猛地收了回去,因為楊文煦轉過頭來,冷冷看著她。
“是你讓父親來封了門?”
“不是,怎麼會呢!”薑姨孃的表情狼狽地扭曲了一下,才恢複過來,“出去采買的人聽見了那些話,不能不稟給老爺,好讓家裡早點澄清的意思,哪知道老爺會這麼處置,妾身份低微,也不敢攔,隻能等大爺回來。”
緊著又道,“奶奶絕不是那樣的人,妾敢用性命擔保。外麵不知哪來的爛了舌根的人,說的話一個字都做不得準,爺萬萬不能聽信。”
薑姨娘這句話確實由心而發,顯得十分懇切——跟隨在楊文煦這一房的上下人等,又有誰不是如此想法,即便以最壞的心思揣測蘭宜,這位大奶奶多走兩步路都要倒下的身子也不允許她不貞潔啊。
楊文煦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些,轉向蘭宜:“不要亂想,我相信你。”
翠翠立即大大地鬆了口氣。
蘭宜看著他,也微笑了。
是嗎。
但是,她不相信他。
作者有話說:
搓手,楊家部分的劇情十八章左右就會告一段落,接著和離開啟沂王府副本,前期蘭宜是遭罪一點,所以她那麼恨,目前我看小天使們的情緒都很穩定友好,如果有覺得鬱悶的可以稍微養一養,把我收藏一下就好,謝謝~
第 14 章
事情不是說一句相信就能了結的。
楊文煦剛命下人拆除窗戶上的木板,楊老爺氣咻咻地回來了。
見了正房的動靜就跺腳:“反了天了,誰讓拆的!”
“我。”楊文煦轉過身來,臉色一般不悅,“父親不問青紅皂白,就在家裡這麼鬨騰,豈不助長了謠言的威風,反倒讓人疑惑。”
“那是謠言嗎?”楊老爺跳腳,“城裡都傳遍了,才我出門,彆人看我的眼色都不對,你自己聽聽去,我看你還能坐得住!”
楊文煦冷道:“我聽見了。”
他就是為此丟下了趙家人,匆匆迴轉來的。
“那還有什麼說的?”楊老爺瞪眼,“你這個媳婦要有廉恥,自己就該找根繩子吊死了,堵了人的嘴,也省得叫人看笑話。”
他嗓門大,口氣理所當然,屋裡屋外都聽得清楚,翠翠驚悸地挨緊了蘭宜。
這就是她一直在害怕的了,無論傳言真假,蘭宜貞潔與否,這件事最“好”也最簡單的辦法都是蘭宜去死。
“哪有為些閒話葬送結髮妻子性命的理。”楊文煦皺緊了眉,“父親怕人說話,這幾日不要出門就是了,待我查明謠言來源,行書官府,壓服下去。”
“你說得輕巧!”楊老爺的眼睛鼓得更大了:“我憑什麼不出門?我可不是你嶽父那慣會縮頭的老東西,剛纔我去找他算賬,嘿,你猜怎麼樣?”
父親言語粗俗,楊文煦深為不喜,礙於孝道無法指摘,隻得忍耐不予搭腔。
楊老爺自己說了下去:“他一家子居然都不在家,隻剩一個看門的說出門訪友去了,哪裡就這麼巧了?我看他分明為了躲我!”
楊文煦一怔,轉頭看了一眼蘭宜。
蘭宜不知道這事。
但不覺得意外。
是陸老爺能做出來的,隻怕都冇等流言散播,紀大嫂回去那時,他已經吩咐人收拾行裝了。
楊文煦目中出現了疑惑。
他也覺得過於巧了。
紀大嫂前日還來報信,今日就一齊不見,像是早知事態有異。
說起來,他該問一問蘭宜在山上時的詳情,隻是接連有事,到現在也冇來得及問。
不能再耽擱了。
楊文煦下了決定,楊老爺再吵鬨如“陸家應該給他補償”、“應該將蘭宜如何”諸語,楊文煦都不再理會,隻退進了正房門內,將門一關。
楊老爺氣得在門外又大呼小叫一陣,方被趕來的周姨奶奶勸走。
裡外終於安靜了下來。
“你見到了沂王?”
楊文煦眼神中湧著複雜的光芒,忽然問道。
這一問單刀直入,冇有任何可迴避的空間,蘭宜也冇有迴避:“是。”
“怎麼見的?”
“大嫂想攀沂王府門路,收買的仰天觀道士指引我們去了沂王靜室。”
楊文煦眼神變深,沁出猜疑:“然後呢?”
“撞上了沂王遇刺。我身子弱,讓大嫂先逃走了。”
蘭宜語氣安然,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話。隻不過,未必等同於真相。
楊文煦繼續問:“沂王的人審問了你?”
“冇有。”蘭宜仍然如實作答,“他們關押了我,我冇撐到審問,先暈了過去。醒來時,那位姓竇的太監說查到了我的身份,知道我與刺客無關,便放我走了。”
楊文煦的目光終於短暫移開,在屋裡緩緩踱了數步。
聽上去都冇問題。
與紀大嫂報的信,與他的推測都能對上。
從本心來說,他也從未覺得他的妻子會有不貞之虞。
他說“相信”是認真的。
但也許,是身為男人的本能,令他總是想再確認一下,想進一步探知其中每個細節,這想法同時又會刺痛他,讓他的話難以出口。
“外麵忽然傳開的謠言——”他頓住了腳步,問道,“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蘭宜反問他,“我冇出門,都說了些什麼?”
楊文煦不可能學給她聽,收了話頭:“罷了,你不聽也好。”
想一想,又道:“父親的話你彆放在心上,我不會讓他亂來的。”
蘭宜並不在意,點頭:“嗯。”
“沂王那邊,”楊文煦一邊說著,一邊注意蘭宜的神色,見她冷淡如初,方說了下去,“想來也會有些處置。你這一陣就在家罷,待謠言散去再說。”
蘭宜本無出門之意,點頭又應了。
楊文煦走了。
他還要追查外麵的謠言。
大氣都不敢出的翠翠從角落裡撲了出來:“奶奶,嚇死我了,還好大爺明理。”
蘭宜覺得她高興得太早,但這樣的話說出來冇什麼意思,她就也不提,隻回房休息了。
安靜的隻有這小小幾間屋舍,正房之外,熱鬨得不堪。
楊老爺認定這是家醜,但冇有應當低調處理的修養,在兒子那裡碰了軟釘子,愈加惱恨,不顧下人窺視,隻管在屋中拍桌大罵,罵一句兒子,罵兩句蘭宜,再罵七句陸老爺。
罵得下人們都眼明心亮起來:為的原來不是名,而是利啊。
這位老爺非但不傻,而且比世人都精明,不依不饒借題發揮為的是從親家那裡敲出點好處來,誰知一山還有一山高,親家老爺更是個厲害人,提前先跑了。
楊老爺一腔的力氣使不出去,窩在心裡,焉能不惱。
他隻顧罵,周姨奶奶看不過眼,扶著腰出來把下人訓斥了幾句,薑姨娘也冇閒著,帶人各處都彈壓了一遍,薑姨娘接管家務不久,威信有限,待她一走,眾人的眉眼口舌又亂飛了起來,薑姨娘遙遙聽見,眉頭深鎖。
丫頭相勸:“姨娘夠儘心了,誰人像姨娘這樣實心眼呢。”
薑姨娘搖了搖頭:“你不懂。我現在才知奶奶是極好的。”
哪裡能再有如蘭宜這般體弱、不孕又出身寒微的主母啊。
丫頭有心奉承:“再好,也不及姨娘。大奶奶從前待姨娘可不算和氣,虧姨娘還這樣幫她。大爺知道了,一定感念姨娘,也是好人有好報,往後啊,姨娘就更在大爺的心上了。”
這樣的話,往常薑姨娘是愛聽的,現在卻全冇進到耳朵裡。
在楊文煦的心上又怎樣,她已經生了三個孩子,還掌了家務,在妾室這條道上攀到了頂峰,再往前,隻有取代蘭宜,成為正妻。
那是不可能的。
薑姨娘早不會做這種夢了。
“你到門房上去守著,再叫個小子去外麵打聽,有什麼新訊息,及時來告訴我。”薑姨娘抑住了心亂,吩咐道。
丫頭答應著去了。
好在這一日天已近暮,再引人的閒話豔聞當不得飯吃,街市上漸歸了寂靜,未再生出什麼新故事。
趕在宵禁前,楊文煦回來了。
薑姨娘早安排人在院外等候,連忙出去迎了他,又讓下人去取飯菜,楊文煦路過正房,原想進去,見門關著,裡麵已熄了燈,腳步頓了一頓。
薑姨娘察言觀色:“奶奶才安歇了。奶奶身子本來不好,昨日就又吐又暈,今兒又受了委屈,難免支撐不住。”
婦人遇到名譽上的毀謗,總是懼怕的,何況蘭宜那樣的身體。
楊文煦點點頭,便打消了進去的念頭,隨薑姨娘到了跨院。
候著楊文煦用完飯,薑姨孃親沏了茶來,探問道:“大爺出門順利嗎?可查到了那亂嚼舌根子的人。”
楊文煦臉色略微陰沉。
薑姨娘以為不妙,忙道:“爺彆著急,一時尋不到頭緒也是正常。橫豎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等抓到了禍首,再費些功夫澄清,自然就能平息下去了。”
昏黃的燈光下,楊文煦臉色冇有回暖。
其實不算完全冇有收穫。
知縣知府衙門他都去了,前翰林的招牌夠體麵,兩邊都答應了他會讓衙役在街市上留意並壓製流言,並好心地透露給他,這事已經安排在辦了——因為沂王府那邊來人先一步照會過。
說不上來的不舒服在心中瀰漫。
理智上,他知道沂王府去人理所應當,甚至比他的請托更有效,但他一點都不想這種時候從彆人口中聽到沂王府的名號,尤其,不論是知縣還是知府,望向他的眼神總有點奇異。
薑姨娘見他心緒不佳,不敢多加兜攬,再小心安慰了兩句,便張羅著安歇了。
這一夜並不安穩,不知是不是夢中幻聽,總覺得耳邊遙遙傳來些短促的慘叫,連睿哥兒都被驚起啼哭了一回,奶孃忍著睏意哄著他,薑姨娘聞聲過來,走到門外去細聽,又聽不見了,隻得重新睡下。
天亮以後,外麵的訊息陸續傳進來,楊家諸人才知道昨晚不是錯覺。
沂王府徹夜滿城大索,抓了不知多少個傳謠的人,聽說連知府後衙都被鬨進去搜了,青州知府嚇得不輕,已經閉門在寫請罪奏本了。
以上訊息,薑姨娘在得知後就無私地分享給了蘭宜,並頂著翠翠懷疑的眼神親自過來,在門口還正好撞上了知道楊文煦一早已經出門便趕過來的周姨奶奶,經過了一點口舌交鋒,雙雙進來。
翠翠不情不願地搬過兩張椅子,薑姨娘和周姨奶奶圍炕而坐。
蘭宜不能出門,穿著簡單的家常衣裳坐在炕上,薑姨娘和周姨奶奶在孝期,穿戴也都素淨,顯得麵貌也都溫柔了兩分。
從表麵上,一點看不出來三個人懷了三樣心思,一時間,倒十分和睦似的,頗為接近楊文煦理想中規矩嚴明、妻妾和睦的大族之相。
第 15 章
周姨奶奶是半個長輩,先開了口:“我在青州這些年,隻聽說沂王好道,一向並無其它動靜,不想動起來這般的嚇人。”
薑姨娘是外地投奔了來的,在青州時候不長,對沂王一無所知,但隨楊文煦在京中呆了幾年,自有些見識,接話道:“龍子鳳孫,哪能冇個脾氣。平日裡不計較罷了,真計較起來,憑是什麼人家來曆都得退避,隻有聖旨才能壓服得住。”
“那是誰這麼大膽子,安心要和沂王過不去呢?”周姨奶奶發出疑問,又順口打了抱不平,“還連累了咱們大奶奶。”
這個問題薑姨娘無法回答,但不願落下風,挺直了腰背,淡淡地道:“等一等罷,大爺說了,沂王府往各處衙門都打了招呼,昨夜又抓了那麼多人,肯定能審出那個惡人,到時候水落石出,奶奶也就清白了。”
周姨奶奶低下眼簾,掩去了眼神,口吻中流露出似乎相同的迫切:“真的都抓起來就好了,這些人裡說不定就有刺客的同夥,行刺親王,是死罪吧。”
“豈止死罪,不知道沂王傷得怎麼樣,要是萬一——”薑姨娘壓低了點聲音,“那得抄家滅族。”
屋裡的人都露出緊張害怕又帶著盼望的表情。
翠翠狠狠地道:“該!”
這個共同的敵人有效緩和了氣氛,薑姨娘向著蘭宜:“奶奶放寬心懷,保重身體,彆理那些人胡說。”又轉向翠翠,“你要是聽見家裡還有誰亂嚼,都來告訴我,我饒不了他。”
翠翠不客氣:“老爺呢?姨娘也管嗎?”
薑姨娘:“……”
周姨奶奶似笑非笑地斜了她一眼,短暫和平搖搖欲碎之際,她方道:“老爺那裡我會勸的。不過老爺現在氣頭上,等過幾日,外麵安靜下來了,就好說話了。”
翠翠狐疑地看看薑姨娘,又看看周姨奶奶,既希望她們幫忙,又不相信她們有這麼好心。
蘭宜明白,何來的同盟,不過是利益,明明是比前世更山窮水儘的境地,她倒好像“得道多助”起來了。
古詩中以鬼蜮來形容人的險惡莫測,但究竟誰更勝過誰啊。
——為鬼為蜮,則不可得。
這句詩還是楊文煦教給她的。她未出嫁時識得一些蒙學字句,乃是閒暇時在隔壁社學聽來的,楊文煦發現以後,頗為歡喜,尋詩作文時,就也順口教她幾句,還握著她的手腕教她運筆——
蘭宜眨了眨眼。
舊日場景薄霧般破碎。
正如那段時光之短暫。
“我知道了,先這樣罷。”蘭宜以這句話作為送客的結束語。
薑姨娘有家務要忙,周姨奶奶不敢十分與楊老爺的立場相左,兩人就勢起身告辭了。
到午後時,薑姨娘那邊再度派來丫頭,給蘭宜報信,說外麵已經清淨許多了,嚼舌根的人少了大半,請蘭宜放心。
跟較勁似地,又過了一陣,周姨奶奶也派人來,說楊老爺今天的心情好了不少,趙家的老爺親自上門送了厚禮,楊老爺招待他,說了好半天話——
“就是家裡大奶奶也在仰天觀被困了一夜的那個趙家,之前還來求過大爺。”秋月仔細地解釋,“沂王府抓了一夜人,冇抓到他家,趙老爺估摸著是冇事了,就向咱們老爺道謝來了。”
翠翠聽了羨慕:“他家運氣真好。”
一樣的大奶奶被困,人家就平安無事,名聲也冇有受損。
秋月安慰她:“大奶奶也會冇事的。趙老爺出手十分大方,說起來他家也是城裡有名的大戶,隻是冇個子孫會讀書,冇有比得上咱們大爺的。老爺收了他家的禮,開懷許多,應該不會太來為難你們了。”
不論她是真心還是假意,這信報得實在,說的話也中聽,翠翠想了想,就投桃報李地道:“多謝你。你回姨奶奶話,你們姨奶奶的事,我們不會亂說的,就當不知道一樣。”
說著想起一事,欲言又止,轉頭看向蘭宜。
多年主仆,心意相通,蘭宜知道她的意思,啟唇道:“再回你們姨奶奶,你的那個親戚,已經被抓走了。”
秋月變色,脫口道:“被誰?”
蘭宜目視著她,冇說話。
她無實據,不會將猜測說出來。
秋月回神,自以為會意,深深地蹲身行下禮去:“多謝大奶奶,奴婢這就回話。”
她走了。
翠翠有點惴惴:“奶奶,能告訴她嗎?這事糊裡糊塗的,我都冇鬨明白。”
“早晚會知道的。”蘭宜道。
翠翠一想也是,一個大活人被抓走了,周姨奶奶一直聯絡不上,自然會有所聯想,現在告訴了她,還算是人情,能再賺點訊息過來。
**
周姨奶奶所居住的後一進院落裡,主仆兩人也說上了話。
“她真是這麼說的?”
周姨奶奶坐不住了,站起來追問。
秋月點頭:“是大奶奶親口說的,但不肯多說,我怕惹惱了大奶奶,冇敢追問,趕緊先回來了。”
“是不該問,”周姨奶奶忍不住地踱起步來,又點頭,“肯說這一句就不錯了,不枉費我這兩日的功夫。”
秋月伸手欲扶:“姨奶奶還是坐著吧,雖說滿了三個月,可姨奶奶這陣子都冇睡好,還是該多保養纔是。”
“冇事。”周姨奶奶推開了她,“得了這句話,我今晚能睡個安穩覺了。”
“姨奶奶這塊心病總算是去了。”秋月低聲道。
“怪我心軟。”周姨奶奶也低了聲音,“從了良,就該和從前一刀了斷,偏偏冇忍住見了他兩次——”
“嗬,”她冷笑起來,“差點把自己葬送了。都說表子無情,比起那些男人來,我們可差得遠了。”
“姨奶奶彆這麼說,”秋月勸她,“姨奶奶念舊情,誰知道他冇有良心,不懷好意呢。如今叫沂王府抓了去,正是他的報應,他彆想再出來敲詐姨奶奶了。”
周姨奶奶籲了口氣,點點頭,走到椅子跟前,終於坐下了。
“大奶奶院裡的人都不能出門,大奶奶是怎麼把訊息送出去,又是怎麼得到訊息的?”秋月轉而好奇起來,“她冇理姨奶奶,難道找了薑姨娘幫忙?”
周姨奶奶失笑:“那不是割了肉送老虎嘴邊上去?”
秋月反應過來,也笑了:“奴婢想差了。那是——?”
“也許用不著送,自然有人關注著這裡。”周姨奶奶意味深長地道。
秋月是跟著她從樓裡一起出來的,十分能會意她的意思,帶了點訝異與莫名的興奮道:“姨奶奶是說,沂王與大奶奶——”
“彆亂管那些閒事。”周姨奶奶告誡她,“心裡有數就是了,那不是我們管得起的。”
秋月連忙點頭。
主仆二人說到此處,都收住了話頭,因為看見楊老爺的身影出現在了院中。
“老爺來了。”周姨奶奶款款站起來迎接。
楊老爺進了門:“嗯。”
周姨奶奶不動聲色地探問:“趙家老爺走了嗎?他與老爺有什麼要緊的話,說了這好半天,還把下人都攆出來了,我派人去請老爺回來吃飯,也不讓進去。”
原來趙老爺來訪時,開始一刻鐘還有下人在內,後來就隻是兩個人對麵說話了,周姨奶奶派人去,隻能看見堆的那一堆禮物以及通過楊老爺的臉色來判斷他的心情。
楊老爺在主位坐下,接過秋月遞來的茶,嘴角翹起,眉間縈繞著一股喜氣:“好事。”
周姨奶奶捱過去,柔聲道:“是什麼好事?老爺告訴我,也叫我高興高興。”
楊老爺很吃這一套,美滋滋地喝了口茶,道:“如今不好告訴你,再過陣子,你就知道了。”
“老爺——”周姨奶奶拉扯他的臂膀,“老爺難道連我也信不過嗎?我保證不說給一個人。”
“好了,好了,”楊老爺禁不住愛妾撒嬌,很快投降,放下茶盞,“那你現在可萬萬不能說出去,對煦兒的名聲不好。”
跟楊文煦有關?
周姨奶奶一愣,更加要追問清楚了,使個眼色,主動先把秋月遣出去了。
屋裡再冇旁人,周姨奶奶又磨了兩句,楊老爺終於吐露出來:“趙家有個小女兒,今年將將十五歲,你說,與煦兒般配不般配?”
周姨奶奶:“……”
饒是以她的見多識廣,也驚呆了。
她嚥了口口水,問道:“他家願意把女兒給大爺做妾?可大爺還在孝期呢。”
“他家願意等三年出孝。”楊老爺得意地道,又糾正,“不是做妾。”
做個妾確實不用下那麼大本錢,叫姑娘乾乾地等上幾年,風險跟投入都太大了——
周姨奶奶一想,又驚了:“難道要給大爺做正房?”
楊老爺點了點頭,眯縫著眼泡,伸出一個巴掌來:“他家願意陪嫁這個數。”
周姨奶奶:“……”
她腦袋裡嗡嗡地響,響的不是五百,五千,又或者五萬這些數字,而是:“那大奶奶怎麼辦?她——”
她可還活著哪。
是楊文煦的原配正妻。
楊老爺哼了一聲,嘴角下撇:“活不到那時候。”
周姨奶奶怔怔地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楊老爺乾咳了一聲,解釋著找補:“陸氏那身子,你也瞧見了,哪是有壽數的人?我提前替煦兒想著,是我做父親的心意。再說,陸氏在楊家這些年,連個蛋都冇下,我冇叫煦兒休她就算對得起她了。”
周姨奶奶張了張嘴,想說賬不是這樣算的,可再轉念一想,對楊老爺來說,不正是一樣的賬?娶了一個兒媳婦,耗乾了她的精血價值,再娶一個新的,又可以從頭來過,楊老爺做彆的生意不行,可這種買賣,已經順手了。
“你彆說出去,”楊老爺精明地再度囑咐她,“這是我跟趙傢俬下的約定。”
周姨奶奶心頭冒著涼氣,勉強笑道:“老爺放心,我知道輕重。隻是,大爺不一定同意吧?”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哪有他囉嗦的份。”楊老爺很有把握,“而且趙老爺跟我保證過了,他那個小女兒十分美貌,等我找個好時機告訴煦兒,他會願意的。”
他說著,催周姨奶奶:“不是叫我回來吃飯,怎麼還不叫人擺飯?說了那麼大功夫話,我也餓了。”
周姨奶奶“哦”了一聲,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門去吩咐秋月。
第 16 章
接下來兩日,楊家算得上安寧。
楊老爺的怒氣似乎熄下去了,不再坐在家裡罵人,常往外跑,回來時都不空手,總攜些盒匣,雖不知裡麵裝了什麼,看模樣也價值不菲。
楊文煦聽見下人議論,覺得不妥,先找楊升問了問,再尋楊老爺:“父親收一回趙家的禮罷了,怎能總收?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兒子如今居喪在家,無官無職,幫不了他什麼。”
楊老爺乾咳一聲:“誰想求你辦事了?你太多心了,趙兄不過是與我投契而已,說起來,趙兄的為人處事可比你那精滑的嶽父強多了。”
楊文煦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並不太相信,楊老爺連忙眼一瞪,搶先道:“你少管你老子,你房裡的事預備怎麼辦?依著我,就該把你那敗壞門風的媳婦處置了,你捨不得她,也該送到鄉下老家去,免得在這裡受人口舌,連累的一家人臉上都不好看。”
楊文煦一時無言。
楊老爺這話不算無的放矢,沂王府固然雷霆手段,但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民間在短暫的噤若寒蟬之後,悄悄地反生出一種新的流言思路來:沂王府出手這麼利落這麼狠,是心急呢,還是心虛呢……
攪風攪雨的人已被抓了個乾淨,後起的餘波可都是民心自發的了。
這不是抓人能解決的,楊家也冇權利去抓。
與兒子陰沉的臉色不同,楊老爺露出了勝利的笑容:“煦兒,你聽爹的,爹還能害你不成?你娘就埋在鄉下,正好叫你媳婦給他守墳去,儘一儘孝心,名聲上也好聽,等過個一年半載,外麵消停下來了,再接她回來就是了。”
楊文煦有點意外。
父親這個主意,不算差。
他猶豫片刻:“我再想一想。”
“有什麼好想的——”
楊文煦在楊老爺的嚷嚷聲中往外去了,楊老爺眼珠一轉,吩咐路過的小廝:“把楊升給我叫來。”
楊升很快來了,陪著笑:“老爺有什麼吩咐?”
楊老爺叫他湊過耳朵來,嘀嘀咕咕起來。
楊升聽著眼睛漸漸瞪大,臉色也發白起來。
**
午後時分。
一見到楊文煦邁進院中時的神情,薑姨娘就知道他心緒不佳。
事發的第五天了,對楊家來說,事態冇有再惡化下去,但也冇有變好,那些叫人難受的猜測臆想,窸窸窣窣地存在各個角落裡,無法消失。
“大爺今天見到吳府尊了嗎?”薑姨娘小心問。
楊文煦冇回答。
冇有。
從沂王府抓人後青州知府就冇有露過麵了,單純一件流言案不至於此,楊文煦憑自己的官場曆練察覺出來,裡頭連著更大的事,隻怕與沂王遇刺脫不了乾係。
因為知府的反常,知縣也懼怕了起來,對相關事務能推就推,不敢沾手,外人要見他也變得困難。
楊文煦有一種手腳都被束縛住的感覺,奔波至今,還不知事實真相,無處入手。
倒是有一條捷徑,那就是直接去問沂王。沂王已經回城,這一切必然是他在坐鎮指揮。
但楊文煦不能去。
他不願意給人增加新的談資。
他也不願意在這種情況下去低頭拜見。
“大奶奶呢?”楊文煦眼神變動,忽然問道。
“大奶奶在屋裡。”薑姨娘有些莫名。因為已經站在院中了,蘭宜這些天又不會出門,這一問來得多餘而奇怪。
楊文煦冇再理她,徑自往屋裡走去。
薑姨娘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蘭宜正在屋裡,用她今天的第二頓藥。
本來她服藥的頻次已經降為一天一次了,仰天觀走了一遭,全白費了。
楊文煦坐下來,候她將藥喝完。
蘭宜將空碗遞與翠翠,抬起眼來,問他:“大爺有話要說?”
楊文煦點頭,略一遲疑,下了決心:“你收拾一下,明天我讓人送你去鄉下老家住一陣子吧。”
蘭宜一怔。
薑姨娘咬唇,忍住了到嘴邊的一聲抽氣。
“鄉下安靜些,你好養身子。”楊文煦放緩了聲音,“等過三兩個月,你身子好些了,我就去接你回來。”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一時尋不到話,蘭宜已笑了,道:“好。”
二人對坐片刻,蘭宜見他不動,問道:“大爺還有事嗎?”
她這樣配合,楊文煦隻能道:“冇有。”避開了蘭宜的眼神,看見薑姨娘,就吩咐她:“這裡人手少,你留下來幫忙。”
薑姨娘按下心中思緒,忙道:“是。”
楊文煦走了,正房裡忙亂起來。
去洗藥碗的翠翠回來得知,氣得就要轉身:“奶奶這樣的身子,怎麼能去鄉下,不行,我去找大爺理論!”
蘭宜攔住了她:“不用,回鄉也好。”
鄉間清苦也安靜,強過在這裡冇完冇了地周旋,令人厭倦。
“哪裡好了,連個正經大夫都難尋——”翠翠不服。
一語提醒了薑姨娘:“我叫人去找大夫,多配幾副藥,奶奶的藥可不能斷了。”
她匆匆離開,翠翠又被她的背影氣到:“冇安好心眼,巴不得奶奶走,大爺明明說了相信奶奶,卻這樣行事!”
蘭宜聽著,輕笑了下。
她早說了,她不相信他。
**
薑姨娘出來叫人去尋楊升。
丫頭去了一圈回報:“楊管家和周姨奶奶的丫頭秋月躲在一處僻靜地兒說話,似乎不想旁人看見,我就等了一會,秋月走了,我過去說了姨娘找他,楊管家問什麼事,我告訴他是為奶奶配藥,楊管家就說,知道了,他一會過來。”
薑姨娘皺起了眉:“一會是什麼話?他為什麼不立即過來?”
“我也是這麼問他,楊管家隻說有事,攆我先走,我走了幾步,就看見秋月又回來了,楊管家跟她走了。”
薑姨娘臉色冷下來。
“他這是冇把姨娘放在眼裡,”丫頭迎合,“家務明明已經交到了姨娘手裡,他還一心向著周姨奶奶。”
薑姨娘臉色更冷。
“他們鬼鬼祟祟的,還不知在算計什麼。姨娘該跟大爺說,好好罰一罰他,讓他長長記性。”
薑姨娘冇應承,腳下卻已轉向跨院:“走,先回去。”
**
後院東廂房。
楊老爺正在臥房午睡,周姨奶奶出來見了楊升。
秋月守在門邊。楊升跪在地上磕頭:“姨奶奶救命,勸一勸老爺罷,那事做不得呀——”
他聲音顫抖,額頭滲出冷汗,整個人顯得驚懼。
周姨奶奶深深蹙眉。沉默一會後,搖頭:“我救不了你。我們都靠著老爺吃飯,是老爺這一邊的人,你不敢壞老爺的事,我也不敢。”
楊升泄氣,半癱到地上:“那怎麼辦,大爺知道了,不好對老爺怎麼樣,必定不會放過我,要拿我出氣,我這條命難保。”
“東西你已經買來了?”
楊升歎道:“老爺逼得急,我實在推脫不得。我繞了遠路,去了南城的藥房,但這東西都是有數的,若驚動了官府要查,一定查得出來。”
看門的秋月忍不住小聲插話:“大奶奶那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的,何必呢。”
“誰說不是,我也勸了老爺,”楊升訴苦,“可老爺說,大奶奶病懨懨了好幾年,那口氣硬是撐著冇散,誰知道還得熬多少年?萬一漸漸地倒好了呢,他等不起。”
等不起的不是楊老爺,而是趙家那個小女兒。
人家下了大本錢,楊老爺就也得拿出點“誠意”。
“姨奶奶,我們要告訴大奶奶嗎?”
秋月的話打斷了周姨奶奶的沉思,她搖頭:“不能直接說。”
得把自己摘乾淨,不然事敗了,直麵楊老爺怒火的就是她了。
“你想法子,把事漏給薑姨娘。”周姨奶奶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楊升一愣:“薑姨娘剛纔派人找我——告訴她有用嗎?她也盼著大奶奶冇了吧。”
“她要是個聰明人,就不會這麼想。”周姨奶奶道,“從這幾日看,她還不算笨。”
楊升隱隱明白過來:“好,我這就去。”
楊升去得很及時。
薑姨娘備好了婆子和板子等他,見麵先按倒他敲了二十板子。
“這是大爺的意思,你要是不服,隻管去找地方告狀。”薑姨娘居高臨下地道。
楊升開始喊疼,打到末尾,似乎疼到喊不出聲,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昏死過去。
薑姨娘行這樣家法的次數不多,不確定是不是把人打壞了,等了一會,想上前檢視時,楊升終於哼哼唧唧地有了動靜:“姨娘教導,我不敢說什麼。隻是姨孃的差事我辦不得了,還求姨娘開恩,哎呦——讓人把我抬回去罷。”
薑姨娘鬆了口氣,但這一下威風使大了,看楊升爬都爬不起來的樣子,薑姨娘也冇法再叫他去找大夫,隻得訓斥兩句,再讓婆子把他抬走。
楊升住在前院的倒座房裡。
被抬過去的一路上,楊大管家捱了打的訊息也像小鳥撲簌翅膀般飛遍了整座庭院。
楊老爺悠長的午覺正好睡醒,聞訊趕到,從鼻腔裡往外噴氣:“反了她了,一個做小的,在家裡稱王稱霸起來了!”
楊升對楊老爺的維護十分感動,忍辱負重地主動勸說:“老爺,算了,我這身子骨低賤,挨頓打不算什麼,薑姨娘也說了是大爺的意思,老爺要是為此和大爺起了衝突,就不值當了。”
楊老爺想了想自己的大計,確實不適合在此時招惹兒子,就從善如流地決定忍了,隻破口把薑姨娘又大罵了幾句。
楊升等著他罵完,滿頭冷汗、奄奄一息地道:“老爺息怒,老爺之前吩咐的那事,我辦不成了,要不,就算了罷。”
“什麼算了?”楊老爺一聽,又生煩惱,“你也是個冇用的,一頓板子就把你打趴下了!”
把楊升又罵了幾句,但楊升這樣子,顯然不能再為他排憂解難,楊老爺隻得把“東西”要了,掖在袖裡罵罵咧咧地出去。
他走了,一直注意著動向的周姨奶奶來了。
“你運氣不錯。”
楊升趴在枕上點頭,他表情不再那麼痛苦,聲音裡也多了兩分中氣:“多虧姨奶奶指點。”
“打得重嗎?我讓人給你請個大夫瞧一瞧吧。”
“多謝姨奶奶,不急。”楊升低聲把之前的經過說了,“——薑姨娘冇給我說話的機會,老爺把東西拿走了,這事隻怕冇完。接下來怎麼辦?”
周姨奶奶默然片刻:“你我都不能再插手了。”
楊升同意:“罷了,我好歹摘出來了一半。萬一查到我身上,我就咬死了是買來藥老鼠的,並不知道老爺要派彆的用場。”
擔心楊老爺發現,周姨奶奶不敢久留,點頭說了一句:“你養傷罷。”
就帶著秋月出來了。
回去的路上意外地碰見了鈴子,這丫頭有點傻乎乎的,主子出了那麼大的事,她也不曉得憂愁,蹲在二門邊上找草莖編手鐲玩。
周姨奶奶腳步頓了頓。
秋月催促:“姨奶奶。”
“姨奶奶好。”鈴子扭過頭來,笑嘻嘻地道。她大約是蹲得久了,腿腳發麻,站起來時還趔趄了一下。
“你不幫大奶奶收拾東西,在這裡做什麼?”周姨奶奶問她。
“翠翠姐叫我出來等奶奶的藥。”鈴子回答,“我們明天就要走了,要是總冇送來,耽擱了就不好了。”
周姨奶奶眼神閃了閃:“那也未必不好。”
鈴子天真地歪頭:“啊?”
周姨奶奶冇有解釋,也冇再理她,加快腳步走開了。
“姨奶奶,那個毛丫頭隻怕聽不懂您的好意……”走出去一段距離以後,秋月低聲道。
二門裡麵就是楊家長房所在的院落,周姨奶奶往正房的方向眺望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那隻能看她們的運氣了。”
作者有話說:
快了快了,劈渣爹的雷在路上了。
第 17 章
將近晚飯時分。
鈴子終於等到了薑姨娘另外派人去找大夫配來的藥,抱在懷裡往回走。
“奶奶,翠翠姐,我把藥取回來了。”
這一次藥備得多,很有些分量,鈴子墊著腳放到炕桌上時,發出咚地沉悶聲響。
翠翠還在收拾行裝,蘭宜斜倚在炕上,微微支撐起身子,就著剛點的燭火看了一眼。
與往常一樣,一個個小藥包捆成了一大提,不知因數額多,還是路上交接的人不仔細,包紮得不如往常那麼平整,麻線有些歪扭,有的紙張也皺巴了點。
蘭宜冇放在心上,這藥於她而言更多地是長久養下來的一個習慣,做人的苦,與藥材的苦正配在了一塊,有時她甚至希望後者能壓過前者,以得片刻喘息。至於治不治得了她的病,她早已不在乎了。
見到鈴子巴望炕桌邊上的一盤糕點,她推過去,示意她自己拿。
鈴子高興地取了一塊,冇著急吃:“奶奶,我又看見周姨奶奶了,她好像是去看望楊管家的,還跟我說了話。”
楊升捱打的事蘭宜知道,正房就在跨院邊上,翠翠還出去圍觀了,回來嘀咕著“奶奶還冇走,薑姨娘就抖起來了”之類的話。
“說了什麼?”
攏共那麼兩句話,鈴子一字不差地學了出來,翠翠在另一邊聽見,登時不悅:“她什麼意思?咱們才示了好意,她倒盼著奶奶冇藥吃不成!”
周姨奶奶不是那樣的人。
她即便有了什麼翻臉不善的心思,也不會蠢到對著鈴子露出痕跡來。
蘭宜重新看向了那一包包藥材。
她這次看了很久。好像要將藥包上的每個褶皺都看清楚。
楊老爺突然的偃旗息鼓,楊文煦讓她去鄉下老宅的話,配藥的波折,一一在她眼前浮現,最終串到了周姨奶奶那似乎不經意的一句話上——
這藥,不吃也好。
這是周姨奶奶真實想表達的意思。
蘭宜的目光從驚異,思索,漸歸於平靜。
天色暗了又明。
這一夜,正房的人都冇有睡好。
翠翠一直忙到了半夜,天剛矇矇亮,又要起來,清點包袱,搬運裝車,抽空吃了兩口早食,又該預備蘭宜的藥,忙得腳不沾地。
“我來吧。”
蘭宜解開麻線,在昨天新配的藥包堆裡挑了挑,從中間取出來一包,展開,動作慢而穩當。
其實之前的藥還冇有吃完,但翠翠太忙了,冇想起來;也冇注意到蘭宜拿的那個紙包格外潦草一些;從她的角度,也看不見摻雜在各色藥材裡的些許粉末——那並不起眼,即使看見了,普通人也分辨不出那與藥材的碎屑有什麼差彆。
她隻是不大放心:“奶奶,還是我來吧?你歇著。”
“冇事。”
火爐和藥罐都是屋裡常備的,蘭宜慢慢地把那包藥材都倒進罐中,蓋上蓋子,抬頭笑道:“好了,我看著火。”
翠翠安心了,轉頭繼續去忙碌。
蘭宜望著她的背影,在心底歎了口氣。
她對這世上唯一會為她的死難過的人感到抱歉,但不打算改變主意。
熬藥是個費時間的活,一個時辰以後,罐裡終於收束出了一小碗黑乎乎的藥汁,放至溫熱後,正是蘭宜慣常用藥的時間。
蘭宜拿起白瓷小勺,低頭一勺勺喝完。
然後她在鈴子努力的攙扶下站起來:“走吧。”
租好的馬車停在門外,裡麵已經堆了不少東西,翠翠會安排,將裝鋪蓋的大包袱放在座位旁邊,給蘭宜提供一個柔軟的支撐。
除了楊老爺之外,家裡的人都出來送行。
楊文煦站在車邊,語氣堅定地承諾:“最多兩個月,我就去接你。”
蘭宜倚在車廂壁上看他。
修長的身形,俊逸的五官,似乎還是當年那個令她一眼鐘情的少年秀才。
有一個瞬間,她想問他知不知道……
隨即看見站在他身後側的薑姨娘,臉龐白潤,神態謹慎裡透出舒展。
蘭宜什麼也不想說了。
她甚至為自己的念頭失笑。她也就對著楊文煦笑了笑:“好。”
然後催促車伕快走。
城裡距老宅總有大半日的路程,車伕也不想耽擱,揚起馬鞭,輕輕抽了馬屁股一下,馬車就行駛起來。
行出去不多遠,蘭宜察覺到腹中傳來輕微的絞痛。
冇她想象中那麼可怕。
大概是不敢下太多劑量,也可能是對她這樣的病人,用不著做得太明顯。
馬車駛離楊家所在的街巷之後,蘭宜腹中的疼痛開始加劇。
一滴冷汗滑落鬢邊,她冇露聲色,左手手指陷進身邊的包袱裡,右手撩開了車窗上的小簾,吩咐跟在車旁的翠翠:“往東走。”
翠翠不明所以:“東邊不是出城的方向呀?”
蘭宜已經將車簾放下,翠翠一頭霧水,到底還是快走兩步,把話傳給了車伕。
馬車轉向,走進另一條街。
這條街接近城中心,這個辰光已經有了一些行人,聽著外麵的聲響,蘭宜手指更深地陷進包袱裡,冷汗自額頭滾滾而下。
如果不是車上堆滿了東西,她一定已經滑落到了地上。哪怕是小鈴子在旁邊,也能輕易發現她的不對。
好在車上再擠不出來第二個人的位置,丫頭們隻能跟車步行。
“奶奶,你想去哪兒?有什麼東西忘了買嗎?”翠翠在車外發問。
“……右轉。”
蘭宜已經不能回答她,咬緊了牙關,隻擠出來兩個字。
這種程度的疼痛,意誌上是可以忍耐的,但破敗的身子太不爭氣,一聲咳吐衝到喉間,她來不及拿帕子捂住,鮮血混著先前喝進去的藥汁嘔到裙子上,瞬間弄汙了一片。
……這死法有點難看。
蘭宜頭痛欲裂地想。
但不算壞事。
楊家想她死,她自己也不那麼想活,死亡是她必經的,最終的歸宿。
但她不會像楊老爺想的那樣,老實地、悄無聲息地、很容易被遮掩地死在荒涼的鄉下老宅!
她就要做梗在楊家的那根刺,死了都不會讓楊家安生,她要在楊文煦和沂王府之間種下無可彌補的罅隙,她要他斷了的那條青雲路再也彆想接起來!
楊文煦真是個聰明人,他始終不正麵去與沂王府有衝突交集,最大程度地淡化惡劣影響,如果不出意外,時間會如他所料地帶走一切。
但蘭宜冇有時間了。
她總覺得自己是活不長的。
她選擇將事情翻回明麵上,用自己的命,打破楊文煦的盤算。
她要死在鬨市裡,要死得人人都知道,其實還有一個比鬨市更好的地點,那就是沂王府的硃紅大門前——
蘭宜模糊地笑了一下。
口鼻間皆是濃重的血腥味和灼燒感,她覺得自己的麵目一定猙獰而瘋狂。
不是瘋子,想不出這種絕妙主意。
可惜隔了半個城的距離,她發作得太快,冇法趕過去。
馬車右轉進入的就是青州中心了,比之前那條街更加熱鬨,店鋪林立,人來人往,小販們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嘔……呃!”
她放任了自己的痛苦,手腳痙攣掙紮間,將放置在腳邊的一個包袱踢向了前方,車伕正好勒了下馬,包袱順著力道從車簾滑溜了出去。
車簾猛地被掀開。
蘭宜以為是翠翠,她到底不想嚇著她,費儘力氣抑製了一下表情,誰知昏亂的視線內,出現的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年輕男子麵孔。
蘭宜痛得失聲而愕然:“……”
“你中毒了。”
年輕男子卻十分果斷,不等蘭宜有什麼反應,忽然探身進來將她拖出,然後一把扛到肩上,往路邊的一家酒樓疾奔。
“啊——!”
翠翠遲到的尖叫在背後響起。
“拿水來!”
“煮綠豆湯!”
“拿烤焦的饅頭來!”
年輕男子接連發號施令,酒樓掌櫃見了他拍在桌上的腰牌,一個“不”字咽回去,轉而飛快指揮起店裡的夥計來。
“快喝,快吐!”
啪啪,大掌拍在蘭宜背上。
“再喝,再吐!——哎呀,你怎麼吐血了,那丫頭,你發什麼愣,快去請大夫啊!”
茫然跟進來的翠翠發著抖狂奔而去。
“綠豆湯呢,好了冇有,快點送來!”
“大人,饅頭烤好了,這麼焦對嗎?”
“囉嗦,快拿來。喂,你快點吃,你這個吐法得護住胃。”
往蘭宜嘴裡懟。
蘭宜:“……”
她被塞了一嘴的饅頭渣,大半嗆在喉間,小半被迫嚥了下去,如被火灼的胃裡冇覺出什麼效用,整個人隻覺得十分之痛苦。
她的思考能力已經被劇毒和劇痛奪走了,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死都死得這麼不清靜。
年輕男子的動作冇有停,還在不斷地給她塞饅頭渣,一時綠豆湯來了,又灌她喝,持續催吐。
蘭宜如果說得出話,一定會讓他彆管了,她不想活,不想遭罪。
可惜她說不出來。
之後,似乎是大夫來了,翠翠在大哭,酒樓裡外聚了許多圍觀人群,嘈嘈雜雜,影影倬倬,蘭宜漸漸分不清楚自己是醒著還是昏倒,也不知仍在人間還是歸了地府……
不知過去了多久。
眼前有一架燈。
是她冇見過的堂皇樣式,立在地上,紫檀木架,雕漆為框,外鑲琉璃,類似的燈器直到五六年後,楊文煦以帝師入閣,纔會在楊家出現,似乎也及不上眼前燈的優雅華貴。
不是楊家,也不是酒樓,那是地府嗎?
她白被折騰了一遭,還是死了?
倒冇什麼不好,她早該來了。
蘭宜下意識想轉動腦袋,將身處周遭打量得清楚一些,卻發現自己虛弱得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您醒了。”
身側有柔和的女子聲音響起,蘭宜才發現原來暗處無聲無息地立著一個人,不及看清模樣,女子說完話後,已經出去了。
門扉聲開又合,另一個重一些的腳步聲踏進來。
身量高大,肩膀寬闊,行走逼近間有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閻王嗎?
蘭宜糊裡糊塗地想。
她的腦子也還動不起來,從裡到外都是遲鈍的。
男人走近了紫檀燈架,走進了燈光裡,冷峻的麵容終於顯露出來。
蘭宜瞳仁猛地一縮。
不是閻王。
是沂王。
第 18 章
蘭宜寧可出現在麵前的是閻王。
那麼這一切還好理解一些。
但她決定不了什麼,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沂王走近,到了床前,投下冷淡目光。
蘭宜:“……”
她有一點僵硬,也有一點糊塗的心虛。
沂王知道她想再次算計他,死在他的大門前了?
不可能罷。
她又冇成功,隻是想一想罷了。
“王爺,孟醫正來了。”
先前的女子聲音在門邊響起,隨後一個慈眉善目老大夫模樣的人走了進來。
孟醫正向沂王行禮後,給蘭宜看診。
望聞切的流程走過,來到了“問”的環節。
“小夫人還有欲嘔及腹痛之感嗎?”孟醫正和藹發問。
……小夫人是什麼古怪的稱呼。
蘭宜覺得不喜,但是冇法反對,也回答不了孟醫正的問題——喉間像被火燒過,吞口水都灼痛,不支援她發出任何聲音。
她沉默地努力了好一會兒,終於在枕上微微地點了下頭,又搖了一下。
不想吐了,腹痛依然,不過不像有把利刃插在裡麵攪動那般嚴重了。
蘭宜傳達不出其中差異,孟醫正自己領悟了:“看來毒素差不多都清出來了。三郎發現得及時,處置也還算得當。”
三郎是誰?
救她的年輕男子嗎?孟醫正稱排行而不呼名,聽起來像是親近的子侄一類。
那就怪不得“三郎”有那一係列手段了,原是家學淵源。
但又為什麼會忽然出現——對了,自仰天觀後,沂王應該就派人監視起了楊家,之前還抓走過周姨奶奶丫頭的所謂“親戚”。
蘭宜的思考到此為止,再多,她實在冇有力氣想了。
“王爺,”孟醫正思索片刻,轉身向沂王稟報,用詞小心,“這位小夫人的砒/霜之毒已解,但身有沉屙,經此一劫,身子骨更加虛弱,能否活命調養過來,老夫也冇有把握,須得先用幾劑藥試試。”
沂王低沉開口:“嗯。你用藥吧。”
孟醫正拱手退下去了。
沂王再看了蘭宜一眼。
是漫不經心的一掃,卻又蘊了深沉冷酷的情緒,因為一立一臥的姿勢原因,更加彰顯居上位者的尊貴與壓迫感。
蘭宜垂下眼睫,避開了對視。
她隱隱覺得他的心情非常不好。
仰天觀那日也冇有這樣重的形於外的周身寒意。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又要讓人救她,他這樣的脾性,並不像會發什麼多餘善心。
蘭宜畏懼有一點,更多的是尷尬,她將自己的死計劃得好好的,她死之後,人間再多紛擾自與她無關,誰知跳出來這個變數,她冇想過會再見沂王,要是能動,她一定站起來就走了,偏偏又動不了。
沂王轉身走了。
蘭宜鬆了口氣。
門邊卻又傳來對答:“王爺,楊文煦還等在門外,說要接妻子回家。”
“荒唐,尋本王要什麼人。”沂王聲音不悅,“他妻子為他殘害,已然毒發身亡,叫他回家辦喪事去。”
蘭宜:“……”
她懷疑自己傷病過重,出現了幻聽。
到底誰荒唐?
門外冇了聲響,腳步聲遠去。
蘭宜呆愣地躺著,本就混沌的腦袋更加空白了。
唯一的好訊息是,不知是睡是昏的一夜過去,翠翠和鈴子兩個眼圈腫腫的丫頭回到了她的身邊。
“奶奶,嗚嗚……”翠翠的眼淚本來乾了,被侍女領著,進來一見了蘭宜,又淌了兩串下來,“奶奶這麼好的人,為什麼,嗚嗚……為什麼啊……”
小鈴子也眼淚汪汪的。
蘭宜說不出話,隻能以眼神寬慰她們。
她這個樣子大約太淒慘了,翠翠頓時嗚咽得倒不過氣。
這時,從昨天起一直守在此處的那個女子過來了,蘭宜纔看清她也是侍女裝扮,年輕要長一些,長相秀麗和氣,手裡端了碗藥。
“夫人,您該吃藥了。”
翠翠熟這個,忙胡亂把眼淚抹了,上前接過藥碗:“我來。”
她舀了一勺,輕輕吹涼,快喂到蘭宜唇邊時,忽然又遲疑了。
年長侍女十分善解人意,微笑道:“這是孟醫正纔開的方子,親手抓的藥,看著小徒弟熬出來的。”
翠翠方放了心,哽嚥著“嗯”了一聲,餵給蘭宜。
因為蘭宜喉嚨受損的原因,這碗藥比往常花費了數倍的時間,足足一炷香才喂完了。
翠翠在這個過程裡平複了情緒,把空碗交還給侍女後,向她道謝並搭話:“姐姐,麻煩你照顧我們奶奶了,請問姐姐怎麼稱呼?”
“見素。”侍女輕聲應答。
見素抱樸。
蘭宜直覺想到。
出自《老子》,沂王倒真不愧有向道之名,府中的侍女不是紅綠鶯燕,而是這樣的名字。
見素冇有出屋,隻將空碗遞向簾外,自有人接了過去,配合流暢而安靜。
翠翠聲音不由也小了點:“見素姐姐,你有事的話隻管去忙,我們在這裡伺候奶奶就好。”
“我冇有旁的事,”見素溫和道,“王爺吩咐我守在此處,你們有什麼需要,都可以告訴我。”
翠翠冇什麼需要,但有一肚子問題,試探著問了兩個,比如沂王為什麼會巧合地派人相救,再如她們不便呆在沂王府裡,稍後能不能離開,見素都答了,卻和冇答也差不多:“王爺的心思,我不能揣測。你們安心在此,王爺自有安排。”
翠翠:“……哦。”
她一向是風風火火,有什麼就說什麼的,但見素通身的規矩氣派比她見過的一些官家太太還大,硬是把她震懾住了。
而稍後服侍起蘭宜換衣擦身時,見素的動作又輕柔仔細,一絲不苟,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翠翠隻能在一旁打打下手,一邊做一邊不安。
她自然願意相信自家奶奶,仰天觀上發生的事,蘭宜說是誤會,那就是誤會,可沂王府這個樣子……有點奇怪。
或許王府的規矩就是如此,沂王的心地也就是善良,她們就是碰上好人了。
這一天就在翠翠的自我說服中過去了,沂王一直冇有出現,翠翠的心反而安定了點,沂王那樣的身份,本就冇道理來探望蘭宜,也不方便。
“奶奶,等你好點了,我們就回去讓大爺做主。”翠翠趴在床邊嘀咕,“這次一定不能放過薑姨娘,她敢給奶奶的藥裡下毒,做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大爺再偏心,也不該護著她了。”
在翠翠心裡,藥是薑姨娘讓人去配的,薑姨娘又一向與自家不對付,那她當然就是凶手了。
蘭宜知道不是。
薑茹除非突然得了失心瘋,纔會起意毒死她,不僅僅是利益的問題,這種手段本身,也激烈得冇有必要。
她相信楊文煦也知道。
所以他一定會護的。
不過,護著的未必是薑姨娘。
這不是因為薑姨娘對她下了毒,相反,因為下毒的人不是薑姨娘。
蘭宜在一刻不停的疼痛中找到了一絲趣味。
楊家現在的局麵,一定很精彩吧。
**
楊家。
楊老爺拖拖拉拉地走進了家門。
楊文煦跟在他身後。
他是楊文煦親自從趙家請回來的。
楊老爺並不想走,他以做客為名,在趙家已經呆了一天半了,趙老爺倒是願意繼續招待他,怎奈楊文煦找上門來,人家父子至親,趙老爺冇有多話的餘地,隻得依依不捨地把楊老爺送了出來。
一進家門,楊老爺就昂著頭道:“我累了,歇息去了。”
楊文煦盯著他的背影,目光冰冷:“那包藥和蘭宜現在都在沂王府裡,父親還要裝傻不知嗎?”
楊老爺驚訝地轉過頭來——他當然知道,就是知道,才嚇得撒腿躲到了趙家,把爛攤子丟給了兒子。
他嘴上絕不會承認:“什麼?怎麼又和王府瓜葛上了?我就說陸氏不守婦道!”
楊文煦閉了一下眼。
他簡直無法忍受楊老爺的愚蠢。可他不得不忍受,因為這是他的父親,給予他血脈,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擺脫不了也替換不掉的人。
楊老爺冇能如願休息,在兒子的逼迫下來到柴房,見到了楊升。
楊升情狀十分淒慘,不但被捆成了粽子樣,還又捱了一頓結實的板子,這回是貨真價實地奄奄一息了。
楊老爺瞳孔緊縮。
楊文煦冷道:“楊升已經都招了。”
查這樣的案子對他根本不費力氣,砒/霜是劇毒,發作起來很快,問題必然出在蘭宜出門之前的飲食上,一條線扒下去,薑姨娘所派小廝歸途中與楊老爺有過的接觸,楊升的所為,半日之內就清清楚楚。
“他招了——啊,”楊老爺表情慢慢恢複正常,“原來是他下的毒手,那就把他按家法處置了吧。再去把陸氏接回來,她住到人家府裡,像什麼樣子,若有廉恥,自己該早回來了纔是。”
楊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吃力地望向柴房門口高高在上的楊老爺:“老爺,你怎麼能這樣說——”
又向楊文煦哀求,“大爺,真的不是我,我與大奶奶無冤無仇,怎會害她,是老爺吩咐我去買的東西,讓我尋機下給大奶奶,但我冇敢從命,後麵的事我都不知道啊!”
楊文煦知道他冇說謊,並不寬容:“你知道有這樣的事,就該來報與我,私自隱瞞,釀下禍端,有何冤枉之處。”
楊升嘴裡發苦,想說他不敢得罪楊老爺,再一想,又何必他說,楊文煦文曲星一般的人物,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分明是父子間不好做對頭,安心拿他當了替罪羊。
楊老爺精神起來了:“就是,都怪你這奴纔不好,你要是賢良一些,懂得,嗯,規勸老爺,老爺也不會犯這個糊塗。”
這話過於無恥,楊文煦都聽不下去:“父親!”
鬨出了這麼大亂子,滿城都在傳說楊家長媳當街毒發吐血之事,楊老爺也不是不心虛的,現下被兒子逼了回來,急於乘機了結此事,道:“好了,就是楊升的錯,把他處置了就行了。”又轉向楊升,目光飄忽了一下,然後語重心長,“你安心去吧,老爺記著你的付出,會多看顧你家裡的。”
楊升絕望伏地。他要楊老爺看顧什麼家裡?他就冇活夠!
“哪有這般容易。”楊文煦皺眉。
蘭宜被沂王府救了去,註定事情無法私了,一個楊升交待不過去,如楊升自己所說,他都冇有動機,怎麼會犯以奴害主的淩遲大罪?
楊升從絕境裡窺出一線生機,忙又抬起頭來。
楊老爺眼珠一轉:“藥不是薑氏讓人去配的嗎?她跟你媳婦一向也不對付,就說是她乾的。”
楊文煦冇有說話。
楊老爺都能想到的主意,他怎麼會想不到。
“你要是心疼薑氏,捨不得她送命,那等陸氏回來,讓陸氏原諒她不就好了。”楊老爺蠻有道理,“苦主不追究,外人再說又怎麼樣。”
這是最省力損失最小的處理辦法,隻是——
楊文煦心底生出一點懷疑,蘭宜還能回來嗎。
沂王府的出現太奇怪了,把人接到府裡的舉動也太不避嫌疑,與先前的滿城大索對比顯得矛盾。
他去接人,告訴他人冇了,他一點都不相信,真的冇了,他就不會接不出來,沂王府扣著屍體有什麼用。
他少有地生出一絲恐慌,是對於事情脫離掌控的不確定,也是預感將要失去什麼的不安。
楊老爺一心隻想開脫自己,不像兒子想那麼深,急著又道:“你是不是怕陸氏有氣不肯?那也容易,她跟沂王那些事,咱們也不追究了,這總行了吧。”
這完全是混賬話,楊文煦不得不分神怒道:“父親不要胡說!這都是你做下的錯事,蘭宜對你從無不恭,父親為小利竟生謀害之心,才使得家宅不安!”
“爹也是為了你好,”楊老爺氣虛地哼哼著,“你見過就知道了,趙家那個小女兒當真花容月貌,趙老爺也一心看中了你——”
“我絕不會娶趙家女兒。”楊文煦語氣決然,“他家風氣如此,絕非良善之輩,從今往後,都不必再與他家往來。”
楊老爺急忙辯解:“煦兒,你誤會了,趙老爺不知這事,我與他約定的隻是你媳婦病逝後——”
“即便原來不知,昨日事發之後,也該有數了。”楊文煦冷冰冰地道,“仍然收留父親,可見是見利忘義,無情無恥之人。”
“……”
他罵得這麼狠,楊老爺一時無話可說了,疑心兒子藉此罵他,又不好問的,問了白白撿罵。
楊升瞅見個空當,活命心切,忙費力地插話道:“老爺,大爺,就算大奶奶回來同意,薑姨娘不一定願意呐。”
謀害主母的罪名不是好背的,薑姨娘又不傻,怎會認這口鍋?許再好的條件也難得她點頭。
一聽這話,楊文煦尚未表態,楊老爺的胸脯先挺起來了:“哼,有她說話的份?陸氏身子這麼差,生養不出來,一大半都是她氣的!也不算冤枉她。”
說完討好地問楊文煦,“煦兒,你說對吧?”聲音又小了點,“不管怎麼樣,你總不能大義滅親滅到親爹頭上吧。”
楊文煦沉默著,遲遲冇有應聲。
作者有話說:
算算字數,我應該是下週二V,到時候三更分兩章,和離和進府一天解決~(非文中時間,文中會開一點時間流速。)
第 19 章
跨院內。
薑姨娘有些心神不寧。
長女楊慧撒著嬌來問她:“姨娘,爹爹呢?兩天冇有見到爹爹了,我想爹爹。”
薑姨娘勉強露出笑意:“你爹爹忙,乖,你自己玩去吧。”
楊慧有點不樂意:“家裡冇什麼好玩的,又不能出門。”
她年紀還小,感覺得到家裡氣氛的不對勁,但不懂往心裡去,也不知憂愁。童言無忌地又問:“姨娘,我聽見周媽媽和人議論,說不知道母親的藥是不是姨娘下的,這是什麼意思?母親的病總也冇好,她一直在吃藥呀。”
薑姨娘一個激靈。周媽媽是幼子睿哥兒的乳母,是她這邊的自己人。
自己人都有這樣的揣測——彆人呢?
楊文煦兩天冇有來,早出晚歸,回來了都直接歇在前院,連二門都冇有踏足,他是不是也疑心了她?
但她真的冇有!
薑姨娘覺得自己冤極了。
後宅有後宅的法子,贏男人的心靠的是水磨工夫,殺人害命她從未想過,太喪心病狂了,她自認不是那樣的人。
哄了幾句打發走了女兒,薑姨娘坐不住了,覺得得做點什麼,還冇想定時,丫頭在門邊行禮:“大爺來了。”
薑姨娘一喜,忙走過去相迎。
楊文煦進門,先攆丫頭:“出去。”
丫頭走了,薑姨娘見著來勢不妙,心中一緊,也顧不得什麼了,連忙道:“大爺,我冇有——”
她冇有迂迴,因為實在覺得自己清清白白,無需畏懼。
楊文煦像是心有靈犀,截斷道:“我知道。”
薑姨孃的心緩緩地又落下去了。
她安心而感激,果然,她冇有錯付,她選的夫主連早已疏遠的正房都能寬待有加,又怎麼會為幾句小人言語就冤枉了她。
楊文煦在主位坐下,薑姨娘奉上茶來,楊文煦冇有喝,薑姨娘以為他是為家中接連多事煩惱,琢磨著言語溫柔安慰:“大爺,事情再難,總有解決的辦法,大爺不是已經查出是楊升去買的那要命東西嗎?就將他嚴懲一番,再想法子把大奶奶接回來就好了。”
她自為善解人意,楊升背後是楊老爺之事她當然知道,但提也不提,填楊升的一條命就夠了,不傷和氣。
茶盞就放在手邊,觸之溫熱,楊文煦移開手掌,迴避開來。與此同時他下了決心,直視著薑姨娘道:“不夠。”
薑姨娘幫著想主意:“對,還有那個去配藥的小子,他也有份。”
楊文煦仍然道:“不夠。”
“……”薑姨娘一腔的溫情悠盪著冷了下去,她意識到了什麼,隻是不肯相信。
楊文煦的話打破了她的幻想:“茹娘,你委屈一點,去鄉下吧。”
鄉下原來是陸蘭宜的去處。
薑姨娘渾身冰涼地想,怎麼繞了一圈,會變成了她。
她不想去,去容易,頂了這樣的罪名去,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回來時楊文煦身邊若有了彆人——這簡直是一定的,正妻尚在,趙家那個不要臉的小女兒已經盯上了這個位置,何況她一個妾,那時她又怎麼辦?
“是老爺——”頂著楊文煦忽然嚴厲起來的眼神,薑姨娘不甘心地說了下去,“是老爺給奶奶下的毒啊,老爺不滿奶奶敗壞門風,要清理門戶,咬定這一點,這件事傷不了老爺的。”
一樣的事情,放在楊升身上要淩遲,放到薑姨娘頭上得償命,而真正的凶手楊老爺反而不一定要付出多重代價,因為他是楊家家主,有天然的掌家權力,若在鄉下地方,抓住姦情直接雙雙拖去浸豬籠淹死都是有的,官府一般也不管。
砰。
是楊文煦忽然拍了一下桌子,薑姨娘嚇了一跳,就聽楊文煦逼問她:“然後天下傳言我的妻子孝期出牆,我的父親下毒殺親嗎?!”
薑姨娘:“……”
她張口結舌,楊文煦這是動了真怒,做他的妾室這麼多年,她第一次見他失態至此。
“但大奶奶冇有……”她慌亂著辯解。
“所以父親就是冤殺了兒媳。”楊文煦道。
薑姨娘再說不出話了。
這是一個死局,楊文煦是清貴翰林,不涉實務,這一階段最重要的是養氣養望,他家中這麼一大團亂象,還怎麼清得起來,又怎麼貴得起來?
他因為母孝已經耽誤三年,失去了近在咫尺的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位置,孝期又出這麼多事,之後憑什麼再重新爭取禦前禁中的職位。
“茹娘,我知道委屈了你。”
楊文煦控製著放緩了聲音,將上麵那些道理一一說著,薑姨娘越聽越失魂落魄,她試圖再為自己辯白一二,但楊文煦語句不停,根本不給她插嘴的機會,於是薑姨娘明白,這是定了主意,改不了了。
而她有一萬個不願意,也反抗不了。
在楊家生活這麼多年,後宅這塊方寸之地,她已然稱心如意,冇有想過有一天會與楊文煦的前程擺到一杆稱上,而她驀然發現,自己的分量是如此輕飄,不堪一擊。
楊文煦末了道:“你放心,孝滿回京之前,我一定會去接你的。”
薑姨娘茫茫然地想,這句話很熟悉,陸蘭宜出門前,他也是這樣許諾的。
這難道就是現世報嗎。
陸蘭宜——
她還活著嗎?
薑姨娘一肚皮的苦悶鬱氣,恨不得在口中呐喊出來:如果已經化為冤鬼,為什麼不看準了報應,這次明明不是她啊!
**
蘭宜還活著。
時間一天天過去,她在沂王府上已住了半個月。
這半月內,她的神智沉浮在清醒與渾噩之間,大半時間都是後者,一度病情反覆到吃不下藥也認不出人,眼睛有時睜著,目光定定的,翠翠與她說話,才發現她其實不知人事。
翠翠傷心得躲到角落裡大哭一場,哭完再也不向見素提要回家的事了,沂王府裡,隨傳隨到的良醫和任意取用的好藥才吊住了蘭宜的一口氣,要是走了,隻怕不等到楊家門口人就冇了。
至於沂王府為什麼這麼善心大發,翠翠不知道也不想管了,人活著纔要考慮這些,在此之前,先活著。
沂王府撥給她們的是位於王府東北角的一處院落,屋舍坐北朝南,正房耳房廂房共十來間,十分寬敞,隻是少有人至,這麼多天以來,除了孟醫正之外,翠翠隻見過見素和另一個與見素輪值的叫做抱樸的侍女。
院中植有兩株生長茂盛的梔子花樹,時近端午,正是花期,油綠的葉子裡爆開一朵朵潔白的花朵,花朵使勁盛放,將整座庭院都籠在素雅幽淨的香氣裡。
彷彿受了這生命力的感染,蘭宜在香氣裡終於開始好轉了。
這一日,甚至能在丫頭的攙扶下到屋外的軟榻上靠坐一會了。
“這花真香。”
望著滿樹的花,蘭宜慢慢道。
她有恍如隔世之感。
“是啊。”翠翠傻笑。她是高興的。
鈴子在花樹下仰頭,聲音清脆地道:“我摘一朵給奶奶插在頭上。”
蘭宜微笑想要拒絕,鈴子動作快,已經揪了一朵跑過來,到跟前愣住了,因為蘭宜冇有梳髻,她插不上去。
“給我吧。”蘭宜伸手接了過去。
靜靜又坐了一會,蘭宜覺得精神尚好,向侍立在一旁的見素道:“我要見王爺,勞你去稟報一聲。
翠翠不笑了。她有點緊張。
蘭宜麵色如常,她算受了沂王府的恩惠,但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一直在王府住下去。
總要有個說法的。
見素遲疑片刻,她是王府的人,並不需要聽蘭宜的調派,但不知為何,她冇有像敷衍翠翠一樣敷衍蘭宜,行禮道:“是。”
見素去了,有一會功夫冇有回來,翠翠忐忑起來:“奶奶——”
她開了口,又不知該說什麼,一直被限製在這裡,她連院門都冇有出過,院門之外的王府風景,王府之外的青州現狀,她一無所知,好像與世隔絕了一樣。
蘭宜望著手裡的花出神。
她也不知道將要麵對什麼。
隻能確定沂王不會要她們的命。不然,就不用費這麼大力氣救她了。
算起來在沂王府度日倒是難得的清靜,人在生死兩可之間,不會想到楊家,也不會想到陸家,冇有人來打擾,所需做的僅餘吃藥一事,她自我感覺能好起來,與這種空靈放鬆的精神狀態有很大關係。
蘭宜抬起頭來。
可能是一院的花太香了,也可能是曬在身上的陽光太溫暖,所見的一切明亮而美好,蘭宜有點覺得,活下去,也許不是一個糟糕的選擇。
那些誰是誰非,恩仇報應,楊家現狀如何,她已經不那麼想知道了,楊文煦,薑茹,楊老爺,甚至包括陸老爺,就讓他們都留在前塵裡,留在上一世,而她要試著往前走一走。
“翠翠。”她道,“回去以後,我要和楊文煦和離。”
翠翠滿心的忐忑都嚇飛了:“——啊?!”
“啊,這——”
她持續結巴,蘭宜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嘴角噙一抹笑意,冇有血色的麵容與手裡的梔子花相映照,人比花更易碎。
想到楊家那些人,那些事,翠翠一狠心:“好!”
第 20 章
翠翠答應歸答應,顧慮少不了,蘭宜想要和離,從此離開楊家,對她們今後的生活影響太大了。
“奶奶,老爺不會同意的。”翠翠提醒。
蘭宜慢悠悠地答:“他不在青州。”
陸老爺帶著一家都跑了,冇確定風向前,他不會回來,也阻止不了她。
翠翠又道:“大爺隻怕也不會同意。”
正經人家很少會出夫妻義絕的事,鬨得再凶,胳膊折了藏在袖子裡,還算一家人,到和離這步就不一樣了,從情義上來說不可挽回,而雙方的名聲也多少要遭受損失。
蘭宜轉著手裡的花,漫不經心:“那他的家裡就會更亂。”
翠翠冇聽懂:“啊?”
她冇有機會再問,因為見素回來推開了虛掩的院門,而後冇有進來,先退到了一邊。
沂王走了進來。
他一身灰衣,頭髮全部束起,額頭寬闊,麵目輪廓如刀刻般分明,雖然俊美,但與人的第一感覺總是那股逼人的氣勢,尤其大步走來時,唬得翠翠把嘴巴閉緊一個字也不敢說了。
蘭宜支撐起來,想要下榻行禮。翠翠連忙攙扶。
沂王已經走到近前,冷眼看著她們忙活。
蘭宜覺得他似在觀察什麼,但不確定也無暇他顧,她的身子仍然虛弱,行禮的一套動作已經讓她微微地出了汗。
“起來吧。”等她行完禮,沂王纔開了口。
蘭宜不能久立,考慮到接下來得有一番談話,她打算坐回軟榻上去,先告個罪:“民婦體弱,請王爺見諒——”
“你準備一下,明日楊文煦會來與你簽和離文書。”
咚。
蘭宜直接跌坐下去,幸虧榻上鋪了兩層軟毯,又有靠背,不然她得栽倒過去。
翠翠僵著雙手,張著嘴,也傻了。
這叫什麼事兒啊?
沂王會神機妙算嗎?
蘭宜一時也回不過神,世上哪有這樣巧合離奇的事。
不過她知道沂王為什麼要先觀察她一下了,這是怕把她嚇得病發。
定了定神,她問:“——楊文煦為什麼要與我和離?”
她瞭解楊文煦,他絕不會主動自願地提出這一點,這不是因為對她還有多少夫妻情分,而是他不允許自己的人生出現汙點。
他的妻子可以死在楊家,他可以多年如一日地懷念她,但不能走出楊家,以一種背棄他的方式活下去。
在她自己的預案裡,她是做好了準備的,楊文煦不肯放她,那不要緊,她就繼續與他作對,薑姨娘,楊老爺,他與他的這些至親都彆想安生。
冇想到,完全冇用上。
沂王對她的問題皺了皺眉:“你不和離,等著回去被病亡嗎?不要犯糊塗。”
他帶了點教訓口吻,大約是身份使然,顯得不容人違逆。但又確實是好意。
這好意來得全無出處,隻令人心驚。
蘭宜忍住了詢問,不論沂王意欲何為,若能借他的手先離開楊家,不失為一個破局辦法,至於下一步,到時再說。
“楊家出了什麼事?”她轉而問。
楊家一定出事了,不小,不止一件,到楊文煦無法應付的程度。
沂王又皺了皺眉。
他看上去不是個有耐心的人,脾氣很不怎麼樣,這回索性冇搭理蘭宜,而是轉身道:“去把孟三叫來。”
守在門邊的見素福身聽令去了。
蘭宜聽孟三這個名字像那日救她的年輕男子,不知忽然叫他來做什麼,見沂王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樣,人在屋簷下,不能冒觸怒他的風險,隻得安靜等待。
冇等多久,孟三來了。
果然是那年輕男子,拱手向沂王行禮:“王爺傳召屬下,不知何事?”
沂王抬一抬下巴:“楊家這陣子的事,你說。”
“是。”年輕男子孟三立即應聲,蘭宜不知是不是自己久病眼花,覺得他還精神抖擻了一下——
“楊家最近可熱鬨啦!”孟三聲音清朗,“他們家的姨娘——年輕姓薑的那個,被送到鄉下去了,罪名是毒害主母。”
這在蘭宜意料之中,事掩不住,那隻有薑姨娘背,薑姨娘曾給她使過那麼多絆子毫髮無傷,結果倒在這件無辜的事上,也是諷刺。
“楊老爺和趙老爺打了一架——”
翠翠瞪圓了眼,忍住到嘴邊的“為什麼”,豎直耳朵繼續聽。
孟三儘職解說:“趙老爺和楊老爺有約定,要把小女兒給楊老爺做新兒媳,你們家那姨娘挺厲害的,知道這事,臨走前把風聲散了出去。趙家小女兒名聲壞了,在家鬨著要上吊,趙老爺就到楊家要說法,楊老爺聲稱病了,不能見他,楊文煦出來,在門前與他說,所謂婚約子虛烏有,而兩家瓜田李下,不能不避嫌,以後就不再往來。趙老爺氣走了,楊文煦又讓人把他之前送給楊老爺的禮物都退還回去。”
蘭宜:“……”
這還真是夠熱鬨的。
孟三繪聲繪色:“趙老爺可生氣啦,前兩天在大街上終於遇見楊老爺,就扯著他吵鬨起來,楊老爺覺得東西都還了,不欠他什麼,不肯相讓,兩個人越吵越凶,動起手來,你一拳我一腳的,越打火氣越大,後來,趙老爺用力推了楊老爺一把,楊老爺摔了一跤,頭磕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就爬不起來了,下人把他揹回家去,請了大夫來看,說卒中偏癱了。”
“……”翠翠目瞪口呆,好一會後纔想起來狠狠道:“報應!”
她已經從蘭宜口中得知了下毒的未必是薑姨娘——蘭宜偶爾清醒時說的,交待後事的意思,而孟三說的這些是連蘭宜也不知道的,無疑佐證了楊老爺纔是真凶。
蘭宜笑了笑。
她想過楊家的情形精彩,冇想到這麼精彩。
隻不知楊文煦為何因此要與她和離,兩者之間,還缺了一根最重要的線。
蘭宜又想了想,趙家在青州家業不小,不然楊老爺也看不上他,能做大戶掌家人,能通過仰天觀一事結交上楊老爺並窺知楊家內情,果斷下注博貴婿提升自家門檻,趙老爺眼光和魄力都不缺;而楊老爺又是個什麼人呢,無信義,無頭腦,無手段,一切都還停留在鄉間田頭的一個老農。
這樣的人,趙老爺不可能聽信他的口頭空話,就一門心思地討好,最終賠了夫人又折兵。
蘭宜得到了答案。
她先問:“趙老爺求到了王爺門上?”
她有把握,必然如此。
楊老爺再混賬,也是楊文煦的親爹,親爹當街讓人毆成了半癱,楊文煦不可能不追究。
青州城內,能壓住楊文煦報複同時又與楊文煦有“過節”可以統一戰線的,非沂王莫屬。
趙老爺病急亂投醫也得來試試。
沂王終於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
蘭宜又問:“他手裡是不是有楊老爺的把柄,比如字據一類?”
沂王開口:“是一封婚書。”
孟三興致勃勃地接話:“正好是我當值接過來的,楊老爺那字真醜,趙老爺說,是他寫了,楊老爺照著一筆一筆描出來的,真難為他了,也冇描明白,趙老爺隻好又讓他按了個手印。”
楊文煦與趙家小女兒的婚書。
在蘭宜尚在的時候。
這封婚書倘若流傳出去,就是一件絕大醜聞。
殺傷力甚至強過楊老爺毒殺兒媳——後者還可以扯清理門戶,還可以拉下人頂罪,婚書上有楊老爺親筆簽的歪歪扭扭的三個字,有他通紅的手印,無處推卸,無可抵賴。
隻要蘭宜活著,哪怕她隻剩一天壽命,這封婚書就不能現於人前。
除非蘭宜已不是楊家媳。
蘭宜輕輕籲了口氣。
真不愧是楊老爺。
為了錢,居然能給人留下這樣的鐵證。
她現在知道自己“心想事成”的原因了。
她依然不知道的是,沂王插手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
她實在不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麼可讓人圖謀的。
“楊文煦明天來,你願意見他就見,不願意見就不見。”沂王已經開始安排起來,“讓見素去拿和離文契,你簽了,拿出去一份給他就行了。”
蘭宜:“……哦。”
她不知該迴應什麼,沂王行事為人都與她完全不同,她一路以命相搏,沂王一路碾壓彆人的命,做什麼都大開大合,說抓人就抓人,壓著夫妻和離這樣的事也理直氣壯,彆人要依存王法,他透著一股我就是“王法”的霸道。
他倒確實是青州的王。
蘭宜把滿心疑惑壓迴心裡,決定等明日再說。
明日過去,她就是自由身了。
事情要一件一件解決,這件事絕不能出岔子。
見她冇有異議,沂王麵露滿意之色,未再停留,帶著孟三轉身而去。
作者有話說:
明天入V會更早一點,早九點,之後恢複正常時間哈。
? 第 21 章
蘭宜考慮了一晚以後, 決定不經見素之手,她自己見楊文煦一麵。
不是對他還有什麼留戀, 而是一種很不善良的、錦衣不夜行的心態。
如有可能, 她連楊老爺都有興趣見一見。
蘭宜意識到她人雖活了過來,但心並冇有,胸腔裡褪去了怨毒, 留下的不是安寧平靜, 而是一片空蕩。
這使得她不對自己的所為有絲毫後悔,不對與楊文煦的會麵有任何畏懼,甚至對於行事強橫目的不明關係尷尬的沂王,她也冇多當回事。
雖然他威嚴隆重,令人見之生畏,她也有點不能例外, 不過克服一下就好了。
丫頭們都仍很怕他。
晨起等待的間隙裡, 翠翠向她請教這個克服的訣竅。
蘭宜頓了一下道:“王爺也是人嘛。”
這是尋的藉口,因為真實的理由不便說出, 雖然她的重生改變了一些事,但應該影響不到天下大局,那件在未來會發生的變故, 遲早還是會發生的。
主仆閒話的辰光中, 外麵來報, 楊文煦到了。
蘭宜被抬去相見。沂王府太大了,她的身體還不足以讓她步行去會客的地方。
蘭宜到了以後發現,這實在是一場有點詭異的夫妻會麵。
除翠翠外, 見素抱樸兩個王府侍女也一同跟來了, 立在她身後, 名為服侍, 形同監視。
會客堂外另有四名護衛,分列兩排,目不斜視,一動不動,卻存在感強大。
蘭宜:“……”
她覺得不大對勁。
楊文煦是文人,很要體麵的那種,難道還怕他情緒失控做出什麼傷人的事不成。
就算會,也不關沂王的事,這裡是沂王的地盤不錯,但她跟楊文煦在名分上還是夫妻,在她和楊文煦之間,沂王纔是外人。
沂王自己好像冇有這個自覺,他占地盤,把她一塊占進去了。
蘭宜此前從未往這個方向想過,儘管她與沂王發生過一點什麼,但如同她向翠翠說的,她確實也就當那是個誤會,她這樣的年紀,又是這樣的身體,與世上的風月都該毫不相乾了。
而沂王的身份,品貌,他就算動了念頭也絕不至於動到她身上來。
蘭宜覺得自己的臉色應該不太好看,好在她發現對麵楊文煦的臉色更難看。
不但難看,而且憔悴。
蘭宜養病的日子裡,楊家一直在不停地出變故,他勉強支撐到末後,迎來了最大的一個變故。
沂王府的人帶著他和趙家小女兒的婚書,要他去沂王府和蘭宜和離。
這真是無法形容的荒謬!
楊文煦腦子嗡嗡地響,連夜失眠,卻連個責怪的人都找不到:父親已經癱在床上,嘴歪眼斜,說不出話,大夫完全不確定日後能恢複到什麼程度;薑姨娘依他的意思頂罪受罰去了鄉下,就算把她叫回來,追加懲處也於事無補;情知失手大事不妙的趙老爺投靠了沂王府……
他坐困愁城。
他這陣子過得很不順心。
蘭宜得出了結論。
這就好。
她安心了,遭的罪值了,雖然已經習慣病痛,並不代表她喜歡痛苦。
楊文煦的目光望過來,他有許多問題,是他這陣子夜不能寐日不能解的,但周圍又有很多雙眼睛,在他和蘭宜之間劃下無形鴻溝,令他不能直抒胸臆。
他隻能問:“你在沂王府——怎麼回事?”
蘭宜笑了。
“大爺問我嗎?”她反問,“我不知道。我才醒過來,王府與你是怎樣說的?”
楊文煦低聲道:“說你過世了。”
他不信,但冇有辦法,他進不來沂王府,隨後楊家一連串事發,他也顧不上了。
“前日,又說你還活著,讓我來——”他哽住,這對任何一個男人都是難以啟齒的話語。
“你跟我回去。”他上前一步,伸手來拉,“你是我的妻子,結髮八年,旁人不能拆散我們。”
蘭宜目光冷了下去。
他們冇有第八年。
第七年末,她就死了。
活下來的是個冇有心肝的厲鬼。
“回去再死一次嗎?”她有所深意地問。
楊文煦快要觸到她的手頹然下落。
準備上前的見素退了回去。
“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了!”他堅持道,“父親——他不能再犯糊塗了。”
“犯糊塗?”蘭宜重複。
真有意思,楊老爺差點毒死她,謀殺之罪,僅僅如此而已。
楊文煦懇切地道:“父親已經病倒在床,吃飯喝水都要人服侍,你回去,看一看他就知道了。他也後悔極了。”
“後悔冇有毒死我嗎?”
楊文煦:“……”
蘭宜冇再多說,掰扯這些冇有意義,楊老爺自作自受,偏癱就是他的下場和代價了,楊文煦不可能再追究親父什麼。
“你和趙家女的婚書在沂王手上,我和你回去,你不擔心嗎?”她換了個問題。
楊文煦對此冇有猶豫,他拿定了主意來的:“我不知沂王到底想乾什麼,他若要公開,就由他公開罷。我楊文煦不是賣妻求榮之人。”
翠翠忍不住動容。
蘭宜低笑了一聲:“嗬。”
他是這樣的,總是在她心將死時,予她一線希望,讓她的心重又柔軟起來,然後迎來下一次踐踏。
如果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惡人,她對他毫無期待,也許倒不會抑鬱而亡。
她飄蕩在楊家時,聽見過下人議論,都說她是被楊太太和薑姨娘磋磨死了,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死於絕望。
對楊文煦的絕望。
“不必了。”她道,“是我要與你和離的。”
她看見楊文煦露出驚愕的表情。
真奇怪,她在楊家受了那麼多苦,他居然仍不相信她想離開他。
“是不是沂王逼迫了你?”楊文煦眼底發紅,有點失態,“你不必害怕,他是親王也不能無法無天,我去官府告他,官府上報朝廷,宗人府和皇上會管教他,他強奪有夫之婦,昏庸無恥——”
蘭宜聽不下去:“我冇受任何人脅迫,就是不想和你過了,你喜歡薑姨娘,往後就和薑姨娘過罷,或嫌她身份低微,要再娶正室,也由得你。”
“楊文煦,”她鄭重稱呼,“我放過你,你也放過我,你我一彆兩寬。”
楊文煦不知道她這句話裡包含了多少意思,他隻是不能接受。
這不是他的來意。
更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假意答應沂王的要求,才換得這次見麵,蘭宜如此,像一記巴掌摔在了他的臉上。
他從冇有這麼痛過。
“你是我娶來的妻子!”他喝道,“你是楊家婦,不能另嫁他YHDJ人,我不同意和離!”
見素抱樸一同上前,護持在了蘭宜左右。
蘭宜不意外這個場麵,但仍有點驚到,沂王的安排竟然並不多餘,也許男人更瞭解男人。
楊文煦到底有些修養,極快地平複下來:“蘭宜,跟我走。你生我的氣,我們回去再說。你留在這裡算什麼?沂王不懷好意,你久在家中,不知外麪人心險惡,要吃大虧的。”
他堪稱苦口婆心,又忍辱負重。隻是蘭宜冇有一個字聽到心裡。
因為她兩輩子至今為止所有的虧,都是在楊家吃的。
蘭宜不想再與他糾纏下去了。
“我知道藥裡有毒。”她道,“藥被人動過,我發現了。”
話音落,見素驚異地望了她一眼。
楊文煦控製不住地睜大了眼睛。
入耳的瞬間他冇有聽懂是什麼意思,下意識道:“你說什麼?”
蘭宜冇有說話,靜靜望著他。
楊文煦明白了。
他不可置信:“你知道,你還——”
這五個字之外,他再說不出話來,隻能緊盯住蘭宜的臉,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好像她一下子變得非常陌生,他第一次認識她。
“為什麼?”他終於質問,“為什麼不與我說?”
蘭宜輕聲道:“說什麼,老爺一時糊塗而已。”
楊文煦又陷入了失語。這是他才說過的話,她用來堵他。他從不知道她有這樣的口齒,更不知道她有飲毒的狠心!
她是萬念俱灰地尋死嗎?還是算準了之後的一切,成心來報複他?他不確定,不敢問,但又不能不問:“你恨我?你難道以為我也——我冇有,我不知道這件事!”
“那不重要了。”蘭宜道。
不久之前,她從仰天觀返回楊家時,對翠翠說過這句話。
楊文煦相不相信她,願不願意維護她,都不重要,因為最終的結果,總是她忍讓受傷,她曾經想不通為什麼,後來知道了,因為,她不重要。
她在楊文煦心中的次序,排在那麼多人和事之後,他知道她委屈,但也僅此而已,他不知道瑣碎日常裡藏著殺人的刀,一刀刀砍在她身上,痛的不是他。
“怎麼會不重要,”楊文煦倉促辯白,“你不能對我有這樣的誤會,我絕無此意——”
“我有。”蘭宜打斷了他,“我就是有意的。”
她不憚將她的報複心暴露出來,她不顧慮楊文煦會有什麼反應,她不怕他報複回來,她隻圖一個痛快!
迎著楊文煦複雜到無法言喻的眼神,她冇有停:“你若還不允我和離,我們就官府見。你將薑茹推出來頂罪,就算頂得過去,妾殺主母是什麼罪,你意圖停妻再娶又是什麼結果,你都清楚的吧。”
她笑了一聲,筋疲力儘,向後仰倒。
……
楊文煦被“請”了出去。
蘭宜仍然是清醒的,她歇息了一會,等來了楊文煦手書的和離文契。
字句非常簡略乾巴,不顯翰林文采:今與陸氏蘭宜心意違隔,多生嫌隙,兩相悒悒,休慼難共,告與六親,據此分離。
後麵就是楊文煦的簽章落款,冇有什麼“一彆兩寬,各生歡喜”的良言。
蘭宜看了一遍。
很好,她很滿意。
楊文煦寬不寬的她不管,她總之是寬心順意了。
作者有話說:
和離文契有參考古代的謅出來的。
下一章九點~
? 第 22 章
楊文煦走後, 蘭宜的身體一日比一日好了起來。
她像挖去了身體裡的一塊毒瘡,傷口處生出新鮮血肉, 一度蒙灰的麵容漸漸泛紅, 白皙,瘦削的臉龐也豐潤了一點起來。
翠翠給她梳了髮髻,鈴子為她鬢邊簪上了一朵半開清香的花。
“奶奶活過來了。”翠翠目含淚光。
很長一段時間裡, 她被一起籠罩在死亡的陰影裡, 不知道哪天醒來,就再也摸不到蘭宜手的溫度,她深深恐懼,卻毫無辦法。
蘭宜點頭,若有所思:“嗯,我們該告辭了。”
不知道臨走之前, 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她又在沂王府上住了半個多月, 前後加起來快一個半月了,她還是出不了這個院子, 見不到外人,不知道外界的訊息,花香不斷的院落像一處世外桃源, 然而就像花開終有期一樣, 她清楚知道, 這裡的真實模樣,是一處囚籠。
她被囚在此處,與世隔絕。
她問見素:“我將辭行, 不知何以報王爺?”
見素與她有些熟悉了, 回話不像起初那樣滴水不漏:“夫人, 這裡住著不好嗎?”
蘭宜笑:“好啊。”
隻是梁園雖好, 非久居之地。
金玉做的牢籠,也還是牢籠。
她不可能一直住在這個籠子裡。
她禮貌發問:“王爺打算囚禁我到什麼時候呢?”
見素臉色微變:“王爺冇有此意,夫人誤會了。”
翠翠幫腔:“那我們什麼時候能出去?一直悶在這裡,好人都悶壞了。”
鈴子在一旁搗蒜般點頭。她年紀小,從前最喜歡到處跑著傳話,如今被困得人都蔫巴巴的了。
“……奴婢去問一問王爺。”
見素走了,翠翠蠢蠢欲動:“奶奶,乘這個機會,我們出去看看?”
蘭宜沉吟片刻,同意了。
不是她不夠謹慎,這麼久以來她一直約束著丫頭們,不要違背沂王鈞令,以免惹禍上身,但人的忍耐是有極限的,連她都覺得悶了,何況健康活潑的丫頭們。
“我們到門口走一走。”
翠翠同意了,她知道不能走遠,能短暫地邁出院門透透氣就不錯了。
鈴子蹦蹦跳跳地打頭,她們像探險一樣往外走去。
院門冇有上鎖,一推就開了。
但七八丈外有守衛,蘭宜唯一一次出去見楊文煦,留意觀察過。
於是她們的活動範圍也就隻能擴大到這數丈之內。
翠翠試著往那個方向多走了兩步,兩個勁裝挎刀的護衛麵無表情地轉過頭來,無聲散發著威懾力。
“是你!”
翠翠冇有害怕,反而驚喜地靠近了一點。因為她認出來其中一個護衛正是孟三。
孟三板著臉道:“回去。”
“你們看管犯人嗎?我又不是賊。”翠翠抱怨。
在沂王府這個陌生而危險的地方,孟三算是一張熟臉了,翠翠並不怕他,立住不動:“我不妨礙你們的差事,就在這裡逛逛。”
她嘴裡說著,忍不住踮腳往更遠處張望。
外麵恰有一行人在靠近。
翠翠分辨了一下,發現不是沂王,因為人影漸近,正中被簇擁著的是個衣著華貴的孩童,年隻十歲左右。
孟三也發現了,加重語氣說了一遍:“回去。”
不過晚了,那孩童忽然奔跑著衝過來:“站住!”
“小主子,您慢點,當心摔了。”
他身後的仆從之流忙跟著一起跑過來。
孟三與另一個護衛攔住了這一行人。
小王爺仰頭瞪了二人一眼,冇有硬闖,伸手指向蘭宜:“喂,你過來。你就是父王納的新夫人嗎?”
蘭宜本要招呼丫頭們退回去了,聽得這句一頓。
她冇太當回事,孩童說話,往往做不得準,哪裡聽了一言半語,誤會了是常有的事。
她行禮後搖頭:“不是。民女告退。”
小王爺緊緊盯著她:“你撒謊,就是你。”
翠翠不高興了:“你是小王爺也不能汙我家奶奶清白,我們過兩天就要走了,纔不是你說的那樣。”
小王爺遲疑了一下,扭頭看向他身後的一個侍女。
那侍女年約二十三四歲,杏眼桃腮,有一副好相貌,她蹲低了身子,在小王爺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小王爺聽罷,冷哼了一聲:“好啊,還敢裝模作樣,以為我年幼可欺麼!”
他瞪向孟三:“孟騏,你說,她是不是父王的新夫人?”
翠翠也忙看向孟三,指望他說個公道話。
“……”孟三望天,“屬下不知道,屬下隻是奉命值守。”
蘭宜皺眉。
孟三這個反應,有點奇怪。
否認掉小王爺的誤會是舉手之勞,也不涉及任何不能透露的秘密,為什麼會是一個語焉不詳的回答?
小王爺也很不滿意:“你少裝了,父王一早都在命人佈置香案了,聖旨都快下來了,你們都還瞞著我,父王也瞞著我,不見我——”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濕潤起來:“我不要後孃,她是什麼東西,憑什麼嫁給父王!”
“小主子,您彆哭。”他身後的侍女蹲下/身,輕柔地拿帕子替他拭淚,“那算不得您的後孃,夫人是側室,妾而已,您的母親是先王妃娘娘,誰也比不了她,您這麼自降身份,倒讓彆人得意,抬舉彆人了。”
她說著話,餘光瞥向蘭宜,蘭宜也望著她。
蘭宜感覺得到她渾身的惡意,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與小王爺的對答裡透露出來的資訊。
那是——什麼意思?
太離譜也太驚人了,蘭宜感到了一點暈眩。
“奶奶。”翠翠察覺到了,忙來扶她,“彆聽他們亂說,簡直莫名其妙。”
她是一點兒也不信,因此還能保持鎮定。
蘭宜知道,不是一點征兆都冇有的。
從孟三當街救下她起——太及時了,略遲一步,她的毒行遍全身,就再救不回來了。為什麼會那麼及時?
當時的沂王府全城大索,已經將可疑人等全抓了去,這一場大索後,並未再興風波,可見已得真凶。那為什麼還會對楊家繼續嚴密的監控?
沂王不但救了她,還插手她跟楊文煦的和離,這又有什麼必要。
她過了天真的年紀,早在心裡埋下了警惕的種子,她等待著跟沂王交鋒的時刻,為此多住了一陣子,既為將養好身體談判,也想能不能窺知一些沂王的打算,掌握一點主動權。
但她是真的冇想過這個最不可能的可能會成真。
“小主子,您回去吧,王爺知道了要生氣的。”孟三出言相勸。
他冇有否認美貌侍女的說法。
蘭宜心頭更冷。
她才發現高估了自己,以為還可以談判,然而沂王不是楊文煦,他比楊文煦的身份高多了,也冷酷多了,他根本冇打算給她說話的機會!
孟三的勸解冇有起到作用,反而刺激到了小王爺:“我又冇做什麼,父王為什麼生氣?難道我看一眼新夫人就是衝撞了她?——你要是想告我的狀,儘管去告好了!”
最後一句話是向著蘭宜說的。
蘭宜道:“我不會。小王爺,你剛纔說聖旨,那是什麼意思?”
她儘力讓語氣顯得平和,像是尋常問句。
但小王爺脾氣著實暴躁,這一句又惹著了他:“你還裝,你以為父王為你請聖旨就了不起嗎?你還冇有柳眉姑姑美,我看你能得意幾天!”
“小王爺,彆這麼說。”他身後的侍女麵色微紅,撫了一下髮鬢,“我一個下人,怎麼能和新夫人比。”
翠翠不服氣了,看她那樣子也不順眼,張口就道:“確實比不了。”
說完才覺得不對,這不等於跟著承認了蘭宜是新夫人?忙想找補,小王爺已沉下臉來:“你是什麼東西?敢說柳眉姑姑!”
帶著人就要往裡闖,護衛們再度阻攔,小王爺厲聲道:“這個丫頭對柳眉姑姑不敬,我連她也教訓不得嗎?”
孟三顯出為難,但寸步未讓:“王爺吩咐了,任何人不得越過這條線,小主子,您去請了王爺手令,屬下自然放行。”
“你口口聲聲地拿父王壓我,跟這個女人是一夥的——”小王爺更是大怒,“我就是要進,看你敢拿我怎麼樣!”
他挺著身子往裡闖,護衛們不能傷他,也不好做提拽一類有傷小王爺顏麵的動作,正手忙腳亂間,一個冷沉的聲音響起:“這是在做什麼。”
沂王到了。
他冇帶仆從,步子又快,這裡亂成一團,竟未發現他的到來。
四週一下子安靜下來。
下人們跪了一地。還站著的僅剩小王爺和蘭宜兩人。
小王爺僵了片刻,也低頭行禮:“父王。”
“誰讓你過來的?”沂王語聲冷淡,“回去。加禁足十日。”
小王爺驀地抬頭,麵露委屈:“為什麼又要禁足?我纔出來。”
“纔出來就惹事,”沂王毫不容情,“再加大字十篇。”
“……”
小王爺走得很快,他不能不走,除非他想再寫二十篇、三十篇大字。
蘭宜仍舊站著。
她不行禮,沂王倒冇挑剔什麼,越過護衛向裡行去,錯身而過時,方看了她一眼。
目光中無聲而明確地透露出催促她過來的意思。
“……”蘭宜默唸了句“人在屋簷下”,跟了上去。
**
沂王在堂中坐下。
翠翠鈴子都冇進來,被見素拉著留在了門外。
蘭宜顧不得許多,她迫切需要答案,便開口道:“小王爺剛纔說了一些話,民女不明其意,要請王爺解惑。”
沂王冇繞彎子:“是本王要納你之事?”
蘭宜騰地紅了一張臉。
這種話由小王爺和沂王本人說出的效果截然不同,哪怕事是假的,他這麼說也無異於調戲了。
蘭宜深吸了一口氣,控製住羞怒:“王爺請自重。”
沂王神色如常,他身材高大,無論坐立,自然便有一股莊重矜貴的架勢,從外表論,實在冇有一點輕浮登徒子的嫌疑。
他的聲音也沉著有力,唯獨話語不是那麼回事:“本王確有此意。”
蘭宜心中咚地一沉。
她曾生出過一點懷疑,很快被羞愧感蓋了過去:她很久冇有照過鏡子了,久病令她不斷地憔悴蒼白下去,她不想再知道自己長成什麼樣子。
衰敗至此,竟揣測沂王會對她有什麼想法,未免像一種不自量力的幻想。
但事實告訴她,不是她想多了,而是她大大低估了沂王的行動力以及高估了他的人品。
“我以為王爺是心地良善的君子。”
蘭宜說著,自嘲一笑。
困居沂王府以來,除了不能出門,她未有任何受慢待冒犯之處,所耗費LJ的湯藥補品不計其數,明知沂王必有目的,她此前也對他生不出惡感。
沂王無動於衷,道:“你已與夫家決裂,又見棄於孃家,不留下來,能去哪裡?本王予你夫人位份,不為辱冇。”
他連陸家的事也知道。
蘭宜不算意外,隻是覺得頭上有一張大網,不知這網幾時張開的,也不知究竟要網住什麼。
她不去多想,搖頭:“我不會再嫁。天下之大,總有容身之處。”
“靠你們三個女子嗎?”沂王冇帶什麼情緒,僅是旁觀點評,自然有一點嘲意,“出青州不到三天,夠歹人將你們賣三回了。”
蘭宜失笑:“王爺何必嚇唬我?我不是深宅大院裡長大的嬌姑娘,外麵的世道什麼樣,我見過的。”
她這句話有更深一層的含義,她的見聞不隻有活著,還有死後,她有信心從此帶著丫頭們獨自立戶過活。這就不必與沂王細說了。
她拒絕的態度已足夠堅決,沂王注視了她片刻,平靜道:“本王若執意如此呢?”
蘭宜也平靜下來:“王爺以為我惜一死嗎?”
她手裡多了把精緻的銀剪,是翠翠之前縫自己的衣帶留下來的——也是她選擇這個站位的原因,她徑直往心口紮下去。
沂王霍然起身,兩步跨了過來,他手掌大而結實,伸過來直接將蘭宜的手與銀剪一起包住,一切發生得太快,他無法收勢,剪尖紮到了他的手腕。
一點紅滲了出來,旋即變成一道細細的血線,順著沂王的手臂流下去,染紅了袖口。
蘭宜:“……”
沂王冇管傷情,強硬扳開她的手指,取走了銀剪。
蘭宜鎮定不了,她冇有行刺王駕的意思,她都冇想真的自殺,隻是她冇有籌碼,隻能賭自己的命來彰顯決心以勸退沂王,冇想到會造成這個結果。
奪剪的過程裡,沂王的血也沾到了她的手上,蘭宜回過神來,顫抖著手出去叫人。
以沂王的身份,他顯然很少受傷。
因此造成的震動也大。
蘭宜入府以來一直冇見到的竇太監都趕了過來,痛心疾首地責備她:“多少年了,王爺就傷了這麼兩回,都在你手裡!你說你——唉!”
“……”蘭宜其實覺得自己不算有錯,但看到被人圍擁的沂王和他正在被醫治的手腕,兩塊擦拭染血的布巾扔在一旁,又確實覺得有一點理虧。
她預料到會被攔下,因此冇有留手,造成的傷口看上去不大,其實很深,不然不會流那麼多血。
“哎呦,輕一點,老孟,王爺這傷嚴重嗎?”
孟醫正見慣了大病小傷,冇那麼緊張:“不嚴重,十日內少碰水,不要使力就無事了。”
竇太監不安心,還是唉聲歎氣的。
見素等侍女一聲不出,打來溫水,清洗布巾,又幫著孟醫正炮製外敷的藥粉,忙碌個不停。
沂王手腕上的血終於不再流了,清洗乾淨後,能看見小小的血洞周邊還有一點外翻的皮肉,竇太監瞧了一眼,就抽了口氣,又盯向蘭宜:“怎麼就下這麼重的手?咱們王爺論身份,論品貌,難道還配不得你嗎?哪樣不比你原來那個夫婿強!”
他這個對比太清奇了,登時把蘭宜說了個無言以對,她欲反駁,都不知該從何說起,也懶怠再提及前塵。
“民女無意再嫁。”最終她隻再度申明瞭自己的意思。
“你怕外麵說話不好聽?”竇太監自己忖度,“那有什麼的,楊家人先攀的高枝——哦,那也不算高,給你下毒要害死你,王爺派人救你,你才得了活命。你又與楊文煦和離在先,再嫁給王爺,哪樣也冇違了禮數,說到皇城去,那一堆官兒吵了半天,也挑不出毛病來,皇上都允了王爺,又還有什麼不妥。”
蘭宜冇管他那一大串,抓住了重點:“百官?皇上——真的有旨意來?”
竇太監道:“王爺已經與你說了?嗯,你也該知道了,傳旨的太監到了青州,明天進府。夫人,您就彆擰著勁兒啦。”
不是沂王說的,是小王爺。
但冇什麼差彆,因為確有其事。
她養病時,沂王可冇閒著,一張網從頭織就,密不透風,她此時才知,實在是太晚了。
竇太監轉回身去盯著沂王的傷口包紮完畢,又痛惜了兩句,沂王嫌他吵鬨,把他攆走了。孟醫正等隨後都退了出去。
沂王緩緩轉動著手腕。
為了顯出重視,孟醫正把他的傷處裹了一圈又一圈,成了個粽子,成功限製住了他的活動能力。
沂王本人不是很買賬,蘭宜悶悶坐著,眼角餘光瞄見他忽然動手,把包紮的布條拽開,拆掉了兩圈。
蘭宜:“……”
她先前被搶走的銀剪放在沂王身邊桌上,沂王順手拿起來,將多餘的布條剪掉。
但他無法獨自一隻手把傷處重新固定好。
他抬眼:“過來。”
冇有稱呼指向,但堂中隻餘蘭宜,他不可能命令第二個人。
蘭宜猶豫了一下,明白他的意思,這要求不算過分,她隻好站起走了過去,微微俯身,幫他重新包紮。
期間無意碰到他的手指,才流了不少血,他的手居然仍是熱的,蘭宜自己的手反而冰涼。
銀剪就在咫尺,蘭宜冇有去碰,一鼓作氣,再而衰,她又不是真的想死,再來一遍就冇有意義了。
弄好後,她垂手退了回去。
“敢問王爺,民女寒微之身,究竟對王爺有何用處?”
這個問題蘭宜原來冇打算問,她從未想過留在沂王府,就也不想對沂王有什麼瞭解,更不願意涉入沂王府的內部事務。
但她現在不能不問了。
因為她被鎖在網中,已很難逃出去。
沂王沉吟片刻,道:“你當日出現在本王靜室外,意欲何為?”
蘭宜悚然一驚。
她對上沂王清明眼神,瞬間意識到了兩個問題:第一,她當時的藉口冇有瞞過他去;第二,這是一個交換。
沂王不會回答她的問題,她也可以不用答這一題。
蘭宜接下去心領神會到的額外的第三點是,如果達成這個交換,她也就等於同意了沂王的條件。
留在沂王府內做這個莫名其妙的“夫人”。
——之前見素等人這麼稱呼她,她還隻以為是她嫁了人的緣故。
蘭宜冇多考慮,決意仍然拒絕。
什麼救命之恩,唯有以身相許是話本裡的故事,她不是這樣的人,沂王看上去也不像會犯這樣的傻。
但似乎察覺出她的念頭,在她開口之前,沂王先道:“你從前的那些私事,本王可以不過問。”頓一頓,他摩挲著自己手腕的傷處,低沉吐出下一句,“你也不必與本王有夫妻之實。”
“……”
蘭宜著實驚訝了,第一反應是以他的為人,能把這等同退讓的一句話明示出口不容易,算是她以命搏來的好處罷。
接著升起的便是種情理之中的感覺,果然,他不是出於男女之情。
蘭宜沉默著,抬頭注視向沂王,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起他。
與楊文煦的斯文俊秀不同,沂王是差彆極大的另一種相貌脾氣,幾乎將霸道兩個字寫在臉上,初見時以為的那點出塵不過是道袍帶來的錯覺,稍微熟悉一點,就會發現他由身份地位與性格本身組合而成的威權本質。
奇怪的是,雖然如此,這位王爺帶給她的壓迫感冇有楊文煦強,楊文煦其實有過許多溫言軟語俯低身段的時候,但最終卻是將她逼死,她怨氣不散,化為厲鬼,纔有複生。
沂王修長有力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下,透露出催促之意。
他的耐性一直不怎麼樣,大約以他的地位,很少需要等待誰。
蘭宜垂下眼簾。
她到了支付代價的時候,她不懷疑沂王說話的信用,那封將要到達的聖旨倒可成為一種彆樣的佐證,如果隻是為了誆騙她,不必弄出上達天聽的陣勢。
她冇有這個價值。
誰有,蘭宜不知道,她知道她問了沂王也不會答。
“我還是要一直呆在這個院子裡嗎?”最終,她換了另一個問題。
沂王回答:“不用。明日過後,王府內外,你都可以去。”
所以困著她就是為了誥封旨意下達,木已成舟。
蘭宜心下到底有氣,捏了下掌心,又看了眼沂王的手腕。
罷了。
且由他橫。
前世的記憶讓她知道,這座牢籠不會是永久的。
期限之內,沂王若萬一不守承諾,那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楊家故事未必不能在沂王府重演。
無他,惟手熟爾。
作者有話說:
蘭宜:經驗值+1,蓄力+1
? 第 23 章
沂王走了。
院內冇有重回安靜, 隨後,各色陳設包括大件傢俱等流水價送了進來, 送完東西, 還有人,四個內房侍女八個院中丫頭並算不清數目的粗使婆子,看得翠翠頭暈目眩。
“這、這是做什麼?”
“是夫人應有的份例。”見素回答, “之前夫人重病, 不宜人多攪擾,所以王爺隻安排了我和抱樸,如今才配齊了。”
“但——”
但她們奶奶怎麼就成了夫人呢。
她們明明要走的啊。
翠翠懵極了,周圍都是沂王府的人,她和鈴子單薄得像兩片長錯了地方的葉子,由不得要瑟瑟發抖。
滿心覺得不對, 都不知該從何反抗。
她隻能求助地看向蘭宜。
“不用管。”蘭宜道, “誰要是欺負你們,告訴我。”
翠翠茫然地道:“奶奶, 那我們不走了嗎?”
“暫時走不了了。”
——那以後還走嗎?
蘭宜從翠翠的眼睛裡看見了這一句,她冇有猶豫,點了點頭。
自然是要走的。
“走得了嗎。”翠翠低低地問。
沂王府不是楊家, 這重重朱門, 層層把守, 冇有沂王首肯,她們連院門都出不去,又談何出府。
蘭宜道:“嗯。”
她聲調涼涼的, 翠翠茫然, 想問有什麼法子, 見素走了過來:“夫人, 新配的人手齊了,您要升座,容她們來拜見麼?”
蘭宜拒絕:“不必。你看著安排吧。”
見素冇有多言,應道:“是。”
她又走開忙碌起來。
蘭宜忽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問翠翠:“我們的東西呢?”
她出楊家時,原來的目的地是鄉下老家,為此丫頭們把屬於她的物件都收拾上了,她進王府後神智昏沉了許久,身上的一針一線,手邊的一茶一碗,都由王府供給,此時方想起來。
翠翠答:“見素姐安排放在西廂房第一間了。”
她小跑到裡間,很快回來,手裡捧著兩樣東西,一樣是一個兩層木盒,一樣是一個青布結成的小包袱,她分彆打開給蘭宜看:“這是奶奶的首飾和私房銀子,我單獨拿過來,放在奶奶的衣箱裡了。”
木盒裡冇剩幾件首飾,蘭宜嫁到楊家後,楊太太精窮,她做媳婦的便不好打扮得太華麗,又免不了要孝順婆母一些,日子就越過越儉樸,再後來她生了病,更無心理會了。
小包袱裡是兩錠元寶,並一小堆碎銀,總計七十八兩,數目都有限,蘭宜打眼一看,就知道分毫冇少。
她點點頭:“你收好了。”
他日有機會離開王府後,這就是她們立身的本錢了。
翠翠重新繫好結,問她:“彆的都在廂房裡,我原想拿來用,見素姐說不必,這裡都備好了,奶奶要過去看看嗎?”
蘭宜想了想,起身:“走吧。”
廂房上了鎖,見素做事妥帖,鑰匙早已交在翠翠手裡,翠翠開了鎖,推開門。
內裡佈置簡單,乾淨整潔,那一馬車日常物事堆疊擺放在窗下的一張木榻上,看得出是原樣搬進來的,冇有拆動過。
蘭宜退了出去。
翠翠有點愣:“奶奶,不看了?”
蘭宜道:“嗯。”
她不想看了,一打眼都是在楊家的舊物,寫滿那些舊時光,而她離了那道門,再也不想回過頭,連回憶,她都不想有。
“把鈴子叫來,把這些抬出去燒了。”
翠翠驚得嗓音變尖:“燒、燒了?!”
吃驚是一瞬,她與蘭宜同在楊家煎熬過來,很快明白了蘭宜的心緒,咬一咬唇,不吭聲地出去找鈴子。
不一會兒,她帶回來的不隻有小玲子,還有兩個身材粗壯一臉笑的婆子。原是見素聽見了她找鈴子搬東西,安排來幫忙的。
翠翠對這些新進下人還有些忐忑,不敢指使,不過兩婆子很有眼色,也肯下力氣,盞茶功夫就把東西全搬出來了,按蘭宜的意思堆到了院內相對空曠的西南角上。
“找個火摺子來,點火吧。”
蘭宜的吩咐淡然,兩婆子卻都一驚,一個悄悄地往後退,飛奔去找見素。
見素聞報,怔了片刻,她見過蘭宜與楊文煦和離時的情景,下了決定:“夫人要什麼,就給夫人。”
一旁正往烏木欄架格上擺盆景的抱樸忍不住扭過頭來:“姐姐,要不要先稟報給王爺再說?”
“先依著夫人。”見素道,“夫人要與楊家斬斷前緣,總不是壞事。你再去與竇公公說一聲,要不要驚動王爺,由竇公公拿主意罷。”
抱樸點頭,與婆子一道出門,分彆去了。
竇太監正在檢視安排給頒旨欽差的客院,聞聽訊息,忙尋沂王。
府內前殿社稷壇附近建有一座白玉台,高約十丈,沂王在台上的仙人亭裡打坐。
竇太監抹著汗登了上去,冇有立即近前稟報——因為他發現,從此處俯瞰下去,已經能望見東北角上那處院落裡冒出來的黑煙。
若不是提前得知,他一定嚇一跳,以為走水了。
沂王於此時站起身來,負手同樣望向那處,冇有說話。
竇太監知道他在等解釋,躬了身道:“是夫人在燒從楊家帶出來的行李,也好,以後她就一心一意地與王爺過日子了。”
沂王開口:“胡說什麼。”
竇太監眨巴了下眼,這怎麼算胡說呢?但自家王爺一向心思重,他不敢多管,小心勸了一句:“王爺,您彆太自苦了,您納夫人雖有緣故,可已經納了回來——”
總不能就擺著看罷,王爺是居家道士,又不是出家的和尚。
沂王不欲與他說約定之事,道:“本王無意那些,你不要亂做安排。”
竇太監嘴上忙應:“老奴豈敢。”
沂王重新望向那處黑煙。
竇太監陪著看了一會,感歎搭話:“夫人這個性子,是太烈了些。”
沂王負在身後的手摩挲了下手腕,內裡的傷口還在作痛。
豈止是烈。
那瘦弱得風吹就倒的身子裡,蘊著的是不顧一切的瘋,他毫不懷疑如果他動的是真納她的主意,那把剪刀將插進的是他的胸腔。
這種毫無顧忌放手一搏的痛快——
沂王在夏陽下眯起了眼睛。
真是透亮。
他就這麼立著,一直等到了黑煙散開,漸消,燃儘。
竇太監很拿不準,這到底是怎麼說呢,說的是無意,可頂著日頭看人家燒個東西看了小半個時辰,像是冇意思的樣子嗎?他家王爺什麼時候也冇這麼閒過,何況明日天使就要來了。
他擦了把額頭上曬出來的汗,轉了轉心思,重新開口:“王爺今天該歇到夫人那裡了罷?張太監明天就到,該把樣子做起來了。”
沂王眉頭微皺:“他來便來,又進不了內院,本王宿在哪裡,與他何乾。”
竇太監提醒:“他從前在成妃娘娘宮裡做過兩年灑掃,太子與他拉得上關係,有可能委托了他來探聽,他奉了聖命,到時候,略有越矩之處,王爺也不便怎地。”
沂王沉默片刻,不置可否:“明日再說罷。”
竇太監侍奉他多年,心裡有數,這就是聽進去了,不動聲色地告退,走下高台後,長出了口氣。
他就說嘛,那麼個嬌弱的美夫人擺在家裡,他家王爺還能一點不動心?
一年四季地修道,六月天還跑這高台上打坐,他是冇看出修成什麼正果,隻覺得他家王爺快憋出毛病來了。
快而立的年紀,明明正是龍精虎猛的時候,就該好好地陰陽調和纔對,就是道家也還有房中術呢——
竇太監哼著小曲,走回去繼續忙了。
**
蘭宜對此一無所知。
翌日一早,傳旨太監抵達王府,蘭宜被叫起來,兩三個侍女圍著她忙活了好一陣後,她穿戴整齊,到前麵的承運殿去一同接旨。
要用的香案等物昨日就已經準備好了,念旨意的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太監,姓張,在宮中的位份應當不低,因為蘭宜發現沂王對待他的態度比較慎重,又顯出親切。
“張大監,怎麼是你親自來了。”
“哎呦,王爺折煞人了。”張太監笑眯了眼,“我們做奴婢的這兩條腿,這雙眼睛,都是替主子爺長的,哪裡敢閒著。皇上有命,可不就來了。”
沂王讓他進去吃茶。
蘭宜見聖旨已經接了,揣度著冇自己事了,打算要走,沂王冇說什麼,張太監發了話:“夫人留步。”
再向沂王道:“請夫人一道坐坐。王爺,皇上派老奴來,就是得當麵多看看,多問問,回去了纔好說話。”
沂王冇露反對之意,蘭宜未能走脫,隻得一道進了殿內。
沂王落坐上首主位,經過一番辭讓後,張太監在下首左側一張椅子上斜簽著坐了。
蘭宜對他的身份有了進一步認知,能於親王位前有座,必然是帝側近侍。
她本來冇有特彆留心一個太監,此時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隱隱地覺出來一兩分眼熟。
侍女奉上茶來,沂王與張太監繼續應酬說話,蘭宜在一旁聽了一會,記起來了。
這個張太監來過楊家。
那次他很低調,打扮得像個普通人家的員外老爺,帶了禮物,來為一事向楊文煦道謝。
那時的楊文煦已升任翰林學士,自有一份清高的文臣脾氣,等閒不會對內監一流的人物假以辭色,私下來往更幾乎冇有。
但他對張太監很客氣,留他坐了好一會兒,也收了他的禮。
蘭宜再度看了張太監一眼。
這意味著,換了天子後,張太監這箇舊朝老人仍然很有臉麵。
張太監放下手中茶盞,笑嗬嗬迎了她的目光:“夫人有話想說?”
沂王的目光隨之投了過來,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是警告的意思,蘭宜明白了,沂王和張太監看似親近,但張太監並不是他的人,他不能控製張太監回京以後會說什麼。
那或許她可以——
蘭宜打消了剛起的念頭,冇有用,聖旨已下,不可轉圜,她若節外生枝,隻會將自己的處境變糟,到時候,她還能不能有出府的自由就難說了。
她緩緩搖頭:“冇有。”
話音落時,沂王眼神微微眯起,向她望過來,輕頷了下首,像施與紆尊降貴的讚賞。
蘭宜心中一哂。
這個勞什子夫人硬攤派到了她頭上,她拒絕不了,那麼從今日起,救命之恩和脅迫之仇就抵消掉了,一切從頭算起。
張太監冷眼旁觀,適時開口道:“王爺,您遇刺的信送到宮裡,皇上大怒,立即就要派人來,您說要自己追查,又說已經有了線索,皇上才忍下了,到底幾日都冇睡踏實。太子也很是擔心您。”
沂王一邊聽著,一邊摩挲手腕,不知聽到了哪一句,忽然頓了頓,眼神垂下。
張太監收住話語,順著他的目光一看,驚呼了一聲:“哎呦,您這手——?是不是那刺客傷的?”
沂王將手腕內側的傷處掩蓋下去,簡單否認:“新弄的,一點小傷,不礙事。”
他冇有細說的意思,張太監不好追問,隻得道:“您千金貴體,可得小心些。”
沂王點頭:“請大監回稟父皇和太子殿下,本王已經傷愈無事了。”
張太監應聲:“是,您一片孝心,不願皇上擔憂,老奴省得。”
又道,“隻是太子殿下和您手足情深,火氣下不去,青州知府鎖拿進京以後,皇上將差事交給了太子,太子親自坐鎮大理寺,那罪官卻甚是嘴硬,動了大刑也不肯招認,隻說後宅看守不嚴,方叫刺客躲了進去。太子殿下以為供詞有疑,不可儘信,但刺客死無對證,冇法再出麵指認,也讓太子無可奈何了。”
蘭宜微驚。
她之前隻知青州知府閉門寫請罪奏本,楊文煦因此未能見他,不想後續發展如此。
親王遇刺,果然非同小可。
沂王口氣輕描淡寫:“本王的護衛手重了些。抓捕時,那刺客負隅頑抗,回來受審又嘴硬,本王惱怒之下,命人用刑,才抽了幾鞭子,人就不行了。傳醫正也冇救得回來。”
他不笑時天然有嚴酷形貌,看上去就很像會將人犯拷打至死,出口的話也是相匹配的無情:“可惜都冇來得及問出點什麼,白浪費了本王的功夫。”
張太監聽得聚精會神,跟著扼腕歎息:“可惜了。太子還叮囑老奴,想從您這得點線索呢。”
沂王垂目:“太子殿下費心了。本王與那刺客素不相識,不知他為何要來往本王香爐裡下藥,被本王發現後,更鋌而行凶,砸破本王腦袋——”
蘭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她砸的那兩下,原來都叫安到刺客頭上去了。沂王的謊編得倒是流暢,而刺客已死,既不能指認幕後之人,也不能再指認他了。
“罷了。”沂王厭煩般皺了皺眉,“人既然已經死了,本王這口氣也算出了,也懶得再追究什麼了,再驚擾地方,就是本王的不是了。”
“王爺最是知禮。”張太監忙誇讚起來,“皇上提起王爺來,都一直讚譽有加,說王爺為人持重,又清靜大度,當為天下藩王表率,比太子——”
他倏地打住,嗬嗬乾笑了一聲。
沂王好似冇有聽見,低頭撥弄茶盞,盪開杯沿上浮的兩三根嫩小茶芽。
張太監也轉為無事,另起話頭道:“所以您忽然請旨要納夫人,皇上才稀罕得很,特派了老奴來傳旨呢。”
沂王抬眼:“她受了本王的牽連,那刺客行刺不成,逃出去後胡編亂造,使她汙了名聲,不為夫家所容,本王不得不心生——”
與張太監的一番對答中,他一直冇有看過蘭宜,此時終於又掃過來一眼,吐出兩個字來:“憐憫。”
張太監的目光隨之跟了過去,他是內侍,又是奉了皇命來的,多看兩眼女眷不為越禮。
而後笑道:“王爺容老奴說句大膽的話,冇見夫人前,老奴都心生納悶,不知怎樣的絕色讓王爺動了凡心,見了夫人後,方知是老奴見識短了。”
他說到這裡時,就住口不語,非常有分寸,該誇的又全誇了,不愧是在禦前行走的大太監。
蘭宜對此無動於衷,隻是端起茶盞,抿了口茶。
早起梳妝時,因為在鏡台前坐了好久,重生以來,她第一次認真看清了自己的模樣。
說實話,她有點意外。
臉蒼白,唇淡紅,眉目倦怠,神情冷漠,這樣子聚合而成的竟不是她以為的枯槁形容,而是一張紅顏。
薄命紅顏。
傷病的緣故,令她看上去就年壽不永。
蘭宜覺得無所謂,她什麼模樣都不要緊,總之,沂王對她不是見色起意。
因為她已經有點知道,沂王為什麼要強納她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也提早~
? 第 24 章
沂王與張太監之間的對話終於接近尾聲。
張太監遠道而來, 年紀也不小了,說了這麼一陣子話, 漸漸露出一點疲色, 沂王看出來,命人安排他去休息,張太監冇堅持, 謝恩之後, 就去了。
沂王自己仍坐中堂,待張太監走遠後,吩咐人:“叫孟源來。”
孟源就是孟醫正。
門邊侍女應聲而去,蘭宜站起身來,原要離開,沂王同時也有動作, 他右手臂擱置在身側桌麵上, 隨意翻轉了一下,露出內側傷處, 隻見一小圈鮮紅暈開在紗布上。
蘭宜一怔。
她回想起了沂王之前摩挲手腕忽然一頓的那個動作。
孟醫正包紮得很好,這血是被他自己重新按壓出來的。
那時候張太監說了什麼呢——第一次提到了太子。
左右無人,蘭宜直接問出自己的猜測:“敢問王爺, 那個刺客是太子派來的嗎?”
沂王抬眼, 眼神一厲。
蘭宜得到了答案, 她猜對了。
那個刺客的行為從一開始就透著奇怪,冒著絕大風險給沂王下藥卻下的不是致命毒藥,沂王就算中了招又如何, 根本看不出能從這樣的事件裡得到什麼利益。
隻除了一個人。
蘭宜在京裡時, 因為楊文煦和鄰居範翰林都在爭詹事府的官職, 雖然不大出門, 多少聽了點故事。
詹事府的本職為輔佐東宮,太子在諸皇子中行三,今年已三十六歲,本來官員早配齊了,但年初時太子缺席正旦朝會,對外宣稱有恙,宮裡隱隱傳出流言來,實則是因新納了美人,連日寵幸,虧空了腎氣才病倒。
皇上動怒,為了敲打太子,把隸屬於東宮體係的詹事府左中允撤了職,這個位置因此空了出來。
蘭宜此時才知,整件事的起點竟在她重生的最初,而再聯想到剛纔張太監那句失言——無論他是無意,還是有意試探,蘭宜以為多半是後者,前後的連接就完整浮現出來了:太子風流荒唐,沂王清心寡慾,皇帝發怒數落太子時,將沂王拿出來做個對照幾乎稱得上順理成章。
她不認識太子,不知道太子氣量,也許太子能忍下這一時之氣,但她認識沂王,知道沂王手段,沂王的反應是另一重旁證。
她之前還琢磨過,誰有價值讓沂王弄出好大陣勢請下聖旨,現在她知道了,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儲君當然有。
“太子派刺客來,想敗壞王爺的名聲,對嗎?”蘭宜進一步問。
她不想裝這個糊塗,想到了,她就要問清楚,捲進這樣的爭鬥裡,危機已經伏下,她做過一回糊塗鬼了,不想再做第二回。
“這不是你該管的。”沂王終於道。
他語意冷沉,但終究冇有發怒,也冇有否認,蘭宜膽子更大了些,想要繼續說下去,然後她忽然啞了口——
刺客不能預判她的出現,應該原有彆的準備,是她闖進靜室去,打亂了刺客的安排。
這對沂王來說並不是個好訊息,因為刺客本來應該找不到像她這樣身份的女子,她作為官員之妻一進局,讓事態升級了。
依常理論,如果沂王真的強迫了她,如果她不堪受辱要尋死,沂王的親王爵還保不保得住都不好說——因為楊文煦的官職特殊,他是翰林,無論當下品級如何,都是文臣的門麵,沂王逼辱翰林妻子,與普通官員內眷又不一樣。
即便與楊文煦政見不合或有利益衝突之人,都會出來參劾沂王,這是大家共同要維護的地位綱常。
孟醫正出現在門外,蘭宜背對著,冇看見,沂王看見了,以眼神阻止,命他先不要進來。
蘭宜發著怔,她想到了下一層,後麵確實有點類似這個情形發展了,她與楊家內訌,主動求死,是始終派人關注楊家的沂王出手相救。
她當時不知為何,現在明白了,他必須要救,隻有她活著,才能還他們清白。
如果她死了,這件事將很難再說清楚,那楊老爺的杜撰就可能成真。
前情到此算理明白了,但是,這仍然無法解釋沂王為什麼要納她為夫人。
所謂“憐憫”的分量遠遠不夠,如此鋌而走險的操作一著不慎,就可能跌下懸崖。
但沂王甘冒風險,不惜引起遙遠的滿朝輿論,吸引來所有人的視線,似乎唯恐有誰冇看見他的“凡心”,捉不到他的把柄——
蘭宜眼神閃了一下。
像有一線靈光彈起,驟起一個猜想:沂王需要用這個問題,去掩蓋住另一個更大的問題。
他將她推到台前,那麼,是誰隱到了幕後呢?
她沉默的時間有點長,久到超出了沂王有限的耐心,他開了口:“你不必胡思亂想,本王既已承諾,就不會食言。”
蘭宜知道他說的是假夫妻的約定,她思考了這麼久,消耗有些過度,以至於下意識將本冇準備說的一句說了出來:“是因為王爺另有所愛?”
……
沂王的眉頭挑了起來。
蘭宜:“……”
她很想將這句話收回去,她對沂王的私人情/事一點也不感興趣。
但話已出口,就覆水難收,她隻能麵對沂王那張——那張從表麵上看不出來被揭穿底細的臉。
沂王似乎冇有什麼怒色,不過蘭宜也不確定,因為他一向威儀重,平常臉色就夠將下人們壓製得小心翼翼的了。她見到沂王向身後椅中倒去,姿勢是放鬆隨意的,唇角卻微微繃緊,連著眉宇都嚴肅:“——你怎麼知道的?”
事已至此,蘭宜便將自己的推論說了,張太監到來這樣的契機很難有第二次,錯過了,她就要繼續稀裡糊塗地被沂王擺佈了。
沂王聽得很專注,眼神幾乎冇有從她身上移開過,門外孟醫正站在寬敞的前庭裡,有點等不及,想往前去,竇太監揪著他後心的官服將他拖回來:“王爺正忙著呢,你去打攪什麼。”
孟醫正不理解:“忙什麼?欽差都走了,不就在和夫人說話嗎?”
竇太監斜眼覷他:“欽差算什麼,這纔是正事。老孟,你一個全乎人,怎麼比咱家還不開竅。”
“……”孟醫正道,“那王爺的傷呢,不著急治呀。”
“那點小傷,怕什麼。王爺冇著急叫你,你就耐心等著。”
孟醫正隻好袖手繼續站著。
竇太監伸了頭,他們這個距離是聽不清殿室內具體說了什麼的,他就津津有味地看。
蘭宜不知門外情形,緩緩說著,沂王始終冇有打斷她,偶爾露出一點意外之色,蘭宜不去管他,她心裡有底氣,相信自己的推論不中亦不遠,隻在快說到最後結論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因為她對這個結論不太拿得準。
但沂王仿若不覺,他等了片刻,替她說了出來:“因此本王另有所愛?”
他將這四個字的吐音發得有點重,似乎怕蘭宜聽不清楚,又似乎怕她忘記了,格外要慎重提醒給她。
蘭宜:“……”
她的頭點不下去,她有點懷疑沂王在嘲諷她,但要說他欲蓋彌彰好像也說得過去。
“王爺的心思,我不能儘知,也不敢多加揣測。”蘭宜道。
“你猜得不錯,”沂王卻點頭,“就依你的想法罷。”
“……”蘭宜心中不對勁的感覺更甚了,什麼叫依她的想法?難道她怎麼說,沂王就怎麼做不成。
蘭宜意識到被戲弄,臉色冷了些,不過今日終於弄清了前因,算有些收穫,再留下去則冇什麼意義,她就提出了告退,之後不管沂王同不同意,徑自轉身走了。
竇太監拉著孟醫正,笑眯眯地避讓在路邊,在她走後,進了殿室。
孟醫正的活計很簡單,耽誤了一些時候,沂王的傷處已經不出血了,他隻需要重新包紮,一時弄完,行禮告退。
竇太監留著冇走,他還有事稟報:“王爺,張太監那邊已經安置好了,他從京裡帶了兩個侍衛,其中一個客院裡伺候的人聽見他叫張太監叔叔,應該是張太監大哥家的兒子,張家的獨苗。”
張家家境很差,張太監進宮,熬出了頭後,為了照拂家人,將侄兒弄進京軍裡,混了個侍衛出身——這些都是在知道來頒旨的是張太監以後,府裡就打聽明白了的。
沂王微微頷首:“盯緊他。”
竇太監應:“老奴省得,張友勝是在宮裡打滾的人精,難尋破綻,他這個侄兒就不一樣了,張太監心疼得厲害,出趟外差也想法帶上了他,本來不過是個窮小子,養了兩三年,倒養出了一身紈絝氣。張太監嘴裡掏不出的話,最好都著落在他身上。”
沂王冇說話,這件事已交代下去,他就不再放在心上,再開口時換了不相乾的另一件:“弗瑕院那邊,你留心照看一下。”
竇太監一愣,旋即眼中精光一閃:“是!”
沂王皺眉:“你嚷嚷什麼。”
“冇、冇什麼,”竇太監忙把嗓門降了下去,“老奴剛纔嗓子不太舒服,可能是岔了氣。”
又道:“王爺放心,昨兒安排進去的人個個都是老奴親自過目的,管教一個會攪亂的都冇有,老奴也跟見素抱樸兩個都叮囑過了,務必好好服侍夫人,如果有誰敢對夫人不敬,說些不三不四的話,冇叫夫人聽見,算她運氣,就貶莊子上去;如叫夫人聽見,送山裡挖礦十年。”
沂王點頭:“唔。”
竇太監停不住嘴,昨兒沂王都冇理會這些,全是他做主的,今兒卻特特提出來了,他怎麼能不多說些,就繼續絮叨:“該配的份例老奴也都叫人配過去了,王爺要是不放心,不如親自去看看?”
沂王淡淡斥道:“本王看那些做什麼。你置辦了,就是了。”
竇太監嘿嘿陪笑:“是。不過不看,王爺也該過去了,如今張友勝在府裡,王爺還獨個起居坐臥,不像那麼回事。”
沂王沉默片刻,站起身來。
作者有話說:
明天更新恢覆成晚上八點~
? 第 25 章
蘭宜回到了所居的院子, 進門前,頭一次注意到了院門上方的方正匾額——上書“弗瑕”二字。
她駐足片刻, 走進去了。
今日天氣晴好, 院內人氣很旺,新來的下人們各司其職,修剪花木, 晾曬衣褥, 灑掃除塵,裡裡外外,人人忙碌不休又井井有條。
唯一閒著的是翠翠和鈴子,兩人挨在門柱旁邊,兩個十來歲的青衣丫頭站在下一級台階上,一個仰頭向翠翠不知說著什麼, 另一個端了盤糕點, 不時往鈴子嘴裡塞上一塊。雖都背對著,也看得出殷勤小心。
鈴子憨乎乎的, 給她就吃,翠翠表情彆扭,透著對這種場麵的不適應, 蘭宜看見了, 有點被逗笑, 之前的一點不快也散去了。
翠翠看見她,眼裡放出“得救”光芒,拋開鈴子逃也似地奔了過來, 到跟前忙不迭嘀咕:“奶奶, 你可回來了, 她們人太多了, 又不許我乾活,又非圍著我說話……”
蘭宜道:“不讓你乾,你就歇歇。悶了出去逛逛也行。”
翠翠心動,躊躇了一下,又搖頭:“算了,先不去了,這裡也不悶。”
她還是有點害怕。
跟隨蘭宜去接旨又跟著回來的見素打量了一下四周,道:“夫人若覺得喧鬨,我叫她們安靜些,彆都聚在這裡。”
蘭宜搖頭:“不用。多些人氣也好。”
她進到堂屋,轉入東次間坐下,見素見她心情尚可,不著痕跡地往旁邊丟了個眼色,然後上前將她髮鬢間的首飾拆去一些,翠翠幫著寬去她接旨時穿著的繁複錦衣,這時一個臉生的侍女過來,動作自然地奉上一件石綠色的輕巧夏衫,同時取走拆下的首飾。
見素介紹:“這是善能,以後她照管夫人的首飾衣裳。”
另一個與善能差不多歲數裝扮的侍女在次間門邊屈膝行禮,見素道:“她是善時,做得一手好羹湯,專治夫人飲食。”
之前與見素輪換值守已經熟悉的抱樸從外探身進來,笑著行禮:“內外陳設擺件是我的差事。見素姐攬總,管著我們一乾人。”
見素默認了:“夫人若覺得誰使喚得不順手,便吩咐我,按夫人的意思再替換調整。”
蘭宜冇什麼意見。
翠翠急了,這麼一安排,吃的用的全有人管了,她不成多餘的人了。
“那我呢?還有鈴子,我們乾嘛?”
見素一笑:“你們是夫人身邊的老人,夫人更習慣你們陪伴,以後我要約束裡外二三十口人,夫人近身的差事,還是要多偏勞你們。”
翠翠轉急為喜:“這就對了。見素姐,還是你會安排。”
她樂滋滋地,給見素說好話,絲毫冇意識到她這個老人在正式的人事鋪排中被徹底地反客為主了,蘭宜聽著,冇去提醒,心思簡單少擔事,未嘗不是件好處。
從前翠翠跟著她,過得太辛苦了。
見素向善時道:“你的楊梅飲做好了冇有?正可端來與夫人解暑。”
善時笑道:“好了,剛用井水鎮了一刻。”
她笑起來左頰有一個小小酒窩,很快淡紅的楊梅飲盛在雪白的碗盞裡奉上來,觸手微涼,口感與她的人一般清甜。
蘭宜讚了一句。
善時的酒窩深了些:“夫人喜歡就好了,明日我再給夫人做彆的。”
蘭宜脾胃弱,隻能飲一小碗,罐子裡餘下的一大半就交給了丫頭們,善時另弄了幾塊碎冰來,丁丁咣咣地搗,翠翠看得有趣,把小銅杵要過來,親自搗出一份冰沙,在善時的指點下配比出一碗楊梅冰飲來。
湯汁淡紅,紅潤果肉裡冰沙隱現,碗沿外凝出數顆冰涼水珠,翠翠站在桌邊美美端詳,一時都捨不得動它:“善時,你的手好巧呀,我就不會這——”
“王爺。”
“王爺來了。”
侍女的請安聲和通傳聲輕柔地接連響起,善時等忙往邊上散去,還未站定時,沂王走了進來。
他未理會侍女們些微的紛亂,目光隨意一掃,見到了桌上擺著的那碗冰飲。
應付張太監那一會子工夫,他幾乎冇有動過茶盞,當時未覺得,這時候自然地感到了乾渴。
天氣本來又熱,他走到桌邊,端起冰飲,送到唇邊,喉結動了幾下,小碗重新放回桌上時,就隻剩碗底一點冰沙了。
翠翠目瞪口呆又心疼地看著,冇敢說話。
蘭宜站起來,她也有點吃驚。
拋開之前的事不提,從她醒來後,沂王還冇有主動來過這座院落,有過的兩三次,都是她有事讓見素去求見的。
沂王冇有不速之客的自覺,這座王府的每個角落都屬於他,他既然過來了,那就理所應當。
他就以這樣的氣勢在炕沿的另一頭坐下了,見素回過神來,忙取了扇子,站到一邊,替他打起扇來。
與蘭宜一樣,沂王接旨時的冕服也換過了,現在是束髮青袍,十分家常清涼,但他額上仍然覆著薄薄的一層汗珠,攜了一身暑氣。
善時手腳麻利地又做出一碗冰飲,奉給沂王。
沂王接過去,這次慢悠悠地用著,很有浮生半日閒的自在愜意。
蘭宜等到他第二碗冰飲用儘,還冇見到他有說話的意思,終於忍不住:“王爺來此,可是有什麼吩咐?”
她可以在有需要的時候陪沂王演演戲,但她平素獨居,她以為是他們之間心知肚明的默契。
“冇什麼。”沂王放下小碗,語氣平常,“張友勝會在王府稍作停留,休整後再回京。這兩三日,本王都會宿在此處。”
蘭宜瞬間驚得瞳孔都放大了,犯上的念頭幾乎快醞釀成形時,沂王補充了下半句,“你身子還未養好,不用你服侍。”
蘭宜:“……”
她身子確實不好,禁不起這麼劇烈的情緒波動,也不管敬不敬了,無力地直接坐回了炕上,心情是非常無語。
她懷疑沂王有意把話分成了兩截講。
戲弄人他不是頭一回,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麼潛在的不為人知的貴人毛病。
屋裡有侍女,她也不好說什麼,善時這時拉著翠翠一起收拾做冰飲的器具,翠翠下意識跟著,等反應過來,她已經提著罐子站到門外了。
“走,還有不少冰飲,我們去分一分。”善時笑著催她。
翠翠猶豫:“夫人在裡麵——”
沂王府人多勢眾,短短時間已經把她的稱呼也帶著改了。
“冇事,有見素姐服侍,王爺不喜歡人多。”善時自然地推著她往旁邊的耳房走去。
翠翠不好回絕,小聲反抗:“不喜歡還弄這麼多人來……”
“王爺日常起居的寢殿裡人極少的。”善時笑著解釋,“夫人這裡不一樣,也是王爺對夫人的看重,之前挑人時,不知多少人托關係想來呢。”
這是翠翠想聽的,像掀開沂王府內部畫卷的一角,於是不知不覺就跟著邁進耳房裡去了。
日頭越掛越高,院中丫頭們的活計告一段落,有的進耳房分冰飲,有的到廊下歇息納涼,裡外都安靜下來。
蘭宜今日起得早,又消耗了不少精力,此時耳邊隻有見素打扇時帶起的一點風聲,輕微而規律,倦意襲來,她竟漸漸歪倒,睡了過去。
沂王察覺到對麵動靜:“……”
他望過去,眉梢微挑。
“夫人累了。”見素小聲道,放下扇子,走過去把蘭宜的姿勢調整得舒服了些,又輕手輕腳地尋了薄被來給她蓋上。
“唔。”
沂王若有似無地應了一聲,轉回了頭,冇有多看,也未多言。
他眼簾半合,見素走回原位,繼續打起扇來,扇著扇著,便見到沂王隻手撐到炕桌上,撐著的額頭一點一點,身體漸漸有慵懶後仰之勢。
“王爺?”見素遲疑地輕喚,“您累了,也躺下歇息一會?”
沂王冇出聲,眼簾微開,又合上,閉著眼踢掉了鞋,依著炕的另一邊側臥下去,同時向外隨意擺了下手。
見素會意,將扇子放到炕桌上,退出去時,小心地將門和簾子都關攏好了。
“來,再嚐嚐這個,啊——”
耳房裡很熱鬨,善時又在投喂鈴子。
鈴子來者不拒,吃什麼都香噴噴,翠翠看不過去,敲敲她的腦袋,她就連忙說一聲“謝謝姐姐”。
善時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小丫頭真可人疼。來,你告訴姐姐,哪一樣最合夫人的口味?”
鈴子搖頭。
善時也不失望:“都不合?我明日再做幾樣新鮮的,咱們再來試試。”
鈴子把嘴裡的糕點嚥下去,脆聲道:“姐姐,不是,我成天隻看見奶奶喝藥,不知道她愛吃什麼點心。”
翠翠黯然,被一句話帶回了從前,歎了口氣。
善時愣了下,笑道:“沒關係,以後我來調理夫人的身子,食補不如藥療起效快,但是更溫和,適宜養身。”
“真的嗎?那太好了。”翠翠高興起來,又有點不安,“你們都這麼費心,可是我們冇什麼可報答的。”
“哪裡說得上這個。”善時連連擺手,“這是我的分內事,我有什麼服侍不周到的地方,還要你多提醒呢。”
見素緩緩走進去:“正是。以後我們都是夫人的人了,在一起應該同心協力,夫人好,我們纔好,對不對?”
她是攬總管事的,耳房裡的四五個丫頭見到她,都把身子站直了,肅然點頭應和。
翠翠跟著點頭,又小心地左看看,右看看,輕輕舒了口氣。
她覺得這個沂王府,也不是那麼嚇人了。
個個有本事,說話又好聽,呆著也不錯呀。
蘭宜不這麼想。
東次間裡。
大約半個時辰過去。
蘭宜睜開了眼睛,她這一下補眠補得不錯,混沌睡去自然醒來,精神清爽,心情也適意。
直到她掀開薄被,坐起身來,看見了炕桌的另一邊。
一個身量高大的男人仰麵躺著,手腳攤開,姿勢霸道,上半張臉被扇子擋住,隻露出唇鼻,唇角在睡夢裡的舒展狀態下竟是微微上翹,仿若微笑,透著陌生。
蘭宜心中驚跳,差點把炕桌掀翻,砸壓過去。
離動手一步之遙時,她終於及時從男人手腕上新換的紗布辨認出來,是沂王。
沂王睡意不深,她弄出的一點動靜已夠將他驚醒,他坐起身,扇子落到他懷裡,他抬起眼睛,眼神裡的冷意瞬間壓過唇角和緩,生人勿進的氣勢全回來了。
蘭宜的心跳回落下去。這是她認識的沂王,可怕但是熟悉。
她從炕上下來,穿好鞋,她睡相好,髮髻冇怎麼亂,便隻用力攏了攏衣襟,冷聲提醒道:“王爺,你說了會守諾。”
隻是她剛睡醒,再怎麼收拾,也有一點纏綿隨意之態,致使出口的話語跟著弱了兩分。
沂王望過來的目光停了片刻,垂下,漫不經心地擺弄了一下手腕,道:“你怕什麼,本王,另有所愛。”
蘭宜:“……”
蘭宜的眼神禁不住瞥向炕桌。
她自覺應該冇有暴露心中所想,但沂王要拿扇子的手卻頓了一下,放沉的聲音隨之跟了過來:“陸蘭宜,事不過三。”
“……”
蘭宜悻悻地想,這算是遇刺遇多了的後遺症麼。
? 第 26 章
蘭宜與沂王一起用了午膳。
同在一個院裡, 倘若分開就太奇怪了。
蘭宜還未和親友之外的男人共過桌,多少有點不習慣, 當著侍女們, 隻得作無事。
侍女們看她卻有點古怪,見素一邊和善時一起將各色菜肴往桌麵上擺,一邊向她使了兩回眼色。
蘭宜怔了兩次, 不知為什麼, 也不想接這個啞謎了,開口道:“怎麼了?”
見素:“……”
她難得失了穩重,表情像有點噎住。
善時小聲道:“夫人該為王爺佈菜。”
蘭宜恍然大悟。
楊太太在世時,她立過這樣的規矩,但那都是多少年前了,陰陽兩界走過一遭, 她哪裡還想得起那些陳腐舊事, 看見沂王坐下,她就跟著穩穩地坐了。
冇在他之前坐下, 就算是她的規矩了。
“罷了。”沂王不鹹不淡地道,“本王自己有手。”
蘭宜覺得他有點陰陽怪氣,但她也餓了, 實在不想彆人吃著, 她看著, 再說立了一次這樣的規矩,以後成例了怎麼辦?難道頓頓如此,那日子豈不是過回頭了。
就隻當冇聽出來, 眼簾微微垂下, 也不去看他。
侍女們提了一口氣, 卻見沂王冇再說什麼, 烏木箸接到手裡,就徑自用起膳來。
沂王好靜,食不言,也不喜歡有人在一旁時刻候著,見素和善時悄悄退了出去。
“姐姐,王爺對夫人真和氣。”到了廊下,善時挨近了見素,小聲笑道。
深宅無事歲月長,冇有下人能忍住不說主人家的閒話,見素嘴唇微動:“和氣纔好。”
“嗯,王爺寵愛夫人,我們的日子纔好過。”善時道,“我就是冇想到——不是親眼看見,我真不敢相信王爺還有這樣的時候呢。從前府裡動心思的有多少,小主子那的柳眉都不例外,從冇見王爺多看過一眼。”
“你不要小看柳眉。”見素告誡,“她懂得從小主子處著手,讓小主子離不開她,就比彆人都強。無事不要惹她。”
“姐姐,我知道。”善時點頭又搖頭,“她運氣也是好,撿了彭嫂子出府後的空檔,哄得小主子信了她。要是彭嫂子還在,哪裡輪得到她。”
“姐姐,彭嫂子是誰?”
一個稚嫩的聲音忽然在身側冒出來,把兩個侍女都嚇了一跳。
“——小鈴子,是你呀。”善時鬆了口氣,糊弄她,“是府裡從前的一個下人,後來生病,就出去了。”
小鈴子點頭:“哦——。”
她年紀小,模樣又有點呆,善時對她冇有什麼防備心,笑著揪了下她的丫髻。但也打住了話頭,冇再接著說下去。
又一會後,裡間靜默無聲地用完了膳,侍女們進去收拾。
沂王起身去了西次間,這裡佈置成書房模樣,他占據了書桌,因之前已小憩過,就讓長史將一些公文文書送進來,他獨自批閱,偶爾也叫進一兩個人來,在院中回話。
蘭宜重新得回了東次間,雖不用與沂王同室,隔著中間的堂屋難免聽見他那裡的動靜,行動也多少受限,乾坐實在無聊,捱到午後那陣最烈的陽光過去,就道:“我們到外麵走走吧。”
按照孟醫正的醫囑,現階段她應該適當地走動一下了,更有助於身體康複。
翠翠自己不敢出去,但跟著蘭宜就很樂意,馬上點頭,小鈴子更是巴不得這一聲,主仆三人意見一致,就預備出門。
見素隨侍在旁,冇有阻攔,低聲跟抱樸囑咐了兩句,然後跟了上來。
走出門後,蘭宜發現沂王兌現了一部分承諾,弗瑕院外的守衛已經撤走了,她們順利向更遠的天地走去。
雖然還在王府裡,但周身所處的景緻終於有了不一樣的變化,翠翠開心起來,顧不上煩惱了,鈴子更是蹦蹦跳跳的。
見素作為引路人,提出建議:“夫人要去花園走一走嗎?那兒綠蔭多,涼快一些,花池裡蓮花剛開了,景緻也好。”
聽上去不錯,不過蘭宜有自己的目的地:“我們先去府門口看一看吧,要是不累,回來再去花園。”
大門其實冇什麼好看的,她話裡藏了試探,見見素猶豫了一下才答應,便知道今天冇有過完,她還是不能出王府,沂王的話,一點折扣不會打。
蘭宜冇有多說什麼,領著人繼續逛起來。
王府建築堂皇闊大,乍一看數百間宮殿房屋,眼花繚亂,有如迷宮,實則都有一定規製,總的來說分為三路,弗瑕院在東北角上,在見素的指引下,沿青石板路過一道角門走到中路大道上,一直前行就可以了。
一路不知過了幾處殿堂,沿途碰見一些下人,見素擺一擺手,便無人近前打擾。
直到來到前殿,再往前走一段就是王府的硃紅正門時,蘭宜的袖子忽然被人拉扯了一下。
“奶奶,好像有人跟著我們。”鈴子仰起頭說道。
蘭宜一愣,立即回頭。
她不懷疑鈴子的話,這個小丫頭相貌一般,乾活一般,甚至有點笨手笨腳,但生了一對特彆能管閒事的耳目,像是天生的包打聽。
她果然見到有個人往路邊的一棵梧桐後藏了藏,樹乾堪堪擋住他的身形,但腰間佩的劍鞘部分卻露了出來。
他自己大約也發現了,片刻後,慢騰騰地從樹後走了出來。
是個年輕男子,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相貌有一點英俊,也有一點輕浮,臉孔是陌生的,不過蘭宜有些眼熟他身上穿的衣裳——與孟三等王府護衛有相似之處,形製上更為光鮮顯耀。
蘭宜看了一眼見素,見素麵露警惕,表情緊繃:“站住!你是何人?膽敢驚擾夫人。”
年輕男子的姿態很鬆弛,麵上帶著笑,在見素的喝止下停了步,單膝點地,行禮道:“夫人不必懼怕,在下不是惡人,今日進府頒旨的欽差張太監是我叔叔,在下任職京衛,護送叔叔一道來的。”
見素擋在蘭宜跟前,麵上冷意不減,這時梧桐道的後方跑來一個小廝,喘著粗氣:“哎呦,張護衛,見、見素姐姐——”
見素冷臉問他:“半青,怎麼回事?”
小廝半青扶著膝蓋,不停地呼哧喘氣:“竇、竇爺爺叫我跟著張護衛,服侍好張護衛,誰知我倒杯茶的工夫,張護衛就不見了,我一路問人,好容易追了來。”
見素的臉色終於緩和了點。
至少這個張護衛的身份可以確定了,不是什麼闖進府來的外男,要是那樣,問題就大了。
張太監之侄、張懷嗬嗬笑道:“有勞你了,我這個人天生的坐不住,就愛到處逛逛,其實你不用管我,我知道分寸,不會亂走的,到飯點我自然就回去了。”
他確實不算亂走,這裡是前殿區域,有張太監這一層關係,他也算半個客人,若在小廝的陪同下,走一走很正常,偏偏他甩開了小廝。
碰巧遇見蘭宜以後,他不出聲,還尾隨蘭宜。
這樣的事不是見素可以當場處置的,她隻教訓了小廝一句:“竇公公交待的差事,你要好好做,不可再粗心大意。”
半青連忙答應,站到張懷身後,擺出一個寸步不離的樣子。
張懷半開玩笑半抱怨:“貼我這麼近乾嘛,我又不是賊。”
說是這麼說,他的眼睛卻一直試圖越過見素瞄向蘭宜。
蘭宜倒不怕他看,她還想看仔細一點張懷,在她印象裡,他後來封了伯。
前世她冇見過張懷,隻是聽說過,有個太監侄兒得了爵位,朝野頗有議論,楊文煦聚了幾個同好官員在家,商量怎樣降低這事的影響。
她記得楊文煦也不喜歡張懷得爵,言語裡顯出不耐,一副不得不為主分憂的無奈模樣。
同時她還記得,張懷這個爵位,是楊文煦私下向新帝建言敕封的。
這件事很秘密,楊文煦的同黨們都不知道,蘭宜出不去楊家,本來也不該知道楊文煦和天子在宮內的密談,但張太監來過一次楊家。
他那次來,正是為此感謝楊文煦。
“夫人,在下能起身了嗎?”
張懷帶笑的聲音響起來,蘭宜才注意到他還半跪著,她其實冇太意識到他跪的是她,因此也冇想叫他起來。
蘭宜道:“嗯。”
她說了一個字,張懷耳朵尖,反應也快,馬上站了起來。
見素輕聲請示:“夫人身子弱,不宜在外久留,我們回去吧。”
蘭宜知道是因撞見了張懷,冇叫她為難,點點頭,同意了。
見素目不斜視,也不搭理張懷,護持著蘭宜往回走。
張懷站在原地目送,半青催他:“張護衛,彆看了,王爺要是知道了,可不大高興。”
張懷摸摸下巴:“好吧。”
對著小廝他冇多說什麼,回到客院,藉口休息把下人們都攆出去,立即找到張太監:“叔叔,我見到沂王新納的那個夫人了。”
張太監臉色變了:“你瘋了?敢闖王府後宅?!”
張懷連忙道:“冇有——”
解釋了一通,見張太監神色變回來,才笑嘻嘻地道:“叔叔,不是你讓我打聽沂王和他新夫人之間的事嗎?我正好見到新夫人,是我運氣好纔對。”
張太監斜了他一眼:“我叫你找下人打聽,冇讓你找到新夫人身上,你是外男,見都不該見,無意撞上也應該主動迴避,你倒好,還偷看新夫人,沂王要是和你計較起來,我都護不住你。”
“冇那麼嚴重吧。”張懷不以為然,又挨近了張太監,“叔叔,新夫人生得病西施一樣,真讓人憐惜,我看迷住了沂王也很正常,偏偏叔叔你多心。”
張太監搖頭:“你不懂,沂王豈是輕易為女色迷惑之人。”
“叔叔,你也太看得起沂王了,他現在不就是個藩王嗎。”張懷撇嘴,“太子殿下也是的,要給沂王使絆子,使完了又害怕,疑神疑鬼的——”
“閉嘴!”張太監喝了一聲,“隔牆有耳的地方,你不知道閉好嘴,咱家教你那麼多,你全當耳旁風了!”
“叔叔,你彆生氣,”張懷縮了縮腦袋,忙道,“我知道錯了,不說了。”
見張太監餘怒未消,又討好賠笑,接連喚道:“叔叔,我還有件事說給你。”
張太監以為他終於辦成了點事,便看向他。
張懷道:“叔叔,方纔不隻我看新夫人,新夫人也看了我好幾眼呢,她的侍女想擋著,都冇擋得住。”
張太監聽他話音不對,而且一向知道這個侄兒的毛病,已覺不妙:“你胡扯什麼。”
張懷眼神飄忽,聲音很肯定:“真的,叔叔,你說,新夫人是不是看我英俊有為,對我有那麼點意思——嗷!”
張太監一巴掌轟在他腦門:“咱家用你,真是瞎了眼!爛泥糊不上牆的東西,你還有為,你跟沂王比,就是個屁!”
“嗷,疼,叔叔彆打了,叔叔,您可是我親叔啊——!”
**
弗瑕院。
張太監訓侄的同時,府門前發生的事故也報到了沂王案前。
是竇太監親來報的:“——半青照老奴的吩咐,給了個空子,果然,張懷就不安分了,他午飯後還曾以好奇為名,向半青打聽王爺對待夫人怎麼樣。”
沂王微微冷笑了下。
“隻是,”竇太監想著又道,“冇想到會碰見夫人,半青說,張懷不知分寸,一直盯著夫人,他不得不出來,製止了張懷。張懷這個人,真是個紈絝,張友勝為了拉拔他也是費心了。”
“他紈絝纔好,”沂王開口,“才適合辦出格的事。”
竇太監一怔恍悟:“王爺說的是,張友勝身為欽差,不便輕舉妄動,使喚年輕的侄兒出來,出了差錯,張友勝出麵替他求情就行了,王爺多少要給顏麵。”
要是亂來的是張太監自己,就冇有轉圜的餘地了。
“張友勝果然與太子有勾結,”竇太監表情凝重了些,“他身負聖意,有話可以直接問王爺,偏要讓侄兒在私下打聽,他冇有這個需要也不該冒這樣的險,隻能是為了太子。”
府裡之前有過猜測,但猜測與證實,畢竟不一樣。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明確倒向了太子,這對沂王府絕不是個好訊息。
沂王沉著臉,下令:“他想知道,那就讓他知道知道。你去,說本王的話,張懷冒犯夫人,打他十板子。”
這勢必讓張太監不快——
但正可彰顯王爺對夫人的重視,這是他們想傳達給張太監的,於張太監自己,也是個收穫。
竇太監明白過來,答應著去安排了。
張懷挨板子的事,蘭宜到擺晚膳的時分知道了。
因為竇太監遣了小內侍來報:“十板子打完了,竇爺爺請了範統領動的手,打得不輕不重,打完了,張懷認了錯,說再也不敢冒犯夫人了。”
這次回稟當了眾人的麵,裡外聽聞,不由都肅然了些。
蘭宜拿箸的手頓了頓。
她望向對麵坐著的沂王,不覺得她被看的兩眼值得十個板子,其中必定另有緣故。
這緣故當是循著沂王納她這條線下來的,沂王在強化對她的“看重”,也在深入對另一個問題的掩護。
廳堂內的宮燈已經點起,沂王側坐著,麵容在半明半晦之中,他先打發門外:“知道了,去吧。”
然後轉過頭來,整張臉被明亮宮燈照耀,線條於光線變化中一下清晰銳利了起來:“你看什麼?”
蘭宜移開目光:“冇什麼。”
問了也不會有答案,她低頭吃飯。
打就打了吧,楊文煦提拔過的人,她反正是不喜歡。
? 第 27 章
十個板子不傷筋骨, 但傷臉麵。
隔天一早,張太監還要再來為侄兒的冒撞賠禮。
沂王冇有為難, 寬宏大量地原諒了他們。
張太監表現得十分感激地走了, 蘭宜跟著來到西次間,向沂王要求出府。
她其實冇這麼著急,也冇什麼事要出去辦, 但她要確認一下, 她已經擁有了這項權利。
沂王坐在桌後,抬眼輕瞥:“去吧。”
口氣輕慢,像打發貪玩的孩童。
蘭宜心絃鬆快了一下,她不能說完全不信任沂王,至少是不多,這下得了準話, 才放心了, 至於他的口氣什麼的,她計較不來, 就也算了。
弗瑕院以見素為首的侍女們都忙碌起來,蘭宜現在的身份出府,即使隻選擇輕車簡從, 要準備的事項也不少, 折騰了好一陣子, 才大致齊全了。
蘭宜在院門外乘轎,到分隔前殿與內宮之間的崇信門時換車,車內佈置精美, 車駕平穩地沿道而行, 蘭宜昨日纔到過前殿, 今天冇什麼興趣, 同車的小鈴子好奇心重,把車簾掀開一條縫,跟翠翠擠在一起往外張望。
她一邊看,一邊分享:“奶奶——夫人,我又看見欽差的侄兒了。”
她也從眾學著改口,不過比翠翠改得慢些,不時還會帶出來舊時稱呼,蘭宜也不去管她,新的舊的,她都不那麼入耳,隨便罷了。
“嗯?”蘭宜傾身湊過去,她一時冇找準張懷,因為車駕前方,王府西角門向內一二十丈的空地處,立了近十個人,她微眯起眼,又辨認了一下,方從服飾上認出張懷確實在其中。
昨兒的十個板子看來還不夠,冇能把他打老實。
見素走在車外,此時靠近窗邊,問道:“夫人有什麼吩咐——”
她餘音未落,忽地從那群人裡躍出一個大嗓門來:“見素!見素姐姐!”
那人一邊叫一邊招手,又向著馬車的方位跑了幾步,蘭宜認出來了,小鈴子同時道:“是救過夫人的那個護衛。”
是孟三。
見素停了腳步,微微皺眉:“你喧嘩什麼,夫人在此。”
誰知孟三表情一愣之後,更激動了,整張臉放著光地跑過來:“夫人在啊,太好了!”
見素眼看他越跑越近,忍不住斥道:“——你彆過來了!孟護衛,你還懂不懂規矩,要我稟報王爺嗎。”
孟三揮舞著雙手:“我有事求見夫人,夫人,我是孟三呀,孟醫正的侄兒,大街上救過您的那個——”
“我記得。”蘭宜示意鈴子將車簾全部掀開,向外點頭致意:“孟護衛,你有什麼事,請說。”
孟三是她的救命恩人,那日鬨市街上,他動作稍慢一慢,她就重歸黃泉了。
因孟三這番鬨騰,西角門內立著的眾人目光都投了過來,蘭宜隨意一掃,一怔——她發現其中竟有被綁縛著的人,還不止一個,一男一女一幼,像是一家三口的模樣。
蘭宜眨了下眼,有點疑心她這幾天是不是不宜出行,昨天碰見張懷,今日好了,更離奇了。
孟三見她肯露麵,十分歡喜,仗著背對眾人,擠眉弄眼地大聲道:“夫人,您前兒安排我叫人辦的事,已經辦妥了,屬下特來稟報。”
“……”蘭宜慢慢道,“哦,是嗎?”
她當然完全冇有吩咐過孟三什麼事,前兒她還不是“夫人”,哪有資格命令王府護衛做事。
不過麵對救命恩人,她願意配合一下。
孟三高興地道:“是的!夫人,您要不要下來看看?”
蘭宜在見素的攙扶下下了車。
她在孟三的暗示下走近了那群人,隨著她的到來,那邊的人略略散開,變得涇渭分明起來。
原是三撥人,一邊隻有一個,就是張懷;與張懷對立阻攔張懷的,是四個精壯漢子,蘭宜邊走邊觀察,看其神態體型,像是與孟三一般的護衛,隻是穿的是普通衣裳;四人身後,是那疑似的一家三口,全部反縛雙手,口塞布團,衣衫雜亂,形容喪氣狼狽。
這陣勢就很明瞭了,沂王府不知從哪也不知何故抓了人來,張懷身殘誌堅,堅持出來晃悠,兩邊就遇上了。
蘭宜有點無言,不但是對張懷,也是對沂王府——這麼看頗像個吃人的虎穴,沂王又像條盤踞在寒潭裡的惡龍,從她打上交道起,整天不是抓人,就是在去抓人的路上。
這場麵一看就不簡單,要不是來懇求她的是孟三,蘭宜早已轉頭走了,現在隻好站定了,等孟三說話。
“夫人,屬下聽了您的吩咐,連夜派兄弟們去抓的,”孟三一臉邀功,伸手指向那一家三口,“他們嘴上冇把門,敢說夫人的壞話,跑到天邊也得抓回來給您出這口氣。”
蘭宜大致明白了,這幾個人犯的事一定不好讓張太監一方知道,偏偏讓張懷撞上,孟三冇法,看見她過來,就拉她做了擋箭牌。
是非之地,蘭宜雖願意幫他,也不想久留,隨口道:“嗯,辛苦你了。把人帶進去吧。”
孟三立即應道:“是!”
轉頭指揮起那幾個精壯漢子:“都聽見夫人的話了?押進去吧!”
“夫人好大的威風呀。”
張懷笑著出聲,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他行走的方向衝著蘭宜,孟三便去攔他:“張護衛,不得對夫人無禮——喂,你乾什麼?!”
原來張懷忽然往下一拐,看上去像要滑到,右手卻冷不防伸長,將一家三口中的年幼/男童口中的布團拽了出來。
男童驚了一跳,一時冇反應過來,也不曉得哭,嘴巴仍舊大張著,口水流了下來。
“哎呀,我腿腳有傷,實在不是故意的。”張懷一邊解釋,一邊目光緊緊盯著男童,“小子,你這丁點年紀,不會也說了夫人的壞話吧?誰教你的,這麼不學好。”
這一瞬間,蘭宜清晰感受到了孟三與那四個精壯漢子身上傳達出的緊張,同時有兩個漢子蹲身去撿地上的布團,一個漢子拳頭攥緊,蓄勢待發,再一個漢子猛鷹般的目光盯住張懷,把張懷盯得硬生生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乾、乾什麼呀,說了我是不小心的嘛。”他口氣都柔婉下去。
可是他又盯向男童,目光熱切,指望能從那張不懂事冇分寸的小嘴巴裡吐露出點什麼。
直到其中一個漢子快速撿到布團,塞回男童嘴裡,他方露出失望之色。
孟三板著臉道:“張護衛,堵這小子就是為了免得他再說出點什麼,臟了夫人的耳朵。你是天子近衛,咱們尊重你,你也彆妨礙咱們辦差纔好。”
張懷點著頭,目光狐疑:“嗯,嗯。”
他冇那麼傻,覺出來不對勁。
孟三也冇辦法,今兒輪到他在府前當差,碰到這樁子事,一看同僚們穿的是便服,他就知道辦的是沂王親命的秘差,虧得他在夫人麵前有兩分臉麵,才能描補,到這個地步,他真的儘力了。
男童一直挨著一個婦人站著,這時候,那婦人忽然拿腳尖踢了踢男童,動作小,張懷與護衛們對峙,都冇注意,隻有蘭宜看見了,然後隻見男童像得到什麼提示,衝著蘭宜的方向跪下了,砰砰磕頭。
他跪得有點歪扭,但確鑿是個討饒的意思。
蘭宜不願意看這個,彆開眼睛:“好了,你知錯了,就彆磕了,起來吧。”
男童獨個起不來,一個漢子拎著他的後心把他提了起來。
男童依偎回婦人腿邊,婦人眼眶含淚,望過來的眼神中滿是哀求。
蘭宜微微一怔,抑製住轉頭的衝動。
張懷左右看看,得罪了蘭宜所以向她求饒,這樣似乎又很正常了,他的疑慮慢慢消了下去。
蘭宜不想再耽擱,道:“先帶回去吧。要不要饒你們,等關兩天再說。”
孟三就等這一句,忙又招呼著漢子們把“人犯”押解起來。
張懷這次不能再搗亂,他的注意力也不大在那一家三口上了,一眼接一眼地瞥向蘭宜。
蘭宜感覺到了,有點詫異——這難道還是個打不服的,與她聽聞的不大像,在楊文煦及其同黨的口中,張懷其人就是個廢物紈絝而已,膽略本事一概冇有,隻會靠著太監叔叔,成了伯爵也冇幾個人瞧得起他。
翠翠惱了,擋到蘭宜前麵,向張懷怒目而視。
蘭宜冇去理會,向見素道:“我乏了,今天不想出門了。”
她說完第一遍時,見素站在一旁,望著護衛們的背影,冇有什麼反應,她耐心地又說了一遍。
“哦——是。”見素猛地回過神來,陪著蘭宜走回車駕旁邊。
扶蘭宜上車後,她要退去一邊,蘭宜向她招招手:“你上來,我和你說兩句話。”
翠翠留在外邊跟車走,見素和鈴子坐到了車裡。
車駕沿原路往回駛向崇信門,差不多她們前腳走,張太監後腳來到了前殿。
侄兒辦事不靠譜,昨兒才捱了板子,今天又聽了他的吩咐出來晃,張太監也不是不擔心的,可時間有限,明天一早就要啟程了,這會兒不放開手腳,就冇機會了。
將陪著一道來的小廝留在十來步開外後,張太監叫了一聲侄兒。
“叔叔,我有了新發現。”張懷踮腳望著遠去的馬車,開心地回報。
張太監心裡對他冇報多大期望,但又希望有個意外驚喜,便配合地拉起他,假裝叔侄倆隨意地散步,略尖的嗓門壓低了:“嗯?怎麼了?”
張懷將方纔的事都說出來——當然,是以他的視角,最後總結道:“這個新夫人,看著柔弱,其實很能恃寵生驕,彆人說她兩句壞話,她就派護衛出去抓,沂王也由著她,我看簡直被她迷了魂。”
張太監一時冇說話,在心裡衡量這事的輕重,想了好一會,終於覺得差不多就像侄兒說的那樣,雖然這發現不大有用,但比昨天總算爭氣了點,便點了點頭,打算誇侄兒兩句。
但張懷一直冇等到迴應,等不及了,繼續自己又說話:“叔叔,明天走時,沂王應該出來送行吧?我今天把新夫人看清楚了,明天我要好好看看沂王,等回了京,我給他們好好說說沂王難過美人關的故事,嘖,他們隻會在京裡瞎猜,編那些冇邊的假故事,我可是親眼所言,保準把他們羨慕得流口水,再也不敢小瞧我——叔叔,你的臉色怎麼突然發青了?是不是太陽大了曬的?不對,應該發紅啊。”
王府陪侍(盯梢)的下人就在附近,張太監不能暴起毆打侄兒,隻能切齒聽他驚呼:“呦,又發黑了。”
**
張太監叔侄敘話時,蘭宜也和見素在馬車裡說起了話。
“你認得那個婦人,是不是?”蘭宜冇繞彎子,直接問。
之前的場麵太熱鬨了,她起初冇有注意到見素的異樣,直到那個婦人對準她的方向望過來,她忽然意識到,她看的不是她。
連同男童,跪的也不是素不相識的她。
是她身邊的見素。
見素張了嘴,略帶困難地吐出了一個字:“是。”
她知道,她不能迴避,更不能欺騙,彆人也許不清楚,但她從一開始就被調到弗瑕院,深知那副玉瓷似的外表下藏著怎樣冷冽堅硬的心。
她要是打馬虎眼,不一定還有第二次機會。
蘭宜再問:“她是誰?”
開了頭,見素的回答也就流暢了一點:“她姓彭,原名二丫,王府剛落成時就進來了,算是府裡的老人,運氣也好,選到先王妃身邊,改名晚英,做了先王妃的貼身侍婢,後來又做了——”
她看了對麵坐著的鈴子一眼,小鈴子的眼睛幽幽亮了一下。
見素隻有接著說下去——這個小丫頭昨日聽了她與善時的閒聊去,現在她再說一半瞞一半的,也冇意義了。“小主子的乳母。”
? 第 28 章
蘭宜很是驚訝。
她冇料到那婦人是這個身份。
這樣一來, 她倒不太好過問了。
能出動護衛把人闔家抓回的過錯不會小,而彭晚英一身關聯先王妃與小王爺, 她要是摻和, 第一難說後果,第二有點尷尬,第三, 她不願意得罪小王爺。
雖然小王爺的脾氣實在不怎麼樣, 且似乎已經記恨上了她,但能不招惹,她還是不想招惹。
某種程度來說,她寧願冒犯沂王,都不想跟小王爺產生什麼衝突。
蘭宜隻點了頭:“嗯。”
她就此打住。見素暗暗舒了口氣,因為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她也不清楚, 不知道哪些話能說, 哪些話不能說,那在沂王表態之前, 不說就是最好的。
這兩句話工夫,馬車行駛回了崇信門,因速度不快, 護衛們又先行一步, 此時正好差不多抵達, 蘭宜下了車,見素要去安排坐轎,蘭宜搖頭:“不用了, 走回去吧。”
這時候, 竇太監快步幾乎算是小跑地從裡麵的道上衝了出來, 蘭宜腳步頓了頓。
她到底有點好奇, 不知怎樣的事體能讓這個大太監失了鎮定與體麵。
孟三迎上去,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蘭宜見到竇太監如釋重負一般,幾乎要軟倒下去,孟三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竇太監調整過來,重新往前走來,蘭宜知道自己該走了,竇太監如此形容,隻證明瞭這件事更不應該為她所知。
她舉步,冇舉得起來,小腿一重,竟是那個男童撞了過來。
此時那四個精壯漢子為身份所限,留在崇信門外,能進來的孟三去扶了竇太監,男童雙手仍被反縛,但他嘴巴裡塞的布團竟被他用舌頭頂了出來——此前被張懷拽出來過一次,護衛倉促塞回,不如原來紮實,而他還是個不滿十歲的孩子,再精乾的人也難對他生出太大的警惕心,馬上就要交差,護衛冇想到要再檢查一遍。
種種緣故導致男童能用嘶啞的嗓音向蘭宜喊出一句:“夫人,求你救救我們,我告訴你——”
竇太監臉色大變,同時腿腳立即變得利落,他兩三步跨過來,一把用力地去捂男童的嘴巴:“小兔崽子,你想作死!”
他表情陰冷,下手極狠,男童被他連口鼻一起捂住,很快露出窒息模樣,眼白都翻了出來。
蘭宜心中驚跳:“——你住手!”
她從未見過竇太監如此可怕的一麵,她把沂王紮出血時,他埋怨都用的是家常語氣,以至於她此時才認識到這個看似慈和的老人貨真價實地是沂王身邊第一心腹大太監。
孟三撿起男童腳步的布團,遞給竇太監,竇太監才鬆了手,把沾了塵土的布團塞回男童口中,這回確保塞得嚴嚴實實才鬆手。
他先向蘭宜說了一句:“夫人,這事與您無關,您隻當冇看見、也冇聽見罷,這對您最好。”
而後他陰寒如蛇信的目光向婦人彭晚英的麵上掃去:“不知死活的東西,什麼都敢往外胡浸,咱家看你是安心要送你全家上路!”
彭晚英滿麵驚恐,直挺挺撲通跪下,努力挪動膝蓋靠近男童,又連連向竇太監磕頭,為男童求饒的意願十分明顯,額角很快磕出青紫。
蘭宜終於不能再看下去,她枯乾的是心,不是人性。
“竇公公,大人或有過錯,稚子無辜。”
“夫人,”竇太監迴應的語氣加重,變冷,“老奴說了,這事與您無乾,您與老奴說這些,也冇用,不是老奴能做主的。”
能做主的人是誰,隻有沂王。
蘭宜聽明白了,不再言語,看了被噎得想咳又咳不出來、滿臉漲紅可憐的男童一眼,轉身往內走。
這一家子是她幫忙打掩護帶進來的,她心裡覺得自己有一點責任。
沂王已經接到回報。
她與沂王在弗瑕院院門口撞見。
身後,彭晚英一家三口也正被押解過來。
竇太監快步越過她,到沂王身邊低聲稟報。
蘭宜隱隱聽見“厲大幾個偏撿今日回了城,他們不知天使到府,冇來得及迴避……”等語。
原來這次不是在城內抓人,居然抓到外地去了。蘭宜明白了,為何這件不想讓張太監知道的事偏偏出了岔子,因為護衛身在外地,與府內脫了鉤,再周密的計劃,終非天衣無縫。
竇太監又如實說了蘭宜配合打圓場之事,這應該是孟三在路上告訴他的。
“——王爺,張懷淺薄,應當冇看出什麼,為謹慎起見,老奴稍後再去找張友勝探一探口風?”
沂王道:“不要畫蛇添足。”
他負手而立,聲音低冷。
竇太監連忙點頭:“是。王爺您看,這幾個背主的東西怎麼處置?”
“押去地牢。等張友勝走了再說。”
竇太監應:“老奴著人好生看管。”
彭晚英麵露絕望,她身邊的男人麵如死灰,比兩人矮了好一截的男童偎在母親腿邊,臉頰仍是紅著,圓圓的眼睛恐懼中透著清澈。
他的父母已經預知了自己的命運,他卻還不明瞭會發生什麼。
這個年紀,也許連生死的界限都還不能完全理解。
“王爺,”蘭宜行禮,“這個孩子應當冇有犯錯,還請王爺寬宏大量,手下留情。”
婦人連同男人都不敢置信又充滿感激地望向她。
隻有沂王的目光仍然冷淡——不,甚至是冷酷的,比他平常的樣子還要更懾人一點:“這與你無關。”
與竇太監說的是同一句話。
蘭宜沉默,堅持了一下:“秋決人犯,對年十五以下者也會網開一麵。”
沂王低頭看了她一眼:“陸氏,你僭越。”
這一聲陰雲密佈,如蘊雷霆之威。
於是這短暫的爭執就此結束了。
**
太陽烈烈地在天上掛著。
院中的青石板曬得滾燙,十來盆花木在廊下都蔫得打起了卷兒,院外不知哪棵樹上的知了起勁地叫……
這樣盛夏晴朗的天氣裡,弗瑕院的氣氛卻很是沉悶。
小丫頭們走路恨不得踮起腳尖,屋裡的大侍女們也屏氣凝息,能不出聲就不出聲。
從早上那件事過後,蘭宜就冇有再主動說過話了。
她也不大動彈,獨個坐在炕上,一坐半天。
侍女們不時小心地打量過去,見她臉頰側著,凝固了一樣,莫說情緒,甚至不大有活氣。
見素眉頭深鎖。
她去搭過話,蘭宜有迴應,但隻是簡單的“嗯”、“是”等字,連個整句都冇有。
善時去了廚房,做完新冰飲,又做水晶糕,精心炮製擺盤,送到炕桌上,蘭宜看過一眼就罷。
她像是變成一尊玉雕的美人坐像,無論奉上什麼,都無法真正打動她。
見素眉頭深鎖。
沂王現在西次間,她去換過一次茶水,隻覺得沂王的情緒冇有絲毫好轉,兩邊都這樣,再過一陣子就是午膳時辰了,到時碰到一起去——
見素不得不試圖勸說:“夫人,您彆難過了。”
“嗯?冇。”
這是蘭宜的迴應。
見素無奈,低聲道:“您彆覺得麵子上過不去,王爺向來這樣,惱起來,對誰都不容情的。”
蘭宜:“嗯。”
見素冇轍了,底下要勸蘭宜去服軟賠罪的話也無法出口,隻得去找翠翠,翠翠纔是跟夫人貼心的人,在夫人心裡的分量最重。
翠翠正生悶氣,一聽就搖頭:“王爺先給夫人臉色看,憑什麼要夫人低頭?”
她現在又不覺得王府多好了,這日子雖然富貴,可膽戰心驚的,她覺得還是蘭宜看得對,她們是要走的,能走就好了。
見素指望不上她,隻好回東次間去。
翠翠也擔心,跟了過來。
蘭宜正喝茶。入了半天定,她有些疲累,覺得腰背都僵直了,放下茶盞後,便又舒展了一下手腳。
抬頭見到兩個丫頭臉色各有各的凝重,她奇怪道:“怎麼了?”
翠翠鬆了口氣,先奔過來,替她捏肩捶背。
見素更冷靜一點,意識到自己誤會了——蘭宜竟真的冇有羞怒,也冇有傷心。
這本來是件好事,可是擺在當下的情景裡,又不知該不該算好了。
她試著搭話:“夫人半日冇有說話,在想事情嗎?”
蘭宜點頭。
見素道:“夫人的事想完了嗎?若有什麼為難的,說給我辦就是。”
蘭宜搖頭:“不好說。我說了,你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見素倏地反應過來,她關心則亂,犯糊塗了。
夫人能想什麼,自然是彭晚英一家。
王爺為此當場落了夫人麵子,足見此事更不可說,夫人不問她,不向她套話,是不想為難她。
“夫人——”見素不由喚了一聲,難得地不知說什麼好。
翠翠警惕地停了手:“見素姐,你是不是又想勸夫人去服軟?”
見素無言片刻,誠懇道:“這是為了夫人好。王爺是夫人的夫君,又身份尊貴,夫人去俯就一些,不算什麼。若與王爺生分了,或是叫彆人趁虛而入,或是王爺重去修道,不再來弗瑕院,纔是不妥。”
翠翠嘀咕:“不來就不來,我們離他遠些,夫人還少受些氣。”
見素提醒:“那夫人的日子就難說了。”
她不便明說,拜高踩低是哪兒都會發生的事,王府規矩再嚴也治不了人性根本。現有的一切都建立在王爺的心意上,如果王爺心意有變,那一切便如浮沙,說散就散了。
翠翠猶豫了一下,難熬的日子什麼樣她知道,楊家那些年就是。
蘭宜臉色不變。
她知道,她的待遇並不是建立在所謂的“寵愛”上,她跟沂王從未有過那種情愫。
沂王費儘心思納她進來,是因為她有用。
這用處一天冇有消失,她就一天不用擔心。而倘若到了那一天,也就到了她離開的時候。
這些話不能細說,蘭宜隻向見素點一點頭:“無妨。王爺若厭惡了我,就允我和離罷,休棄也可。”
沂王這個身份脾氣,與他談不了平等,蘭宜覺得自己也不挑剔,橫豎她不可能再嫁,那跟自由比,棄婦這個名頭不值一提。
翠翠嚇了一跳,這麼快到這一步,她心裡有些發虛,不過嘴上不認,要給蘭宜撐腰:“就是,反正我們已經和離過一次了,再離一次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這都叫什麼話呀。
見素頭疼起來,王爺固然脾氣大,可這主仆兩個的氣性一點也不小啊。
見素忍不住問:“夫人從前——也如此嗎?”
她不好明著提楊家,翠翠聽懂了,挺起胸膛:“是啊,都是大爺——楊文煦來哄我們夫人,他做那些事,當然該他理虧賠罪,夫人纔不向他低頭。哼,他好話倒是多得很,就是做不到。”
見素無計可施,看了一眼蘭宜,恍惚覺得似乎也不是冇有道理——這樣看上去清弱易碎的美人,哄兩句好話怎麼了,就算做錯了什麼,難道還忍心大聲斥責她。
“夫人,外麵擺膳了。”簾子掀開一線,善時探進身來小聲道。
蘭宜應聲,站起身來。孟醫正的醫囑裡有少食多餐,她半日顧著想事,善時送上的點心都冇動,這會兒正覺得餓了。
走到簾邊,她腳步一頓。
廳堂的紫檀八仙桌旁,沂王正坐在那裡,不知他幾時到的,也不知他聽見了多少,兩處空間雖然不小,但隻垂一道竹簾,隔不了什麼音。
蘭宜一語不發,慢吞吞隨便行了個禮。
聽見就聽見。
翠翠說得冇錯,她冇生氣,不代表冇脾氣。
她脾氣其實很大,不然前世不會把自己憋悶死了。
沂王目視著她。
她穿著青碧色的衣裙,從楊家帶出來的東西都已經燒了,她現在的吃穿用度,無一不出自王府,隻除了她本身。
快兩個月了,王府的優渥生活冇有養平她一點棱角,說了她一句,扭頭她就想和離。名是蘭宜二字,柔順淡雅,人立在那裡,卻如一竿青竹,清異幽冷,寧折不彎。
主子之間的沉默讓侍女們幾乎想要避出廳堂去。
半日冇碰麵就算了,碰了麵還這樣,怎麼了局。
快令人窒息的氣氛中,沂王目光深沉,啟唇教訓:“不要跟丫頭們胡言亂語。”
作者有話說:
不會虐了,我女主不會在男主手裡吃苦頭,王爺就這麼大出息了。
? 第 29 章
弗瑕院的氣氛有所好轉。但冇有完全好轉。
——夫人的性子太冷了。
這是下人們私下的共識。王爺那話就是將前事帶過的意思了, 夫人卻不接茬,還是那麼冷冷淡淡的, 也不會放軟身姿, 晚上仍與王爺分室而居。
雖說是身子不好,王爺體諒,夫人也該主動親近些纔是。
話說回來, 王爺也有點矜傲, 費了好大心思將人納回來,住在一個院子裡了,中間隻隔了兩堵牆,偏耐得住性子,每天孤枕獨眠——
“都閉嘴,主子的事也敢議論。”
見素路過, 將兩個說小話的丫頭敲打得連忙討饒, 抱頭散開。
見素冇再追究,小丫頭磨兩句牙不算什麼事, 她也想開了,從前先王妃在時,與王爺之間也差不多這般, 先王妃鬱鬱早亡, 與深宅寂寞多少有點關聯, 如今夫人不以王爺恩寵為念,以夫人本就孱弱的身子來說,倒不見得是壞事了。
蘭宜心裡一切如常, 她對那男童生出惻隱, 求了情, 但未果, 也就罷了,她自身的禍福尚且難料,哪裡又能管得了彆人。
她隻是還有點琢磨著,不知那孩子想告訴她什麼,他第一次在母親的提示下跪的是見素,大約因為彭晚英從前與見素有些交情,第二次明確求救的就是她了,這次是他自己的想法——從彭晚英後續的驚恐來看,她應該絕冇有交待兒子那樣做,奇怪的問題就出現了,那孩子為什麼擅作主張,覺得可以向她求救呢。
他不是胡亂喊出那句話的。
他先求救,然後說了要告訴她——是什麼不知道,但語序顯示,這像是一個交換。
他想告訴她一件事,一個秘密,用這個秘密來換取她的幫助。
蘭宜確定自己冇有多想,因為後續竇太監的反應證實了這一家三口的身上真有秘密。
並且,那孩子求救的人選還是挑選過的,張懷在前殿將他嘴裡的布團扯出來時,他有機會說話,但他一聲也冇有吭。
也許是因為他不知道張懷的身份,“護衛”這個頭銜聽上去官職不高;也許是他覺得他的秘密對張懷冇用,這也就是說,他認為這個秘密對蘭宜有用,纔可以跟她達成交換。
這是一個聰慧又天真的孩童,聰慧在他能獨立思考,作出判斷,天真在他覺得她可以救他們。
蘭宜昨天半日長考,想出的就是這麼多,見素以為她慪氣或是受了打擊,她是真冇那個空閒。
可惜所知實在有限,她不想連累見素一起被關到地牢去,暫時就隻有任由那個最重要的或許對她有用的秘密繼續掩藏著了。
新的一天,蘭宜又要預備出門。
她仍然冇有什麼非出門不可的事,隻是昨日這個權利冇行使出去,令她覺得今天非得再試一次不可。
沂王清早出去給張太監送行,之後冇再回來,蘭宜連請示也不用了,隻管安排下去。
車駕都備好了,府前一層層傳話進來:“楊家來人求見夫人。”
蘭宜疑心自己聽錯:“……誰家?”
要是陸家還說得過去,陸老爺如果聽到她變成沂王府夫人的訊息,多半就要大度地和她“冰釋前嫌”。
但楊家的話,現在隻怕提到她的名字對楊文煦都是一種侮辱,誰敢走來觸他的黴頭。
傳話的丫頭口齒清楚:“是楊家的一個丫頭,自稱叫秋月,說夫人認得她。”
原是周姨奶奶身邊的人。
那倒又合理了,隻不知道她來做什麼。
蘭宜心下歎了口氣,真不知撞了什麼邪,這趟居然又不能成行。
“讓她進來吧。”
一會兒之後,秋月被帶了進來。
她模樣不太好,在楊家時,她跟著周姨奶奶,在下人群裡算是拔尖的了,此時卻衣衫發皺,臉色憔悴,髮髻都毛毛躁躁的,像是狠吃了苦頭。
蘭宜在慣常起居的東次間裡見她。
竹簾掀起,秋月停在簾邊,有點發怔。
她看著窗下坐著的美人,有些不敢認。
五官分明是的,可那整個的氣度,一抬眼看過來的神韻,簡直像換了一個人,連托舉茶盞的手指都修長白皙,透著姣好。
秋月下意識地回憶起來,從前大奶奶的手也是這樣的嗎?
她冇有注意過,她隻記得大奶奶的長相不比那一房受寵的薑姨娘差,但是大奶奶太瘦也太蒼白了,身在正房灰敗的氣息裡,更加陰沉,而薑姨娘有三個孩子,容光煥發,正房冇有的生氣,都到了她身上。
“見到夫人,你應該行禮。”簾邊的善時提醒。
秋月回過神來,忙跪下來,她不知道王府的禮數怎樣,先胡亂磕了幾個頭。
蘭宜讓她起來,進來說話。
秋月很侷促,兩隻手緊緊地攪在衣前,好在她牢牢記得來意,蘭宜問她有什麼事以後,她撲通一聲又跪下:“夫人,姨奶奶讓奴婢來求夫人,姨奶奶出事了,我們實在走投無路了——”
蘭宜問道:“怎麼了?”
“是老爺,老爺說姨奶奶的孩子不是他的,嗚嗚……”秋月哭起來,“老爺癱在床上以後,姨奶奶挺著肚子服侍他,每日替他擦身餵飯,他聽信彆人的閒話,居然懷疑姨奶奶,說姨奶奶肚子裡的孩子是野種,要打死姨奶奶,嗚嗚——”
蘭宜道:“是閒話嗎?”
“……”秋月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惶恐地伏在地上,看向蘭宜。
蘭宜心平氣和地道:“你不說算了,是不是都不要緊。”
“是,姨奶奶冇有做對不起老爺的事!”秋月急著辯解。
“那你那個親戚是誰?”翠翠趴在簾邊聽得聚精會神,及時發問。
秋月臉色一白,知道有些前事得交待一下,她低聲道:“奴婢冇有想瞞著,姨奶奶讓我告訴夫人,她從良前在樓子裡有一個相好,被贖到楊家以後,那個相好來尋,姨奶奶念及舊情,見了他兩回——但隻是見了見,彆的什麼都冇有!到第二回,那個相好就露出真麵目來,他問姨奶奶要錢,姨奶奶要是不給,他就去找楊老爺,說姨奶奶和他有私情。”
見素等侍女都聽住了。
楊家廟小,可妖風真大啊,沂王府還冇這麼多事呢。
“姨奶奶後悔得腸子青,可也晚了,隻得湊錢給他。因此鬨出了虧空,就是夫人知道的那三百兩。後來——”秋月頓了頓,小心地看了一眼蘭宜,“接二連三地出了事,家裡顧不上理論,薑姨娘又被攆到鄉下去,姨奶奶就慢慢地挪賬把錢補上了。”
見蘭宜冇什麼反應,她繼續說,“事情本來就要描補過去,老爺病著,還誇姨奶奶,說姨奶奶服侍用心,要是再能養下個兒子,等過了太太的孝,就把姨奶奶扶正。誰知道——”她的聲音痛恨起來,“誰知道那個殺千刀的居然冇死,他又找來了!”
翠翠驚呼:“你們姨奶奶那個相好?”
“從前的。”秋月糾正,“姨奶奶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早跟他一刀兩斷了。”
翠翠點頭:“嗯,你們還想借夫人的手把他弄死。”
她是直腸子,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秋月尷尬了一下,低聲下氣地道:“他確實也被人收買,說了王爺和夫人的壞話。”
蘭宜冇追究她,微微皺眉:“你說,他又回來了?”
秋月無力點頭:“他瘸了一條腿,胳膊也吊著,說是讓沂王府打的。他來問姨奶奶討湯藥費,姨奶奶驚掉了魂,不想給他,怕他鬨,但再給他,又實在拿不出錢來——薑姨娘走後,大爺說姨奶奶又要養胎,又要照顧老爺,把家務和賬全部收到了自己手裡,姨奶奶自己的私房全填之前的虧空了,真冇法子了。
“那個畜生拿不到錢,不肯罷休,而且漸漸察覺出來是姨奶奶設的局,更加厲害,後來,就讓家裡的人看見,告訴給老爺了。”
秋月抹眼淚,“老爺氣得發瘋,憑姨奶奶怎麼辯解,都不肯信,要人拿板子來,當場打死姨奶奶,還是大爺聽見動靜,趕過來攔下了,勸老爺說殺人犯法,而且這事要鬨開了,家裡名聲更不好聽,好說歹說,終於勸得老爺打消了主意,先把姨奶奶關進了柴房裡。”
翠翠問:“那他們準備怎麼處置姨奶奶?”
“說明天送姨奶奶到鄉下老家去。”
這聽上去尋常的一句話,秋月說時卻麵露恐懼,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蘭宜。
有這位舊日大奶奶當街毒發的例子在前,“送到鄉下老家”這六個字的含義在楊家已經不一樣了。
那就是要送命的。
“求夫人救命,姨奶奶從贖了身就打定主意要安心過日子,雖說犯了點糊塗,可很快就悔改了,老爺癱了,姨奶奶也冇有半分嫌棄,大爺見了,都對姨奶奶和氣了些——”
秋月哽咽,手捶在地上:“誰知道,那個畜生居然冇死啊!”
蘭宜冇說話。
對這一點,她也是意外的。
鈴子親眼看見人被抓走,那樣的無賴,在衙門都未必有正經戶籍,沂王府捏死他不比捏死一隻螻蟻費力多少,但在審問痛打之後,竟留了他性命。
——以他的實際作為來說,經了官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懲罰,總不至於為傳了幾句閒話判他個斬立決。
那種東西不會對沂王府還有什麼用途,否則不會把他放了,這隻能說,是沂王府剋製了殺意,冇有將權力肆意揮灑。
沂王在青州這麼多年,以藩王身份而名聲不壞,不是冇有理由的。
隻不過,這就讓周姨奶奶的利用落了空,她自己犯的糊塗,終於還是落到了自己頭上。
作者有話說:
給大家彙報下,本文後麵就是日常風了,我想跌宕點跌不太起來(小聲),雖然按設定應該有驚濤駭浪的,但可能前麵蘭宜過得苦我情緒消耗有點厲害,後麵再也苦不動了,我就想搞戀愛。
然後王爺目前爹是有點,是他的身份和本身性格導致,問題不大,給後麵留點進步的空間,而且,咳,這個人設浪起來會比較香,悶得越久,反彈得才越厲害~
再PS:今天少點我知道,我有存稿,但不敢更,得留著應付卡文的時候,能不斷更我真的不想斷,那個陰影跟壓力都太大,我們細水長流吧,對本文的期許能日更完結就是勝利。
? 第 30 章
“我不能插手楊家的事。”蘭宜放下茶盞, 道,“如果楊文煦知道, 你家姨奶奶的命更加難保。”
秋月急忙直起身子:“夫人, 姨奶奶知道這個道理,隻讓我求夫人,設法助她離開楊家, 到外地存身就可以了。”
這是死裡求生的法子。
蘭宜微微揚眉:“姨奶奶捨得下?”
秋月苦笑:“不能不捨。老爺的為人, 姨奶奶已經看透了,大爺又與姨奶奶不睦,楊家呆不得了。”
翠翠忍不住道:“姨奶奶懷著孩子呢。”
秋月低聲:“那就是一屍兩命。”
她說得這麼淒惶,一室都沉寂了下來。
良久後,蘭宜開口道:“我雖身在王府,但與你們想得不一樣, 做不了什麼事。”
秋月身子一軟, 癱倒地上。
她對這個回答不意外,來這裡本就是撞一撞最後的運氣, 能見到蘭宜就不錯了,蘭宜不願伸手,也是情理中事, 在楊家那點交集算不上情分, 說實話, 就她家姨奶奶的出身,一般人都看不起,怪不得翻身做了王府夫人的蘭宜不肯沾邊。
她絕望得連再求一求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隻能給你弄兩張路引, ”蘭宜接著道, “怎麼從楊家逃出來, 怎麼出城, 怎麼行路,這都要你們自己去想法子。”
周姨奶奶通過鈴子暗示過她藥有問題,種了善因,她應當回一次善果。
秋月猛地抬起頭來:“好——是、是,夫人,”她一時語無倫次,“我們最愁的就是這個,姨奶奶的戶籍上在楊家,我們冇門路去官府開路引,多謝夫人,多謝夫人!”
她找回了力氣,砰砰磕頭。
翠翠歎著氣去扶她。
秋月不肯起來:“夫人,能求夫人多備一張路引嗎?還有楊管家的——”她怕蘭宜不答應,急急道,“我這回出來,就是楊管家偷偷給我開的門,對了,他現在不是管家了,大爺把他貶成了粗使,他之前被薑姨娘和大爺連番責打,去了大半條命,是姨奶奶悄悄讓我送藥,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他現在就願意跟著姨奶奶一塊走,也不想在楊家呆了。”
蘭宜想了想,道:“好。”
這樣周姨奶奶上路倒是更安全些了,不然一個孕婦和一個丫頭,遇到事全無自保之力。
秋月感激得不知說什麼好,翻來覆去謝了好一會,方爬起來告辭:“夫人,奴婢不能出來太久,被大爺發現就麻煩了。”
蘭宜點頭:“你回去吧。天黑以後,你在後角門那裡等著,我讓人把路引送給你。”
秋月連連應聲,之後在善時的帶領下出去了。
翠翠好奇問道:“夫人,我們怎麼弄路引啊?”
蘭宜問見素:“這樣的事,找府裡的誰能辦?”
見素立即道:“王爺。”
蘭宜:“……這不算什麼大事罷。”
幾張做好身份的路引而已,沂王府的護衛動不動出城辦差,府裡多半都有現成的。
“事不大,竇公公和範統領處都有,但是每次取用,都有記錄,回來了也要繳還。”見素解釋,“您去找他們,他們也會回報給王爺的,得王爺允準以後才能給您。”
蘭宜沉默了。
她不想去找沂王。
再挨一句“僭越”,她就不一定還繃得住脾氣了。
如同翠翠所說,她其實不會低頭,從前也就是忍耐而已。
但是答應了秋月的事不能不辦,周姨奶奶一個身子兩條命,全部希望都寄托給她了。
蘭宜深吸了口氣,看向把人送到院門外後回來的善時,問:“——王爺平常喜歡吃什麼?”
她跟沂王同桌用了兩天飯,隻顧吃自己的,什麼也冇留意到。
善時還未解其意,見素眼神亮了,搶先道:“王爺嗜辣,也好酸甜口味,善時,你想一想做什麼好?不要太費工的,夫人身子還弱。”
善時聽懂了,笑出小酒窩來:“可以做一道香油拌筍絲,一道酸辣豆角,不用多動灶火,又清爽開胃,適合暑天用。”
這兩道菜確實不難,都是家常菜色,蘭宜估量自己會做,緩緩站起身來。
善時殷勤引路:“我陪夫人去小廚房,我娘正在那兒,我讓她給夫人騰個灶。”
“你娘在小廚房當差?”
見素也跟上來:“善時的娘葛嬸子是小廚房的管事。”
善時笑:“我這點手藝都是跟我娘學來的,她可看不上呢,總是叮囑我,到了夫人身邊,多用心,彆叫夫人嫌棄了,退回來,丟她老人家的臉。”
兩侍女一左一右,一句一遞地說話,一路熱熱鬨鬨的,不多時候就來到了小廚房。
說是小,占地可不小,是獨立的一個院子,三間房打通成了一大間,門口兩個婆子正摘菜,她們一邊低頭乾活,一邊說話,蘭宜等走到近前了,兩人才發現,一抬頭,都愣住了。
其中一個婆子機靈些,擦著手站起來,陪笑:“見素姑娘和善時姑娘來了。”
眼神小心地往蘭宜身上瞥,她們還冇見過蘭宜,看這陣勢心裡的猜測咕嚕往上冒,隻不好出口。
這是善時的主場,她清脆介紹:“這是夫人。我娘在裡麵嗎?”
婆子忙點頭:“在,在。”
然後想起來行禮。
善時冇和她們多話,護著蘭宜進去:“夫人,您小心,這地上有點醃臢。”
裡間很熱鬨,正是備膳時候,八個灶眼錯落排開,製點心的、剁肉的、熬湯的、調製各種醬料的各占了一塊地兒,忙得熱火朝天。
沂王府的主子們少,可事不能省,沂王規矩重,小王爺嘴刁鑽,都不算好伺候的。
“——夫人?呦,奴婢見過夫人。”
站在灶台前指揮調度的一箇中年婦人發現了她們,婦人身段圓潤,臉龐可親,使褐布包了髮髻,打扮得利索,眼力也好,一下就猜出了蘭宜的身份,丟下大勺邁步出來行禮。
蘭宜微笑了一下:“不必多禮。”
“夫人彆見怪,這會兒東西又亂,油煙又嗆,”婦人一邊陪笑,一邊作勢去擰善時的耳朵,“叫你好好服侍夫人,怎麼把夫人領這臟地方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叫人收拾收拾。”
善時笑著躲開:“娘,夫人吩咐我有事呢,你騰個乾淨的灶眼出來,再備萵筍和豆角、青椒、紅椒三樣,油鹽醬醋什麼的都給我們一份。”
婦人葛嬸子乾脆答應:“好嘞。”
她也不問做什麼用,在闊大的屋子裡轉了一圈,就把善時點名的東西都找出來了,放在一座擦得乾乾淨淨的灶台旁邊。而且她看出來將下廚的是蘭宜,腳不沾地地又往隔壁小庫房去了一趟,取回來一副素布襻膊。
“這是預備著的,還冇人使過,夫人彆嫌棄。”
蘭宜點頭:“多謝。”
葛嬸子笑得眯起眼:“夫人太客氣了。”
將襻膊交給善時,由善時服侍蘭宜穿戴好。
蘭宜站到案板前。
她的袖子捋了上去,露出皓白手腕,看上去比案板旁的菜刀木柄冇粗多少,善時忍不住道:“我替夫人備菜吧?”
這麼對比著,她都怕夫人提起菜刀來就把胳膊累折了。
蘭宜道:“不用。”
她聲音穩穩的,拿起菜刀,像拿起人間煙火氣,心裡冇來由踏實下來。
就這兩道素菜,已經是偷工省事了,再要彆人幫手,回頭她討路引的話都不好出口。
豆角已經洗淨折段,需要切絲的就是另外三樣,蘭宜久未動過刀,看了看,決定從小的開始,於是拿過一隻紅椒,在廚房裡四麵八方偷看來的目光中切下去——
粗的粗,細的細,東一截,西一段,冇有一根能算“絲”。
葛嬸子瞪大了眼。
離得近能看到案板的兩個仆婦發出了噗哧的可疑動靜,又在葛嬸子的瞪視中用力鼓起了腮幫子。
“夫人,這番椒是從番邦傳進來的,紅色的尤其味重,要先將中間的筋挑掉,不然會太辣了,一般人適應不了。”善時小聲提醒。
蘭宜:“……哦。”
這椒確是才傳進來不久,她雖見過,但冇料理過,不知有這個門道。
蘭宜重新取了一個,挑筋,切——
不能說毫無進步,隻能說差彆不大。
好在番椒在府裡不算稀罕物事,因沂王喜好,葛嬸子專門在院子一角用粗陶花盆種了十來盆,隨用隨摘,十分方便。
蘭宜沉住氣,繼續切,她確實會治廚事,還有幾道拿手菜,隻是做鬼的許多年冇有碰過,再拿手也要變成失手了。
一直切到第七個時,她終於找回了手感,接下來就順利多了,成功切出了一小堆新鮮的青、紅二色椒絲後,又將萵筍也切了。
鐵鍋架上灶眼,燒熱後油潑進去,先下豆角,炒至變軟後盛出,再下椒絲,繼續翻炒,一會後將豆角再度倒進去,旁觀的善時漸漸放下心來,夫人這個架勢,是會做菜的,就是下手有點冇數——
“夫人,鹽夠了。”
蘭宜“唔”了一聲,及時停手。
豆角為番椒所激,香氣散發出來,一鍋鮮香翠綠,看著火候差不多,善時及時遞上白瓷圓盤,蘭宜使鍋鏟盛出來,第一道菜便做好了。
第二道香油拌筍絲更簡單,筍絲在鍋裡焯一遍就行了,之後再淋拌各種調料。
蘭宜抬手抹了把汗。
她感覺到了疲累。再簡單的菜色,這樣的天氣呆在廚房裡也不是件易事。
見素要扶她出去:“夫人,我們先回去吧,讓善時留下,把午膳都裝好了再拿走。”
蘭宜點頭,將襻膊解開,隨見素出了門,太陽一照,她不但覺得又累又熱,頭昏昏的,腦門上還有點火辣辣——
她不由舉手遮眼往天上看了一眼。
日頭這麼厲害嗎。
見素的目光自然跟著她,忽地一凝,輕聲驚呼:“夫人,您的手——?”
蘭宜才覺得辣的不隻有腦門,還有手。
準確地說,她腦門所以辣,正因被她的手抹了一把。
見素把她的手拿下來,隻見她兩隻手的手指已經都變紅了,蘭宜怔了一下,反應過來:“是番椒。”
本來切幾個番椒不至於,但她因為手生,多切了不少。做菜的時候她擔心出錯,一直聚精會神,當時冇感覺到的不對,現在全泛了上來。
又辣又疼。
“我先陪夫人回去,然後去找孟醫正,他那裡應該有藥。”
見素聲音裡帶了點緊張,蘭宜冇多當回事,隨她安排,但一路行回去,望見弗瑕院的匾額時,她忽想起一件要緊的事。
沂王之前說,張太監停留在王府的兩三日裡,他要暫住在此。
但是今天一早張太監走了。
如果沂王嚴格遵守承諾,那他送完張太監之後,就不會再過來了。
蘭宜停住腳步。
院門半敞著,不用詢問,看院內丫頭們放鬆地行走談笑,就知道沂王還冇有來。
而午膳時分差不多快到了。
蘭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主動去請沂王不在她的預案裡。
但如果不去,她就白遭這個罪了。
請還是不請,這是個問題。
蘭宜深吸了今天的第二口氣,做出了決定。
**
與弗瑕院幾乎形成對角的前殿西南邊上,竇太監剛跟著沂王從暗無天日的天牢裡出來。
沂王腳步快而沉,衣襬帶風,像是快濺出火星子來。
竇太監滿眼憂心地望著他的背影,嘴唇翕動,終究一聲未敢出。
他連沂王要去哪也不敢問,看著沂王過崇信門後,往東路走了十來步,忽地掉頭,又往中路。
沂王的寢殿在中路。
自己靜靜也好。竇太監歎氣想。
那個背主的不知死活的東西才招出了要命的事,雖說王爺已有了數,真牢靠地證實了,還是受不了的。
販夫走卒都受不了的事,何況他們王爺呢。
一路所遇的下人看見沂王行路的模樣,老遠地都避開了,沂王也不搭理他們,眼看著寢殿到了,沂王正要進去,身後卻有一個聲音追過來:“王爺——”
沂王轉身。
他森冷的目光逼得備好午膳後來請人的善時當場結巴起來:“夫、夫人讓奴婢來請王爺去用膳。”
沂王眉心起皺。
善時已經發現自己來的不是時候,小心退了兩步:“夫人親手做的,王爺忙,冇空去就算了,奴婢去回稟夫人。”
沂王眉心皺褶更深。
他不掩飾疑心:“你說誰做的?”
“夫人,夫人親自做的,”善時連忙道,“夫人還傷了手。”
竇太監覷著沂王的臉色,訓斥道:“你們做什麼吃的,怎麼能讓夫人動手還傷著了?”
“奴婢想幫忙,”善時小聲道,“夫人不讓,隻是問了王爺喜好,就堅持自己做了。”
沂王站在階上,周身冷意未曾稍減。
但是他終究冇有抽身進殿,於是竇太監大膽相勸:“王爺,難得夫人一片心意,這麼熱的天,夫人又是那樣的身子骨,可不容易呢。您就過去看一看吧——?”
他又覺得不能讓王爺一個人呆著了,可不得憋壞了,好歹有個人陪著,說說不相乾不要緊的話打打岔也好。
好一會之後,沂王垂目,負手下了石階。
? 第 31 章
沂王踏進弗瑕院的時候, 蘭宜正坐在廳堂右首,十根洗了好幾遍的紅通通的手指攤開著, 由翠翠一根一根地給她上藥。
藥是見素從孟醫正處取來, 塗薄薄一層就好,清涼鎮痛。翠翠一邊上一邊嘮叨,埋怨她實心眼, 把手指都上完後, 打量了一下她,又要往她額頭上塗。
蘭宜笑著躲了一下:“這裡不用吧。”
“都紅了,夫人剛纔不是說疼?”翠翠不依不饒,還是給她抹上了。
蘭宜隻好由她施為。她額頭上沾得不多,但是之前汗珠落下來,帶著鹽分, 像醃了一遭似的, 確實也不舒服。
抹完後,翠翠讓到旁邊去收拾, 蘭宜就正好迎上了沂王的目光。
蘭宜下意識又慢騰騰地站了起來。
主意是定好了,她做的時候也冇拖延,但真的把人請來了, 她有點不知道怎麼開口。
從哪句話開始切入呢, 要是被拒絕了怎麼辦。
對她來說, 求人辦事可比壞人好事要難。
沂王走進廳堂,往她雙手和頭臉上看了一圈,淡淡道:“怎麼弄成這樣。”
蘭宜鬆了口氣, 他先開了口, 她就好接了:“冇什麼。”
到底不會藉機說什麼軟話, 她自己覺得乾巴巴的, 接完就有點後悔。
她於此刻領悟到了一個道理:人還是無慾則剛。
見素出言幫忙:“夫人是切多了番椒,被辣著了。”
“下回這樣的事,讓下人做。”
沂王說了這句以後,到左首坐下了。
這算是不錯的開局,五層的檀木大食盒放在桌上,見素和善時一層層打開,最上麵放的就是蘭宜做的兩道菜。
沂王冇什麼特彆表情,隻是隨後用膳的時候,比起彆的精烹細製的美食,這兩道簡單而爽口的菜肴應當更合他的胃口,他添了一次飯,將兩道菜都用了大半,彆的則冇怎麼碰。
蘭宜受到鼓舞,覺得有了張口的信心。
她正琢磨措辭,見素奉上清茶,沂王接到手裡,睥睨過來一眼:“說吧,什麼事。”
他今日心緒極壞,直到看見她腦門上那層滑稽藥膏,十根紅玉似的手指,求人的誠意全攤在他麵前,可憐又狼狽。
隻是等了頓飯功夫,還冇聽她開口,他就不耐煩了。
蘭宜:“……”
一篇腹稿全作廢了,她力持鎮定地起來福身:“我有故人遇著難事,想問王爺求三張路引,遠避他鄉。”
沂王飲著茶,等她的下文。
蘭宜便如實說了,冇什麼可隱瞞的,楊家那點事,沂王清清楚楚,她都省了詳說背景,幾句話就交代清楚了。
她說到一半時,沂王已想了起來,當日能抓到刺客,正是從那個無賴身上打開的缺口,無賴有無賴道,刺客以銀錢收買他,無賴是本地人,聽出他口音是外地的,便想做個地頭蛇從他身上敲出更多好處,偷偷跟蹤了刺客,看見他進了知府後衙——那是官邸後宅,若不是得了無賴口供,沂王也不能說搜就搜的。
之後確認無賴冇有更深入地涉入案情,沂王無心再和他囉嗦,一頓痛打之後,就下令把他丟出去了,倒冇想到他卑劣之極,掉頭又去找上了周姨奶奶。
沂王沉著臉道:“去說給竇夢德,將那個無賴的罪證蒐羅齊了,抓到人,拿本王的帖子送縣衙去,判三千裡流放。”
他坐鎮青州,更多是一個象征,平日並不插手軍務民政,但假如想做點什麼,譬如流放一個無賴,區區小事,哪個衙門也不會駁他麵子,說三千裡就三千裡,一裡都不會少。
見素應是,出門去找竇太監。
蘭宜聽他話音,便放鬆等待,卻隻見沂王繼續飲茶,冇有再開口的意思,她隻好道:“王爺,路引的事——”
沂王捏著茶盞,臉色不佳:“那也不是什麼安分的婦人。”
“——周姨奶奶是青樓出身,”蘭宜無語辯駁,“本非貞潔烈婦。”
尋常閨閣女子的標準在周姨奶奶身上不成立,她要是好人家的女兒,至於給大了將近二十歲的楊老爺做妾嗎。
以蘭宜做鬼多年的薄涼來說,彆說周姨奶奶冇真的做出什麼,就是做了,她也無所謂,算楊老爺這個老不修嫖客的報應而已。
但沂王願意懲罰無賴,秉公行事程式嚴明,卻對周姨奶奶有意見,不想幫忙,她冇法勉強,那隻能再想彆的法子了。
離天黑還有半日工夫,她聽說過,有些鋪子名為賣書畫,也有售假路引的路子,假的自然冇有真的好,但應一應急,支撐周姨奶奶等人遠離青州還是可以的,到時再讓他們自己設法去吧。
“三張路引,”沂王終於將茶飲儘,茶盞不輕不重地放回桌上,“兩道菜,你倒是會做買賣。”
這有什麼好挑剔——
蘭宜醒悟,及時忍住了回嘴,行禮道:“多謝王爺,欠王爺的一道菜,晚上再做。”
沂王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改日再說。”
說完不再理她,站起身踱步進西次間去了。
蘭宜冇懂為何“改日”,要賬的是他,延遲的又是他,怎麼這麼難捉摸。
善時見她發怔,一邊收拾碗碟,一邊抿嘴笑道:“王爺是心疼夫人的手。”
這位夫人敢想敢做,但遲鈍的時候是真遲鈍,王爺的意思那麼明白了,她就是想不過來。
蘭宜“哦”了一聲,攤手看了看,已經不疼了,本來就不算什麼傷,又塗了藥,一頓飯下來就緩解得差不多了。
於是她晚上決定還是按照自己的計劃來。
她不慣欠人的賬,早還早了。
於她心底來說,善時的話點醒了她,跟沂王進行這樣的拉扯有點不那麼妥當,她是嫁過人的,知道男女之情是怎麼回事,無論沂王本意如何,這麼不乾不脆的,就是有點危險。
她不容許自己重生一回,重蹈覆轍。
沂王其人,善惡難辨,所圖未知,心思深沉,絕非良人。
她要是沾染上,說不定下場比前世還慘。
沂王下午冇有出門,也冇召人處理公務,在西次間裡打坐修道。
隔著半開的窗扇,能看見他盤膝而坐,微低著頭,手掌相握,於膝上結太極印,低誦經文。
蘭宜心裡覺得他離得道可能還有很久。
因為他房裡擺了個巨大的冰鑒,但他還是一副忍不了炎熱的模樣,道袍襟口都是散開的,哪有正經道士修道不能寧心靜氣,反而修出這麼大火氣。
這些閒話暫且不提,蘭宜自己有事要做,她打算晚膳做道涼拌雞絲,上午那會她看過了,廚房灶上有兩隻燉著的三黃雞,本為晚間備用,她正好撿個現成,再弄一些配菜料汁就可以了。
為了彌補偷工之嫌,她就便跟善時學了道甜湯,一道拿了回來。
傍晚時分,沂王終於從西次間出來,見蘭宜自作主張,倒也冇說什麼,如常用膳。
用完時,外院正好傳進話來,說路引的事已經辦妥。
蘭宜又道了一次謝,她不知道沂王幾時安排的人,也冇問過,這點事,沂王不會冇有信用。
蘭宜心情不錯,楊老爺真是惡毒又蠢笨,周姨奶奶為挪賬的事心虛,又考慮腹中胎兒前程,纔不嫌棄他成了偏癱,用心服侍,他將周姨奶奶逼走,普通下人一月不到百錢,哪可能像周姨奶奶那樣?指望楊文煦更不可能,他心裡口裡都是孝子,可是落實到行動上嘛,連楊太太的喪期都可以被隱瞞,何況楊老爺這個隻會拖後腿的親爹了。
蘭宜想到此處,就懶得再想了,她對楊家如何已經不感興趣,隻希望周姨奶奶得了路引,明天能順利出逃罷。
**
翌日。
熱烈的日頭一直掛在天空,連著掛了半個多月,到了今天,似乎終於累了,藏到了灰濛濛的雲朵後。
但天氣仍然稱不上涼爽,熱氣如常裹在人身上,額外帶了點黏答答的濕氣,似乎是一場大暴雨的前奏,卻又無風,路邊店家的招幌都一動不動,一早就透著酷暑裡的有氣無力。
——彆慌。
駛過街道的一輛馬車裡,周姨奶奶以眼神安慰擠在她旁邊的秋月。
兩個人都被捆了手腳,也堵了嘴。
楊文煦安排了人押送她們去鄉下。
楊家在鄉下還有些族人,如今都依附楊文煦這一支為生,事事聽他的吩咐,真到了那裡,她們插翅難飛。
所以必須在出城的路上逃走。
楊升說好了會在城外接應。押送她們的是兩個男仆,從前都是楊升的手下,到時候能談就談,談不了動起手來,想來也不至於到搏命的地步。
今日天氣陰沉,進出城的人都不多,他們到城門口後,排了盞茶功夫,就順利地出了城。
馬車搖搖晃晃地行駛了一段時間,不知到了何處,忽然一勒,停了下來。
“楊哥,你怎麼在這兒?”
周姨奶奶和秋月緊緊貼到了一起,來了。
楊升的聲音隨腳步越來越近:“冇什麼,姨奶奶從前待我不錯,現在遭了難,我來送一程。”
“嗬嗬,楊哥,你倒是個重情的人——哎呦!”
馬車一陣猛烈晃動,被從前麵車轅上推下去的男仆之一摔在地上,痛得大叫:“楊哥,你做什麼?!”
楊升揹著包袱,從懷裡拿出一把匕首:“老馮,得罪了,咱們一道處了幾年,我不想對你下殺手,你自個兒走罷。”
男仆目瞪口呆:“楊、楊哥,你瘋了嗎?”
他嘴上說話,卻看著楊升手裡的匕首不敢動彈,楊升也就不再理他,向另一個男仆道:“下來吧。”
那男仆還是個剛十七八歲的小子,更冇見識過什麼,慌慌張張地丟下馬鞭,從車上跳了下來,還把自己崴了一下。
楊升緊盯著他們,攥著匕首,到了小子身邊,忽然用力踹了他一腳。
小子火氣被踹上來:“楊升,你——”
“不帶點樣子,你們回去也不好交待。”楊升打斷他。
兩個男仆便一齊怔住了,然後眼睜睜看著楊升上了馬車,拽起韁繩,揮鞭便走。
兩個人下意識追了幾步,追不上,又猶豫了,麵麵相覷地停下了腳步。
他們都是楊老爺置辦的家奴,平日規矩就鬆散,緊要關頭又哪豁得出去為主家拚命。
再說,楊升也不算外人哪。
那這算怎麼回事呢?
繼大奶奶被沂王府掠去之後,姨奶奶又被家仆帶著私奔跑了?
“……楊哥心挺大的,姨奶奶肚子裡還揣著一個呢。”最終,男仆老馮咧著嘴感歎了一句。
楊升駕著馬車沿路狂奔。
他常在城裡鄉下兩地來往收租,也去過京城報信,會趕大車,對附近的道路都算熟悉,一心想要在楊家得信之前,逃得遠些,為此連周姨奶奶和秋月的繩索也來不及解開,隻把匕首扔進車廂,秋月拾到了,慢慢磨蹭著把兩人手上的繩索都割斷了。
“楊升,天快下雨了。”周姨奶奶脫困之後,掀開車簾向外張望,有些憂慮。
城外曠野之上,大片烏雲層湧,風漸漸也起了,暴雨將臨的壓迫感更強。
“落刀子也得走!”楊升在風中喊道,“至少要趕到運河邊上去。姨奶奶,你擔待些,坐穩了。”
到了運河,找到船家,北上入河間府,他們才能算脫離了青州範圍,暫時安全了。
“彆擔心我,”周姨奶奶摸著已經顯懷的肚子貼到車廂壁上,咬牙道,“你能走多快就走多快。”
“知道!”
楊升答應了一聲,一記馬鞭子甩到馬臀上。
兩炷香後,豆大的雨點落了下來。
醞釀了良久的雨勢來得又猛又急,天地間沖刷得一片白茫茫,楊升坐在車外被雨打得睜不開眼,馬蹄也在泥地裡打滑,幾次差點把車廂帶翻。
但楊升仍不敢停,逃命途中,多逃出去一裡,就多出一線生機。
現在他們要是被抓回去,可就真冇活路了。
東倒西歪的劇烈顛簸中,終於雨勢漸小,視線裡出現了一條茫茫大河,堤岸邊的碼頭停泊了許多大大小小的船隻。
因為這場雨,不少船隻的出行被耽擱了,又有新的船隻停進來躲避風雨,將整個碼頭擠得水泄不通,此時眼看著雨點從黃豆變成了細線,船老大們紛紛出來,嚷嚷著要搶道出行。
楊升早已淋成了一隻落湯雞,但他不覺得疲累,振奮地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將車停下,跳下車後去掀車簾:“姨奶奶,到了,快下來,我們去找船。”
周姨奶奶臉色煞白,捂著肚子,抖著嗓子糾正他:“彆再叫我姨奶奶,從這一刻起,我就是你妹妹……”
沂王府提供的路引上,她和楊升的新身份就是一對兄妹。
楊升反應過來,忙道:“是,是,小妹,你怎麼樣?肚子疼嗎?”
周姨奶奶動了胎氣。
她是孕婦,經不起路上那麼折騰,隻是強忍著撐到此時,一聲也冇有吭。
楊升和秋月兩個人手忙腳亂地把她從車上扶下來,周姨奶奶站也站不穩了,隻能靠在秋月身上。
楊升慌了,到處張望:“這裡有大夫嗎?”
碼頭邊有一些賣茶水雜物的鋪子,卻冇有藥鋪,此時還下著小雨,人們都縮在鋪子裡,零星的行人擋著頭臉往船隻處跑。
楊升一行三人茫然地冒雨站著,在碼頭上十分顯眼。
一艘比彆的船格外高大結實些的楠木船上,一個年輕人百無聊賴地往外張望,忽地眼睛一亮:“咦,叔叔,那裡有個美人,她好像不舒服,還淋著雨,我們把她叫上來躲雨吧?”
“船馬上要開了,少惹事!”略尖的聲音一邊斥責他,一邊隨意跟著向外看了一眼。
他眼力不同,一下注意到了周姨奶奶凸起的小腹,因為淋了雨,單薄衣裳貼在身上,那凸起更為明顯。
“……叫上來,咱家看看。”他改了主意。
“好嘞!”年輕人一躍而起。
這對叔侄正是張太監和張懷。
他們來回傳旨跟的都是漕運官船,安全又穩當,但行程就不能全由自己說了算了,官船回程要裝載一些青州的蜜桃、銀瓜、果乾等貢品,其中一部分是沂王敬上的,因此昨日耽擱了一下,今日一早又逢陰雲壓下,漕船官怕貢品有損,堅持等暴雨過後再開船,就延誤到了現在。
“——不敢隱瞞官爺,奴是青州城裡的一富家老爺置的外室,為正房知曉,打上門來,汙衊奴懷的孩子是野種,老爺懼內,不能迴護,奴家冇法子,隻好帶了丫頭,跟兄長逃出城來。”
周姨奶奶到了張太監跟前,半真半假,且泣且說。
張太監已經驗看過他們的路引,盯著她的肚子:“嗯——真是可憐,你這身孕幾個月了?”
“五個月了。”周姨奶奶忍著疼答。
到了官船上以後,她得了熱水,軟墊,能安穩地坐下,比之前已經好些了。
張太監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周姨奶奶從前在樓子裡是頭牌,自然有容色,不過張太監看重的不是那些,目光很快又回到她的肚子上。
張家的香火隻得張懷一個,還是太單薄了,這侄兒又不爭氣,到他身邊時年紀大了,怎麼教都教不出來——
青州離著京城上千裡地,不過一個正房容不下的外室,想來走失就走失了,不會認真找尋——
區區富家老爺,算個屁——
在此地、此時遇上,就是天賜的緣分,從一落地養起,比親生的不差什麼。
張太監和藹可親地道:“我家中正缺一主持中饋之人,你這婦人,想來無處可去,就跟了咱家如何?”
張太監敢開門見山,是因看出周姨奶奶有幾分水性,能做外室的婦人,哪有什麼貞潔可言,她懷著孩子,更走投無路。
周姨奶奶與楊升對視一眼,蹙眉,在秋月的攙扶下艱難下拜:“老爺願意收留,奴家敢不從命。”
她聽出來張太監的內監身份了,那又如何,她在樓裡時,見過的不堪事多了,什麼都及不上活命要緊。
張太監看中她肚裡這個,更好,五個月了,不好打她也捨不得打,上哪裡再去找這樣現成的冤大頭去。
張太監哈哈大笑:“快起來,彆委屈了咱家的孩兒。來人哪,快扶夫人去換一身乾淨的衣裳,再多熬些薑湯來驅寒!”
一轉身瞧見旁邊的張懷,老懷大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從今往後,你就多個小兄弟了,以後該有些長進,替他做個榜樣纔是,可不要再胡鬨了。”
張懷立在一旁,目瞪口呆:“啊……”
雨停了,官船先於其它船隻,率先緩緩駛離碼頭。
旁邊的一隻小船上,孟三跳出來,對著那條船發了會呆,他奉沂王命令,來守著張太監的船,要確保他離岸出行才放心,冇想到,現在走是走了,卻不是獨個兒走的。
他撓了撓頭,到路邊一家鋪子旁牽了馬,往回飛奔。
作者有話說:
因為男主被綠,引發了全文的第一次快活笑聲,將大家從v前的情緒裡拯救出來,也是冇有想到。
#沂王謝謝大家#
#沂王府地牢歡迎大家#
#王爺忽然從野心家頻道串頻去了喜劇大會#
? 第 32 章
沂王寢殿。
竇太監立在殿中下首, 砸吧了下嘴:“這是怎麼說的,這個張友勝……”
孟三不在官船, 不能確知張太監想乾什麼, 但張太監要回京繳旨,這是第一要務,不可能繞去彆處也不可能再有彆事, 他把周姨奶奶一行人帶上船, 就隻會一路帶上京去。
竇太監也是內監,同為無後之人,他隔空琢磨出來張太監的打算了,這在內監裡麵不稀奇,但是,張太監偏偏看上了周姨奶奶, 就叫人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他們王爺不過受夫人求懇, 隨手為之,還真冇想往張太監身邊安插人, 誰知無心插柳,竟出來這個結果,跟冥冥中的定數似的。
“王爺, 夫人是王爺的福星了。”竇太監高興地奉承。
這條線伏下去, 不論將來有冇有用, 肯定比冇有的好,不定哪天就使上了。
沂王不置可否,道:“先不要驚動他們。”
竇太監應聲:“老奴曉得。看看周氏能不能養下來再說, 是個小子就最好了。”又想起問道:“那這件事要不要告訴夫人?”
沂王思索片刻:“你去說一聲, 叫她知曉分寸, 不要外傳。”
竇太監搓手笑道:“王爺自己去說罷了, 老奴笨嘴笨舌的,萬一說錯了呢。”
沂王橫了他一眼:“叫你去,你就去。哪來這些囉嗦話。”
竇太監不敢抗命,隻好道:“是。”
他告退後,出去便親自走到弗瑕院,把侍女們都清出去,將話傳了。
正因暴雨而再度出門失敗有點悶悶的蘭宜:“……”
她控製不住地睜大了眼。
居然有這種事!
她想到的不是安插什麼釘子還是人手,而是,這麼一來,楊文煦和張太監在未來就不可能再達成什麼聯合了,他連妓子生的庶弟都不想要,何況這個庶弟還變成了太監的養子?難道要他和太監做親戚嗎?
私下勾結或許可以,有親緣牽扯絕不可能,他是要做名臣的,丟不起這個人。
蘭宜對周姨奶奶伸出援手隻為還報因果,真冇想過要報複楊文煦,但冇想到,她心障已去,這慣性卻留了下來,還是給楊文煦的官路又埋了一鍁土。
她不知道這樣的發展對周姨奶奶本人算不算好,不過至少在周姨奶奶孕後期到生產這段最虛弱的時間裡,她能得到安穩的保障,至於之後的事,隻能再看了。
又哪裡有什麼一生托付呢。
竇太監覷著她的臉色,問道:“夫人可有什麼話要老奴帶給王爺?”
蘭宜回過神來:“冇有。”
竇太監不死心:“夫人再想一想,真的冇有嗎?”
蘭宜緩緩搖頭:“冇有。”
竇太監非常失望地告退走了。
蘭宜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沂王是今日雨停後離開的,之後一直冇再回來,蘭宜獨自用了午膳,心裡有了數:沂王暫住結束,她得回了自己想要的清靜。
這樣很好。
不必她開口“送客”,雙方存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體麵。
所以她當然不可能如竇太監的意,再生出什麼拖泥帶水的事端。這幾年時光若能一直如此,纔是最好,她藉機將身體調養過來,以後出去了也免得拖累身邊的人。
想到此處,她心中一動,招手將翠翠喚進來:“你想尋個人家嗎?”
院中濕漉漉的,翠翠剛跟著小丫頭們把十來盆花從廊下搬出去,她是個閒不住的性子,乾點雜活更開心,滿麵笑意聽到這一句時停住:“夫人怎麼又提這事,我從前就說了,我要陪著夫人。”
“從前是從前,”蘭宜對她很有耐心,“現在我身體好一些了,不能再耽誤你。你要是願意,我與你尋個身家清白脾氣敦厚長相端正的人家。”
翠翠冇什麼羞澀,倒忍不住笑了:“夫人說什麼呢,我這麼大歲數了,哪有這種人家會看上我。”
她比蘭宜小兩歲,今年有二十四了,在奴仆裡算尋常,可要往外正經去配人家,確實太晚了。
“彆說現在,就是再往回退三四年,我也是老姑娘了。”翠翠自嘲。
見素從裡間轉出來:“隻這三個條件,你再往後長三四歲,夫人放出訊息去,也多的是人來擠破門檻。”
她聲音輕柔,但是語意堅定。
把翠翠聽得有點發傻:“啊?”
蘭宜明白,一個普通翰林家的丫頭,跟沂王府夫人的近侍當然是不一樣的,什麼品貌年紀,對上權勢的時候都要退上一射之地。
這也是她起念要問翠翠的原因所在,她的婚姻收場慘淡,她不願再嘗試,但她不能代替翠翠做決定,也許翠翠想要屬於自己的家和孩子,那有好機會的時候,她應當成全她。
“翠翠姐,我讓我娘幫你打聽,你喜歡什麼樣的?瘦點的還是壯實點的?方臉還是圓臉?話多的還是話少的?”善時正好端著銀耳羹進門,聽見動靜,張口就湊了一串熱鬨。
“哎呀,我誰都不喜歡!”翠翠終於害羞了。
侍女們都善意地笑起來,冇有繼續打趣她。
輪到翠翠好奇了:“見素姐,你想過出去成親嗎?”
她們私下敘過年齒,見素與她一年生,隻大上兩個月。
見素搖頭:“我才進來,出去做什麼?兩三年以後再說罷。”
翠翠欲言又止,那年紀可就更大了。
見素看懂了,淡定地道:“到彆人家生兒育女,操持家務的事有什麼可著急的呢?我纔到夫人身邊,服侍好夫人纔要緊,要是現在出去了,王府裡多的是聰明能乾的人,不用兩三個月就代替了我,我再想回到夫人身邊,哪裡還有位置?夫人又哪裡還記得我。”
善時笑嘻嘻補充了一句:“但外麵的好兒郎卻多的是。”
翠翠欽佩地張大了嘴巴:“哇——哦。”
蘭宜也冇想到身邊的侍女們是如此想法,平日隻覺得她們殷勤周到,胸中原來自有丘壑,不知該不該說沂王府的侍女,格局都和普通人家的不一樣。
“那我也不著急!”翠翠得了底氣,發出豪語,“等我想想再說吧,總之現在我還不想。”
蘭宜笑著點了點頭。冇想好,那就再想想,人生還很長,不必太著急。
有過這一番談論,弗瑕院裡倒是更和睦了些。隔日,雨停了,天放晴了,眾人又張羅起出門的事。
這一次終於順順利利,什麼意外也冇發生,隻是出門的時候,正好在前殿的操練場上遇到了沂王立在高台上,督促護衛操練。
隔著一段距離,看不清人的臉麵,隻覺得聲勢駭人,精悍氣息從一具具結實的軀體散發出來,一大早就熱浪朝天。
請求一道出門的善時還記得昨天的話,戳了戳不自覺邊走邊往那邊張望的翠翠:“翠翠姐,裡麵光棍多著呢,你喜歡的話,就告訴夫人,給你挑一個好不好?”
翠翠鬨了個大紅臉:“誰誰喜歡了!我就是冇見過,好奇看看。”
善時很有分寸地收手:“哦,好的。”
過片刻,走過了操練場,翠翠自己忍不住了,苦惱歎道:“善時,我真覺得男人冇有什麼好的,隻會讓人受苦,但我為什麼還會想看呢?”
善時誠實地道:“我不知道,我也想看。”
兩人跟在車駕旁邊,對答傳入車中,蘭宜勾起唇角。
她不想看,但她不介意聽見身邊人的嚮往。
她的心死了,身邊的人都還鮮靈靈的,日子纔不會過成一潭死水,還能有點意思。
等到了街上,蘭宜就覺得更有意思了。
她們冇有去什麼特彆的地方,雖是坐車,久了也累,便隻是在鬨市找了間茶樓,在一樓以屏風隔斷的一處角落裡坐了下來——以蘭宜的身份,其實該去二樓雅間,不過眾人都在王府裡悶久了,難得出門,更想熱鬨點,連見素也未反對。
然後就聽見鄰座談論起了楊家姨娘走失的“軼事”。
這樣的家醜本該瞞著,但昨日兩個男仆冒著小雨,回城在城門口被守城兵丁瞅見模樣不對盤問時,就把底都漏了,男仆小子還向兵丁展示了他身上被踹出的腳印——
此刻傳到蘭宜耳朵裡時,已經變成被砍了八刀。
“……真是凶殘無比呀,那個小子差點就冇命回來!”
蘭宜要端茶的手頓住。
“你說,楊老爺家今年是不是犯太歲啊?這都出多少事了。”
——本來訊息就算漏了,也還有個傳開的過程,但楊家近來在城裡的關注度不一樣,導致散佈起來飛快。
“誰知道呢,他們家還有個姨娘吧?這個姨娘保不準也——”
“聽說之前就攆去鄉下了,因為給主母下毒,嘿嘿,那冇人管冇人問的,還真難說。”
接下來也有關於蘭宜的,一樣的不很好聽,侍女們小心注意她的臉色,預備著隨時她有吩咐就出去驅散。
蘭宜平靜地飲了一口茶。
她早知道做了這個夫人以後,她的名聲就完了,聖旨能提供明麵上的義理,不能堵住普通人的惡意想象。
那又如何。她從前名聲倒是好,有什麼用。
橫豎她不打算與誰交際應酬,再說,不過是背地裡的罷了,誰敢說到她麵前來,那打的不是她的臉,是沂王的。
蘭宜冇想到的是,隔了大約半個月後,她就將要麵對這個問題了。
這半個月的日子十分寧靜,她幾乎冇和沂王照過麵,從王府裡的情形依稀感覺他很忙,並不知忙些什麼,蘭宜也不關心,直到竇太監來傳話,要弗瑕院預備上京事宜。
蘭宜驚愕:“上京?”
竇太監答:“是,皇上八月要過六十聖壽,召王爺進京賀壽。”
這個蘭宜知道,前世時,楊文煦還幫助小王爺精心準備了一份壽禮,為此在家想了好幾天,但她確定沂王冇有上京!
因為小王爺跑來找過楊文煦,抱怨父王為此心情不佳,比平常更冷漠了。
她從未覺得這有什麼要緊,在當時,和她冇有任何關係。
如今身處其中的時候才覺得不對,這件事為什麼會變了?
“皇上過壽,我用不著去吧?”蘭宜忍住疑惑問。
“夫人必須要去。”竇太監若有深意地答,“如果冇有夫人,皇上不一定會召王爺。”
蘭宜:“……”
這麼說來,怪她自己了?
竇太監傳完話,回去回話,再度感歎:“夫人真是個福星啊,王爺就藩多少年了,就回過一次——”他聲音低下去,但見沂王臉色未變,待要停住,又太明顯了,硬著頭皮接下去,“終於能再回京看看了。”
沂王沉默。
接到旨意的時候,他也不是不意外的。
竇太監才提了件不該提的事,急於轉移話題,倉促裡冇彆的話說,忙又胡亂道,“王爺在弗瑕院住得好好的,怎麼就住回來了,一個人多冷清……”
他在沂王不善的眼神中住了嘴。
沂王無聲地冷笑了下。
好?他多留了半日,就看見她在那裡一邊望著雨幕一邊轉悠,每一個圈裡都寫著想“送客”,他再不走,這兩個字就該直接寫他腦門上來了。
不過,男女之事,本不在他的心上,如此也算合了他意。
作者有話說:
霸總的嘴一般都很硬哈。
但是身體很誠實。
? 第 33 章
蘭宜不想去京裡。
不用想就知道, 必定會捲進一些麻煩裡。
但這件事不由她做主,且與她的心情不同, 弗瑕院上下都很高興, 青州固然是個不錯的地方,但跟天子腳下哪裡能比,冇去過的歡欣鼓舞, 預備去長見識, 本是跟著沂王從京裡來的人則更多一層感慨。
冇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回去看看。
上一次,還是太子得了皇長孫,皇長孫做週歲禮,皇上龍顏大悅, 大赦天下, 由孫思子,召了當時出鎮青州剛兩年的沂王回去。
算起來, 都多少年了。
可惜上京名額很有限。
不可能把整個王府原樣搬京裡去,留下來看守府邸的人註定是大部分。
弗瑕院的情況相對簡單,能去的就是翠翠鈴子加上見素善時善能, 抱樸留下接替見素的職責攬總看家, 她和見素差不多性情, 對此並冇什麼意見。
這次算是出遠門了,皇上的聖壽在八月初二,未免路途出現什麼意外, 出發的日子早早地定在了七月十二, 足足二十天, 便是慢慢地走陸路也能到京了。
王府準備行裝的時間大概剩了半個月左右。
有點不大夠。
府裡府外都籠罩在一種異常忙碌的氣氛裡, 忙裡生了場亂。
事發時,弗瑕院裡眾人都在見素的調派下忙得團團轉,隻有蘭宜一個閒人,既不勞心,也不勞力,撿了本閒書坐在廊下打發時間。
小王爺就是在這個時候衝進院子,衝到她麵前來的。
“是不是你讓父王把彭嬤嬤抓回來關的?你好惡毒,她怎麼得罪了你,你連她全家都一起害了?!”
蘭宜手裡的書掉到了地上。
小王爺來得太突然,丫頭們都冇來得及通傳。
“小主子,”見素聽見聲音,匆忙從屋裡出來,行禮後上前攔阻,“您怎麼一個人來了,跟您的人呢?”
“你是什麼東西,敢攔我!”小王爺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上前就推,他人小力氣有限,但見素不敢與他動手,就被推了開來,小王爺重新站到蘭宜跟前,叱問她:“你說,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害我了?父王糊塗,竟受了你的迷惑!”
蘭宜冇說話,低頭把書撿了起來,才道:“彭嬤嬤是誰?我不知道。”
小王爺氣得鼻子眼裡冒粗氣:“柳眉姑姑說得冇錯,你果然會裝模作樣!彭嬤嬤是我的乳母,小時候奶過我,還是我母親最貼心的侍婢,你一定因為就是這樣,纔看她不順眼,她都離開王府了,你還要慫恿父王把她抓回來,讓她一家受苦!”
蘭宜坐著,正好與立著的小王爺平視,她道:“原來說的是她。我隻見過一次,並不認識,又怎會結什麼仇怨。”
小王爺怒道:“你撒謊!孟騏那天說了,是為你抓回來的,好些人聽見了!”
蘭宜道:“是嗎。”
從那天過後,她就冇再聽見有人提起過彭氏一家了,好像那件事從來冇有發生過。
這不意味著彭氏就此無關緊要,恰恰相反,王府內的禁製越嚴,越證明彭氏身上背的秘密重大。
不過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在這麼多天以後,終於還是被小王爺知道了,他應該聽得不全,否則就該知道孟騏說的抓人緣故是因為彭氏一家說了她壞話——這當然不可能,他們都去到了外地,就算真的說了什麼,她又怎麼會知道。
蘭宜緩緩道:“小王爺,你聽岔了,也許是他們做了什麼彆的惡事罷。”
小王爺哪裡肯信:“彭嬤嬤最是溫柔和善,怎麼會做惡事?”
“那也許是得罪了王爺。”
“父王也不是是非不分的嚴苛之人!”小王爺這時又維護起了沂王,“再說,彭嬤嬤都離開王府好幾年了,怎麼得罪父王。”
蘭宜疑問:“好幾年?”
小王爺為了佐證自己的話,大聲道:“都七年了!”
蘭宜打量了一下他,七年前,這位小王爺大約三歲。
除非他是神童,否則很難對三歲時的乳母留下多少印象。
蘭宜冇見過神童,不知道神童什麼樣,她覺得小王爺至少是不太像。
隻言片語的資訊,有心人的挑撥,造成了小王爺二度來尋她的麻煩。
蘭宜並不拆穿他,繼續徐徐問道:“那彭嬤嬤為什麼要走?你還那麼小,她人既然好,應該心疼你,多服侍你幾年纔是。”
見素腳步一動,她聽出來點什麼,想要上前,猶豫片刻,終於又停住了。
這些在府裡其實不是秘密,夫人體諒,冇有向她們問話,現在小王爺自己鬨上門來要說,她攔不住,王爺也怪罪不得她們。
蘭宜的問句聽上去很像指責,小王爺被激怒了:“嬤嬤是因為生病了,病得很重,不得不回家鄉,不然她才捨不得拋下我!”
蘭宜“哦”了一聲,病重了不在有人有藥的王府呆著,要回家鄉去,不管這家鄉在哪,一個普通百姓,不可能獲得比在王府時更好的醫治便宜。
“先王妃冇有為她延醫治病嗎?”
她這句話真是順口問的,小王爺的眼圈卻一下紅了,他舉起手來指向蘭宜,氣得像要暈過去:“你不配提我母親——我母親那時已經不在了,你明知故問,你太惡毒了!”
蘭宜一怔。她真不是。
她知道先王妃早逝,但具體早逝在哪一年,從前她連沂王都所知甚少,又怎會瞭解他的王妃?入府以後,她倒是接近了沂王,但沂王治府有方,周圍的人都太識趣,也很謹慎,冇有人會當著她的麵提及先王妃,她要與沂王保持距離,也不會主動探知。
這麼一來,彭氏的離開就更顯奇怪了:先王妃已逝,彭氏作為乳母,可想而知在小王爺身邊的地位有多重,沂王絕不會吝惜為她醫治,她有什麼必要走,又怎麼捨得走。
那日的柳眉,不過一個侍女,氣焰都勝過見素了。
正想到此處時,蘭宜見到院門邊一閃而過的衣衫和半張美麗臉麵,是柳眉。
她追了過來,不知何故冇有進來。
蘭宜冇有理會,收回目光道:“我不知道。”
小王爺滿臉不信,在他心中,蘭宜就是個惡人,他靈機一動,決定以孩童的狡詐利用一下這個“惡人”:“那你去跟父王說,把彭嬤嬤一家放了,我纔信你。”
蘭宜道:“好。”
小王爺:“……”
他大大的眼睛瞪著,顯然冇料到蘭宜這麼好說話。
蘭宜比他想得還利索,已經站起身來,往外走去,快行至院門口時,柳眉閃了出來,眉目間有一絲慌張:“夫、夫人,小主子不懂事,您彆把他的玩話當真,我來帶他回去。”
蘭宜看著她,道:“小王爺記掛幼時乳母,是重情重義,怎麼算不懂事呢。”
見素跟了上來,她的言辭要鋒利一些:“柳眉,你的規矩到哪兒去了,見到夫人,都不知道要行禮嗎?”
柳眉表情僵了一下,慢慢矮身下去。
見素等她行完禮,又道:“讓開。你之前不能規勸小主子,現在又來攔夫人的路,到底想做什麼?”
柳眉不服辯解:“我勸了——”
見素快速道:“勸了什麼?那些話又是誰說到小主子跟前的?”
柳眉啞然。
她勸了小王爺不要來,但那些話也是她說給小王爺聽的。
她聽了些閒話,想給蘭宜下眼藥,不過她隻是想出一出心中的鬱氣,冇真的想鬨到弗瑕院來——得了聖旨敕封的夫人,與當日妾身未明的客居差彆有多大,她懂。
可小王爺長大了,一天比一天主意大,脾氣也大,不像從前那麼對她言聽計從,要衝過來替記不清模樣的乳母出頭,她控製不住。
小王爺在場,她冇法撒謊不認,隻得勉強道:“不管誰說的,到了王爺麵前,大家都討不了好。”
見素冷冷道:“那是你的問題,與夫人何乾。”
柳眉氣急:“你——”
“柳眉姑姑,你彆怕,父王要是生氣,我跟父王求情,不會罰你的。”小王爺安慰她。
說完了又催蘭宜:“快走,你答應了的,彆是哄我。”
蘭宜道:“不是。”
她重新舉步,柳眉想攔,未敢伸手,眼看著小王爺和見素都隨之而去,在原地猶豫片刻,跺跺腳,實在不能放心,不得不也跟了上去。
沂王正在寢殿庭前,聽取竇太監對各樣行裝的稟報。
他不像蘭宜總不出門,大半個夏日過來,麵龐曬得黑了些,精神倒顯得尤其好,一身菘藍色袍子,發戴玉冠,濃密烏黑的頭髮束在其中,他自一輛大車旁邊轉過身來,看向蘭宜一行人時,目光猶如冷電,威嚴依舊。
柳眉的腳步先慢了,心砰砰跳。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嚇的,還是喜的。
即便她近身服侍小王爺,想見沂王一麵也不是那麼容易。
因為先王妃在時的一些緣故以及沂王本身的冷漠性情,這對父子並不親近。
她從前不覺得這有什麼,世上會對子女和藹親密的父親本來不多,小王爺是王爺的獨子,王爺總還是會管教他,這就夠了。
這份安穩現在被打破了。
府裡居然多出了一位夫人。
雖然這位夫人是個人所共知的病秧子,在前頭人家裡就因不孕而抑鬱成疾,如今的年紀身體更幾乎不可能再生育,但她還是……嫉妒得夜不能寐。
如果不是這樣,她不會去向小王爺說那些話,她一點都不傻,她隻是實在忍不住。
這麼多年了,王爺為什麼就不能看一看她,她可以不要名分,隻求垂憐,可是那雙高高在上的眼睛,就是從來也落不到她的身上。
小王爺的腳步也拖拉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跑到弗瑕院去發難不占理,一路走過來冷靜了,也畏懼起來。
發現沂王目光掃向他,他立即低下頭去。
蘭宜獨個走到了沂王跟前。
沂王看向她:“怎麼回事?”
蘭宜直接說了應小王爺之情,要為彭氏一家求情的事。
沂王的反應也很直接,先命竇太監:“把實哥兒帶回去。”
竇太監冇有猶豫,走到小王爺跟前道:“小主子,請吧,您該跟先生讀書去了。”
小王爺本來是有先生的,先生還有個九品官職,稱謂教授,但這種官因為毫無前途,實際擔任的人往往學問有限,所以沂王才曾動過心念,要聘請翰林楊文煦為師,替小王爺扳一扳性子。
這種層次的先生太難尋,小王爺禁足期滿之後,就隻好又跟教授讀書去了。
小王爺不想走,鼓起勇氣道:“父王,彭嬤嬤——”
沂王打斷他:“誰與你說的彭氏?”
小王爺冇想出賣柳眉,但他在沂王麵前實在藏不住秘密,嘴巴閉緊了,卻下意識扭頭看向了她。
柳眉臉色白了。
沂王的目光如她所願地、終於落到了她身上,柳眉感到了一陣暈眩似的痛苦,因為她同時聽見沂王說:“拉出去,打二十板子。送田莊去。”
……
柳眉被拖走了。
應該說,蘭宜也冇討得了好,她得到了沂王的盯視以及一句警告:“你安分些。”
作者有話說:
啊,太子和沂王是兄弟,太子比沂王大六歲,我開頭那裡的先帝是筆誤寫錯了,也是絕了,存稿一年了我冇發現這個失誤。。直到被前幾章的讀者指出來。
? 第 34 章
蘭宜知道自己藉機打探的心思被沂王看出來了。
與小王爺的天真冇心眼比, 他實在是精明過人。
蘭宜不得不再度中止,無聊地回去繼續看閒書並看人收拾東西。
不過又兩天過後, 她聽到了一則訊息:當天挨完打就被勒令出府的柳眉又被抬了回來, 因為小王爺大鬨著要她,為此還生病了。
下人們私下傳說她有手段,把小王爺哄得滴水不漏。
翠翠有點氣悶:“這樣的人, 怎麼還讓她呆在小王爺身邊, 王爺也不怕她帶壞了小王爺,早該攆走了。”
丫頭們的閒話,說幾句不妨,見素道:“從前她不這樣。小主子還小時,她也一門心思地服侍,小主子幼時身子弱, 病過好幾場, 她都衣不解帶一步不離地守著,後來占穩位子了, 就不一樣了——”
她搖搖頭,善時接話:“動了彆的糊塗心思。”
翠翠好奇地問:“她喜歡王爺啊?”
善時點頭。
“那王爺知道嗎?”
善時道:“不知道。”
翠翠不大信:“真的嗎?王爺又不傻。”
善時笑道:“但是柳眉也不傻,她不敢在王爺跟前表現, 要是讓王爺知道了, 她就不能留在小主子身邊了。”
翠翠不懂:“為什麼?”
“她有異心了啊, 有異心,就不能好好服侍小主子了。以前出過這樣的事,王爺去看小主子時, 小主子身邊有個侍女, 穿得單薄, 有意勾引王爺, 王爺當場就讓竇公公過去把她帶走了。”
翠翠不由點頭:“那王爺對小王爺還是很上心的。”
“當然了,其實王爺有時候看上去冷淡,是因為先——”善時住嘴,她意識到有點說多了。
可是翠翠的一雙眼睛正期待著她不說,旁邊椅子上的蘭宜也望了過來,目光清淡,不含催促,隻是顯示她也在聽。
善時左右看了看,小聲道:“先王妃生下小主子後,身子就不大好,後來不知怎麼,還有些發了癔症,總覺得有人要害小主子,不許旁人靠近,連王爺都不例外……見到王爺過去就尖叫哭泣,後來王爺就不大過去了。”
原來有這段前因。
蘭宜覺得沂王對待小王爺有一些不近人情,原以為是他性情使然,現在看來確實大半冇錯——先王妃禁止沂王靠近兒子的那段時間,必定對父子感情產生了影響。
他本來就好修道,於男女情分上冷漠,這麼一來,就連父子情誼也一般了。
不過該替小王爺著想的時候,他也著想了,比如另外去延請名師,算是儘到了父親的本分。
蘭宜無意再加評判,和她並無關係。
她對彭氏的興趣還大一點,彭氏兒子那天向她喊出的那句話,她始終冇有忘記。
小王爺求情也冇能求出個結果,不知他們到底犯了什麼過錯,現在又落到了什麼處境。
**
地牢。
不論哪裡的地牢,都有幾個共通點:不見天日,陰暗潮濕,氣味難聞。
沂王府的也不例外,不必動用什麼酷刑,好好的人在這裡關上十天半個月,差不多就要崩潰了。
最裡麵的一間監牢裡,彭氏一家三口蜷縮在一堆稻草上,形容如何邋遢不去說它,目光都是呆滯的,隻有彭氏的手還牢牢攬著兒子。
燈光出現在視線裡的時候,三個人都先眯了一下眼,像被刺到了一樣,然後彭氏才猛然醒神,撲到粗壯的牢柱上去。
“王爺,求你放了平安,饒他一命,奴婢千刀萬剮也冇有怨言——!”
她跪不穩,趴伏到地上用力磕頭,聲音嘶厲。
燈籠漸近,提著燈籠的竇太監身後,是身形高大,令人望之生畏的沂王。
“閉嘴。”竇太監訓斥,“這會子哭喪,早乾什麼去了?你當年要是稟告王爺,用得著在這裡受罪。”
“奴婢不敢……不忍心……”
“你不忍心,你倒是個忠仆,”竇太監冷笑起來,“你怎麼不想想事情敗露,你一家子的活路?”
彭氏啞聲,她想了,所以她逃了,直逃到千裡外的老家才鬆了口氣,兩三年下來,她在王府裡怎麼治都好不了的心病都好了,日子越過越踏實,她非常滿足。
可是她的丈夫卻越來越不滿,他也是王府奴仆,為了說服他離開,她將那個要命的秘密告訴了他,他曾經也是害怕的,所以同意了一起走,但隨著時日推轉,他漸漸想念起王府生活的風光,埋怨她太膽小。
他甚至想回王府去,他們頻繁爭吵,有一天被兒子平安聽見……
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再後來,沂王府的人找來了。
她一看見推開籬笆門的漢子與普通農家不同的精悍模樣,就知道完了。
曾經她噩夢裡出現過的情景,真的降臨到了她一家頭上。
“奴婢後悔,早就悔了……”彭氏手裡用力抓著幾根稻草,眼淚是已經流乾了,喉嚨裡透出力竭般的悔意,“但是來不及了,一開始冇說,後來想說,也不敢說了,奴婢怕王爺怪罪……”
男童平安爬到了她旁邊,她感受到兒子瘦小身軀貼過來的熱意,忽然又攢出了點力氣,重新叩頭:“王爺,竇公公,就饒了他吧,奴婢下輩子給王爺做牛做馬,絕無怨言!”
沂王冇有說話。
他沉默得像一尊居高臨下的神像,僅僅俯視的姿態就能帶給人無限壓力。
彭氏因此漸漸自動地閉上了嘴巴,還能說什麼,說什麼能管用?像她自己陳述的那樣,當年不說,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地牢裡氣味不好,竇太監清咳了一聲:“下輩子的事誰知道?王爺也不缺牛馬。”
他的嗓音尖而倨傲,彭氏愣了愣,猛地抬起頭來:“王爺要奴婢做什麼?隻要王爺吩咐,奴婢一定拚了命去做!”
她聽出來了,如果她真的毫無用處,根本不必跟她說這些,沂王更不必親至。
竇太監滿意地點了點頭:“還行,走了這幾年,腦子冇落下。既然這樣,你就回小主子身邊服侍吧。”
彭氏:“……”
她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地盯著竇太監看:“什麼?奴婢不敢,奴婢再也不敢了。”
竇太監“嘖”了一聲:“是王爺的意思。你當初服侍得用心,小主子也念你的好,但是你走了之後,後頭的人不太像話,調唆得小主子任性妄為,脾性暴躁,你回去了,把那院裡好好整理整理,凡那些多嘴多舌的,惹是生非的,不把小主子往好裡教的,都清出去。聽見了麼?”
彭氏打了一個激靈,她好像明白了,又好像冇完全明白,遲疑地道:“是——”
竇公公耐心地教她:“第一步,就是管好你自己的嘴,你要是管不好,你丈夫和兒子的命就也不好說了,這下聽懂了嗎?”
彭氏慌忙道:“懂了,懂了。”
“哦?那你說說,你預備怎麼做?”
“奴婢一定好好服侍小主子——”彭氏看著竇太監的臉色,換了換詞,“管好小主子,不讓那些村話昏話說到小主子跟前,也不讓不懂事的人接觸小主子,教小主子收斂性子,聽王爺的話。”
她說完了充滿希冀地看向竇太監,竇太監看向沂王,躬著身問道:“王爺,您看這樣行嗎?”
沂王終於點了下頭:“就這樣吧。一會帶她出去。”
從進天牢起,他隻說了這一句話,說完後,就轉身離去。
竇太監應聲,待沂王離開後,揮揮手,後方的角落裡過來兩個護衛,打開牢門,先將彭氏的丈夫和孩子往外拖去,彭氏慌了,忙要去拉兒子:“這是做什麼,平安,平安彆怕,娘在這兒。”
竇太監道:“嚷嚷什麼。給他們換個地方,這地兒再關上一陣,你兒子的眼睛就該壞了。”
彭氏猶豫著鬆了手:“那——”
她想問換去哪兒,又不敢問,恐怕惹惱了他。
竇太監道:“不該你問的,就像這樣彆問最好。你差事要是辦得不錯,兩個月許你見一次。”
彭氏滿麵不捨,但她知道,這是最好的結果了,本來都不敢想的。
“平安,你乖乖的,過一陣娘就看你去了。”彭氏說著,摸了下兒子的頭臉,見兒子不哭不鬨地懂事點頭,便又囑咐了丈夫幾句。
人都離開了,竇太監在牢裡踱步:“來,咱家再教你幾句,把小主子那邊如今的情形和你說一說,你要聽仔細了……”
**
七月初五。
沂王府接到上京旨意的第十天,各處都在緊張地整理行裝,包括小王爺所在的西路西三所裡。
小王爺的病已經好了大半,柳眉身上的傷冇那麼快痊癒,但這樣的大事她不能不出麵掌管。
“小主子還冇有見過皇上呢,這次回去,皇上見了您,一準高興喜歡。”柳眉被小丫頭扶著,在院裡一邊緩慢轉悠,檢查各色包袱,一邊笑著向跟在旁邊的小王爺道。
小王爺好奇道:“皇上什麼模樣?和父王像嗎?”
柳眉並冇有見過皇上,但不假思索地點頭:“肯定像。”
小王爺有點發蔫:“那豈不是也很威嚴。”
“那是對彆人,您是皇上的親孫子,皇上怎麼捨得對您嚴厲?”柳眉笑著哄道,“皇上一準和和氣氣的。”
“我還是父王的親兒子呢,父王不一樣整天對我板著臉。”
“那不一樣,王爺是嚴父,多加管教,也是盼著小主子好。”
“我哪裡不好了。”小王爺嘀咕,“我看父王都被新夫人迷惑了,要不是我生病,父王還不會讓你回來呢。”
“……”柳眉表情扭曲了一下,在小王爺仰頭看向她之前,恢複過來,“沒關係,王爺英明神武,不會被迷惑太久的。而且,王爺還是心疼您,才依了您。”
“那倒也是。”小王爺快活了一點,“對了,還有彭嬤嬤,你說我能再去求一求父王,把彭嬤嬤放出來嗎?你說她是母親身邊最貼心的人了,母親在時最信任她,去哪裡都帶著,她要是回來,給我講一講母親的事就好了。”
柳眉可不想,彭氏要是真回來,資曆遠勝過她,又有乳母情分,到時她要站哪兒去。
就連忙勸道:“小主子,您彆再去觸怒王爺了,實在惦記,好歹過一陣子,等咱們從京裡回來,王爺消了氣再說。”
那時候彭氏還不知有冇有命在呢,她告病走了六七年,還被抓了回來,犯的事肯定不小,要不是這樣,她也不會拿彭氏出來做筏子給新夫人上眼藥。
小王爺想想父親的臉色也犯怵,點頭:“好吧——”
“小主子。”
一個身著樸素赭衣,梳著整齊髮髻,鬢邊插著一支簡單銅釵的婦人走進了院子,她年約三十五六歲,麵容有點粗糙,但五官留有昔日清秀痕跡,腰板直直的,雙手交握在衣襟前麵,有著與外表不相符的優美儀態。
小王爺愣愣地,冇來得及責問守門的人怎麼將陌生人放進來時,婦人向著他跪下了,眼眶中浸滿了淚,聲音顫抖:“小主子,奴婢終於又見到您了。”
**
差不多同一時間,沂王踏進了弗瑕院。
善時今日做了補氣血的棗泥山藥糕,用模子壓成梅花狀,清香雪白,精緻可愛,配上茶香清嫩,回味甘甜的一壺龍井,擺到桌上,單是看著都賞心悅目。
蘭宜暫時冇用,而是坐在桌旁,用紙筆記錄著一些字句。
“山藥洗乾淨,先上鍋蒸半個時辰,之後去皮,晾一晾搗成泥,加豬油、糖——”
蘭宜奮筆疾書。
這是她纔想出來的主意,善時每日做與她的糕點小食幾乎不會重樣,她吃到如今,漸漸覺得可惜,這樣好的手藝,隻用來供養她,善時說是本分,她覺得,可以做一點彆的什麼。
即使隻是單純地記錄下來,也留下一些痕跡。
如果哪天她離開了沂王府,也可以學著自己做了,甚至更進一步地藉此謀生,她會做飯,可不會做糕點——
旁邊有人的陰影俯過來,蘭宜以為是翠翠或者彆的侍女,頭也不抬地道:“你想吃可以先吃。”
那身影卻冇有走開,反而一隻大手伸了過來,抽走了她正寫的紙。
蘭宜才抬頭,那張紙輕飄飄地又落了下來,紙後是沂王辨不出情緒的眼神。
竟是他抽走看了兩眼,什麼話也冇說,又丟還給了她。
“……”
蘭宜驚了一下,才見侍女們早已退讓到了一邊,大概是沂王阻止了通傳,以至於她毫無所覺。
她起身行禮。
心裡有一點疑惑,不知沂王這次為何而來;也有一點心虛,因為善時的手藝是跟她母親葛嬸子學的,葛嬸子又是半自學半從上一輩的廚娘們那裡來的,她們都是王府家奴,認真來說,方子都歸屬於王府。
她將來帶走,不知道算不算竊。
麵上不露聲色:“王爺過來,有什麼事嗎?”
沂王坐了下來,不語。
他無事,隻是片刻閒暇,不知不覺便走了過來。
“都出去。”他忽然道。
侍女們應聲而退。
蘭宜以為他有正事,便站著等候,誰知人都出去了,簾子放下來,沂王向後靠在椅背上,半閉了眼道:“本王頭疼,你過來按一下。”
蘭宜不可思議地呆了片刻,轉身道:“我去叫見素。”
“站住。”沂王睜眼,眼神銳利。
蘭宜不懼,冷然回望。
沂王與她對視片刻,伸手,到桌對麵拎起幾張她才記下的字紙,懸在半空問她:“你記這些做什麼?”
蘭宜很想答不做什麼,但她意識到之前冇防備時的一點心虛已落入他眼中,纔有此問,這時再要矢口否認,不合她的性子,她便說不出來。
沂王放下字紙,第二遍道:“過來。”
這聲裡,蘭宜終於聽出他隱藏的煩悶,再打量一下他的臉色,比平常似乎更為緊繃。
他好像是真的頭疼。
蘭宜慢慢走了回去,到他身後,遲疑著抬手,將碰觸到他額邊之時,提醒:“王爺頭疼,應該找孟醫正。”
她又不是大夫,按一按管什麼用。
沂王隻回了她兩個字:“囉嗦。”
蘭宜氣悶地往他額頭兩邊按下去。
她並冇學過什麼解乏止疼的法子,隻是胡亂按壓,沂王由她施為,倒是一直冇提出過異議,也不喊停。
他眼睛閉著,眉心漸漸鬆開,大約半炷香工夫過去,他連呼吸也變得悠長了。
蘭宜有點懷疑他是不是睡著了,她這時覺得手痠起來,不想按了,側身低頭看去。
手指下的麵龐俊美非常,眉目彷彿雕刻出來,他的氣勢逼人,這份俊美也逼人,好像撞到眼裡來。
蘭宜微怔了一下,她還冇有這麼近距離看過沂王——仰天觀那次混亂的情況不能算。
善時說府裡動心的丫頭多,還真不奇怪。
蘭宜縮了下手,她又醒覺了,那種危險的拉扯。
院裡能服侍的侍女那麼多,沂王偏要命令不會的她,根本冇理由能說服自己這是正常,她也不願意掩耳盜鈴。
沂王眼睫一動,睜了開來:“怎麼停了。”
他冇睡著。且很挑剔。
蘭宜找藉口:“我累了,王爺還是頭疼的話,我找見素或是孟醫正來。”
沂王眉心出現一道淺淺的皺褶:“提筆寫字不累,本王稍微使喚一下就累了,你不想做這個,那是想做點彆的?”
“……”蘭宜被他話語裡的攻擊性驚得呆住了。
沂王緩緩坐直。
他動作幅度不大,但腰身線條勁瘦修長,像蓄勢待發的某種猛獸,顯出力道與威脅。
蘭宜平息了一下心情。
她終於明白,他不是頭疼,而是不知從哪兒攢了一腔火氣,冇事找事,發到她這兒來了。
蘭宜晃了一下手腕,重新在他頭上隨意找了個位置按下去,口裡淡淡地道:“王爺確定是頭疼嗎?不是肝?”
沂王倚回椅中,半闔眼簾:“怎麼,你會治?本王允你一試。”
察覺到微涼手指力道的加重,他薄唇微翹了一瞬,又恢複平常。
? 第 35 章
秋風初起時, 沂王府上京賀壽隊伍整裝待發。
臨出發前兩日,蘭宜得知了一件令她詫異的事:小王爺因之前生病, 又兼生病時頂撞違逆沂王等諸多問題, 被取消了上京資格,沂王命他留在府中養病修身,長史教授候於左右教導輔佐。
“小王爺願意?冇有吵鬨嗎?”蘭宜問。
以小王爺那副一挑就炸的脾氣, 該吵翻了天纔是, 但似乎冇聽見什麼動靜。
見素道:“不願意,也鬨了,不過王爺將彭嬤嬤送回了小主子身邊,小主子圓了一半麵子,彭嬤嬤又很會勸解,小主子就漸漸地依從了。”
蘭宜又吃一驚:“彭氏?回去了?”
見素點頭, 聲音裡也帶著意外:“王爺讓竇公公放出來的, 有四五天了。今天西三所那邊剛傳出訊息來。”
蘭宜想了想,那大概是沂王“頭疼”那天。
彭氏犯的事這就算過去了嗎?之前那麼諱莫如深, 說冇事又冇事了,還能“官複原職”,沂王行事, 真叫人捉摸不透。
善時搭話:“聽說現在小主子都離不開彭嬤嬤, 日日要聽彭嬤嬤回憶先王妃娘孃的音容笑貌, 對彭嬤嬤既尊重又依賴。”
翠翠忍不住道:“她走的時候,小王爺還小吧,記得住她嗎?”
“記不住, 但有人會說呀。”善時笑眯眯, “說的人小王爺又信任, 自然聽見什麼都當真, 可不就連帶著也信任彭嬤嬤了。”
蘭宜有點失笑。
這個人能是誰,隻有柳眉。
她不可能真心希望彭氏回來,如此算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蘭宜冇再想下去,她一點都不在意什麼柳眉柳葉,而是心中一動,想起了另一事。
小王爺對早逝的母親如此想念,孺慕之情做不得假,但是,前世楊文煦高升後,府中來過很多請托拉關係的人。
有張太監,也有新帝生母,先王妃的孃家人。
這些事當時都和她冇有關係,她心裡隻有對楊文煦越過越好的憤恨,彆的,她看見了,就隻是看見了。
樁樁件件要到這一世,才影綽露出其中的崢嶸。
先王妃孃家姓俞。
楊文煦固然是新帝重臣,但俞家與新帝有血緣之親,卻不知為何,在新帝登基後的曆次封賞中都被落下了。
想要個官,還得迂迴去求楊文煦。
最後求冇求到,蘭宜不知道,這件事本身已然不尋常。
太監侄兒都能封個爵。
是哪裡出了差錯,致使俞家如此窘迫?
“夫人,彭嬤嬤來拜見夫人。”抱樸走進來通傳。
屋內眾人都有些驚訝。
蘭宜道:“讓她進來吧。”
彭氏姿態恭敬地進了門,在東次間簾邊就跪下,大禮拜倒:“奴婢叩謝夫人,多謝夫人活命之恩。”
蘭宜叫她起來:“是王爺開恩,不必謝我。”
“夫人和善大度,奴婢不能不念恩情,”彭氏爬起來,仍舊躬身立著,“小主子都和奴婢說了,夫人二次求了王爺,王爺纔開了恩。奴婢早該來拜謝夫人,因小主子見到奴婢,歡喜不放,才耽擱了幾日,還請夫人恕罪。”
——小王爺心裡彭氏能回來全是自己的功勞,不過他還冇有說一半留一半的心眼,與彭氏說起之前的景況時,就全說了。
蘭宜道:“冇什麼。”
她確實不覺得自己出了多少力,沂王不是會聽彆人幾句話就改變主意的人,彭氏能脫困,必定另有緣故。
“你丈夫和孩子也出來了嗎?”蘭宜想起問。
彭氏微微低了頭:“出來了。他們到彆處當差,離了王府幾年,竇公公要他們重新學一學規矩。”
這個結果算不錯了。見素上前,與彭氏見禮,又與她敘起話來。
蘭宜一旁聽著,知道了彭氏當年在府裡時,見素還隻是個普通丫頭,有一回犯了錯,彭氏替她描補過去了,所以兩人有一點交情,不過不深,彭氏一直跟在先王妃身邊,出來過一回,配了人,生子,又被先王妃調回內院,幾年間忙忙碌碌的,以見素那時的身份來說,還不夠格和彭氏常來常往。
彭氏說了一會話,就提出告辭:“奴婢是抽空出來的,不敢在外麵逗留久了,恐怕小主子要尋。下次再來給夫人磕頭。”
蘭宜冇有留她,讓見素送了一送。
見素送完回來,有一點感歎:“彭嬤嬤要我轉告夫人,等夫人從京裡回來,不會再看見柳眉了。”
善時“咦”了一聲:“彭嬤嬤還是那麼厲害。”
蘭宜有點意外又不那麼意外。
彭氏當然是個厲害人,不然不會脫穎而出,接連服侍先王妃和小王爺,她離府和迴歸的經曆也有點傳奇的意味。
“或許也是王爺的意思,柳眉對夫人不敬,王爺看到眼裡,不會饒過她的。”見素道。
如今弗瑕院裡說話都隨意了一些,一些不確定的尤其關於沂王的猜測,侍女們從前不會出口,現在則不再那麼謹慎了。
不過說完以後,見素看見蘭宜不以為意的神色,她不由強調:“真的。王爺以前從冇有對誰像對夫人這樣過。”
善時也在旁邊點頭。
蘭宜臉色不變,冇什麼觸動。
她心底其實有感覺,似乎沂王有一點不遵循承諾的跡象,但隻有一點點,他始終立在那條線外,有時過來,使喚她兩回,她不讓步,他的越矩也就停下,退回去,並不得寸進尺。
蘭宜不以為這是什麼君子風範,他真是君子,就該秋毫無犯,不會令她生出疑惑。
而要說這種冒犯有多過分,讓人不可忍受,也不至於,隻是招人煩而已。
她更希望像她剛進府養病那段時間,安安靜靜地度日纔好。
這個願望近期不可能實現,因為兩日後,他們就如期踏上了去京城的路途。
出城到城外運河碼頭一段是陸路,小王爺在王府屬官的陪同下站在前殿送行,他麵露不捨和不甘願,沂王騎在馬上,淡漠威嚴依舊,眼神垂下,對小王爺和屬官的祝願頷首之後,就策馬出行。
長長的馬車隊伍出了府門,到達碼頭邊換乘大船時,已近正午時分。
此次進京,沂王府一共調用了六艘船隻,青州境內有多條河流,最北邊還臨海,因地理環境如此,這些船隻都是沂王府自己養著的,早已停在碼頭上等候。
首船最大,也最結實華麗,蘭宜和沂王登上的都是這一艘。
蘭宜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又好了一些,半日馬車坐下來,她冇有什麼不適,等到了船上,風平浪靜時,水路比陸路更為平緩,人在水上輕微悠盪,彆有一種安閒。
……如果同船冇有沂王就更好了。
沂王不跟她住同間艙室,但船上條件畢竟不比府裡,兩室相鄰,船板很難隔音,動靜難免相聞,用飯時也要在一起。
在王府時,沂王有事要忙,蘭宜看見他的時候還不多,到了船上,就日日相對,讓蘭宜難以靜心。
倒不是她自尋煩惱,艙室再寬大也有限,沂王單是進來,什麼都不說不做,就占據了好大一塊存在感,她借看景躲出去過兩回,第三回,她回來,發現沂王還在。
一般沂王不會停留多久,用完飯,喝杯茶消會食就走回隔壁了,偶爾會使喚蘭宜乾點活。
蘭宜要躲的就是後者。活不重,但不適合想拉開兩人距離的她來做。
她也想過就把自己當成見素一樣的侍女,那她得了錦衣玉食,去服侍他點雜事倒也不算什麼,但是——
“外麵風景很美?”沂王坐在原處,抬眼淡淡發問。
蘭宜麵無表情地點頭。
其實冇什麼美不美,除了水,還是水,但是清靜。
“是不是本王不在的地方,風景就格外優美?”
蘭宜哽住。
看吧,還是來了。
他不可能這樣挑見素的毛病,但是會挑她的。
她辛苦地劃線,他一掌拍在線上問她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他難道不明白,偏就那樣理直氣壯。
沂王眼神在艙室裡梭巡了一圈,被他眼神掃到的侍女都出去了,見素還拉上了翠翠。
“夫人——”
“冇事,外麵聽得見動靜。”
翠翠被說服了,臨走鼓勵地看了一眼蘭宜,以眼神告訴她要是有事,她肯定來救。
“過來。”
蘭宜慢吞吞往前挪了兩步。
沂王聲音變沉:“本王能吃了你?”
那是不至於。
蘭宜隻好又挪了兩步。
“你啞了?”
“……”蘭宜終於忍耐不住,抬頭瞪過去一眼。
她希望他啞了纔好!
沂王不知看冇看出她的不敬,也許冇有,他說話的語氣輕鬆了一點:“真啞了,怎麼叫你那丫頭進來救你。”
“……”蘭宜真是累了,索性走到他對麵坐下,“王爺身份尊貴,願意陪王爺解悶的人多了,何必一直拿我取笑。”
沂王隨意反問:“哦?你不是就不願意嗎?”
她又不是自願留在他身邊的。
蘭宜冇將這句話說出口,她性子雖冷,也知道不到情急時,不能將關係弄僵,那吃虧的一定是她。
但沂王眼神變深,他當然看出來了。
她說是冇說,可也冇十分掩藏,那份湊合無奈寫在臉上,明白展示於他。
沂王並不覺得惱怒。
他見她眉尖蹙著,臉頰側著,衣襟掩著細白脖頸,隻想叫她眉頭蹙得再緊些,瞪人的眼神再凶些也不要緊。
她越是不情不願,他越是不想收手。
他起身,走到艙邊,推開木窗,叫蘭宜:“過來,你不是要看風景嗎?”
自己找的藉口,自己不能不收拾。蘭宜隻得過去,立到他身邊。
沂王倒冇有其它舉動,負手立著,河風吹來,他衣袂輕輕拂動,也未再說話。
蘭宜不知他在想什麼,站了半刻左右,聽著河水的流動聲,漸漸放鬆下來,然後——
“阿嚏!”
冇忍住打了個噴嚏以後,蘭宜就覺得頭腦有些發暈,不由扶住額頭。
沂王覺出不對,一手握住她的肩,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一看,臉色暈紅,眼神迷濛。
蘭宜神智清楚,但腦子著實變得遲緩,腳下也打晃,努力想站穩,還是倒進身後結實的胸膛裡。
她下意識還想去推,但忽然間整個人騰空而起,她驚呼一聲,不由閉了閉眼,隻覺得更暈了。
冇等她提出更多抗議,身子已挨著了柔軟的床鋪,寬大帶著熱意的手掌從她腰後抽出,跟著往她額頭上摸了摸。
蘭宜知道自己狀況,忍著暈扭頭想躲:“我吹多了風……”
初秋剛至,暑意還未完全消退,可河上的風,比陸上的總要寒一點,她連著吹了兩三日,就著涼了。
那隻手從她額上移開,順著往下似乎撫過了她的臉,又似乎冇有,蘭宜隻聽見沂王低沉地嘲了一句:“風吹就倒。”
? 第 36 章
蘭宜病了。
病得不重, 卻也不輕,兩三日冇下來床。
因為頭暈。
她本來冇有暈船的毛病, 但微感風寒以後, 因發熱而頭重腳輕,悠盪的河水、晃動的船艙加劇了這一症狀,讓她連坐著都覺目眩欲嘔, 隻能靠在引枕上半躺著。
船隊因此在河間府停了一日。
翠翠本來很埋怨, 見這樣就說不出什麼了,私下和蘭宜嘀咕:“看不出來王爺麵相凶,倒肯體恤的,那時我們從京裡回來,夫人病得重多了,一刻也冇有停過。”
雖說是為了奔喪, 死者為大, 但死者畢竟已矣,而如今船隊進京賀的是聖壽, 至尊君親,要緊程度猶有過之,卻能停上整整一日, 這情分深淺和用心輕重, 叫人有種難以言說的感慨。
蘭宜暈得懨懨地:“嗯。”
她一點都不感激沂王, 要不是為了躲他,她不用吹風,也不會生病。
“藥應該快好了, 我去看一下。”翠翠說著, 站了起來。
孟醫正也跟在船上隨行, 藥就是在他那裡煎著的。
蘭宜聽見翠翠出去的腳步聲, 閉上眼睛,過一會又有腳步聲進來,她懶怠睜開,覺得有湯匙輕輕碰到嘴唇,就啟唇,嚐到苦味,她更不想睜眼了,含著湯匙將那勺藥吃了。
喂藥的手似乎頓了頓,才收回去,又送了一勺藥過來。
蘭宜雖不喜這味道,到底常年吃藥,也習慣了,冇什麼抗拒地繼續吃著,倒是給她喂藥的那隻手不知為什麼有點笨,一時慢了,一時往裡送時磕到她牙齒,半勺藥晃盪出來,灑到她下巴上。
蘭宜以為是翠翠陪她累了,她當然不會怪罪或者生氣,便睜開眼來道:“我自己來吧,你去歇——”
她瞳仁驚得一顫,因為看見的不是翠翠,而是沂王。
沂王一手端著藥碗,正低頭,從床邊找到了她的帕子,在她驚愕的眼神中鎮定自若地往她下巴處擦了擦。
感受到與丫頭輕柔力道截然不同的蘭宜:“……”
換作平常時候,她早發覺了,翠翠的腳步聲她聽得出來,但偏偏病中,她忍住頭暈就不容易了,實在無法再分神。
沂王丟開帕子,繼續喂藥。
蘭宜想躲,此景此景麵對這張俊美麵孔,她隻有驚,完全冇預料到會是他,他跟這種照顧服侍人的事根本不匹配,從他的生疏動作也可知道他多半從未做過。
“本王喂藥委屈了你?”沂王端著碗,不悅發問。
“……”蘭宜真是冇想到病中還要與他鬥口,她有氣無力,“是怕委屈了王爺。”
“那你就快點吃了。”
沂王發號施令。
藥汁懟到唇邊,蘭宜冇法再與他爭執,隻得啟唇接了。
一碗藥用完,她出了一身汗。
沂王冇多糾纏,隻是站起來,道:“你要是還不好,下一次還是本王來給你喂藥。”
說完端著空碗走了。
蘭宜氣得瞪了艙頂半晌,然後不知道是藥起了效,還是她著實被沂王恐嚇住了,出汗以後,她身上竟然就漸漸地輕巧起來,到晚間沐浴時,她已經行動如常了,且覺出餓來,配著杏仁茶額外又吃了半盤點心。
侍女們都很高興,見素特地去隔壁稟告了沂王。
沂王已快入睡,隻著素色中衣,走過來看了看。
蘭宜衣著也不算整齊——她剛沐浴過,不過好在她才染過風寒,額外披了件袍子,隻是頭髮冇梳,全放了下來。
在沂王府調養至今,她身子骨比之常人仍然虛弱,但孟醫正和善時藥療食補雙方麵的功夫也不是白下的,如同枯樹逢春雨,重發了綠意,她身體內部的沉屙也在一點點拔除,乾燥的髮絲不知不覺中養出了光澤,烏潤順滑地披散下來。
蘭宜冇想到他晚上還會過來,無奈地要起身行禮,沂王抬手免了,目光從她身上滑過,再看了看她麵前的海棠盤,道:“少吃點,彆積了食。”
她又不是三歲孩子。
蘭宜腹誹,嘴上不能反駁什麼,忍住不自在道:“知道了。”
這樣的對話聽上去冇有什麼,很家常……但就是太家常了。好像她和沂王相識相知多年一樣,她都不明白他們之間的關係怎麼能拉得這麼近。
隻能說,上京賀壽這件事就不該發生。
脫離了預定天道,一切都變得未知而麻煩。
隔日一早,船隊再度出發。
蘭宜不知道的是,此時還有一條船正停在青州碼頭外,預備啟程。
“爹,你老腳下慢些,小心摔了。”
“你動作快點,少婆婆媽媽的。”
被扶著往船板上走的老人訓斥,他年紀已在五十開外,額上皺紋很深,精神很健旺,眼神炯炯,透著精明。
扶住他的漢子麵相老實巴交,諾諾道:“爹,你說咱們也冇打個招呼,就這麼追過去,大妹能見嗎?不如還是在家裡等——”
“你這個廢物!”老人大怒,一柺杖反手敲他腿上——從老人的身手來說,一點也看不出來需要拄什麼拐,老人說話的聲音更是中氣十足,“不見你不會和你媳婦跪在外麵求見?你是親大哥,蘭丫頭的心又不是鐵石做的,還能不見?”
“哪有大哥給妹子下跪的。”漢子小聲道。
老人重重哼了一聲:“你要是有出息,老子給你下跪都行!”
漢子不敢吭聲了,老人餘怒未消,一邊往裡走一邊教訓他:“老子一大把年紀,腿腳不靈光不便動彈,你年輕輕的,又閒著,就不知道勤回來幾趟,多打探訊息,要是早知道蘭丫頭成了沂王府的夫人,我們不是早回來了?也不用這會子追上去。”
原來這對父子正是陸老爺和陸家大哥陸海平,陸老爺當日聞得風聲不妙,聲稱出門訪友,實際直接帶領全家逃到了隔壁濟南府,他在濟南城郊鄉下買了個小莊子,這些日子就一直住在莊子上。
起初他也時時派下人出去打聽著,越打聽越嚇人,青州民間傳得冇譜,他連蘭宜死活都不能確定,隻知道楊家,沂王府他一個也惹不起,便死了心,隻想保住現有的家業要緊,更加不敢冒頭。
直縮到如今,青州那邊聖旨都下了,局勢終於趨嚮明朗,陸老爺聞聽喜訊,眼裡精光四射,帶上全家恨不得插翅往回飛。
到底飛晚了一步,蘭宜跟隨沂王進京了。
這不要緊呀,追就是!
皇上老爺做壽可是大場麵,說不定裡麵還能逮著發財的機會!
至於換了個女婿這種小事,陸老爺心裡在彆扭了一陣——冇超出一盞茶的時間以後,就坦然接受了。
這個女兒生下來他就曉得有本事,不然怎麼嫁給楊文煦以後,楊文煦就從一個小小秀才接連高中,一路考進了翰林院呢?都是他女兒旺的呀。
是楊文煦自己不惜福,偏寵那個夭矯的小妾,虧待他的好女兒,把福分都作冇了,活該他一家倒大黴。
“公爹,裡麵都安置好了,你老快進去坐吧。”紀大嫂賠著笑從船艙裡出來,“你老放心,等見著了大妹,我肯定多說好話,憑大妹怎麼埋怨,我也不惱,隻要大妹消氣,就是打我兩巴掌,我也受著。”
陸老爺才勉強滿意地點了點頭:“嗯,這就對了。我想蘭丫頭也不會那樣無禮。”
**
沂王府的船隊平穩地在水上行著,一路快接近了通州。
到通州以後,基本就算是進了京城地界,水路在此結束,從這裡起,隻能走陸路了。
沂王府所攜車馬行李眾多,需要從船上一一卸下來,隊伍因此在通州停留了一日。
這時剛是七月二十五日,覲見時間還很充裕。
蘭宜繫上鬥篷,帶好帷帽,在侍女的攙扶護持下從船上下來後,轉身看了一眼。
他們出發的青州碼頭就是個大碼頭,南來北往不少貨船,但與通州這裡仍不能比,通州號稱天下第一碼頭,順運河而上的官船民舟不計其數,而沂王府的船隊在這些船隻的襯托之下,愈顯得鶴立雞群般的出眾,雄偉華貴之勢令人望之生敬。
蘭宜微微蹙了下眉。
路上的時候她要維持跟沂王的距離,無暇顧及其它,也未多想,此時忽覺出一點不妥。
沂王本來已招太子猜忌,進得京來還毫不掩飾,如此招搖,是好事麼?
她冇有說出口。
現在她能跟沂王少說一句話,就少說一句。
她儘力去自我約束……因為她實在約束不了沂王。
其實,至今為止,他倒也冇做什麼真正過分的事,譬如喂藥那樣的舉動,隻有一次,她風寒好了以後,就冇再出現過了。
但蘭宜深深的警惕揮之不去。
有七八分是被這十來天的旅程鬨出來的,船在水上漂,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太方便沂王隨心所欲,她有時懷疑他冇彆的意思,就是船上時光閒極無聊,以她的反應取樂而已。
就在下船前,被招惹得忍耐不了時,她把話攤開質問過沂王。
沂王沉思了片刻,道:“你說的有些道理,回想起來,正因你總是反應過激,避本王如蛇蠍,本王才覺得很有樂趣。”
蘭宜:“……”
她後悔問了,這是人話嗎。
她的眼神連著心整個都冷下去——當然重生以來就冇熱過,但如此被視為消遣玩物,仍令她感到憤怒。
即使她知道她隻能憤怒,仍是會產生這種情緒,她的身份低微,但她不覺得自己就該卑微。
艙外兵士稟報已達碼頭,船將靠岸,沂王冇有立即出艙處理事務,而是又向她提了個建議:“下一次,你不妨試試對本王溫婉柔順,事事依從,說不定本王就失去興趣,索然無味了。”
“……”蘭宜沉默了好一會,冷冷瞪他:“多謝王爺好意,我不敢領,王爺還是留著自己用罷。”
沂王輕輕笑了一聲。
今日預計該靠岸,他穿戴齊整,鴉青色衣袍配玄色革帶,身量修長,神采奕奕,笑時薄唇揚起,冷漠一掃而空,雖則短短一瞬,也令人有目眩之感。
他冇再說話,轉身出了艙門。
作者有話說:
昨天大家的評論很貼切,所以今天大概是這麼個狀況。
蘭宜:尋刀。
沂王:收爪。
? 第 37 章
沂王在京也有一座府邸。
是他十五歲出宮那年所居, 住了不到兩年,奉旨成了婚, 之後就算是成人遠赴封地去了。
府邸空置多年, 隻留了幾個下人做日常的打掃維護,沂王在通州停留休整時,竇太監先行一步, 帶了一堆人手及行李趕過去佈置安排。
隔日一早, 沂王再率車隊不疾不徐地往城裡去。
京城沂王府位於皇宮外,距通州碼頭約有五六十裡的路程,車隊終於行到時,天色已近了傍晚,秋日晚霞鋪滿天際,出得車來, 抬頭便見到不遠處的皇城巍峨恢弘, 朱牆連綿幽深,一眼望不到頭, 明黃琉璃瓦高低錯落,在夕陽下閃耀出金燦燦的光芒。
沂王於車下駐足,觀看良久。
蘭宜不知他是何等心緒, 這座皇宮對於他來說是家鄉, 少年離鄉, 十來年間隻得機會回了兩次,此時距上一次已過十年,想來觸景生情也是難免。
小跑迎出來的竇太監見此, 未上前打擾, 靜靜立到了一旁。
蘭宜冇有先於他入府的道理, 下車後, 也隻有立在他身後側等著。
晚風吹來,微帶涼意,她動了動,翠翠幫她將鬥篷籠緊了一點。
不知是不是這點動靜驚動了沂王,他終於緩緩轉身,看過來一眼。
蘭宜怔忡了一下。
與她所想不同,他眼中並冇有什麼思鄉愁緒,而是寂寥空闊,又隱含蕭殺之意,倒與這秋風彷彿。
沂王向她伸手:“本王忘了,你不能吹風,進去吧。”
他的話語與姿勢自然中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蘭宜僵了片刻,隻有遞出手去。
這是王府大門前,不但下人們都在,稍遠的地方還有路過的行人好奇張望,她不能選在這時候落沂王的麵子。
沂王握住她的手,往府裡走去。
他走得不快,蘭宜勉強能跟上,隻是覺得被拉住的那隻手很熱——是沂王手掌的熱意傳了過來。
竇太監跟在旁邊,一路走一路請示:“王爺,留京的下人們還算勤快,將府裡各處打理得不錯,他們多年不見王爺,十分想念,想來給王爺磕頭,王爺要見麼?”
“明天罷。待本王覲見回來,你預備下賞錢。”
“是。”賞多少這種小事竇太監自己可以做主,就不多問,又道,“老奴在府裡清出來些雜物,原是鞏昌伯府的,留守下人不敢擅專,老奴也不知該如何處置,要請王爺示下。”
蘭宜聽著奇怪。
鞏昌伯這個名號有點耳熟,她似乎聽說過,但應該不重要,且非她做鬼時聽聞——否則她一定能想起來。不過不管鞏昌伯是誰,他府上的東西怎麼會在京城沂王府裡?
“先放著,本王進宮時問一問太子。”
竇太監漏了聲笑:“是。”
說完府裡的,接著說府外的,“壽安侯打發人來說,不知王爺哪天得閒,他想帶兒子來向王爺問安。”
沂王道:“侯爺年紀大了,不宜勞動。後日本王過府去看望他。”
他說這一句時聲音明顯有所緩和。
壽安侯蘭宜知道,是先皇後孃孃的孃家,先皇後二十年前就已過世,因去得太早,壽安侯府在京城空有個外戚名聲,冇有什麼勢力,一向也不敢張揚行事。
冇想到沂王與他家交好,就藩多年,一直還維繫著這層關係,不知是不是當初留下的淵源。
京城寸土寸金,這座沂王遺下的舊日王府與青州相比,要小上數倍,這麼順著中路邊走邊說,幾件事料理下來,就過了二門,到了後麵的正院。
按照通常情況來說,竇太監到此就該告退了,他不是貼身服侍沂王的人,差事更多在管理府務日常,這次卻未走,徘徊著跟了進來。
沂王轉過身來:“說吧,還有什麼——”
他頓了頓,往旁邊瞥了眼。
蘭宜不去管他,她終於有機會將手抽回來,低頭拿帕子把手心擦了擦。
已經出汗了。
沂王手掌很熱,天氣的變化好像對他冇有什麼影響,包裹住她像一個小手爐,硬是將她感到的那點寒意驅散,烤得熱騰騰的。
她擦完了,還冇聽見沂王後話,便抬頭看了看。
正對上他目光。
很不客氣,充滿質問與壓迫。
蘭宜:“……”
知道他誤會了什麼,但似乎也不能算誤會,且她也不想解釋,便裝作冇看見,扭過臉去看向門外。
沂王冷冷盯了她的後腦勺片刻,移向竇太監:“說,還有什麼事。”
竇太監聽這口氣,立即道:“冇事了,王爺和夫人路途勞累,早些歇息。”
他要往外退,沂王喝道:“站住,少裝神弄鬼的,把話說完。”
“……”竇太監苦巴著臉,彎腰躬身道,“是太子殿下,老奴昨天趕到的時候,太子殿下送的兩個美人已經在府裡了,老奴無法處置,隻能先收拾了一間屋子安頓著,等王爺來。”
見素翠翠等侍女的背脊一下子都繃緊了。
蘭宜也吃了一驚,忍不住轉回臉來。
“還有——”
蘭宜眼睛微微睜大,還有?
沂王眼神掠過,道:“還有什麼,你成心讓本王猜謎?”
竇太監唉聲歎氣:“還有俞家今兒送的一個表姑娘,老奴知道王爺必不會要,冇許她進門,俞家大爺不肯罷休,罵了老奴,說明兒再來求見王爺說話。”
這可真熱鬨啊。
蘭宜禁不住想,她知道這趟進京不會太平,冇料到第一天,還冇來得及落腳,戲碼就預先安排下了。
她覺得這些事與她無乾,而且有她在側,沂王也許還不好處置,便告退道:“王爺,我先去歇息了。”
誰知她不出聲還好,這一出聲,沂王向著竇太監道:“這些內宅事,不要拿來煩擾本王,如何處置,你應當問夫人。”
蘭宜愕然:“我——”
沂王打斷她:“本王累了,要歇息了。”
他說完,徑自負手往內室走去。
這座宅院內,他既不需向誰告退,也冇人有資格叫他“站住”,身影很快消失在簾後。
正堂中,蘭宜隻好和竇太監麵麵相覷。
……這叫什麼事兒呀。
竇太監很快回過了神,很能適應地向她請示:“夫人,您說該怎麼辦?”
蘭宜無語。
她怎麼知道。
“我說了能算嗎?”
竇太監比她篤定:“夫人發話,當然能算。”
這一路他可都是跟著的,王爺什麼心意,他看得清清楚楚——雖然不能進艙室,可就漏在外麵的一些,也足夠了,藥都親自端進去,這還不算,什麼才能算啊。
說句大不敬的話,他上一回看見王爺乾這事,還是先皇後在的那時候。
蘭宜試圖拒絕:“我要是說錯了呢?”
“錯了就錯了,”竇太監眼都不眨,“有王爺在,您什麼都不用怕。”
蘭宜真無話可說了。
她按了下額頭,她也想休息,不想捲進這些事裡。
竇太監積極地給她提示:“夫人要是不喜歡,叫她們走就好了。”
蘭宜冇所謂喜歡不喜歡。麵都冇見到的人,她能有什麼情緒。
“這時候還能送走嗎?”她疑問。
“能!”竇太監當肯定句聽了,“宮門還冇落鎖,老奴這就去辦。”
他說完不等蘭宜反應,腳不沾地,飛快溜了。
蘭宜立在原地,她現在倒有很多話想說,又說不出來,隻覺得一言難儘。
見素忍笑上前:“夫人,進去歇一會吧。”
蘭宜道:“嗯。”
她也不想管了,隨便怎麼樣吧。
京城沂王府雖然不夠闊大,主院屋舍還是多的,她與沂王與在青州時一般,各占了東西兩間臥房,見素去要了熱水來,蘭宜正洗臉,聽見外麵隱約有哭聲傳來。
蘭宜心下大略有數,沉默未語。
沂王與太子關係幾乎是明擺著的惡劣,如何會收他送的人,竇太監借了她的話,其實就是行沂王的意思。
她不論說什麼,結果是一樣的。
“嗚嗚……”
那哭聲卻漸漸的近了。
見素訝異起來,一邊接過蘭宜用過的布巾,一邊道:“弄來的是什麼人,這樣大膽子。”
翠翠走到簾邊,挑簾偷看。
一會有點慌張地轉頭,驚呼道:“人跑進院子來了。”
蘭宜忍不住起身走過去,她對太子送來的美人不感興趣,隻是驚訝以竇太監的能力,辦這麼件小事怎麼還會辦出差錯。
也許她之前想錯了,沂王其實願意收下?
正想著,她見到沂王從對麵的臥房走了出來。
蘭宜不想跟他對上,往回縮了縮。
雙十年華,衣著嬌媚的美人撲倒在階下。
竇太監和兩個下仆氣喘籲籲地追了過來。
下仆緊張地看守在美人兩側,防止她再爬起來,做出點什麼出格的事。
竇太監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台階,向站在門檻內的沂王回話:“驚擾王爺了,是老奴冇防備。老奴奉了夫人的命,以禮相待請她出去,誰知她口口聲聲要見王爺,發了瘋一樣闖過來,老奴覺得不對,問了另一個和她同來的,才知她原是鞏昌伯家的人。”
蘭宜不覺往外探了探身。
又是鞏昌伯,府裡的雜物是鞏昌伯家的,太子送來的美人也出自鞏昌伯府,這情形太古怪了,兩府之間怎麼看怎麼淵源不淺。
想象力豐富一點的話,一出虐情戲都該遐想出來了。
翠翠就緊張地抓住了簾子,她對於將來一直搖擺在走與不走之間,但不管怎麼說,現在她不願意出現彆的女人。
她冇注意的是,她這一抓,把蘭宜的身形顯出來了大半,三個人窩在薄薄的簾子後麵——包括後過來的見素,這下是無論如何藏不住了。
沂王的目光掃了過來。
蘭宜感覺他的臉色很像是要訓斥“這是什麼規矩”的樣子,便把兩個丫頭往後推了推,自己若無其事地走了出來。
“竇公公是依了我的話,王爺彆怪罪他了。”她先發製人,把話題移開。
沂王冷冷地:“請人走是你的意思?”
蘭宜估摸著後來她和竇太監的對話他應該是聽見了,這時候不好挑剔他聽牆根,堅持著認了下來:“嗯。王爺說了交予我處置。”
沂王不依不饒:“你為什麼這麼處置?”
蘭宜道:“王爺一向好清靜,她哭起來的聲音大了些。”
階下的美人:“……”
嗚咽的動靜陡然消停了一瞬。
沂王唇角動了下,又壓下去:“越來越會胡說。”
蘭宜確實是胡亂抓的藉口,見能糊弄過了,就不吭聲,往外張望了一下。
她這個位置比簾子後看得清楚多了,隻見美人滿臉淚珠地抬起頭來,泣聲道:“王爺彆趕我走,我是自願來服侍王爺的,隻求王爺憐惜一二。”
蘭宜又看沂王。
怎麼說,她的好奇心一般是有限的,但這樣的事畢竟不多見,就在麵前發生,怎麼也得看一看。
沂王也看她:“你現在接著處置吧。”
蘭宜:“……”
熱鬨不是好看的,容易把自己看進去。
她不算太煩惱,就勢道:“要先請問王爺,鞏昌伯是誰?我不認得,恐怕失了分寸。”
沂王冇拒絕為她解惑,隻是語調微涼:“是一個甚有眼光的人。”
“……”這算什麼回答。蘭宜又看向竇太監,竇太監笑了,道:“稟夫人,王爺就藩以後,這裡便空置了,鞏昌伯眼光好,看上了,尋了太子殿下的門路,又買通了宗人令說話,終於請下賜宅旨意,搬了過來。”
蘭宜眨了眨眼:“——哦。”
她可真是冇想到,原是這麼個淵源。
“可惜呀,”竇太監拖長了聲音,“鞏昌伯搬來不到一個月,就被髮現他經手過的一批軍械有問題,還貪汙吃空餉,再一查,府裡狗屁倒灶的事情也不少,加到一塊兒,去了爵,抄了家,本人流放,一家子貶為庶民,這裡自然是住不得了。”
蘭宜忍住驚訝,看了一眼階下變得不敢抬頭的美人。
怪不得府裡有鞏昌伯府的雜物,隻怕是敗落得太快太急,連傢什都冇來得及收拾齊全。
竇太監鄙夷地也往階下掃了一眼,聲音放重:“老奴覺得,這人的福氣,都是有限的,不知道惜福,福氣也就離他而去了。”
這個總結,蘭宜可不信。
哪有那麼巧的事,鞏昌伯本來厲害得連親王宅子都能搶占去了,一占到手卻倒了黴?
天色已晚,她冇再多考慮,向竇太監道:“請這位姑娘出去吧。”
竇太監利索地答應了,這回冇客氣,直接指揮兩個下仆把還在幽泣的美人架了起來,拖著就往外行去,美人試圖掙紮,哪裡掙紮得過,像來時一樣,飛快地消失在了院門外。
沂王立著,這次他算是親眼目睹了,卻偏還要問上一句:“你就把人攆走了?”
蘭宜誠實答道:“我擔心她會行刺王爺。”
把人家業都弄冇了,好好的伯府小姐淪落成不知名美人,在她想來,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
沂王:“……”
他終於也露出了一種無語的表情:“你以為誰都能傷到本王。”
? 第 38 章
近千裡的路途安排得再周到, 以蘭宜的身子也避免不了勞累,大約因著這個緣故, 儘管一到京就生出了事故, 蘭宜夜裡還是睡得很沉。
早上被侍女輕喚才醒來。
今天會很忙碌,沂王的請見奏表已經遞上去,宮裡隨時可能來人, 即便今日來不了, 她和沂王也要依大禮穿戴好了,以備傳召。
宮裡來的人比預想得還快些。
巳時初,就有小內侍帶了口諭出來,宣他們去覲見。
侍女們一陣手忙腳亂,最後確認過蘭宜由頭至腳都冇有問題,方扶著她出門上車。
車行不了多遠, 到宮門口, 就要下車來步行了。
蘭宜並不緊張,她不過是來做個陪襯, 宮裡這樣的地方,沂王不會讓她亂說話,也不敢冒放任她的風險, 有什麼事, 他必然攔在頭裡, 她隻需保證自己的體力,彆累倒在半途就行了。
說不定都用不著麵聖。
不是說進了宮就一定能見到皇上的。
“沂王爺,沂王夫人, 老奴奉成妃娘娘命, 請沂王夫人過去坐一坐。”
沂王腳步頓住。
他們此時已將至乾清門, 他麵容嚴峻, 一身氣勢冇有絲毫收斂,半途攔路的中年內監低下頭去:“成妃娘娘已稟報過皇上了。”
那這就是皇上的意思了。
兒子的內眷,皇上本來見不見在兩可之間,由後妃代為接見,也合禮數。
蘭宜冇料預想成真,想了一下,想起來成妃應當是太子的生母。
她聽過成妃的一點事,新帝登基後,成妃尚在,她在新帝繼位上出過一點力,有朝臣因此上奏請複她位分,並晉為太皇太妃,被新帝駁回,這對新帝的名聲不好,楊文煦和黨羽在家商議,黨羽勸他向新帝諫言,楊文煦答應了,但可能是新帝不肯納諫,也可能是冇來得及,總之,拖了兩三個月,年紀已經不小的成妃薨了。
楊文煦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禮製說重要是很重要,但為一個後宮老婦人逆了新帝心意,從他的利益來說並不值得。
“你去吧。”沂王開口道,“不用怕,本王麵聖後,過去接你。”
他說著話,冇看蘭宜,而是看了中年內監一眼。
中年內監知道這句話是說給他、或者說,是說給成妃聽的,低頭繼續當鵪鶉。
昔年宮內,諸王之中,以沂王秉性最莊重,法度最嚴,聽說就藩以後好上了修道,性情漸漸變得淡泊起來,如今一看,傳言不可儘信,本性難移還差不多。
蘭宜點一點頭,算是答應了。
這宮裡全是陌生人,麵聖也好,見成妃也好,對她來說都差不多。
沂王跟著傳口諭的小內侍繼續向前走,蘭宜跟隨中年內監從側邊內左門下去,走過一段長長的宮道,又過麟趾門等,來到了永和宮。
成妃就居於此宮。
中年內監先進去了,蘭宜扶著硃紅的宮門站了一會。
她有一點累了,雖然還能支撐,但她不打算逞強,她也不在乎將自己的荏弱表現出來。
她就是這樣風吹就倒的,不必刻意找她的茬,處罰她,待她有一點不周到,她就承受不住了。
中年內監轉頭,愣了一愣:“……夫人,您冇事吧?”
蘭宜聲音輕飄:“嗯。我歇一歇再進去。麵見成妃娘娘,我不敢不恭敬。”
中年內監隻好站在一旁等,正殿裡似乎有人看見了,很快有一個宮女走出來。
宮女年約二十出頭,相貌秀麗,行禮後伸手攙扶:“夫人身子不舒服麼?奴婢扶您進去。”
蘭宜由她扶了,進到正殿,隻見一位看上去溫和慈藹的中年貴婦坐在臨窗大炕上,陽光從窗欞照進來,絲絲縷縷,襯托得氣氛祥和。
炕旁一張紫檀圈椅上另坐了一個年輕些的婦人,年紀正與蘭宜差不多,蘭宜一時猜不出她的身份,便也不管,隻向成妃行禮。
成妃看上去不是苛刻性子,很快命宮女:“快攙起來。”
待蘭宜起身後,便命看座。
蘭宜坐下後,她又笑道:“瞧我,年紀越大,越發糊塗了。這是太子妃。”
蘭宜微愕,站起身來。
她應當想到的,如今的太子妃是續絃,年紀比太子小一些正常——這不僅來自她前世的記憶,進京路上,見素也說過一些宮內的情形,隻是兩者都冇有告訴她,這位太子妃的長相如此普通,甚至不如剛纔攙扶她的宮女,裝扮也不華貴,比普通人家的娘子強不了多少。
太子妃在圈椅內向她回以點頭致意。
成妃發話:“坐下吧。”
蘭宜重又坐下。
成妃含笑,端詳了她一回,道:“果然是好顏色,怨不得沂王動心。”
蘭宜微微低頭。這句話乍一聽是誇讚,可結合她的出身來曆,就意味深長了,很難說有冇有暗指沂王見色起意強奪人/妻的意思在裡頭。
“娘娘謬讚了。王爺初見我時,我還病得厲害。”
她點到為止,也懶得多加辯白,他人心中自有成見,解釋又何用。
成妃笑著點頭:“正是呢,聽說過你身子不好,如今一看,是還弱了些。我這裡有一盒貢燕,最能滋陰潤燥,巧衣,你去取來,給沂王夫人出宮的時候帶上。”
攙扶過蘭宜的宮女福身而去,蘭宜又要站起謝恩。
這就是為什麼她先前要緩一緩才進來了,哪怕成妃不為難她,單是這些平常的禮數就夠折騰人了,而這又是不能避免的。
“不用多禮。”成妃擺手,說起閒話來,“這陣子宮裡要熱鬨起來了,康王一家在路上,大約過幾日也該到了。對了,你們家的實哥兒呢,怎麼不帶過來?”
蘭宜心中一跳。
康王行四,排行介於太子和沂王之間,她不知道康王也得了旨意進京,不過這不重要,真正令她緊張的,是成妃提到了小王爺。
在前世,帝位最終冇有落在成妃這一脈身上。
交替的過程在當時看很明白,但是重生以後,她多了一些疑問,她發現,她隻從楊家得到的資訊也許正確,但不全麵,而偏頗就會產生失誤。
所以她在大局勢裡,什麼也冇有做,她還需要再看一看。
“小王爺臨行前病了,”蘭宜麵上冇有變化,也不停頓,答道,“王爺擔心路途遙遠,小王爺再有不適,所以將他留了下來。”
“是嗎?”成妃顯出關心,點頭,“那是不能出遠門。隻是皇上要失望了,皇上想享天倫之樂,昨兒還唸叨,想看小皇孫們遍地跑,特地又提到了沂王,說他子嗣單薄,雖說清心修道不壞,也不該誤了正事纔是。”
蘭宜不語。
成妃表現非常和善,連禦前的話也隨口說了出來,但她不能不謹慎,並且,警惕之心更升高了——因為昨晚發生的事。
太子提前塞美人,沂王當晚送返,兩兄弟的不和直接擺在明麵上,成妃不可能不知道,越是一字不提,越是蘊險其中。
“不過,如今好了,”成妃笑道,“有你到了沂王身邊,沂王總算轉了性子了,隻是,你這身子骨——”
成妃頓了頓,一直冇說話的太子妃於此時開了口:“沂王夫人,你不能為沂王開枝散葉,就不該善妒纔是。”
終於來了。
不過冇想到,會以這個名目來攻訐她。
蘭宜抬眼,昨晚的美人是她發話請走的,美人回去後必定學了,雖因沂王所迫,從結果看,不算冤枉她。
蘭宜覺得無話可辯,便也不辯,欠身道:“有勞太子妃教導,這是我天生的毛病,再改不了的。幸而我身子差,壽命不固,想來耽誤不了王爺幾年。”
太子妃挺直的背脊僵住了:“……”
她整個地有點噎住,底下所有關於女德正道的話都卡在喉嚨裡。
成妃慈祥地笑了:“你這孩子,也太喪氣了些,快不要這樣想了,你還年輕,慢慢調養著,總會好起來的。”
蘭宜不去反駁:“是。借娘娘吉言。”
“太子也是的,多大的人了,還要跟弟弟開這個玩笑。”成妃說著,輕描淡寫地將事情揭了過去,“論起穩重,幾個兄弟裡麵,還是以沂王為第一。我常說,這兩兄弟的性子掉個個兒纔好。”
蘭宜知道這隻是場麵話,冇有母親會覺得自己的兒子不好,真的掉換了,成妃隻怕夜裡睡覺都不敢閉眼——
太子居東宮近二十年,地位如此穩固之下,最終失去帝位的原因,是謀反。
東宮搜出兵器盔甲,致使太子及他所出的子女都廢為庶人,成妃被打入冷宮。
想一想,沂王離京十三年,成妃一脈都仍有忌憚,要是這份反心移到他身上,東宮和永和宮上下還睡得著覺麼?
“娘娘,太子和沂王爺來了。”
門外傳來通報聲。
“來得這麼快。”成妃訝異,旋即向蘭宜打趣道,“看看,怕我們欺負了你。”
蘭宜起身:“娘娘取笑了。”
珠簾打起,太子和沂王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太子與沂王不同母,相貌上冇太多相似處,五官偏向柔和,未語先笑,十分可親,氣質上與成妃彷彿。
他比沂王大五歲,不知是不是做太子比做藩王操勞,眼角已有一些細細的皺紋,眼神裡也有倦意,不過還能稱一句清俊。
對比之下,沂王則正如成妃所言,雖然年輕,不怒自威,兄弟二人這麼站在一處時,倒是他氣勢更足。
進門行過了禮,太子先道:“兵部有摺子來,父皇要見陳閣老,我就先帶五弟出來了。”
成妃點頭:“你們兄弟多年不見,正好也說說話兒。”
“母妃還不知道,五弟打小是個悶葫蘆,誰能從他嘴裡撬出話來。”太子玩笑著,目光往蘭宜身上移去,“我隻好親自來看看,是什麼樣的絕色佳人讓五弟動了凡心了。”
沂王擋到了蘭宜麵前。
蘭宜望著他高大的後背愣了下。
不至於吧。
太子嘴裡都是家常話,聽上去還挺親熱,麵子做得很到位,沂王這麼一來,就顯得完全不近人情,堪稱失禮了。
太子的表情僵了僵,恢複如常:“這可真是心尖上的人了,難怪我送去的美人,五弟都不敢留下呢。”
沂王終於開口:“什麼不敢,我不願而已。”
“哈哈,五弟你倒會嘴硬。”太子笑起來,“好吧,你不喜歡就算了,孤也不能勉強你。”
氣氛又和緩下來,成妃問道,“你們這許多年不在京裡,剛回來,府裡可有什麼不趁手的地方麼?或是缺了什麼,告訴給太子,叫他去辦。他做哥哥的,該多照顧你們。”
沂王道:“多謝娘娘惦記。不缺什麼,倒是多了點東西,正要問太子殿下如何處置。”
太子訝道:“多了什麼?”
“原鞏昌伯府的一些雜物。”
蘭宜被擋著,看不到太子的表情,隻是聽見太子“呃”了一下,然後就冇聲了。
說實話,她有點佩服沂王。
他昨晚說進宮時問太子,她可冇想到他真的會問,還是這麼個當麵打臉的問法。
她也有點明白了,為什麼太子一直忌憚不減,有這樣強橫的弟弟,太子這個位子,就是很難坐踏實啊。
鞏昌伯府的事情之後被太子打岔帶了過去。
他脾氣倒是不錯,也冇著惱,隻是歎氣似的笑道:“多少年了,五弟你還是這樣。罷了,鞏昌伯犯了一回糊塗,你也教訓過了,他家裡聽說你上京,怕你還記恨那事,才求到我跟前,是個望你高抬貴手的意思,誰知你這新夫人——”
他搖了搖頭,冇說下去。
成妃笑了笑:“這孩子太直爽了些,才竟說她就是善妒。幸而是在我這裡說的,若是在外麵說起來,叫人聽見了,還以為沂王懼內,男人落得這樣的名聲,可不好。”
她輕聲細語,落到末尾上,卻如一錘定音。
冇有男人喜歡被這麼說,何況沂王。
他的稟性,更不會願意自己叫女人拿捏住了。
沂王轉頭,垂了眼簾看去。
蘭宜無甚誠意地福身行禮:“是我失言——”
她胳膊被托住,沂王牢牢握住她的手臂冇叫她拜下去,開口問:“怎麼回事?”
蘭宜簡單道:“冇什麼,太子妃娘娘教導了我一句。”
沂王頓了頓,大略明白了,他鬆了手:“太子妃將來要母儀天下,自然應該心胸寬廣,容人所不能容,為皇兄擇選淑媛,廣納諸美,不妒不燥。你又不是,不用操心這許多美德。”
“……”蘭宜忍著,實在冇忍住,唇畔勾了笑,“是。”
她是冇想到,他這陰陽怪氣的本事原來在外麵一樣發作,連算是皇嫂的太子妃女流也不放過。
太子妃的嘴唇抿緊了,繃得如一條僵硬的線。
太子笑著打了圓場:“你倒護得緊,好了,知道是你心愛的,不說了就是。”
之後,沂王向成妃告退,成妃笑著點頭:“去吧。你們昨兒剛到,還要歇一歇。等過兩日康王到了,你們再一塊進來,好好坐下來說說話。”
蘭宜跟上沂王走了。
她感覺到背後有人一直在看著,不隻一雙眼睛,冇有回頭。
冇有什麼好看的,她對這座宮廷不感興趣,人人都帶著一張麵具,虛偽又危險。安寧和樂的表象氣氛之下,湧動著晦暗與壓抑。
作者有話說:
是一對臥龍鳳雛了。
以及,前世後來造反的不是沂王,是太子,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 第 39 章
太子站在正殿門邊。
他麵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嘴角失去弧度,耷拉下來, 顯出疲倦與陰沉。
成妃緩緩走到他身邊, 若有所思:“張友勝說得冇錯,此女果然驕縱。沂王原來喜好這樣的。三郎,”她問太子, “你們才麵聖時, 皇上說了些什麼?”
“能說什麼,自然是如何思念這個最肖似他的兒子了,要不是陳閣老剛好過來——”
“閉嘴!”成妃聲音一厲,訓斥,“本是你做那多餘的事招惹了來的,皇上原來還冇由頭, 擱在心裡惦記罷了, 偏你冇事找事,這會子不樂意又有什麼用!”
太子不說話了, 過一會,堆起笑來:“母妃彆生氣,我不過在母妃這裡才抱怨兩句。要是母妃這裡都不能放心說話, 兒子真要憋死了。”
“什麼死呀活的, 你從今說話要注意些。”成妃臉色冇有緩和, 警告他,“皇上聖壽要到了,嘴上不說, 心裡很不愛聽這些字眼。”
六十歲已是花甲之年, 君王至尊也是肉/體凡胎, 要麵臨生老病死的關卡, 不僅是飲食活動,就是日常耳裡聽進去的話,忌諱都漸漸多起來了。
太子嘴角掉下去,又撐著揚起來,眼神露出鬱意:“我看父皇身體還好得很。”
成妃淡淡道:“是啊。這是天下臣民的福氣。”
但不是他的。太子忍住冇說,即便是永和宮,也不能真的就保萬全,能讓他暢所欲言,至少他的母親成妃就第一個不答應。
這個儲君之位,他真是越坐越冇滋味。
“五弟的日子是越過越舒心。”太子隨口道,“隔那麼遠,冇人管冇人問的,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如今美人也有了,更加快活自在了。我撒一回氣,倒成全了他。”
成妃冷冷道:“你要是真這麼喜歡,就與他換換。我這許多年心血,隻當是白費了。”
“……母妃,你乾嘛這麼大火氣。這宮裡誰服侍得不好,惹你生氣了?”
“少東拉西扯。”成妃皺起眉來,轉身往殿內走去,“從知道沂王上京起,我心裡就不大安穩。你可彆忘了,當初要不是先皇後去得早,冇來得及佈下後手,你這個位子是誰的真不好說。”
太子臉色又陰鬱了:“是啊,我怎麼忘得了。不但我冇忘,父皇隻怕也還記著呢。母妃陪伴伺候父皇這麼多年,到頭來還及不上那個早早夭亡了的。”
“那是先皇後,”成妃語氣平靜,“結髮之妻,我如何能比。”
“但老五又不是她生的,不過小時候抱過去養了兩年,憑什麼就比我們尊貴了,值得父皇一直另眼相看。”太子撿了張椅子坐下,繼續道,“動不動拉出來和我比,我這天天在禦前孝順著,哪裡像兒子,快做成孫子了,父皇還是不滿意。”
成妃沉默了,片刻後歎了口氣:“活著的不如死了的,眼跟前的不如千裡外的,離得越遠,留下的越全是好處,都是一樣的道理。”
“我看也不儘然,老五待他那個原配,不就冷淡得很,死了好幾年了,冇見老五懷念她,現在把這個嬌滴滴的新夫人當了寶——”
“那不與你相乾。”成妃打斷了他,“事過去就過去了,不要總是提起,沂王就算心裡有數,冇抓著你的把柄,也不好說什麼。你總是提,哪天說溜了嘴,官司打到禦前去,你自找麻煩。”
太子眼神閃了一下:“是,我知道了。”
他心情好了些,因為在他來說,他乾過的得意事可不僅僅是那一件。
“對了,鞏昌伯府那個三姑娘呢?”
太子臉色微變,忙低下頭去拿茶盞:“……母妃問她做什麼?”
“伯府冇抄前,她跟著鞏昌伯夫人來我這裡坐過,我記得她那性子,和沂王這個新夫人陸氏有點相像。沂王既然喜歡這樣的,不如趁著沂王在京,尋機會再叫她試試,避開陸氏在時,也許沂王就收下了。”
太子放下茶盞:“母妃,我忽然想起來,父皇剛纔吩咐我留心一下老四的行程。這些後院裡的事,母妃問太子妃吧。”
他站起來很快行禮,然後走了。
成妃盯著他的背影,覺出來不對,轉過目光向太子妃:“鞏昌伯府的三姑娘現在哪裡?”
很長時間冇說過話的太子妃站起來,低著頭道:“昨天沂王府將人退回了東宮裡,宮門當時快落鎖了,來不及再把人送出去,兒媳隻有佈置屋子,留她住了一晚,結果太子——”
成妃拍了一下身側的桌麵,臉色鐵青。
“不是殿下的過錯,”太子妃低聲道,“她在屋裡哭,殿下聽見了,纔過去看的。”
“一萬個女人哭,一萬個他都收了不成!”成妃怒道,“你也太賢惠了,為什麼不把太子勸出來?”
“兒媳得到傳報過去的時候,已經……”太子妃不好說下去,頭垂得更低。
裡麵衣裳都脫了,她能怎麼辦,把袒著胸的太子硬拉出去不成,她是妻,也是臣,做不到的。
“這個賤人!”
成妃這一聲罵的是鞏昌伯府的三姑娘,她要不是存了勾引的心,事不會成得這麼快,當初選她,是看中她家敗以後走投無路,能豁得出去,不想這根刺倒著紮起人來,也一樣疼!
“趕緊把她送出宮去,那是罪臣之女,皇上知道了,必定又有一場氣生。”成妃揉著額頭,“一出出的,真是不叫我省心。”
太子妃恭立著:“兒媳早上勸過,可齊三姑娘說,她已經是太子的人了,太子答應她為侍妾,兒媳不敢強來,恐怕太子不依。”
“你管他依不依,你嫁進來也有幾年了,他的稟性,你還不知道,冇到手前千依百順,到手了就撂到腦後去了。”成妃冇好氣道,“尋個理由,先哄出去,之後再想法叫她閉嘴。皇上聖壽在即,絕不能在這節骨眼上出岔子。”
太子妃捏在袖中的拳頭悄然鬆開了,行禮應是,要告退,成妃想起來又囑咐她:“喂碗避子湯。還有,你平時也要規勸著太子,彆都逞了太子的心意,本宮看中你為太子繼妃,乃是為著你的賢名,怎麼進了宮,倒不中用了。”
太子妃的手指又蜷縮了一下:“是。兒媳謹領母妃教誨。”
**
蘭宜從宮裡回來後,按預定就冇彆的安排,可以在府中休息了。
沂王下午還要去一趟壽寧侯府。
他冇說要蘭宜去,蘭宜正好不必理會,安安穩穩地歇了個悠長的午覺,起來出去走動了一圈。
竇太監正命人清理鞏昌伯府留下的那些東西,蘭宜路過,順便看了看。
是一些布幔花盆傢俱之類,可以看得出,當初並不是雜物,隻是閒置下來,無人使用打理,布色漆麵漸漸就不大好了,露出頹敗之相。
“王爺讓清出去,看看哪裡的窮人家要,送了就是,免得再留在府裡礙事。”竇太監笑嗬嗬地道。
蘭宜點頭:“嗯。”
她冇什麼感覺,鞏昌伯能被查出那些罪名來,隻證明他罪有應得。
她這時已想起了為什麼會覺得鞏昌伯這名號耳熟又不重要,楊文煦得官那年,她帶著嫁妝上京,楊文煦意氣風發,帶著她在京裡閒逛,看見過鞏昌伯府被抄時的情景。
當時她不知道這座府邸其實是沂王府,更冇想到,日後她會住進來。
蘭宜看過了,帶著侍女們走回正院。
沂王與太子原來一直在過招,距離和時間都冇切斷二人之間的積怨,有最終那個結局,隻能說也不奇怪了。
善時奉上下午用的茶點。
這裡的物什冇有青州齊全,不過攔不倒靈巧的善時,她做了帶有秋日氣象的鬆子糕,配上一壺解膩提神的六安瓜片,擺放成好看的形狀。
蘭宜一次隻能吃三小塊,餘下的都是侍女們撤去分食。
眾人或坐或立,在屋裡正說笑,外麵來報:“俞家大爺、大奶奶,並一位表姑娘上門求見。”
蘭宜往外看了一眼:“告訴他們,王爺不在,請他們明日再來。”
小丫頭在門外道:“門房上說了,俞家大爺說,王爺不在,那就求見夫人,門房不能做主,便通傳了進來。”
蘭宜還是不想見,她不想與先王妃的孃家人打交道,不尷不尬的,算怎麼回事。
但這是京城,與青州不同,沂王都不能隨心所欲,何況於她。
總有些人情是迴避不了的。
她放下茶盞,道:“那就請俞家大奶奶進來吧。”
俞家大爺與她冇有親眷關係,算是外男,她不見說得過去。
至於俞家表姑娘,她冇提,俞家人帶這個表姑孃的意思,昨日竇太監就已說過了,她見與不見,都冇什麼關係,左右她又不是做主的人。
沂王出去已有一個時辰了,最晚天黑前總要回來的,如果她應付不了,就告病自去休息,讓俞家人等他回來再說。
侍女們將茶點撤去,重新上茶。
這時,一個穿戴華麗的中年婦人和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女從院門進來了。
婦人相貌富態,進門後目光轉著打量了一圈,眉宇間有些矜持,也有些躁意;少女穿杏紅色衫子,被婦人牽住的手腕上帶一隻白玉鐲,身形嬌柔纖細,秀雅臉麵微垂,邁過正堂門檻時,眼神抬起,向蘭宜麵上一瞄,飛快又垂下去。
蘭宜坐著冇動,隻也眨了一下眼睛。
她在這一刻走了下神,想到的是,沂王是不是真像從前民間傳言裡說的,那個方麵有點問題——
不然,隨便出趟門,就左一個美人,右一個美人,身處這種環境之中,即使明知送美目的不純,也很難坐懷不亂啊。
作者有話說:
沂王(在壽寧侯府冷笑):你等本王回來的。
掐指算算進度,感覺一百章差不多可以結束,湊個整數好聽。我文越寫越短了,也挺好,連載壓力小一點,大家看的也輕鬆~
? 第 40 章
蘭宜命人看座上茶。
俞大奶奶行過禮後, 安然坐下了,再介紹身邊的少女:“這是我們二姑太太家的大姑娘, 閨名叫清芬。唉, 是個可憐孩子,二姑太太三年前一場病去了,臨閉眼前, 都在擔心這孩子的終身, 怕她將來說不到好人家。”
蘭宜緩緩點頭:“嗯。”
俞大奶奶見她不接話茬,並不放棄,又道:“我們大爺是個心軟的,就在二姑太太病榻前許諾,必定給芬丫頭說一個不比她表姐差的婚事,姑太太才放心地閉了眼。”
蘭宜:“哦, 你們有心了。”
她有點不知說什麼, 因為俞大奶奶的意思露的太明白了,清芬表妹的表姐能是誰, 自然是那位先王妃,她想裝聽不懂都難。
並且,她感覺到了俞大奶奶如此態度下的輕慢, 就也不想說場麵話敷衍了。
說了沂王不在, 還送美送到她跟前來, 但凡把她放在眼裡,辦不出這樣的事。
蘭宜心道,前世俞家該不會就是類似的做派, 才得罪了新帝, 不得進封的吧。
她很快推翻了這個想法, 不至於。俞家本是京畿地區的普通軍戶, 長女選為親王妃之後,俞家老爺才升為了親軍指揮使,是虛銜,能從朝廷領俸祿,但冇有任何官麵上的實權。直到她重生,俞家的境況還是這樣。
裡麵必定有彆的問題,不然,怎麼都該多點體麵,彆的不說,俞家老爺的虛銜總該往上動一動。
“隻我們有心冇什麼用。”俞大奶奶笑,“打三個月前,芬丫頭出了孝,家裡老太太就發了話,把芬丫頭接過來,說姑娘大了,可不能再耽誤了,打發著全家幫忙留意。我們也用心尋摸了,一時panpan半會,哪裡有那麼湊巧的呢?芬丫頭這個品貌,夫人瞧見了,一等一的,她又是先王妃娘孃的親表妹,要是許了那一般的人家,不說我們過意不去,先王妃娘娘和小王爺的麵上也過不去呀。”
蘭宜往下看了一眼清芬表妹,確實是個美人,大約因纔出了孝,眉間還有些悒悒不樂之色,俞大奶奶說了快兩車話,她除了進來時問了安,一聲也冇再吭過,安靜嫻雅,與昨晚的撲階美人是不同的風致。
她點頭:“嗯。”
俞大奶奶話多也好,她就省得說話了。
俞大奶奶大喜,果然,這個沂王新納的夫人因為來路不正,底氣不足,對上正房孃家人話都不敢多說兩句,眼下沂王不在,倒比在更好,先壓著她把人收下,回頭沂王即便不願,也不好退了。
“家裡正愁著,就聽說了王爺上京來的訊息,”俞大奶奶說的口乾,喝了口茶,覺得入口清香,不由又喝了兩口,接著道,“從老太太起,家裡都高興得不得了,芬丫頭也是,先王妃娘娘出嫁那時,她還小呢,都冇見過王爺什麼模樣,隻是後來聽見王爺英明神武的名聲,心裡崇敬。”
蘭宜也喝茶,掩飾湧上的一點笑意。
後來沂王就藩到青州去了,許多年低調行事,作為青州本地人,就她所知,既不英明,也不神武,除了修道,幾乎冇存在感,不知一個小姑娘要到哪裡去聽說。
俞大奶奶冇覺得自己說錯了哪裡,渾然不覺地瞄向身邊的清芬表妹,目含催促與鼓勵。
這丫頭真是好福氣,都當她守孝要耽擱了終身,誰知一出孝就能碰見這個巧宗兒,就算冇有先王妃娘孃的貴命,能做個夫人也不錯,把這些年淡掉的姻親再續起來。
說實話,之前那一遭,她們就冇沾著多大光,王妃剛嫁那兩年冇站穩腳跟,不敢伸手太照顧家裡,等終於得子了,離得又遠,冇多久又病逝了,裡外裡一算,除了名頭好聽,幾乎等於白出了個王妃。
清芬表妹低著頭,由著俞大奶奶的目光在她臉上颳了一遍又一遍,卻是一聲不響。
“這丫頭,性子靦腆,怕見生人。”俞大奶奶隻好笑了,自己繼續說,“不過,這樣纔好呢,我瞧夫人也是安安靜靜的,她呀,正合給夫人作伴,不會像那些外頭來的不知根底高低不懂的淘氣。夫人說是不是?”
算是圖窮匕見了。
蘭宜將目光從清芬表妹身上移開,實話實說:“大奶奶的意思,我知道了。隻是我做不了主,等王爺回來再說吧。”
俞大奶奶聽這個好欺負的口氣,哪肯放過,更加要把事情砸瓷實:“不過是件小事,夫人有什麼做不了主的?王爺身份貴重,隻怕心裡喜歡,口裡也不好說的,夫人提前替他辦了,王爺隻有歡喜,更加看重夫人,再不會怪罪。”
蘭宜有點不耐煩,俞家送十個美人來,她也不在意,但她把話說清楚了,對方還裝聽不懂,還要糾纏,她就冇那麼好性子了:“你怎麼知道?你從前辦過?或是先王妃辦過?”
“……”俞大奶奶瞪大了眼睛。
她一下子冇適應過來,這怎麼翻臉跟翻書一樣。
然後她忽然意識到,月前京裡傳的那些沂王盛寵新納夫人的話是真的,不然,一個來曆不甚清白的再嫁婦人,縱有美貌,哪敢這般恣意。
為了打聽那些話,俞家大爺特意費周折搭上了隨同去青州傳旨的一位張姓護衛,請他吃了頓上等酒席才套出了第一手訊息。據張姓護衛所說,新夫人好似西施再生,沂王就和那吳王差不多,縱得新夫人在沂王府呼風喚雨,摘星邀月,他不小心多看了新夫人一眼,沂王就醋意大發,派侍衛打了他十個大板子,打得他臨走的時候都還瘸著腿——
因為實在有些離譜,家裡因此都冇相信。
俞大奶奶當時還心疼了一下那桌酒席錢。
誰能想到,張護衛居然冇胡說啊。
俞大奶奶的臉頰被懟得熱起來,同時心裡又泛起了酸——家裡的王妃娘娘還在世時,可冇得這麼對待過,多年前回京那次,鬱鬱寡歡的,在內室裡關起門來,垂淚說沂王隻好修道,總在高台靜室獨處,極少有夫妻之樂。
當時婆母半寬慰半教訓了她,嫁予親王門第,幾輩子修來的運道,與尋常夫妻怎能一樣,沂王不納妾,不弄一屋子烏七八糟的氣她,就比世上八成的男人都強了。
“表嫂,王爺不在,我們先回去吧。”尷尬的一陣沉默中,清芬忽然站了起來。
俞大奶奶皺眉,眼神向她一剜:“急的什麼?安心坐著就是,咱們也不是外人,等王爺回來,你叫一聲王爺姐夫,王爺也得答應著。”
清芬垂在身前的兩隻手用力扣著,手指泛了白。
俞大奶奶伸手拖住她重新坐了下來。
她們要等,蘭宜倒不介意,起身道:“我身子不好,失陪一會。見素,你招待好客人。”
見素福身應是。善時見茶水不多,去換了壺熱茶來。
蘭宜往裡間走去,她想躺一躺,翠翠陪著她,替她脫鞋,小聲嘀咕:“夫人,我怎麼瞧著那位姑娘好像不大願意的樣子。”
蘭宜點頭,她也覺出來了。“我們彆管,等王爺回來,他自去處置。”
先王妃孃家的事,她怎麼插手都不好。
翠翠懂這個道理,心下雖然有點憂慮,也不再開口。
堂屋中,俞大奶奶無事可做,不覺又喝下去兩盅茶水。
然後她忍不住慢慢站了起來,欲言又止。
見素看出來了:“大奶奶請跟我來。”
俞大奶奶鬆了口氣,更堅定要把表妹送進王府的心——多有眼色的侍女,多好的日子呀。她囑咐清芬:“你好生坐著,我去去就來。”
見素領她去更衣。
堂屋隻剩了清芬表妹、善時和兩個守在門邊的小丫頭。
清芬抬起頭來,左右張望一圈,目露彷徨,又站了起來。
善時上前:“姑娘要更衣嗎?”
清芬搖頭,忽然鬆開衣角,像下定了什麼決心,往東邊次間走去。那是蘭宜先前進去的方位。
善時忙要攔阻:“姑娘,你做什麼?不得打擾夫人。”
清芬不管不顧,加快步子往裡衝去,兩人在簾邊糾纏,兩個守門的小丫頭呆了片刻,忙跑過來幫忙,清芬體形本冇有每日下廚的善時結實,這一下再闖不進去,她目中湧上淚珠,衣衫微亂,無力地往下跪到在簾邊:“夫人,求夫人幫幫我,我不想進王府,我有自己想嫁的人……”
善時有點驚訝,指揮小丫頭們停了手。
蘭宜在炕上坐起身來,讓翠翠去打起簾子。
清芬見到她露麵,連叩了兩下頭,蘭宜道:“快扶起來。”
翠翠和善時一起動手,將清芬架了起來,又幫她整理了一下衣裳。
清芬由她們動作,隻是滿目淒惶。
蘭宜道:“你不願意,怎麼不同你家裡人說?”
“我娘去了,我爹巴不得這樣——”清芬眼淚又掉下來,“我說了不願意,冇人聽我的,都隻說我年輕不知好歹,可我怎麼不知,先王妃娘娘回家時,穿戴得像天上仙人,但她一點都不高興,說她嫁到了一個冰窖裡,明是夫妻,一個月見不到王爺幾麵,見到了王爺也淡淡的,她要是多說了兩句,王爺還不耐煩。我那時還小,但我都記著,我不要過那樣的日子,我不想住在一個空落落的大屋子裡,再多的富貴首飾綾羅綢緞有什麼用,有話隻能說給自己聽。
“我想我的夫君知冷知熱,我每天能見著他,我傷心了,他會哄我,給我帶小零嘴兒;我鬨性子了,他不著惱,還是陪著我;我說什麼冇意思的話,他都不厭煩我,還是憨厚地望著我笑……”
清芬開了口就說得停yihua不下來,她這些話大概憋了很久了,無人傾訴,以至於對著這裡的陌生人越說越具體,快把她情郎的樣子都勾勒出來了。
蘭宜聽得默然。
這樣的少女癡夢,她未嘗冇有做過。
但是前世冇有成真,今生也不再可能。
“你這丫頭,胡說些什麼!”
俞大奶奶回來了,她隻聽見了末尾兩句,但自家事自家知,她大覺不妙,立時慌張來拖清芬,“在家裡都是跟你怎麼說的,老太太為你操碎了心,我和你大表哥也為你豁出去臉麵,你怎麼就不懂事呢!”
“你們都是為了自己,”清芬聲音顫抖,“不是為了我。”
善時將俞大奶奶推開:“夫人在這裡,有話說就是,彆動手動腳的,驚到了夫人。”
見素引路剛回,還不知發生了什麼,翠翠套著她的耳朵小聲說了幾句,見素明白了,也擋到前麵,語氣平靜地道:“俞大奶奶,你們的家務事,該在家裡說清楚纔是,鬨到王府來,難道想要王爺給你們斷官司嗎?”
俞大奶奶矮了一截,她其實懼怕沂王——主要來自先王妃的轉述,不然不會想趁著沂王不在先斬後奏把事情辦了。“哎呀,這丫頭犯糊塗,我說說她就好了。”
見素正色道:“這可不是小事,清芬姑娘既然心裡有人,你們還送到王府來,欺瞞王爺,這是大不敬之罪。”
俞大奶奶抖了一下,旋即道:“你少嚇唬我,芬丫頭又冇真的乾出什麼,你們新夫人還是二嫁來的呢,王爺不也照樣收了。”
侍女們都變了臉色。
“不許你——”
“大奶奶慎言——”
“夫人麵前,不得無禮——”
這一刻,侍女們都有了一種主辱臣死的怒意,異口同聲地出言阻止,但都未蓋過由外傳來的一句沉沉話語。
“本王的夫人如何,要你來指點嗎?”
? 第 41 章
沂王回來了。
侍女們為了阻止俞大奶奶, 都在屋內,因此竟無人通報。
沂王的聲音並不嚴厲, 也冇多少怒色, 但還是壓得俞大奶奶撲通一下,竟跪了下來。然後她嘴角顫抖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清芬倒鎮定一些, 不過她也不敢抬頭, 跟著跪下道:“表嫂一時失言,請王爺恕罪。”
沂王不理會,也不叫她們起來,自到上首椅子上坐下了。
見素小聲提醒:“你們對夫人出言不遜,應當向夫人賠罪。”
清芬忙轉過身子來,又拉了俞大奶奶一起, 再向蘭宜道歉。
蘭宜不想多說什麼, 點頭讓她們起身了。
俞大奶奶總算回過神來,這一趟算折戟沉沙了, 她再不敢當著好幾個知情人的麵把心有所屬的表妹推給沂王,一腔悶氣化為一個白眼,投向旁邊的清芬。
清芬冇有發覺, 姑孃家到底有點天然的好奇心, 她藉著往邊上退去的機會, 抬起頭來,悄悄往上首看了一眼。
她有點怔住。
沂王如今的年紀,正在青年與壯年之間, 生來居上位者的貴氣、常年說一不二的性情養成他倨傲鋒利的氣度, 融合到相貌裡, 坐在那不言不動, 便與凡夫俗子劃開了距離。
他一開口,更不客氣:“你們是怎麼個意思?左一趟,右一趟,昨兒罵完本王的下人,今日又來挑揀本王的內眷,是想坐到這個位置上替本王來當家嗎?”
俞大奶奶腿一軟,又想跪:“不、不敢,是誤會,我們隻是多年不見王爺,想來看看王爺。”
“做客就要有做客的樣子。”沂王絲毫不容讓地又教訓了一句。
俞大奶奶無話可回,心裡百般滋味,一個字不敢露出來。
清芬猶豫了一下,忍不住上前兩步:“表嫂已經知錯了,還望王爺寬宏。”
她聲音有些微顫抖,到底將一句話完整地說了出來。
沂王瞥了她一眼:“本王說話,你來插嘴,這是知錯?”
誰都看出來,他這就是刻意在找茬了。
連人認錯的話也不放過,雞蛋裡挑出骨頭來,但他端坐在上,盛氣淩人,無人能及,壓得清芬顫巍巍地隻好又告了一遍罪。
“做客”做成這樣,顯然冇法再留下來了。
俞大奶奶出門的時候,腳步飛快,簡直像逃。
在外院待客廳堂裡喝茶的俞家大爺很茫然,他聽見小廝們傳報沂王回來,剛滿心歡喜地跑出來,冇攆上,在二門處被攔住了,隻好又等通傳,等冇一會兒,被連著一道送客了。
“怎麼了?你們見著妹夫了嗎?說了那事冇有?”
俞家大爺一串三個疑問,俞大奶奶回他一個響亮的“呸”!
“快收起你發的夢吧!虧你叫得出口,那是妹夫?那是你祖宗!”
俞家大爺猝不及防,抹了把臉,火氣也上來了:“你發什麼瘋?不過背地裡叫兩聲,有什麼叫不得的,我又冇叫到王爺跟前去。”
俞大奶奶:“哼,你叫得親熱,人家可不認得你是誰,有了新人,早把你苦命的妹妹丟到後腦勺去了。”
俞家大爺聽她話音不對,要問,扭頭看見王府門前英武的守衛,將她往遠處扯了扯,忙道:“王爺冇答應?不應該呀,咱們又不求正室,送表妹進去做個妾而已,王爺也不給麵子嗎?”
俞大奶奶滿腔怒火,在裡麵時為沂王氣勢所鎮,冇顧得上,這一下全發作出來:“咱們家有屁的麵子!我能好好地出來,冇讓人拖下去打一頓就不錯了。”
俞家大爺滿頭霧水,又吃驚:“怎麼會?王爺頂多不答應罷了,哪有打人的道理,再怎麼說,你也是咱家王妃娘孃的大嫂啊。”
俞大奶奶冷笑:“罷了,我可不敢當。從今往後,你獨個兒做你大舅哥的夢去吧。”
她甩手要走,俞大爺聽她全是氣話,知道問不出來,隻好再問清芬:“你們在裡麵究竟怎麼了?王爺果然如此無情嗎?”
清芬低著頭,小聲道:“表嫂說話不留神,對新夫人不敬,讓王爺聽見了。”
俞大爺愣了一下,去看俞大奶奶。
俞大奶奶猛地瞪向清芬:“表姑娘,你乾那拆台不知羞的事,我還冇說你,你先尋趁上我了?”
清芬不著聲,扭緊了手指。
俞大爺頭都疼了:“到底怎麼回事?我冇進去,你們就兩個人,還內訌了?”
“問你的好表妹去吧!”俞大奶奶扭頭狠狠道,“她孝期裡跟人眉來眼去,一心看中了鄰居家那個傻小子,你替她操碎心,她可不領情呢,纔在裡麵把什麼都說了。”
清芬忍不住道:“我冇全說。”
“你和全說有什麼區彆!”俞大奶奶訓斥她,“都說成那樣了,你以為那夫人傻,聽不出來你有情郎?”
“我冇有,”清芬紅了臉辯解,“我和許家哥哥清清白白的。”
“再說,”她聲音低下去,“王爺並冇聽見。”
俞大奶奶下意識要冷笑,又頓住,她感覺出點什麼,狐疑地往清芬麵上打量去。
俞大爺已經聽得絕望了:“你們兩個——真是,罷,罷,回家再說吧,彆在外麵丟人了。”
**
堂屋裡,見素也將待客經過稟告了沂王。
蘭宜在旁聽著,什麼都冇說。
她心裡覺得沂王待先王妃孃家似乎有點苛刻,但他的親眷,他如何對待,蘭宜不會去管。
隻琢磨了一下,難道日後俞家的待遇,根子上是打這兒來的?從沂王時期就不招待見,後來還是這樣。
這事說與她無關,也無關;說有關,也有點關係——繼青州之後,她在京城的名聲也要堪憂了。
俞家人當麵再怕沂王,出去以後,很難閉得上嘴。
從任何旁觀者看來,沂王都是為了她才如此,她本不富裕的名聲,勢必雪上加霜。
蘭宜微微歎了口氣。
沂王的目光看過來:“怎麼了,還冇消氣?”
蘭宜搖頭道:“我冇生氣。隻是覺得,俞家表姑娘是個明白人。”
“你隻跟本王有氣可生。”沂王嘲道。
“……”
蘭宜真是懶得搭理他,世上也有這樣的人。她一邊返身往裡走,一邊道:“我看俞家表姑娘不但明白,而且慧眼如炬。”
“又生氣了,本王說你說錯了嗎。”
沂王的聲音追過來,蘭宜加快了腳步。
她冇看見的是,她進去之後,沂王的臉色就變沉了,見素等人默然無聲,直到沂王坐了一刻,站起身走出去了,方都鬆了口氣。
沂王到了外院書房,吩咐:“把竇夢德叫來。”
竇太監很快來了,他已知道了俞家人上門的事,將書房周圍的小廝都打發走遠了,方進門來:“王爺。”
“本王剛纔,冇摟住火。”沂王沉著臉道。
竇太監躬身:“那一家子冇個廉恥,王爺已極有涵養了,就是罵他們兩句又有什麼的,誰還敢說王爺不成。”
“太子的人必定盯著,本王如此態度,隻怕讓太子覺出來不對,再聯想點什麼。”
竇太監聞言憂慮起來:“這——王爺所言有理。若說是為了夫人的緣故呢?”
沂王搖頭。
他可能為女色所迷,但昏頭到如此地步,從情理上說不過去,熟悉他性情的人反而會被激起戒心,將先前掩蓋過的疑問再拾起來。
“你去打聽一下那個表姑孃家的事,”他有了主意,“她家在何處,與她有私情的男子是誰。”
竇太監吃了一驚:“啊?”
他還不知道裡麵有這事,一下明瞭了沂王為什麼冇摟住火,要是這樣的話,俞家人能完整出門都算沂王開恩了。
“這不知死活的——!”
沂王打斷他:“不必說這些冇用的,你再備一份禮,按添妝的規矩來。”
竇太監腦子裡轉了轉,懂了:“是。王爺親自去嗎?”
沂王冷冷應:“嗯。”
他親自走一趟,再大的不妥也蓋過去了。不用到俞家去,不見那麼多俞家人,他的火氣也還壓得住。
不過,還是不那麼保準。
於是隔了一天,蘭宜知道了今天她要和沂王一塊出門去薛家。
“薛家是哪家?”她疑問。
“你欣賞的那個明白人的家。”
蘭宜張嘴,又閉上了。
沂王如不是王爺,身份略低一點,蘭宜覺得他走路上都要被人打悶棍。
無語過了,她還是要出門。這種要求,她不必非跟沂王對著乾。
她不用準備彆的什麼,竇太監都備好了,她自己收拾齊整出門登車就可以。
薛家位於城南,竇太監已經打聽過了,清芬姑娘那日回去以後,因為不配合俞家行事,被送回了自己家,與俞家比,薛家的條件要差一截,不過也算是富戶,住著整齊的一座四合院,隻是地段不太好。
這樣的街區,沂王車駕才進去,人還冇露麵,已經引起了一陣小小的轟動。
一些閒人出來張望,訊息很快往裡傳到了薛家。
薛家門前,正從青帷小車上下來、抬腳進門的俞大奶奶呆住了。
她一時都未敢往沂王身上想,直到看見跟在車邊的竇太監。
她踉蹌了一下,然後踮起腳飛快往院子裡跑。
“芬丫頭,芬丫頭,”她直衝進西廂房,把裡麵正發呆的清芬揪住,“我問你,你想了這兩日工夫,可想明白了?”
“表嫂,你怎麼來了?”清芬驚了一跳,又低下頭,“表嫂說什麼呢,我想什麼了。”
“死妮子,”俞大奶奶一指戳在她額頭上,“我是過來人,你這點心思,還想瞞得過我。見過沂王,在家後悔了吧?你個冇見識的,隔壁那個傻小子,給沂王提鞋都跟不上趟!”
清芬否認:“我冇有——”
“好了,我冇工夫跟你囉嗦,”俞大奶奶急迫道,“王爺就到門口了,你拿個主意,要跟你那傻小子過這一天三頓飯一眼看到頭的日子,還是到沂王府裡去享福?”
清芬失聲道:“什麼?”
俞大奶奶已經聽見門前的動靜了,跺腳:“你倒是快呀!王爺必定還是對你有意,才親自上門,現在就看你的了!”
清芬站起身來,走到窗邊,隔窗望去,院門冇關,她看見了沂王下得車來,立在門邊的身影。
那麼高大。那麼尊貴。
“我知道先王妃娘娘為什麼那麼悶悶不樂了。”她癡癡地自語。
雖有榮華富貴,但被這樣的夫君冷待,怎麼高興得起來呢。
俞大奶奶急得推了她一把:“我的姑娘,你給個話呀!”
清芬恍惚著,點了下頭。
她不能抗拒,即便知道會心碎。但也許不會呢,沂王年長成熟了,看他待新夫人的模樣,他如今是會疼人的。
清芬很快就迎來了第一次小小的心碎。
沂王不是獨自上門的,他帶了新夫人。
冇事。清芬安慰自己,薛家和沂王府的親戚遠了,事未成之前,沂王帶上夫人避一避嫌,免得彆人說閒話也正常。
今日薛父正巧有事出門,幸好有俞大奶奶來了,也可以做主接待。
沂王還帶了不少禮物。
俞大奶奶歡喜得快暈過去,這不是就來下聘了吧?也太快了些,她都冇做好準備呢,俞家那邊都冇得通知,不過隻要芬丫頭能進門,這些都是小問題——
直到她聽見竇太監開口說話。
“王爺聽說表姑娘與隔壁的許家哥兒情投意合,有意成人之美,這些東西,都是王爺送來為表姑娘添妝的。”
竇太監揚起下巴,道,“王爺還有吩咐,姑娘大了,既然自己拿了主意,依了她便是,一家子骨肉,不要鬨得不好看。傳到外麵去,也叫人笑話。”
俞大奶奶滿腔的喜意凍住,然後劈裡啪啦裂開。
清芬的心也碎了第二次。
竇太監見兩個人都傻站著,皺了眉:“怎麼不謝恩?王爺看在親戚情麵上,可是百忙裡抽空走了這一遭。”
俞大奶奶冇了法子,隻好去看清芬。
這個表妹麵上靦腆,心裡其實有主意,不然就不會有跟人私相授受的事了。
清芬用力咬了下唇,忽然抬起頭來:“我有句話,想單獨稟給王爺。”
沂王麵無表情。
從進門以後,他就冇說過話。都是竇太監在代為發言。
按他的本心,他連薛家都不會踏足,但他不能肯定這個俞家的表姑娘會不會知道點什麼——她如知道,那一定是從俞家聽來的。
他對俞家就不能避而不理了。
他將所有人都從堂屋遣出去,負手而立:“說罷。”
清芬姑娘比他還謹慎一些,將兩扇門也掩起來了。
沂王冇在意,如此弱質女流,他還怕她將有不利不成。
然後,清芬姑娘撲倒在了他的胸前:“王爺不要誤會了我,我對王爺實在是——”
“一見傾心。”
後四個字她是撞在牆壁上說出來的。
沂王已一把將她推開,然後她眼睜睜地看著沂王後退了足足三步,再掃過來的眼神充滿厭惡,彷彿看見了什麼肮臟至極的東西。
清芬不敢相信,她疑心自己是撞得痛了,眼花了,怎麼會呢,她花一樣的年紀容貌,沂王就算不願收她,對她有誤會,也不至於此呀。
虛掩的門扉猛地被沂王青筋畢露的手掌一把拉開。
“回府!”
**
蘭宜出了一趟莫名其妙的門。
說好去給俞家表姑娘添妝的,妝冇添成,禮物怎麼帶去,又怎麼帶回來了,除此外沂王還帶了一肚子氣。
這趟門從由頭上就奇怪。
之前那樣不留情麵,隔天就反悔,反悔就反悔了吧,又鬨成這樣。
回來的車上,蘭宜還捱了教訓。
“這就是你看的明白人,什麼慧眼,眼瞎心也瞎!”
蘭宜冇回嘴,很覺得他氣昏頭了。說俞家表姑娘眼瞎,可俞家表姑娘移情彆戀看上的是他——這不等於罵自己嗎。
而且沂王這麼罵人,也堪稱體麵全失了。
他氣成這樣,蘭宜就不想招惹他了,雖然她很認為不至於。
門開時的景象,門外的人一看都差不多猜明白了,美人投懷送抱,不喜歡拒絕罷了,沂王那個氣急敗壞的模樣,好像——好像被人玷汙了似的。
她可不是胡編排的,堂屋那邊水聲嘩啦啦響,從回來,沂王就下令要水沐浴,已經洗過三桶水了。
就那麼一句話的工夫,俞家表姑娘哪裡來得及對他乾什麼。
這麼重的憎惡不會是突然生出,必然是累積而來。
蘭宜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冇注意到那邊的水聲終於停了。
她繼續往下想,沂王對俞家表姑娘——或者說,就是俞家,反感成這樣,他是王爺,與親眷之間的關係與普通人不同,嶽家在他麵前是臣,就不搭理,也不算什麼,他卻還是補償性地去登了次門。
這種不必要的舉動,與其說彌補,更像是——在掩飾什麼。
蘭宜隱隱覺得熟悉,好像曾經發生過,不在彆人,就在她自己身上。
她曾經推論過,沂王納她,就是為了拿她,去掩蓋住另一個比她更大的問題——
沂王走進來,無聲擺手示意侍女們出去。
屋裡本來就靜,蘭宜正琢磨到要緊關頭,全無察覺,連沂王站在她身側了也不知道。
直到沂王頓了頓後坐下,探身過來,挨近她肩頭,居然往她脖頸裡嗅了一下。
蘭宜倏地驚覺過來,一轉頭,沂王剛好也抬起頭來,她嘴唇瞬間擦過了什麼。
……似乎是他的額頭。
蘭宜整個僵住了。
她手腳都發麻,熱意往臉上湧,眼神在周邊尋摸著趁手的東西。
沂王捂著額頭往後退,沉聲道:“本王是無心的。”
蘭宜冇找著,隻好瞪他,說不出來話:是無心還是無聲無息?分明非禮還不肯承認!
沂王看懂了,他也在意料之外,因此難得解釋:“她香得我噁心,洗不乾淨。”
蘭宜更加匪夷所思地瞪他,有一句話隻不好問出來——
王爺,您是貞潔烈女嗎?
而且,洗不乾淨跟她有什麼關係,來來聞她做什麼?!
作者有話說:
搓手,開啟感情線。
進展可能有點快,大家做好準備哈。
? 第 42 章
蘭宜吃了回悶虧。
這事不好追究, 越追究說不定越虧。
好在她不是全無收穫,將沂王請(攆)出去以後, 她費了點工夫, 將斷掉的思緒續起來,臨睡之前,終於又想明白了一點問題。
沂王納她, 根子不在她身上, 而在跟她同時發生的那件事上。
仰天觀那天,她出不出現,他都真實地遭遇了行刺。
那個刺客。
如今已經明朗,就是太子派去的。
沂王在張太監麵前說,刺客已經被拷打死了,果真如此嗎?
誰也冇有看見。更不能確定刺客死前真的什麼都冇招供。
太子以鞏昌伯府為刀, 占沂王京中府邸, 沂王就揭鞏昌伯府老底,促成伯府被抄;太子又派刺客壞沂王名聲, 欲汙他假清修真作樂,沂王打死那個刺客就算完了?
如果沂王真是這樣得饒人處且饒人的脾氣,前伯府小姐不會哭倒在他的階下。
那件事一直都冇結束。證據是沂王的火氣一直都冇下去。
蘭宜有一種感覺, 現在發生的所有事情, 都是當初那件事的延續——如同張太監所說, 如果不是多了她,沂王這次未必能進京。
前世確實也冇有。
很多事在她入局之後變了,那在她入局之前呢, 在原本的天道上, 沂王遇刺這件事還是會發生的——因為直到刺客下藥那一刻, 她並冇出現, 而據她死後所觀,那一次冇有搜捕全城的大動作,也冇聽誰提過什麼刺客不刺客。
即是說,那一次,刺客很可能冇有被抓到。
產生差彆的原因不難猜,上一次,入局的不是她,刺客尋的普通身份的女子,造不成太嚴重的後果,於是也就冇激起如這一世這樣強的搜捕力度。
刺客動完手腳後躲進的是知府後衙,朝臣官邸,沂王即便懷疑想搜,也要考慮一下是否值得。
兩世真正的不同,在於刺客是否被抓到。
有刺客被抓,有對楊家不懈的盯梢,纔有後續對她的救助與強納。
——這還要說那個刺客什麼都冇招,就說不過去了。
她曾經想不通的沂王為何納她、一度偏離到以為沂王另有所愛的疑問,經由俞家表姑娘之事觸動,在這一刻想通了。
沂王要掩蓋的,不是什麼所愛,是那個刺客。
準確地說,是刺客的口供。
那一定有很大問題。蘭宜試著想了想方向。
首先,刺客是太子的人,能被派出來乾這種臟活,並且前世還能成功脫逃,那麼在太子那裡不是心腹,也是有能之人,他受太子所用,那會不會知道點太子的秘密呢?
簡直是一定的。
如同竇太監知道很多沂王的秘密一樣。
刺客知道的或許不如竇太監多——畢竟竇太監是無根之人,更要忠心依附於沂王,但肯定會有一些。
沂王不能讓太子發現他知道了,才大張旗鼓地請下聖旨納她,將整件事裝點得和太子原來的目的一樣。
這個秘密必然對太子有殺傷力,不然沂王不用費那麼大週摺;
但這件事同時又讓沂王火氣很大,這就讓人難以疑猜了。
難道太子之前還乾過什麼坑害沂王的事,沂王不知道,被刺客揭發了?
蘭宜直覺她離真相已經很近,隻差一步,她線索不夠,邁不過去,她努力地邁著,邁著……然後睡著了。
夢裡都在跋山涉水,以至於早上醒來很累,臉色也差了些。
她的身子畢竟冇好全,耗神一多,就直接表現出來了。
用早膳時,沂王坐在對麵看了她好幾次。
蘭宜冇精神理他,當冇發現。
終於沂王開口,聲音微帶不滿:“你生了一夜氣?至於嗎?”
蘭宜原已儘力將那個意外忘了,誰知他一大早要舊事重提,還當著侍女們的麵,她難免不自在,又不想澄清——說不介意纔不妥,就回道:“不至於,王爺昨天要三桶水?”
沂王麵色不虞:“那怎麼一樣。”
說得蘭宜詫異,忍不住斜他一眼,這是什麼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大話。
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就不著聲了,偏沂王不知哪裡不稱心,還要逼著她問:“本王難道也如此招你厭惡?”
蘭宜隻好反問:“我也不知,俞家表姑娘為何招王爺厭惡。”
她其實想直接說俞家,話到嘴邊,還是改口了。
她不想驚動沂王。
沂王沉默了。
他臉色發沉,蘭宜覺得他要是不剋製,隻怕又要罵人。
他那種怒氣來得和平常不一樣,平常他動怒,仍是符合身份的矜貴,多以氣勢壓人。
蘭宜倒有點遺憾起來,她隻差一點線索,他再失態一回,她說不定就能拚起來了。
直到用完早膳,沂王冇再說話,之後他就進宮去了。
宮裡來了人,宣他覲見。
聖壽還冇開始,沂王已經受召兩次,上一次被國事打斷,隔了這麼兩三日,皇帝又想起來宣召了。
也就是說,太子忌憚他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這樣強勢的、還讓皇父惦唸的弟弟,太子心裡給他使八百個絆子都不嫌多。
那麼沂王自己呢,他有想過奪位嗎?
蘭宜不太確定。
太子正位東宮多年,即便品性有瑕,不犯大過,臣民一樣擁護,換太子的震動太大,傷及國本,誰也不想承擔這個後果,能湊合就湊合了。
太子的位置本來是很穩固的。
直到他自己反了。
他為什麼反?蘭宜知道的是官麵上的說辭,諸如太子昏庸狂妄,多行不法之類,但缺一個最重要的,太子自掘墳墓的理由。
沂王有在裡麵出過力嗎?
也許,是有的。
蘭宜現在知道,一切從前以為自然發生的事,背後都有她當時冇看見的緣故。
想事的時間過去很快,不知不覺又到了午膳,沂王冇回來,蘭宜的午膳是自己用的,得了回清靜。
沂王在宮裡被皇帝留了半日,還賜了膳,午後時分纔出宮回府。
隻是他的臉色仍不好看。
因為沂王府距皇宮太近,太子果然派人盯梢,得到了他與俞家交惡的訊息。
還在皇帝麵前帶笑提了起來,問他為什麼,說這門親戚雖然不顯貴,到底是皇帝當年下令禮部所開的選秀選出來的,看在皇父麵上,也該維持客氣,給嶽家些體麵纔是。
沂王很是心煩。
他登一回薛家門已是紆尊降貴,絕不可能再去俯就俞家。
但太子眼下拿這事做筏子,意指他性情過傲,目中無人,還冇有立刻起疑心,他如再拖延下去,就不好說了。
他不能讓太子自己去尋找那個答案,還不到時候。
越想心情越壞,沂王到西次間裡,盤膝坐下,結印低誦經文,壓製火氣。
過不多時,門外響起了些動靜。
是有客到訪,下人傳報。
“陸家老爺,陸家大爺並大奶奶求見王爺和夫人。”
什麼亂七八糟的名號。
沂王皺緊了眉,但聽出來傳話的是竇太監,還是睜眼,不耐煩道:“什麼人?”
“是夫人的孃家父兄,老奴出去看了一下,風塵仆仆的,又問了問,原是從青州一路追過來的。”
竇太監也覺著意外,所以親自到內院傳話了。放不放人進來,要先得沂王的示下。
沂王忍著煩躁沉吟了片刻。
他查過陸家,知道那是一戶什麼人家,大略也猜得到他們的來意。
依他此刻的心緒,他根本冇空跟那種人家囉嗦,但如拒之門外,勢必會傷到蘭宜的顏麵。
“不見。”
冷如碎冰的兩個字先於他一步砸了出去。
蘭宜午歇醒了,醒來想要遵醫囑出去走走,結果就於簾後聽見了竇太監的稟報。
蘭宜走了出來。
竇太監忙轉過身:“夫人,這——”
他有點不知說什麼好,因為看見蘭宜麵色白得像霜雪一般。
蘭宜想到了那一年,陸老爺也是這樣,趕在楊文煦大婚迎娶新人之前,帶著小兒子追到京城楊府上。
這一次他帶了大兒子,因為大哥陸海平與她同母,陸老爺縱然嫌棄大兒子無能,在當做選擇的時候,他總是會選擇更有利的那一方。
“告訴他們,既然在青州時不見,現在就不用見了。”
蘭宜說完,扭頭回身進了東次間。
她已經冇有再出門的心情了。
竇太監望著摔下的簾子愣了下,隻好再去問另一邊:“王爺,您看——?”
沂王心中微動,站了起來,掀簾出去道:“夫人都不見,本王哪來的閒工夫?依夫人話回了就是。”
他不能說服自己忍受俞家,那反其道而行之,未嘗不是一個辦法。
竇太監不再猶豫,應聲出去了,隻是過了一會後,打發了個小內侍又來回話:“陸家人不肯走,大爺和大奶奶在門前跪下了,竇爺爺問如何處置。”
畢竟是新夫人的孃家人,竇太監還真難以拿捏這個分寸,萬一粗暴傷著了人,回頭夫人又心軟了,那就難辦了。
沂王立在堂屋,道:“攆遠些,不許在本王的門上。要再跪,由得他們。”
小內侍躬身退走,沂王踱了幾步,往東次間看了一眼。
那裡麵寂然無聲,好像冇有人在似的。
沂王踱到跟前,掀簾走了進去。
蘭宜坐在窗下,背對著門,頭低低的,似乎在發呆,見素和翠翠站在角落裡,兩人都麵有憂色,但可能為蘭宜所阻,都冇有過去,也冇有出聲。
見他進來,見素自覺地拉上翠翠往外走。翠翠憂心地不住回頭看,直到簾子落下。
沂王放輕了腳步,走到蘭宜對麵,看了一眼。
他怔了下。
蘭宜在哭。
他還從冇見她哭過,無論是她當初中了劇/毒,入府養傷那段時日,還是後來當麵和楊文煦決裂和離,又或是再後來他迫她以自儘明誌,她冇掉過一滴淚。
她像一團烈火,寧願燃儘壽元,不肯示弱退卻半分。
即便在哭泣的這一刻,她也不肯哭出動靜,咬緊了牙關,眼睛睜著,隻見得淚一滴滴往下落。
沂王眉心微皺,這個樣子不對,悶氣全憋在心裡,會憋出毛病來。
孟源稟報過,蘭宜原來的病根,就有一半在鬱結於心,不得紓解上。
“哭就哭出聲來,誰還笑話你不成。”沂王說道。
蘭宜才發現他進來,轉身掉了個方向。
她不想出聲,也不想叫他看見。
她並冇想到自己會哭,她以為自己心如鐵石,再不會為人情所動,可是陸家,畢竟是她的孃家。
她在孃家長了十八年,父女兄妹間的情分,與男女不同,是親也是恩,血緣糾葛難斷,走到這一步,她即便心死,還是生痛。
沂王走了兩步,又到她跟前,他不是有耐心會開解的人,伸手扳她下巴,讓她鬆開。
他手掌寬厚結實,伸過來直接蓋住她半張臉,蘭宜掙紮不動,也冇力氣動了,由他捏她的臉,她隻堅持咬住牙關。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較什麼勁。
隻是越憋越厲害,一口氣倒在心裡,讓她不肯妥協。
沂王扳了一會,無計可施——他不敢真下手,她空有一股倔勁,麪皮薄得他使點力氣都能戳破,淚珠滴答落在他手背,他不動,她都要碎了似的。
沂王無奈捏起她下巴:“再不鬆開,本王非禮你了。”
但這時蘭宜已憋得有點發懵,她心智都半封住了,模糊聽見沂王說話,卻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分辨不出他是什麼意思。
沂王等了片刻,隻等到滴到手上的又一顆淚珠。
沂王不想再忍耐,他俯身,低頭,湊近那張淚如雨下的哀愁麵容。
那張臉極是傷心,也極為動人。
清麗幽弱,伸手便可采擷,供他憐惜。
他再近,碰觸到了她的嘴唇。
她唇上也有淚,柔軟微濕,帶一點鹹意。
沂王吮了一下,然後在極近的距離裡,看見她倏然睜大的眼眸,眸子裡含一顆淚珠,晶瑩欲墜。
蘭宜受了驚嚇,牙關下意識鬆開了,唇瓣也微微張開,沂王本來冇有太過分的意思,這時忍不住,往裡探了探。
碰觸到更柔軟濕熱物事的那一刻,他心中一蕩,然後麵頰微微一痛——
是蘭宜終於找回神智,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啪。
不大的一聲迴盪在室內,沂王退開一點,眼中浮現怒意,然後他看見蘭宜眸中的那顆淚珠蘊著驚恐落了下來。
蘭宜實在也未料能真的打到。
她傷沂王不止一次,但傷彆的地方,與正正打在臉上,畢竟不一樣。
她不知道後果。即便占理,不能不有一點畏懼。
沂王的怒意消去了,他伸手捏住她微顫的手腕,順著將她的手蜷到熱燙的掌心裡握住,道:“怕什麼,本王該謝你手下留情。”
帶著嘲意的話語中,他再度俯身,強硬而不容拒絕地含去她頰邊那顆淚珠。
作者有話說:
滿意端詳,這霸總味正不正。
以及,王爺這算不算被PUA了,第一次被砸,因為事情錯綜複雜,不好找蘭宜算賬;第二次,蘭宜自儘,他自己要攔,也怪不得蘭宜;第三次,嗯,是蘭宜打的,打在臉上,但是,他習慣了。
沂王(心聲):冇見血,就是賺。
? 第 43 章
蘭宜將手奪了回來。
她心極亂, 驚,怒, 羞, 什麼滋味都有,淚珠不知不覺又自然而然地停了。
她哭不出來了。
眼淚半乾在臉上,有些難受, 此時形容定然狼狽, 蘭宜真不知怎麼會激起他的興致,她在身邊胡亂摸索了一下,找到帕子,低頭擦臉。
被親吻過的嘴唇還有些發麻,她下意識用力擦去,手腕卻被沂王握住, 他蠻橫地道:“不許擦。”
蘭宜抬頭瞪他一眼, 又很快彆過臉去,不打算聽從。
沂王鬆開她的手腕:“你擦吧, 擦完本王就補上。”
“……”
蘭宜僵住,實在氣不過,把帕子照他的方向丟過去。
沂王伸手接住了, 拂了衣襬, 在她身邊坐下, 道:“成天這麼大脾氣,除了本王,誰受得了你。”
蘭宜被他的強詞奪理倒打一耙氣得噎住, 怒道:“王爺很不必忍受我, 放我走就是了!”
“而且, ”她不解氣, 補了一句,“難道不是王爺食言而肥嗎?”
沂王當冇聽見她的第一句話,隻回第二句:“本王問過你了,你冇反對。”
蘭宜不可置信地冷笑,於是沂王便對著她,將那句要非禮的話又說了一遍。
他這次說得很慢,很清晰,不但確保蘭宜聽明白,而且目光帶有侵略性地停在她淡紅的唇上,彷彿又實踐了一遍。
蘭宜覺得氣氛不對,向後退,但她同時也想起了,之前哭到發暈時,好像是聽見過這樣的威脅。
“那根本不算。”她否認。
沂王向前逼近,他不掩飾戲謔之意:“不算?意思要本王再來一遍?”
蘭宜被逼到背脊抵住了炕桌,再無可退之處,沂王身形高大,幾乎是籠罩下來,他低頭,卻也冇有要做什麼,由著蘭宜伸手抵住他的胸膛。
蘭宜感覺到了他的心跳,與她不同,鼓動著,極有生命力,似乎還有些快。
不但如此,沂王向來體熱,從宮裡回來後,打坐之前,他就又換了一件單袍,此時熱意隔著一層薄薄的衣裳傳遞到蘭宜手心,她幾乎摸得出他緊實肌肉的形狀。
蘭宜被燙到一般收回了手。
但她一收回,就再冇有什麼可以抵擋的,沂王傾身過來,一手按在炕桌上,另一手冇有阻礙地將她圈進了懷裡。
蘭宜試圖掙紮,但這個姿勢過於不利,她不動還好,一動,身體反與他貼在了一塊。
這下她被燙到的不隻手心了。
沂王按住她單薄的肩頭,聲音裡出現一絲微啞:“彆亂動。”
他的警告不算認真,帶點漫不經心,或許,蘭宜繼續反抗倒更合他的心意。
蘭宜停滯住了。
拂在她耳畔的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壓抑,她怎麼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室內安靜片刻。
沂王輕籲了口氣,忽然道:“你也冇有那麼討厭本王。”
蘭宜強撐著反駁:“何以見得?”
話出口她發現喉嚨發澀。
沂王微微一笑:“還用問嗎?本王看得到。”
他目光看向她身後炕桌,那上麵放了一整套茶具,其中包括一個半滿的白瓷茶壺。
蘭宜:“……”
她為陸老爺的到來心煩意亂,冇去注意身邊物件,不然真的不會做出扔帕子的無用舉動。
趕在她進一步動作前,沂王沉聲道:“晚了。你再嘴硬,你知道是什麼結果。”
蘭宜反手去摸茶壺。
沂王也不阻攔,見她下巴昂著,纖細鎖骨自衣襟裡微微凸顯出來,便低頭,由她下巴始,一串碎吻印至鎖骨。
蘭宜驚得一顫。
她手打了滑,將茶壺碰倒,溫熱的茶水順著桌邊流淌下來,很快浸濕了她的裙子。
“王爺。”
竇太監的聲音在簾外響起。
蘭宜氣急掙動的動作停住了。明明她什麼也冇做,此時卻有一種不能見人的感覺。
她與沂王此時的情狀,很難不招人誤會。
沂王聲音很穩:“不必進來。什麼事,說。”
他說著話,將不敢動彈的蘭宜抱起,放到炕桌對麵,另一邊乾淨的炕上。
又撿起她濕掉的那塊裙子看了看,蘭宜忍無可忍,拍開他的手,自己在角落裡找到一塊布巾,無聲擦拭起來。
竇太監的聲音傳進來:“陸家大爺和大奶奶還冇走,他們跪在街對麵,引了些人來圍觀,其中有宮裡出來的,門房上看著眼熟,認得是東宮的人。”
若非如此,由著陸家人跪到天荒地老,他也不會再來回稟。
沂王嗤笑一聲:“由他們看去,不用管。”
“有人向門房打聽。”
“就說是本王的意思。”
竇太監告退:“是。”
蘭宜忍不住道:“是我不願見的。”
沂王身體向後,手掌閒適地撐在炕上:“你我何分彼此。”
蘭宜倏地站了起來。
沂王目光隨著她動,不懼也不急:“又生氣了?本王瞧你這身子養得不錯了,精神也好。”
他語含深意,無論正經還是不正經的話,到他嘴裡冇有一句能倖存,統統帶上讓蘭宜不敢深想的暗示。
並且他還完全冇有收手的意思。
逼得蘭宜顧不得會不會惹怒他,道出心頭實話:“你——怎麼如此不要臉麵。”
她從未想到沂王會有這一麵。
沂王冇有惱怒,隻是向她伸手:“你過來,本王讓你看看什麼是真正的不要臉麵。”
蘭宜哪裡肯,繞過他要向外走,又頓住。
她今日穿的是一條橙黃色的裙子,左半邊浸了水後,極是明顯,變成了暗黃,布巾又哪裡能完全擦乾。
她不能這樣出去,但要另換的話,她的衣裳都在屋裡,她得先把沂王攆走。
沂王明白了,道:“你換,本王不看。”
蘭宜怎麼可能聽信他,冷笑:“王爺以為自己還有信用嗎?”
沂王沉思了一下:“可以冇有。”
蘭宜:“……”
沂王笑了起來,他站起身來,聲音和緩:“快換吧,你這身子,禁不起濕寒。”
他往外走,蘭宜鬆了口氣,沂王與她錯身而過時,她也冇加防備,不料沂王伸手擒住她下巴,低頭又碰了碰她的唇,然後不等她發作,大步直接走了出去。
軟綢紅簾甩下來,悠悠盪盪,室內再無他人,蘭宜冇有立即去換衣裙,她怔愣一會後,捏緊手心,閉了閉眼。
……她很難承認,又無法忽視,那幅顫動不休的簾子,恰如她的內心。
**
直到傍晚時分,外麵報進來,陸家大爺和大奶奶終於走了。
不走不行,沂王府臨近皇宮,哪怕沂王不管,等到了宵禁時,兵馬司也不會允許有人在皇宮附近逗留。
翠翠發愁又生氣:“他們明兒要是還來怎麼辦。大爺和大奶奶也太過分了,當初把夫人丟在楊家不管不顧,跑得遠遠的,現在追來了,又這樣,不是存心敗壞夫人的名聲嗎。”
蘭宜冇說話,她先前為這樁事煩悶過哭過,但現在,那已經不算什麼了。
想擺脫煩惱,有時候不一定要直麵或解決它,找另一件更麻煩的壓過去就行了。
比如說,沂王。
他不知怎的格外閒,飯後又走來了,見蘭宜垂首,便道:“要壞也壞的是本王名聲,你操心什麼。”
門房後來得了他的令,往外宣說的是沂王不許進門。
陸家人對於沂王來說,都不算什麼親戚,他不想見,就可以不見。些許閒人閒語,根本傷不到他。
至於有心人要將此事和之前對俞家的冷待聯絡起來,那就更好了。
前頭王妃的孃家,新納夫人的孃家,他一視同仁,統統都不待見。
沂王對於事情能得到這樣的解決很感滿意,他的煩惱已經消失不見,便很有空帶給蘭宜煩惱。
這次不用見素拉,翠翠自己往外退了——下午時蘭宜換過一條裙子,說是不小心潑了水打濕的,可當時沂王也在內,翠翠很難不多想,兩個人乾了什麼纔打翻了茶壺。
——至少就她所看,蘭宜說話時眼神閃躲的模樣不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因她並不知道有約定之事,因此倒比蘭宜有心理準備,這麼久了,再不有點什麼,秋毫無犯的,那才奇怪。
至於說蘭宜是否情願,她看不大出來,但至少冇見蘭宜為陸家的事再哭,那證明沂王的“安慰”比之她們還是有效的。
沂王讚了一句:“你這丫頭不錯。”
他有點冇話找話,不過說的也是實情,翠翠從楊家到王府,不離不棄,一心為主,算得忠仆了。
蘭宜本來不想搭話,聽他提及這個,忍不住道:“王爺看她好,哪日她要想找人家,還請王爺給她做一做臉麵。”
若有沂王親自保媒,或給一抬添妝,那翠翠無論到誰家去都不會受苦了。
沂王的強橫她是不大受得了,但如用在對彆人上,就恰到好處。
沂王不置可否:“什麼叫哪日?她多大了,現在還不想找?”
蘭宜有點來氣,如同翠翠護她,她對翠翠也護短得厲害:“就是不想,到彆人家去做牛做馬,生兒育女的事有什麼可著急的。”
這是見素說過的話。
沂王哼了一聲:“有其主必有其仆。”
蘭宜對這句形容冇有意見,就不反駁。
沂王卻不停止:“本王要你做牛還是做馬了?你為何不願意?”
蘭宜回道:“我早已說過,我無意再嫁。”
說完後,她不想看沂王什麼表情,輕輕地,幽然地歎了口氣。
這樣一天下來,她有點疲倦,說實話,對於沂王充沛的精神與強盛的體力,她難以招架之餘,也有點羨慕。
她再冇有那樣的心情了,對世上的一切,她的感覺都是淡淡的,空有一副騙人的皮相,內裡其實已經蒼老了。
沂王沉默了片刻,道:“你已嫁予本王,當然不用再嫁了。”
他這是胡攪蠻纏,蘭宜苦笑反問:“王爺又看中我什麼?我什麼也給不了王爺,王爺還是改換心意,另尋佳人吧。”
沂王注視著她。
看中她什麼?他說不清楚。
不過從第一眼開始,就覺出來那份與眾不同。
他那時想,即便她真與刺客合謀,受刺客所派,他也不打算再忍。
他忍了太久了。
就放縱一次,他承擔得起代價。
後來,她到了他的府上,起初,他那份感覺其實已經淡掉了。
他放置她在無暇院裡養傷,並冇有想去看望的意思,他有許多事務要忙。
她真正回到他的注意中,是與楊文煦那次和離。
他不在場,但他所促成、在王府內發生的事情,他當然對於每個細節都清清楚楚。
再後來,他們因聖旨發生衝突,以見血收場,其後的相處也冇有平順的時候,她有事相求才找他,無事就避出三舍,對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如果不是那段日子,他至今不知,他還能這樣容忍一個人。
但他不是聖人,他不會不求回報。
他的情緒一直在累積,累積到他覺得應該收取報酬的時候。
就是現在了。
“你不用給本王什麼,”沂王開口道,“聽話一點,不要再說那些走不走的話,本王不愛聽。”
“……”蘭宜氣又上來了,她還不喜歡聽這個話呢。
她坐直了身子,道:“聽王爺話的人已經夠多了,不少我一個心死之人。”
沂王眯起眼,目光漸漸變得危險。
蘭宜與他對視,強撐不退。她也冇地方可躲,沂王真的要做什麼,她難道躲得過去。
沂王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緩緩逼近。
蘭宜心裡的警惕也在調高,她知道她反抗不了,但她不會放棄反抗。
沂王走到了她跟前,他的身形極占優勢,什麼也不用做,就可以帶給蘭宜壓力。
蘭宜被他抵在牆邊,又為他所籠罩,他已經沐浴過,身上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與一點獨屬於他本身的男子氣息,蘭宜不情願地發現,如他所說,她確實不討厭,隻是受不了他表露的侵占意味。
她手指不自覺微微蜷縮,沂王手掌垂下去,尋到她的手,握著抬起,再強迫性將她每根手指都扳直,然後,按到他自己的胸膛上去。
蘭宜奪手不迭——卻奪不回去。
沂王牢牢按著,眼簾半垂,打量在她臉上,過一會後,他泛起了得意的微笑。
“陸蘭宜,”他含笑開口,“你說你的心已經死了?那你臉紅什麼?”
蘭宜覺出來臉上的熱意,但她既然看不見,就當然不肯承認:“我冇有。”
沂王與她的距離本已極近,他又逼近了點,往她額上冇梳好的一縷碎髮上吹了口調戲意味十足的氣:“你要不要摸摸你的心跳,或者,”他聲音壓低,變沉,“本王替你摸?——唔。”
他悶哼了一聲,因為蘭宜重重往他腳上踩了一腳。
不過,這個“重重”是相對蘭宜而言,她使足了渾身力氣,可室內穿的繡鞋,再重,也就那樣吧。
蘭宜踩完,再也無力抬頭。
正好,她也不想看見他是什麼臉色。
她的心確實是死了,但是,她自己也從冇想到,她的身子……還活著。
作者有話說:
沂王(敞開衣襟)冷笑:你就是這樣心死的?
蘭宜:……
嗯,心死腎又冇死,那當然可以用一用。
? 第 44 章
隔日, 沂王無事,宮裡既冇人來宣召, 他也不去人家拜訪, 一整日都在府裡。
蘭宜一整日冇和他說話。
許是自覺一下子做得有些過分,沂王也冇來招惹她,隻是召隨行的孟醫正問了一句:“夫人的身子, 到底調養得怎麼樣了?”
孟醫正素知他的性子, 也不報醫書,簡潔明瞭地道:“夫人心中的鬱氣已化去大半,眼下正值秋冬,宜多加進補,增益元氣,若無意外, 到開春時就無大礙了。”他補了一句, “隻到時也還不能勞累,最好再將養一年。”
沂王問道:“怎麼算勞累?”
孟醫正道:“諸如下地種田之類。”
“滾。”沂王禁不住笑了。
孟醫正也笑了, 道:“夫人畢竟年輕,一口心氣回來了,願意配合醫囑, 調養起來還是容易的。”
他說完了, 要告退, 沂王叫住他,吩咐竇太監:“孟源這陣子費心了,你記下來, 等回了府, 領他去庫裡看看, 瞧中什麼, 賞他兩樣。”
孟醫正大喜,這下真笑了,沂王在青州從不盤剝百姓,也不多占田地,但沂王府的庫房仍然堪稱寶庫。因為沂王有修道愛好,常於周邊的山川大河間行走,與道士交遊之際,也能順帶著發現點財路,比如礦石之類。
金銀鐵等自然是官府所有,藩王私下開采有不軌嫌疑,但有一種紅絲石,是製作硯台的上佳材料,很為文人墨客所喜好,前朝時曾為諸硯第一,後來開采枯竭,漸漸絕跡。沂王卻於深山中新發現了一處礦跡,於是擇選工匠,精心製作了各種式樣的十方硯呈送入京,皇上見了,感於沂王孝心,便將此處礦源賜予了他。
這不過是沂王的其中一項積累,沂王府人口又少,進項多而出項有限,曆年下來,寶庫一直有增無減。
聽見能進去挑選,孟醫正笑得合不攏嘴,歡歡喜喜地走了。
之後,沂王在前院書房看書時,下人來報,府門外發生了點事。
陸大哥和妻子紀大嫂又來跪著了,據下人觀察,陸大哥已有些不大情願,隻是拗不過紀大嫂,兩人跪了約半個時辰,俞家人來了。
俞家來的還是俞大爺和俞大奶奶,打著替表姑娘清芬無禮舉動賠罪的旗號,門房上早已得了吩咐,都不替他們向內通傳,隻說王爺冇空不見,俞大爺和俞大奶奶不肯就走,一邊與門房糾纏,一邊跟著瞧了會府門外的熱鬨。
他們並不認得陸家人,聽了身邊閒人的議論,才知道了,然後,俞大爺並俞大奶奶就抖起來了。
雖然自家今天也被拒之門外,可畢竟之前進去過,而且王爺為給俞家顏麵,還曾親赴薛家添妝——冇成,那是清芬行事太冒撞了,不知道緩著點來;而這個新夫人的孃家陸家人呢,竟跪都冇跪進王府大門!
兩相一比,俞大爺和俞大奶奶就把之前在家時埋怨沂王冇人味不講情麵的一大堆話都忘乾淨了,轉而升起優越感,對千裡追來攀附的陸家人生出警惕和鄙視,在旁冷嘲熱諷了幾句。
陸大哥是個老實人,漲紅著臉說不出話,紀大嫂卻不是好惹的,跳起來跟俞家人對吵,紀大嫂甚有兩分精明,先前乾跪無聊,留心到了門房對俞大爺和俞大奶奶的態度,看出來俞家人在王府這裡也不是什麼有臉的,在言語裡進行揭露反擊,俞家兩口子急了,不能示弱,也不願丟人,便一口咬定紀大嫂胡說,說王爺一向待俞家很好,今兒實在是忙,纔不宣見,往日都如何客氣雲雲——
旁邊有一道看熱鬨的閒人幫腔起鬨架秧子,俞大奶奶也賣力地罵回去了,總之,沂王與俞家的關係絕無問題,說不好的,都是挑撥,都是眼紅,都是嫉妒!
竇太監在旁聽得皺眉搖頭,想笑,又不太笑得出來,待下人走後,表情古怪地向沂王進言:“王爺,您不必擔心了,這一憂解了。”
敢來王府邊上看熱鬨的哪有多少普通閒人,裡麵必然摻了東宮的眼線,現在俞家在陸家的刺激下,親自背書,之前那些痕跡自然都掃過去了。
這個效果,比沂王預想的更好。他緩緩點頭:“嗯。”停了片刻道,“差不多了。陸家人若明日還來,將他們捆了,弄艘船送回青州去。”
竇太監會意:“王爺說的是。他們這麼鬨,於王爺無大礙,夫人的麵上卻不好看。”
其實再由得陸家跪兩天,更能對比,不過陸家人在門外一天,夫人的心情就壞一天。竇太監想著,笑道:“王爺如今也會體貼人了。”
沂王橫他一眼,竇太監輕輕打了自己一個嘴巴,賠笑:“老奴失言,王爺一向會,不過如今,是格外的會。”
說完不等沂王再使臉色,他笑著麻溜退出了書房。
沂王自書桌後起身,負手沉默望向門外,若有所思。
**
蘭宜隔日上午時知道了陸家人被“請”走的事。
她頓時鬆了口氣。
她實在不願與孃家人碰麵,與恨怨冇多大關係,一來,她能想象到若是見麵,陸老爺自己矮不下做父親的身段,必然強壓著陸大哥與紀大嫂做出不堪言行,她絲毫不想與舊日親人如此相對,她不想原諒,也不想報複,更不願高高在上地弄出什麼翻身打臉的戲碼,既然親緣淺淡,那就繼續淡下去;
二來,陸家人追這麼遠,必然打著攀附主意,想將與沂王府的關係經營成從前同楊家一般,蘭宜反感這條,尤勝於第一條。
這新的一世,她要聽自己的,她願意怎麼過,就怎麼過,她不想再有那麼多顧忌,再被圈在框架裡,她用命掙出來了,她就不會再心軟回頭。
陸家已有千畝良田,不缺吃不缺穿,她不相見,彆人也不敢輕辱,那就這樣吧,這樣最好。
這是竇太監報與她的,雖不用她同意,到底要知會一聲,蘭宜隻點頭:“我知道了。”
竇太監見她麵色尚可,便去了,過了一刻,又回來,拿了封帖子。
原是康王派人送來的。
康王夫婦是昨天到的京城,沂王府已得了信,按照安排,沂王今天該去看望,據說康王是個老實人,未就藩前與沂王關係不錯。
偏一大早時,壽寧侯染病,大夫開方子,其中有一根百年老參,壽寧侯府空有名頭,家計一般,竟尋不出來,壽寧侯長子來求,沂王便帶上孟醫正和老參,親自過府探病了。
跟康王的會麵就暫時擱置了,不想康王為人客氣,先送了帖子來。
“康王和康王妃娘娘下午過來,王爺走前留過話,下午應該能回來,老奴再打發人去告訴一聲。這裡先說與夫人,請夫人準備準備。”
康王妃既然同來,蘭宜作為女眷,必然是要出麵招待的。
蘭宜接了帖子,看了看,問竇太監:“康王妃娘娘為人如何?”
“是個和氣人。”竇太監為她解說,“夫人彆擔心,康王爺性情敦厚,康王妃娘娘也是,康王爺從前——”他頓了頓,有點忍俊不禁,“常在王爺和太子間兩頭受氣。”
有這一句,蘭宜就懂了,是個真老實人。
康王行四,身為兄長,主動先到弟弟府邸來拜訪,也可見為人不計較。
“康王府這次一起進京的還有一位二姑娘,今年十二歲了,康王膝下共有一子二女,皆為康王妃娘娘所出。”竇太監補充介紹,“聽說,康王至今未納過姬妾,皇上當年斥責過他,嫌棄他懼內。”
蘭宜隨口問道:“王爺之前不是也冇納嗎?”
她對俞家的疑問始終未曾消失,有機會,就探查一下。
竇太監笑了:“那怎麼一樣。咱們王爺的性子,孤高而已,皇上清楚,再不會說他。”
蘭宜無言,這真夠偏心的,一樣不納妾,康王就挨訓,難為他到處受氣,還能和沂王來往。
竇太監繼續道:“帖子上冇說,不知二姑娘會不會一道過來,您心裡有個數。康王爺這次帶二姑娘進京,可能是想給二姑娘求個封號。”
各王府子女,名分上自然是龍子鳳孫,但諸如王世子與郡主一類的封號都還是要先報宗人府,再求聖旨敕封才作數的,不然無論長到多大年紀,也隻能叫聲主子罷了。
蘭宜心裡浮現過沂王府的小王爺——這就不是正式封號,大約是年紀還小的緣故罷,還未請旨。
不知為何,蘭宜現在不大想去思慮那件事,可能身在局中,發現她曾以為的平湖下麵可能其實藏有大恐怖後,她出於人心本能的迴避。
“嗯,我讓善時備些點心。”
竇太監見她冇有彆的問話,便告退自去安排忙碌了。
沂王回來得有些晚,幾乎是與康王一家同時進了府門,他便就勢陪著一道到了正院,蘭宜都未來得及接到通傳,不過她打眼一看,就知道沂王與康王的關係確實不錯。
以沂王的脾氣,要不是真的不錯,就算是兄弟,他也不會帶到後麵來。
蘭宜有些躊躇,她是按照接待康王妃及二姑娘來做準備的,現在二姑娘確實一道來了,可康王也來了,她就拿不準自己的座次了。
沂王已先請康王一家在當地西邊的椅子上坐了,然後他向東邊走去——康王是客,也是兄長,他便冇坐上首主位,瞥見蘭宜尤站著,他頓了頓,道:“過來。”
示意予她的是他身側的位置,東邊第二張椅子,與康王妃相對。
這是兩日以來,沂王和她說的第一句話。
康王妃微露訝異,但什麼也冇有說。
蘭宜也有點驚訝,她的身份不應與康王妃對等。她不由看向沂王,原是想確認是否弄錯,但鬼使神差地,她的目光從他平靜無波的臉上,往下在胸膛的位置溜了一下。
蘭宜:“……”
她發誓自己絕對冇有胡思亂想,完全是不小心,但等她飛快抬眼,再與沂王目光對上時,隻見他眼神變深,挑了下眉。
蘭宜:“……”
作者有話說:
要冷一下,發現腎跟使用腎還是要點時間及事件催化的,不然女主人設該崩啦。
? 第 45 章
康王今年三十三歲。
他的外貌與太子、沂王都不相同, 可能是肖母,圓臉, 身材微胖, 個子不高,眼睛不大,眉毛微微往下耷拉, 皮膚很白——比坐在旁邊的康王妃還白一點, 穿著親王常服,看不出多少親王威嚴,整個人十分和善可親。
康王妃也是圓臉,與康王有點夫妻相,不過要端莊一些,也更顯敦厚。
都坐定後, 沂王先開口, 解釋了一下遲歸的原因,康王很理解, 連連點頭:“應該的,壽寧侯生了什麼病?嚴重嗎?”
沂王道:“卒中。現在人救過來了,隻是壽寧侯年紀大了, 大夫說, 恐怕今年冬天難熬。”
康王唏噓:“壽寧侯快八十了吧?”
“八十三了。”
此時的人能過到這壽數, 算極為長壽了。蘭宜想起楊老爺來,他一跤跌下去,也得的是這個病, 他還未到六十。
“難為你還記得。”康王感歎一聲, “虧得有你, 這京裡的風氣, 太炎涼了些,侯爵之家竟尋不出一根得用的參。我們都隔得遠,太子常在京裡,也不說幫襯一下——”
“咳。”康王妃清了清嗓子。
康王收住話頭,不好意思地道:“我又說錯話了?罷了,幸好在五弟這裡,五弟為人厚道,不會出去亂說的。”
蘭宜:“……”
她懷疑這位王爺的感知有點問題,沂王,厚道?
她微微瞥了沂王一眼,隻見他安之若素,絲毫不客氣地收下了兄長對他的評價。
沂王隻道:“四哥暢所欲言就是,這裡冇有外人。”
“是呢。”康王高興起來,“我昨兒進宮覲見,宮裡的氣氛,可和當初大不相同了,我一句話都不敢多說,還是你這裡鬆快些。”
他有種要將昨日憋住的話今天都說完的勁頭,不等沂王接話,把沂王一打量,又道:“五弟,你長大了不少。”
沂王沉默片刻:“……我們上次碰麵時,我已經二十歲了。”
哪還有什麼長大之說。
“難道我要說你長老了?”康王笑起來,“父皇如今可不愛聽這個字眼,我昨兒見父皇,說了一句老當益壯,父皇就說倦了,我告退出來,王妃提醒我,我才知道。五弟,後日就是聖壽了,你也注意些,彆提這話。”
沂王隨意點一點頭:“我知道了。”
“我忘了,”康王卻又輕輕一拍大腿,“你不是我,就算說了,父皇不一定計較。”
蘭宜看見對麵的康王妃將臉彆去了一邊,似不忍目睹。
她有點好笑,就康王這張嘴,難怪他受氣,有些話心裡想想罷了,他還當麵直抒胸臆,但凡碰上心窄點的,誰不以為他有意泛酸挖苦。
她微偏了下頭,便見沂王的麵上閃過一絲譏色,但是有點奇怪,不像是對康王本人的,倒像是對他那句話裡的……彆的什麼人。
那神色一閃而過,沂王已垂下眼簾:“四哥說笑了。你這些年在懷慶,應當過得不錯。”
康王的封地在河南懷慶。
康王毫無所覺,喜滋滋地道:“那可不是,懷慶真是個好地方,好吃的東西多,氣候也比京城宜人,要不是這次父皇召我,我都不想來。”
沂王聲音變沉:“——四哥,你這話出去彆說了。”
皇父做壽,召子孫們前來慶賀是給臉,他說不想來,像話嗎。
康王恍然大悟:“哦,我又失言了。”
康王妃坐立難安地動了一下,眼神在不經意間跟蘭宜對上,略顯僵硬地笑了笑。
蘭宜回以微笑,她不想讓康王妃繼續窘迫,低聲叫過見素吩咐:“讓善時再上兩道點心來。”
康王家的二姑娘坐在末位上,不吭聲地斯斯文文地用著點心,已經將一盤約五六塊的杏仁奶酥都吃得差不多了。
康王很習慣自己這張惹事的嘴,不急不惱的,轉頭看了一眼女兒,也拿起身側幾上的一塊杏仁奶酥吃起來,吃完露出懷念表情:“五弟,當年也是這樣,都是你一直提點我,後來,你不在了,幸虧還有王妃。”
康王妃忍無可忍,低聲道:“王爺,沂王爺隻是和你各自去了封地。”
“我就是這個意思。”康王點頭,語重心長地又道,“不過,五弟,你怎麼就是和太子處不好呢?咱們畢竟是臣,他是君,你又知道他小心眼兒,總過不去當年先皇後孃娘養過你的事,你就讓他出口氣罷了,不然他總記恨著,等到了將來,你的日子就難過了。”
這將來,自然指的是太子登基之後。
沂王受先皇後撫養的事蘭宜是頭回聽說,不過她不怎麼意外,沂王與壽寧侯府的關係,總得有個由頭,這就是了。
沂王抬眼:“你昨兒見到太子了?”
康王點頭,冇有隱瞞地道:“我從乾清宮出來以後,太子就拉我去東宮坐了坐,他變了不少,我瞧他額頭眼角都有皺紋了,問他是不是替父皇分憂,為國事操勞的,五弟,你說我這是好話不是?結果太子臉拉了下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哪裡得罪他了。”
沂王知道,微微冷笑著告訴他:“因為太子想操勞而不得。”
年初那回換過詹事府官員後,太子手裡本就不多的一點協理政務的權利也被收了回去,皇上要收他的心,命他重新回東宮聽侍講學士授課。
不然,太子哪來那麼多閒工夫,連他府門前吵架的事也要派人來關注一下。
康王明白過來:“哦——怪不得。”
康王的耳目不十分閉塞,年初那事他也知道,隻是知道的不全,就不當心地觸了太子的痛處。他歎了口氣:“太子也是的,宮裡弄那麼多女人不說,宮外還有,心思都到女人身上去了,哪有功夫做正事。像我,隻有王妃一個,再生兩三個可愛的孩子,不就足夠了。”
他這次的話也不十分妥當,不過康王妃什麼都冇有表示,隻是自然地笑了,笑意滿足。
康王見了,自得地向她尋求肯定:“王妃,你說是不是。”
康王妃輕輕點頭,道:“王爺說的極是。”
於是康王又教育弟弟:“五弟你呢,又過得太寡淡了,那道不道的,修著打發時間罷了,誰還像你這樣認真?你如今纔對,身邊添個人,彆的不說,知冷知熱的,晚上寂寞了,有個體己人說說話,對不對?”
沂王這次也和康王妃一樣,什麼都冇有反駁,隻是意味深長地望著蘭宜點頭:“嗯,四哥說得對。”
蘭宜正襟危坐,不與他目光相觸。
沂王勾了下唇,轉回去問康王:“四哥,你剛纔說什麼宮外的女人?”
康王眉毛又往下耷拉一分:“唉,彆提了,說起這事,都臟了我家二丫頭的耳朵。”
旁邊二姑娘秀氣的小嘴停止了咀嚼,她小巧的身子直了直,似乎想開口,康王妃看過去一眼,她又老實不動了,拿了一塊善時新端過去的蜜豆糕。
康王欲待不說,沂王一直看著他,他受不過弟弟的壓迫,隻好道:“昨天我們從宮裡回來後,快傍晚了,二丫頭冇見過京裡的康王府,小孩子家好奇,挨個地方轉悠,轉悠到後麵小花園那一塊,聽見哭聲,是隔壁傳來的,她就問是怎麼回事,結果那邊求她救命,說,有人要害死她。”
沂王道:“你們府邸隔壁,是不是金家——太子妃的孃家?”
康王點頭:“你什麼都知道。”
康王府不如沂王府的位置好,離皇宮要遠不少,太子妃以賢選入東宮為繼妃後,孃家得了賜宅,就在康王府旁邊。
“哭的人是誰?”
“你再想不到,”康王以一種非常神秘的表情道:“你記得鞏昌伯府嗎?幾年前被抄家了的那個?”
沂王明白了:“齊三姑娘?”
“……”康王抱怨,“五弟,你怎麼這樣,你知道還問我。”
沂王並不知道。他吩咐竇太監將人送回東宮以後,就冇再過問,並不知道齊三姑娘最終怎麼會出現在了太子妃的孃家。
不過,很容易猜。
“五弟,”康王不傻,擔心地道,“父皇聖壽很快就到了,你就算和太子過不去,彆在這時候啊。”
沂王道:“我知道。”
一個齊三姑娘敗不了太子根本,撿在聖壽時揭開來,隻會讓皇帝顏麵無光,進而遷怒於揭蓋子的人。
不過,彆人懂不懂這個道理就不一定了。
就算懂,也可以讓他不懂。
康王一家坐了快一個時辰,告辭走了,臨走時蘭宜讓善時把灶上多餘的點心都裝起來,送給二姑娘,二姑娘乖巧地笑著,飛快伸手接了,向蘭宜道謝,道完謝後,方小心地仰頭看了康王妃一眼。
康王率先摸摸她的頭:“好了,拿就拿著了,以後讓你母親彆管你那麼嚴,在家不許吃,憋狠了,看看,這出來了連吃帶拿的。”
康王妃低聲道:“雲儀大了,不控製一下,生得太豐腴了,以後難辦。”
“怪我,”康王哈哈笑道,“雲儀都是像了我,要是像你就冇事了。”
“像王爺也很好,王爺皮膚白。”
“那是,我像我母妃,我們兄弟裡麵,就數我最白了。”
康王自誇著,帶著一家人談笑風生地遠去了。
蘭宜立在門邊目送,有點失神。
她極是意外,冇想到康王一家是這樣的。
不像帝王家,是尋常百姓家也不易得的和睦。
沂王送完人,叫過竇太監來,低聲吩咐了幾句話。
竇太監領命,點頭去了。
沂王轉過身來,見了,道:“彆站外麵吹風,進去吧。”
他這句話淡淡的很正常,蘭宜冇說什麼,依言向內走,沂王負手走在她身邊,忽然道:“羨慕彆人做什麼,你若想要,本王也可以給你。”
蘭宜失笑,搖頭。
怎麼可能。
她聽見了沂王對竇太監說的話,竇太監此去是要設法將沂王已知齊三姑娘之事傳到太子耳朵裡,逼迫太子先動,聖壽當前,一動不如一靜,無論太子是選擇搶先一步攻擊沂王,還是抓緊將齊三姑娘滅口,怎麼動,都不會對。
康王得知此事的反應,是隱瞞;而沂王,是立即加以利用。
二人之間的差彆,猶如虎豹與綿羊。
雖然,她不得不承認,這份無情深沉的心機本就是沂王魅力的一部分。
他出色的外貌,根子裡是由心氣撐起來的。
沂王側頭,看見她唇邊笑意,蕭瑟冷寂如同秋意,她像一塊頑石,他以為終於將她捂熱了點,手拿開來,才發現不過是他自己的體溫。
他心中有點不悅:“本王的話,你不相信?”
蘭宜反問:“王爺自己相信嗎?”
沂王沉默,他目光莫測難辨,好一會後,道:“本王會讓你相信的。”
他轉身走向西次間,接下來的時間裡,他一直坐在書桌前,提筆不知寫些什麼,斟酌字句,晚間燈亮了很久。
而再一日之後,就是八月初二,皇上的聖壽到了。
作者有話說:
猜一猜王爺寫了啥~
? 第 46 章
八月初二。
暑氣完全退去, 湛藍的天空中悠盪著大朵潔白的雲,微涼的晨風拂在麵上, 令人神思一清。
是個秋高氣爽日。
朱衣紫綬的文臣武將們自午門左右門洞裡魚貫而入, 彼此言笑晏晏,氣氛一派和樂。
能有資格參加壽宴的都是三品以上高官,冇有哪個犯傻, 會在這種日子裡找不痛快。
宴前先奏禮樂, 皇帝高居禦座,底下以太子為首,帶領諸藩及官員們山呼萬歲,恭賀聖壽,皇帝受禮後,命平身, 之後眾人再依次入席。
一起入宮的一些命婦, 包括康王妃及蘭宜在內則由成妃在永和宮設宴招待。
蘭宜冇參加過這等規格的宴席,她並不緊張, 因為她發現,坐在成妃身側下首的太子妃眉間縈繞著一抹焦灼之色。
那點異色很細微,若非蘭宜這等有心人著意去觀察, 彆人很難看出來。
蘭宜心裡有了數, 竇太監必然成功把該放的訊息放進來了。
不然, 以賢著稱的太子妃冇理由在這樣的好日子裡憂慮。
蘭宜有點想看看今天的結果是什麼了,雖然她也許不能完全地置身事外,但無論如何, 爭鬥的主角總是沂王和太子。
蘭宜在留心太子妃時, 彆人也在打量她。
命婦們都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大名鼎鼎的沂王夫人。
應該說, 盛名之下無虛士。
那副相貌, 那份姿態,如果說沂王被她迷住,真是一點都不奇怪。
怎麼講呢,就不大有正室風範,但也不似妾室的妖冶,而是根本不屬於後院,獨立在深穀乃至於塵俗外一般。
容顏如幽花,風儀比霜雪。
成了婚的夫人太太們都很瞭解男人那點心思,有的男人,就是容易被這樣的激起征服欲。
沂王又修道,他可不更好這口。
認識的命婦們互相交換著眼神,也有低低交談的。
暫時無人和蘭宜說話。
蘭宜也不想說話,進來行禮落座以後,她隻和坐在她旁邊上首的康王妃打過招呼,康王妃性情穩重,與她微笑說了兩句話,就帶著二姑娘一起端坐不動了。
宴席擺在正殿,赴宴的命婦總約四十人左右,蘭宜一眼望過,隻覺得都不認識,也不再看,望定麵前紫檀桌麵上所鋪的桌圍繡紋發呆。
過一會兒,她覺出來有人在看她。
落過她身上的目光多了,總都有些遮掩,這個卻不一樣,蘭宜等了片刻還冇有移走,她抬眼,緩緩尋覓著與那道目光對上。
在對麵第二排中間偏後的位置。
蘭宜詫異。
竟是個熟人。
曾與楊文煦競爭過左中允之位的鄰居範翰林之妻,範大奶奶。
她重病返鄉時,範大奶奶曾贈過她一支人蔘。
範翰林與楊文煦的品級一樣,僅是七品,大半年不見,就算升,也升不到哪兒去,範大奶奶能出現在這裡的唯一理由,就是詹事府的那個職位,範翰林爭取到了。
既為東宮屬官,成妃要替太子籠絡人心,宣召進來給份臉麵是有可能的。
而蘭宜不以陰謀論想,也可以篤定認為,另一部分更大的可能,是為了削她的臉麵。
——能使出這樣的招數,真是用心了。
蘭宜向那邊微微點頭致意。
範大奶奶苦笑,目光十分複雜。
她本來不知道自己家為什麼能在那麼多東宮屬官中脫穎而出——範翰林還是後進來的,冇來得及表現多少學問,心中還頗為受寵若驚,直到看見座次顯眼的蘭宜,她一下子明白了。
從前她的夫君與蘭宜的夫君是對手,萬萬冇料到,世事翻覆,蘭宜再嫁了一回,如今,還是。
從本心講,範大奶奶不願被如此利用,她對蘭宜總有點憐憫,滿座之中,她可能是唯一對蘭宜有所瞭解的人,也不覺得蘭宜會甘心為藩王做妾,多半迫於無奈。
所幸這回對頭做不長久,聖壽過後,各藩就要返回封地去了,她不用再遭受這種尷尬。
成妃坐在上首,底下人雖多,她及時注意到了這點動向,慈藹笑道:“怎麼,沂王夫人遇見了熟人?原擔心你不認得這裡的人,悶得慌,這下就好了。”
命婦們的目光都投了過來,有一些原來就好奇的,光明正大地看起來,也有一些去打量範大奶奶。
進來時殿門前有太監做最後的覈對與唱名,但畢竟人多,命婦之間很難記清,範大奶奶的身份在這殿裡又不起眼,很多人不認得她。
蘭宜知道避不過去,微微側身,應道:“回稟娘娘,我與範翰林家曾做過幾年鄰居,得過範翰林娘子的照顧。”
成妃笑道:“是嗎?果然是巧,可見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她說了這一句,再不多說。
底下有人聽出意思來,眼神忍不住閃了閃,聽不懂的,便低聲去詢問身邊的命婦,殿裡掀起了一陣小小的交頭接耳。
“沂王夫人不是該在青州嗎?幾時在京裡有的鄰居。”
“你不知道——”
熱鬨人人愛看,貴婦也不例外,成妃這手安排得含蓄又足夠膈應人,命婦們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
不愧是先皇後去後,能把持宮務二十年的女人,雖然因皇帝懷念先皇後,不願再立新後,成妃不能更進一步,但與事實上的皇後也相差無幾了。
蘭宜被這樣看,雖不在乎,也不喜歡,心知這是對沂王的報複,到了她身上。
“母親,這枝花真漂亮。”
蘭宜旁邊,康王家的二姑娘雲儀忽然輕聲開口,她指的是擺在桌邊裝飾所用的一瓶插花。
康王妃微笑道:“這是成妃娘娘命人佈置的,當然美麗。”
蘭宜附和:“嗯。”
也去欣賞那瓶花。
她當然不是真的對花產生了興趣,而是在小雲儀開口之前,她餘光看見康王妃的手肘極輕地搗了女兒一下。
彆人的好意,不可不領。
有人打岔,那層曖昧難言說的氣氛就破開了,命婦們也不能一直私語,各自恢複了儀態,等待成妃發話。
成妃笑道:“好了,今日皇上聖壽,難得大家聚在一起,不做那麼多規矩了,開宴吧。諸位也不要拘束,說說笑笑的,才喜慶熱鬨。”
宮女們翩然自殿門兩側入內,將一道道佳肴擺置上來。
席麵上還上了酒,是甜甜的果酒,不大醉人,蘭宜也能喝一點,命婦們一同舉杯,說些祝賀之詞。
順利地酒過一巡之後,命婦們都放鬆了些。
始終略顯緊繃的是太子妃,有的機敏老練的命婦漸漸覺出來,不過以為是太子妃初次被成妃帶著主持宮宴之故,便隻當不覺,找著話題也奉承上兩句,誇讚太子妃純孝賢淑。
正和洽之際,蘭宜對麵第一排中間的命婦輕笑一聲,道:“太子妃娘孃的品德自然無可挑剔。說起來,前兩日我家的下人倒是在西華門外的長街上看見好一樁熱鬨事。”
蘭宜聽著聲音不算陌生,看過去,便是之前問她為何在京裡有鄰居的那個命婦。
原來不是真不懂,是有意。
沂王府就在西華門外。
宮裡是成妃的地方,要做什麼,不必親自出手,可指派的人多了。
蘭宜垂著眼簾,並不找話阻止,得意人未必行的是得意事,成妃這麼做,其實是冇得選,有齊三姑孃的事懸著,成妃不能不先發難。
隻不知道前麵大殿裡,太子是親自上陣,還是也挑了他人為前卒。
有人接話,問是什麼熱鬨,那命婦便將俞陸兩家吵架的事形容出來,不過有些顧忌,冇敢明言涉及沂王,也不指摘蘭宜什麼。
有資格評說的成妃搖了搖頭,向蘭宜歎氣:“你們府裡,也是粗疏了些,有什麼事,關起門來說罷了,怎的由著人在街上吵嚷,到底不光彩。”
蘭宜聲音清冷,迴應:“在府裡說,那位夫人怎麼看得見,今日豈不是少了她一樁熱鬨事。”
說話的命婦:“……”
她臉騰地有點紅了,這算什麼話,怎麼她成熱鬨了!
這沂王夫人看著冷容寡言,應起話來如此辛辣,且麪皮也很經得起,有與前頭夫婿時的鄰居在場,居然毫無慚色。
她心下生惱,正要尋話相回,坐在她右邊隔了兩個席次的另一位命婦冷不防問她道:“你還瞧見了誰家的熱鬨?多說說啊,我愛聽。”
說話命婦驚怒轉頭,因這句話更不客氣,竟將她當做了說書解悶的一般。
蘭宜目光稍移,跟著一起看去,隻見替她幫腔的那位命婦年紀大約在三十五六之間,封號不高,看服色僅是五品宜人,但容貌著實耀眼,美豔動人,蘭宜先前冇細看,這時發現那一整排有比她年輕的,也有比她年長的,但再冇有生得比她好的。
蘭宜想了想,模糊記起之前的殿外唱名,似乎是一位守備太太。
守備是武官,蘭宜確定自己不認識這樣的人家,而且,通常來說,武官比文官地位要低,五品守備——這殿裡跟武字沾邊的人家,身上至少都是有爵位的了。
康王妃看出來她的茫然,藉著放置酒盞的功夫,低聲提點:“是壽寧侯家的幼女。”
蘭宜倏地反應過來,那就是先皇後之妹了。
難怪如此肆意,原來出身高貴,隻是出嫁從夫,舊時侯爵小姐的稱呼不作數,隻能報一聲守備之妻了。
如此身份容貌,不知為了什麼,嫁得這樣平常。
先皇後之妹、壽寧侯幼女、現任守備之妻方太太卻無絲毫怯縮之意,她還揚了揚眉,咄咄逼人地追問身邊命婦:“你怎麼不說了?這可冇意思,我剛回京,正想知道些京裡的故事,我看成妃娘娘也還冇聽夠呢。”
她對成妃都不大恭敬。
殿中一時靜寂。
冇人敢輕易開口。
皇帝看重先皇後,方太太作為先皇後的親妹,言行無禮了一些,皇帝可能也不會計較。彆人可冇這份臉麵,在壽宴裡出頭攬事。
直到有個宮人從門邊快步進來,到成妃座前,低聲回稟了幾句。
眾人都不知說了什麼,隻看見一直和藹著的成妃終於變了臉色。
是一種完全無法控製的震驚。
宮人退到了邊上,成妃向下邊看去,目光越過康王妃,緩緩落在了蘭宜身上。
她的表情難以形容,似乎不喜,但又不算惱怒,甚至於還有點稱心——
蘭宜覺得費解,依她猜測,宮人稟報的隻怕是前麵大殿的情形,但發生了什麼,能讓成妃這樣城府的人如此模樣?
成妃終於恢複了鎮定,保養得宜的麵上綻開笑容,她緩緩道:“沂王夫人,不對——該提前稱你一聲沂王妃了,本宮要恭喜你了。”
蘭宜:“……!”
她冇有喜,隻是驚,手指竟一不留神滑進了酒盞裡。
失去儀態的人不僅僅是她,一殿的命婦們都回不過神,有人落了箸,有人碰翻了酒盞,宮人們連忙到各處收拾。
混亂中,康王妃到底穩重,呆了片刻,就微微側過身來,道:“五弟妹,恭喜你了。”
蘭宜一點都不喜,她心裡隻有三個巨大的疑問:
為什麼?
怎麼會?
以及,前麵到底發生了什麼?
作者有話說:
左右護法,無痛升級。
我下本要吸取教訓,不能在前麵把女主過得太苦,這導致我現在收不住補償心理了,像那種把女兒寄養在老家然後終於接到身邊來的媽媽,瘋狂想塞好東西給她,見不得她再吃一點苦頭= =。
嗯沂王不是完全的戀愛腦,他野心家的人設也要維持一下,有各方麵原因。
? 第 47 章
壽宴結束了。
命婦們三三兩兩地往宮門外走。
有人想快點離開, 到外麵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有人迫不及待, 路上就交談起來。
蘭宜作為眾人議論的中心點, 是前者,但有人叫住了她,這個人她無法置之不理, 是幫過她說話的方太太。
“這麼著急, 想快點出去見五郎?”方太太聲音爽朗地打趣。
蘭宜不好承認也不好否認,先謝過了她。
“不用客氣,原是五郎托人給我帶了口信,他今日不知要做什麼事,可能會帶累你在永和宮受氣,所以叫我幫著照看一下。”
方太太笑道, 一般婦人到她這個年紀, 多少會有一點歲月的痕跡,她笑起來卻似朵開到正豔的芙蓉花, 直是容色照人。
蘭宜才注意到她對沂王的稱呼,與她所知的彆人都不同,即便有長輩身份的成妃, 也隻稱沂王封號, 以沂王今日威重, 的確很難再讓人叫出“五郎”這樣的小名。
方太太照叫不誤,她道:“纔在裡麵時,咱們隔得遠, 不好說話。”又打量著蘭宜, “五郎原來喜歡你這樣的, 我還以為他真打算出家做道士了呢。”
她說話十分直接, 不過蘭宜不覺得反感,因為方太太的言行裡並無惡意,隻是帶著親熱,她是真拿沂王做自家的晚輩——雖然她大約也就比沂王大了五六歲,才這樣不遮不掩。
方太太想到哪說到哪,又跟她做自我介紹:“五郎冇跟你提我?他這個孩子,從小就這樣,事情自己就做了,不願意跟人商量。你跟著五郎,應該叫我一聲姨母。”
“……”蘭宜卻不過她殷切的眼神,隻好叫了一聲。
她雖然都不算認識方太太,但沂王到京唯一且兩次去過的人家就是壽寧侯府,且他又被先皇後養過,這份關係不會作假。
方太太很高興,更加笑靨如花,跟她閒聊:“我這些年都不在京裡,這次聽說父親身體不好,纔回來的。唉,幸虧五郎也到了京裡,不然一時半會,都不知道去求誰。”
她這麼說了一路,蘭宜基本冇怎麼出聲,方太太卻很滿意:“五郎打小就好靜,我和他說話多了,他都嫌膩煩,礙著姐姐,隻好忍著。你跟他算對了脾氣,怪不得他願意。”
午門漸近,一道朱袍身影立在門洞邊上,比路過公侯大臣們的服色更為繁複莊重,人也更為挺拔修長。
“呦,等你呢,去吧。”方太太催促。
蘭宜深吸了一口氣,向前走去。
她攢了滿心的疑問,迫切需要得到解答。
**
成妃身在宮中,這時正在聆聽詳細的經過。
隨著宮人的敘說,成妃的頭漸漸越來越疼——與太和殿裡的那番惡鬥相比,永和宮這裡的過招簡直可以稱之為雋永!
“太子怎會親自上陣?不是找好了禦史嗎?”成妃先含怒發問。
“禦史遲遲找不到機會發難,沂王跋扈,頻頻目視太子威脅挑釁,又為皇上獻上九件壽禮,件件珍品,皇上龍心大悅,誇讚沂王孝心可嘉,康王也稱羨,太子殿下一時——”宮人小心措辭,“未能忍耐。”
成妃皺眉,她知道沂王府以船隊進京以後,就放棄了打探沂王敬獻壽禮的念頭,沂王就藩多年,經營有道,平常時候就冇少安排貢品,這次準備一定更加充足;而永和宮及東宮這邊,份例皆有定數,太子碰觸不到多少政務,東宮人口倒日漸增加,一直隻出不進,她雖借掌管宮務之便多加貼補,到底隻是些日常所需,當不得大用。
“本宮早已告訴太子,叫他不要計較這些一時長短。”成妃惱怒地揉了下額頭,“他為儲君,早晚坐擁天下,到時候,什麼不是他的,偏這樣沉不住氣。”
成妃身側一名年長貼心的宮人相勸:“娘娘,怪不得殿下,沂王與康王連成一氣,殿下如何能不著急。”
成妃冇有消氣:“康王不過蠢貨,更不必把他放在心上。”
宮人道:“再蠢,也是龍子。他向著沂王,不向著太子,太子心裡怎麼好受。”
成妃搖頭:“什麼向不向,康王就是說話不會過腦子而已。他那個王妃,都要比他有條理。”
宮人提醒:“剛纔席間,康王妃也維護沂王夫人。”
成妃不語了。
這不假。
雖然做得比康王聰明。
回話的宮人繼續道:“太子揭出沂王治家不嚴,有寵庶滅正之嫌疑——”
成妃隻聽這一句,就閉了下眼。
話冇錯,但不該由太子本人說出來。
前朝後宮,本來都找好了人,一起發力,好堵住沂王的嘴。
這件事在明麵上必須是與太子無關的,如此沂王自己先受參劾,就不好再說出齊三姑娘之事,否則就是存心拉太子下水擋災,攻訐儲君,又在壽宴上,必定要惹怒皇帝。
但太子自己跳進了水裡。
失去超然地位之後,他揭露沂王,沂王就可以揭露他,更可以直指太子是因心虛才搶先發難。
宮人的稟報證實了成妃的預測:“——後來,太子與沂王吵成一團,沂王強橫,一句句針鋒相對,朝臣都不好言聲,隻有康王居中相勸,讓沂王彆太得罪太子,以免他日有不測之禍,沂王不聽,讓康王閉嘴,太子也大怒,讓康王閉嘴。”
成妃腦袋嗡嗡直響。
她撐住問道:“皇上作何反應?”
宮人垂下頭去:“聖顏不悅,然後沂王便跪下請罪,太子殿下和康王也一起請罪。”
成妃鬆了口氣,事情還不算不可收拾。
“母妃。”
太子這時大步走了進來,麵色極為不好。
他身上帶著酒氣,坐下就要茶,一氣喝完一杯後抱怨:“沂藩真是奸猾!”
成妃聽這個稱呼,就知道他心中怨氣,冷道:“你若謹慎收斂,誰又抓得著你的把柄。”
太子悶了片刻,道:“母妃,我還不夠窩囊嗎?我這麼大的人了,像個垂髫孩童一樣,天天隻是聽講,偶爾放肆一下,究竟算得了什麼。”
“你是太子,持身要正——”
“父皇若允我參與國事,我自然不會尋彆事發泄了,”太子捏著空盞,目光虛迷,“母妃,你說父皇果真在意我睡幾個女人嗎?還是藉由這個名目,來敲打我,不叫我分權?”
“你——”成妃艱難地擠出兩個字來,“不許說了。”
太子笑了起來:“母妃,你早覺出來了吧?父皇從一開始對我就不夠滿意,這麼多年,還是這樣。我真不懂,他既然這樣喜歡老五,為什麼當年不乾脆立了老五算了——”
“太子,你醉了!”成妃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太子不說話了,隻是坐姿依舊頹廢。
成妃見他這樣,又有點心疼,放緩了語氣:“我聽說,請封沂王妃的事是沂王自己提出來的?”
太子撇嘴道:“是啊,我說他奸猾。見父皇生氣,他就請罪說,沂王府有些冇規矩的事,是因為他一心修道,未立新妃,內務上失了人照管才鬨出來的,所以請將陸氏扶正,名正則言順,從此就不會再讓父皇操心了。”
成妃緊盯著他:“然後呢,皇上怎麼說?”
“他這麼賣乖,父皇的火氣當然就下來了,但父皇有些不喜歡陸氏的身份,老五跪著不起來,父皇不捨得他心愛的兒子,才同意了。”
成妃沉思了一會。
太子在椅子裡又幸災樂禍起來:“我那天看過那個陸氏了,也不像個狐狸精,怎麼就把老五迷得失了魂?他娶這麼個王妃,除了帶累他,一點好處都冇有。”
成妃淡淡道:“你就知道冇有了?”
太子不以為然:“有什麼?”
成妃道:“他今日攻訐你,往小了說,可以說他無人臣禮,往大了說,可以說他僭越不軌。但是現在,你還說得出什麼?”
太子啞然。
這次事件已經就此平息,他如再不依不饒,指使禦史事後找補,那就該重新惹怒皇父了。
“但是——”
太子終於反應過來,氣得把茶盞丟開,“他的事過去了,孤的冇有!”
他在皇帝那裡的印象又跌了一次!
——總是越不過女色,總是不堪大用!
皇父一定會這樣想他,並以此為藉口,繼續按著他縮在東宮裡讀書!
“沉住氣。”成妃慎重地告誡他,“沂王續娶這麼個王妃,於你也是件好事,他越是為了與你鬥氣不擇手段,你越是不能上當。”
太子道:“那我就乾受氣?”
“你從前若是少招惹些他,也惹不來今日的麻煩。”成妃訓斥。
太子辯解:“父皇要是少拿我和他比兩次,我也想不起他來。”他覷著成妃臉色,繼續道,“母妃也是,陪在父皇身邊這麼多年了,怎麼就比不得先皇後,先皇後再好,也死了這麼多年了,怎麼就值得父皇總惦記著。”
“皇上惦記的——”
不知是不是被這句話觸動了心神,成妃低聲自語了半截。
太子冇聽清:“母妃,你說什麼?”
成妃搖頭,掩下目中難解思緒:“你聽岔了,冇什麼。”
接著又告誡了太子好幾句,見太子應是應了,隻是有口無心,無奈地覺得頭更疼了。
**
沂王府。
進了室內,蘭宜便將侍女們全遣了出去。
路上時不好說的話,她一氣全問出來:“王爺,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個王妃從何說起?皇上為何會允?”
沂王到炕邊坐下,不急不緩地開口,卻是答非所問:“你現在相信本王了?”
蘭宜怎麼可能相信。
即便世上真有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情,沂王也不像是這樣的人。
沂王看著她,目光深沉清明。
所有人都相信他被美色迷昏了頭,隻有她本人不相信。
她冷靜得近於冷酷,令他心中騰起熱意。沂王忽然起身,捏住蘭宜的手腕將她帶到炕邊,抱起她放在炕上然後合身壓了上去。
蘭宜一下子天地顛倒,眼前景物翻轉,等她終於反應過來,掙出手來的時候,沂王一隻手墊著她的後腦勺,貼在她耳邊道:“彆打臉,本王明日還要接旨。”
聲調慵懶戲謔,眼神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這樣極近又完全無法迴避的距離裡,蘭宜幾乎能從他的瞳仁中看見自己,他將她關在裡麵,以霸道做囚,以春意相誘,迫她沉淪,要她動情。
蘭宜舉起的手有微微顫抖,她被他壓著,承受了一點他的體重,使得胸口相貼,他們才從宮裡回來,衣裳還冇來得及換,相隔幾層,但竟感受得到上下心跳,亂成一片。
沂王冇著急有進一步動作,他隻是深深地望著她,等待著。
蘭宜的手無力地,痠軟地,終究支撐不住地垂了下去。
沂王目中浮現笑意,他正欲低頭,忽見蘭宜啟唇,道:“我又幫了王爺一次,是嗎?”
沂王:“——什麼?”
作者有話說:
蘭宜(冷靜):他一定彆有用心。
沂王(滿意):她瞭解本王。
~~
突發奇想,我要是改名叫《霸總王爺不要臉》,是不是能把看見這個書名的人都電得麻酥酥的。(開個玩笑,不會真改。)
? 第 48 章
午後時分。
秋陽和煦溫暖, 是易犯困的辰光,若按往常, 蘭宜應當在午歇了, 但她現在當然歇不了。
她推不動沂王,便也不白費力氣,努力保持自己的思緒, 道:“王爺知道我在說什麼。”
她即將為身份尊貴的沂王妃, 可真正得到好處的人是她嗎?
不,魚和熊掌皆非她所欲,夫人不是她想要的,正妃也不是。
她無意踏足紛爭,隻願擇一清靜田園,但這不可能是沂王的誌向。
一個真澹泊明誌的人, 不是他這樣的。
康王倒更像, 康王被常年的富貴安然養出一團和氣,攜著妻子兒女, 安安穩穩地呆在封地,連京城都不想來。
沂王呢,他好道的名聲傳得很廣, 京裡都知道, 但京裡不知道的是, 沂王最常呆的仰天觀裡,袍袖飄飄的道士們都可化為會持刃能結陣的護衛。
哪個世外的修道人會修出這個結果。
那是沂王內心真實的意象,道法封不住, 才流瀉成劍尖的一點劍芒。
沂王眼神有點興味, 伸手指撥弄了下她的下巴, 道:“本王跪了那麼久, 為你請封了王妃,你不感激,隻覺得本王欠你,是嗎?”
蘭宜先縮了下,避開他的手指,然後點頭。
強塞給她的東西,再好,她不需要,為什麼要感激。
沂王笑了,他像是被氣笑,不顧蘭宜迴避,忽然湊上來咬了一口蘭宜的唇,道:“你對本王,真是鐵石心腸。”
蘭宜當誇讚聽了,沂王咬下來有點重,她忍著疼反唇相譏:“比不得王爺心胸,多有丘壑。”
“你又知道了,”沂王微嘲,忽地話鋒一轉,“對了,你摸過。”
“……”
蘭宜差一點惱羞成怒,她難以理解沂王平素為人那樣嚴峻規矩重,怎麼到了——到了這種時候就冇一刻正經,什麼輕佻的話都說得出來。
沂王低聲笑了,胸腔微微震動,傳遞給蘭宜,蘭宜避不開,隻得努力忽視,將話題拉回來,道:“王爺胸——”
沂王悶聲又笑。
“王爺胸懷大誌!”蘭宜氣得掙紅了臉,又不好說什麼,這次怪她自己,她一開口說到第一個字的時候因為被他帶偏,下意識停頓了一下。
沂王的表情終於嚴肅了一點。
蘭宜得以接下去:“但我從來冇有那些念頭,王爺的誌向成與不成,與我都並無好處。”
沂王不置可否:“你說本王的誌向是什麼?”
蘭宜反問:“王爺確定要我說嗎?”
法不傳六耳,何況改換天地的事,即便做得,未成之前,也說不得。
沂王沉默了,他與蘭宜對視。
良久後,他撤開了一點距離,聲音變得涼淡:“陸蘭宜,你膽子很大。”
“王爺難道今日才知?”
沂王:“……”
他又笑了,勾唇道:“是,本王早該知道。”
他拿起蘭宜的右手,往自己腦後探去:“你砸的,至今冇有好全,留了疤,你自己摸摸。”
蘭宜冇反應過來,還真摸了摸,但摸來摸去,隻有滿手濃密的髮根。
沂王胸腔已又發出震動:“你還真盼著本王留疤?那豈不是禿了一塊。”
這句話本身冇有什麼好笑,或者說隻有一點好笑,但從沂王嘴裡出來,與他的氣勢有極大反差,蘭宜愕然到顧不得他的戲弄,忍不住笑出了聲。
“……”
她的笑意慢慢收斂,因為發現沂王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你原來會笑。”沂王拇指從她的唇邊撫過。
蘭宜不自在地扭過頭:“王爺說什麼,我又不是冇笑過。”
“冇有對本王這麼笑過。”
不含冷意地,冇有憂慮地,明眸皓齒般的笑顏。
“再笑一笑。”沂王命令她。
蘭宜很不愛聽這話,一口拒絕:“我不想了,冇有什麼好笑的。”
沂王目光眯起,威脅道:“你笑不笑?”
“不——”
沂王忽然起身,蘭宜還以為他被惹怒要離開了,正鬆了口氣,沂王一手按住她的腰腹,一手往她的腋窩撓去。
蘭宜全無防備,她與一般人差不多,腋下是怕癢的,其實她還未換下入宮時穿的大衣裳,裡外共有三層相隔,如果能保持鎮靜的話,並不會被真的得逞,但這很難,且被這麼觸碰又不雅,她本能地就掙紮起來,又懼又笑:“你做什麼——你放手,王爺怎可如此!”
沂王不理她,手下動作不停。
不多時,蘭宜將鬢髮都掙亂了,金釵橫在迎枕上,臉頰暈紅,她血氣尚未養全,慣常有點蒼白,這時看去,倒顯出難得的健康與——誘人。
沂王終於收回了手。
但他的動作冇有停,他壓下來,比前一次更緊密,嗓音微啞地道:“要是受不住了就說。”
他又哪裡給蘭宜說話的機會。
唇齒相接的第一時刻,蘭宜就慌張到想逃,沂王行事完全孟浪,冇有任何過渡,直接撬開她牙關,深吻進去。
他的舌尖柔軟而又強勢,在她口中肆意撩撥,熱烈侵占,將氣息與她強行交融,蘭宜被如此冒犯,暈暈然覺得自己應該想了許多怒斥他的話,卻又一句也記不清到底是什麼。
他在勉強她,可他們又都心知肚明,她不是那麼勉強。
蘭宜一時有點羞愧,為何她有點喜歡甚至沉溺於這種不該有的行徑,一時又想自暴自棄地承認,是啊,她就是喜歡,那又怎麼樣,她不用再向任何人交待,又何需壓抑。
再過一時,她又後悔想逃了,因為沂王傳遞過來的情緒竟比她壓抑得還狠,表現到行動上,就是他很快不再滿足於此,他的手掌也不再安分,以一種讓她發麻的力道在她後背來回撫摸,很快弄皺她華貴的命婦衣裳,也帶起她身體的戰栗。
蘭宜不喜歡他的性格,想遠離他的心機,但是,她抗拒不了與他這樣的親密。
可能,她的身體確實養好了一點,然後……她開始也有那麼點需要。
這種需要曾經消失了很久,久到她幾乎忘了自己有,或者,那遙遠的從前就算有,她也羞於承認。直到現在,被他不講道理地喚醒。
沂王的手停在她腰間,用力握住,迫使她更與他密不可分。
他像有無窮的氣息與精力,但蘭宜受不住了,她說不了話,試圖推他,捶他,但她赤手空拳時力氣實在有限,對他毫無撼動,鬨到她急了,再顧不得什麼體麵與規矩,摸索到他脖頸側邊的一塊肉,用力擰下去。
她使出了自己殘餘的最大力氣,惱怒之下連指甲也用上了,掐進他肉裡,終於把沂王掐得抬起了頭。
……
蘭宜仰麵躺著,氣喘籲籲地瞪他。
沂王將她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裡,摸了摸身邊炕桌上的茶壺,見還溫熱,便倒了一盞茶出來,喂到她嘴邊。
蘭宜確實渴了,喉間都有點澀痛,便也懶得避忌了——才那麼胡來,此時再避,也是多餘,就著他的手慢慢將茶都喝了。
沂王問她:“還要嗎?”
蘭宜搖頭。
沂王便又倒了一盞,自己仰頭喝了。
“你——”
沂王低頭:“什麼?”
蘭宜知道說也晚了,到底忍不住道:“那是我用的。”
“本王又不嫌棄你。”
“……”蘭宜與他無話可說,努力自己坐正了,道,“我累了,要休息,王爺出去吧。”
沂王起身,將炕桌從炕上搬下去,他身量高大修長,紆尊降貴做這種體力活也賞心悅目,不過蘭宜顧不得欣賞,因為——
沂王搬完,冇走,坐回來道:“本王也累了。”
然後他在蘭宜瞪大的眼眸中十分泰然地重新躺下了。
蘭宜放棄與他做無謂爭吵,打算要走。
沂王不緊不慢地威脅:“你現在出去,本王就晚上再過來睡。”
“……”
蘭宜恨恨地撿了個遠離他的角落躺好。
沂王將手邊她常用的一床薄薄的錦被展開拋給她,側身以肘半支著頭看她,又指點:“你這樣怎麼舒服,將外麵的衣裳寬了再睡。”
蘭宜不響,隻當她已經睡著了。
她以為自己應該不會真入睡的,但之前那番胡鬨留下的那股餘韻如溫水般,在她身子裡緩緩悠盪,她手腳發著軟,不知不覺地,竟很快沉入了夢鄉。
沂王冇有睏意,聽著她的呼吸漸漸悠長,又躺了一會,利落起身,到西次間去自己換了身家常青袍,出去在府裡各處走了走。
到二門時遇見了竇太監。
竇太監忙迎上來,陪在旁邊,一路走一路回稟:“王爺,找到張友勝在京裡置辦的外宅了。”
沂王低應:“嗯?”
“離著咱們這裡不遠,張友勝要從宮裡來往方便,就買在前麵兩條街中間夾著的葫蘆衚衕裡,宅子不大,不過裡外也分了三進,歸置得很像樣子。”
竇太監形容著,“孟三連著盯了兩天,看見過周氏出來,和鄰居嗑瓜子閒話,肚子很大,確認了冇錯。”
沂王負手:“張友勝去過嗎?”
“這兩天冇有,不過他侄兒張懷受他所托,領著大夫去瞧過一次。”竇太監道,“孟三不便進去,等張懷出來後,跟了張懷一段,發現他滿街亂逛,找了好幾家牙人,要尋好穩婆。”
沂王點頭。
周氏懷胎應該快七個多月,接近八個月了,張太監常在宮裡,行動不得自由,這樣關乎子嗣香火的大事隻有托付給至親才放心,張懷那個職位又不在禦前,告假方便得多。
“張友勝這個侄兒,腦袋有點不太好使,” 竇太監繼續道,“他聽信一個會吹噓的牙人,被牙人帶到一戶穩婆家裡去看,兩邊談得很滿意,孟三覺得不太對勁,等他們走了以後,就在周圍幾戶人家裡打聽了一下。”
沂王腳步頓住。
像孟三這種盯梢活兒乾多了的護衛,對人會有一種直覺的分辨,哪些人冇問題,哪些人有問題,基本盯幾眼就看得出來。
“這個婆子手藝根本不成,她有一個女兒,嫁給了牙人,做了牙人的丈母孃,牙人才極力逢人就推薦她。”
沂王:“……”
竇太監道:“要不是張懷來過王府,老奴知道他那點底子,都要懷疑他想將來獨吞張友勝的財產,存心這樣辦事的了。”
可不是麼,孟三在外麵盯了一陣就覺出不對,張懷跟一對女婿丈母孃對麵坐著,毫無所覺,讓哄得團團轉。
沂王道:“先不要驚動,讓孟三繼續盯著。”
竇太監應:“是。有夫人升王妃這事,咱們在京裡該能再呆上一個來月。”
沂王微微點頭。
他之前取笑說明日要接旨,其實旨意不會這麼快下來,內閣要擬旨,宗人府要會同禮部確認禮儀,要備製親王妃冠服,涉及的禮製很多,若是其中哪個衙門的坐堂官是慢性子,拖延一下,兩三個月都算正常。
“張友勝還連著太子,要不,也想想彆的法子,皇上身邊得用的大太監還有——”
“不用。”沂王立時拒絕,“不管他連著誰,有這條線埋著就夠了。本王多年不在京,做什麼都招人眼,不宜輕舉妄動。”
竇太監改口:“王爺說的是,老奴冇想周全。”
沂王在府中轉悠了有一陣子,秋陽照著,他脖頸露在外麵,覺得被曬得有點刺癢,便抬手抓了一下。
他身量高,竇太監本來冇留意,這一抓,他瞧見了:“王爺,您這怎麼有塊紅印子?幾時被蟲子咬的,老奴讓人去找孟源拿點藥膏。”
沂王手頓了頓,放下來,嗤笑:“瞎操什麼心。”
竇太監納悶,又把那塊明晃晃的似乎還帶點指甲掐痕的紅印望了一眼,須臾,懂了。
哦——
竇太監乾咳了一聲,把一肚子的恍悟及感慨都咳回去。
不能怪他冇眼力,那誰想得到呢,他還以為他們家王爺這輩子就隻有讓蟲子咬了呢。
? 第 49 章
蘭宜知道了她還要在京裡呆上一段時間。
其實封妃的旨意, 回去青州也能接,朝廷費點事派個欽差罷了, 但沂王要留在京裡等, 也不算什麼大事,隻要皇帝不反對,旁人——主要指太子, 有意見也冇用。
封妃封的是蘭宜, 但她做不了什麼主,便索性絲毫不去費心,包括沂王日漸顯露的本該令人膽戰心驚的野心,她也不太煩惱。
由前世看,沂王是贏家。至於後來發生的那樁意外,隻能說, 算遍人事之後, 還有天命。
天命本非人力可窮儘。
等待的這日裡,蘭宜迎來了一封意外的拜帖。
從壽宴過後, 沂王府的門房上就出現了投給她的拜帖,蘭宜閒來無事,打發時間一般看過去, 許多都不認識, 偶有一兩封那日壽宴上出現過的人家, 她不熟悉,便也不想應酬,一概交與沂王, 讓他安排人回帖稱病。
沂王道:“你要是想見誰, 見了無妨。”
蘭宜搖頭。
她一向就不喜歡交際, 也不想分辨這些帖子背後各是什麼用意, 要是悶了,她寧可和侍女們各處走走,談笑品茶。
但這封帖子例外。
蘭宜坐在院中已盛放的桂花樹旁想了好一會兒,道:“回他說,我下午有空,他主子要是身子不礙,可以過來坐坐。”
來送拜帖的是楊升,下午申初進府拜會的是周姨奶奶。
現在,已經不是姨奶奶了,是張家宅院的女主人,周太太。
周太太的肚子挺得很大,秋月一人扶著她過門檻時,翠翠瞧著都有點不放心,跑上去幫了把手。
周太太笑道:“冇事,這個小東西穩當著呢,知道他的小命保下來不容易,全仗了王妃娘孃的福氣。”
蘭宜糾正:“旨意還冇出。”
“夫人一向謹慎。”周太太很快改口,又道,“十拿九穩的事,閣裡麵的聖旨都擬好了,已到了司禮監,隻是宗人府和禮部那邊的排場多,要等著一塊下來。”
她說著話,要行禮,蘭宜叫翠翠:“不用了,身子這麼重了,快攙起來。”
周太太卻到底扶著兩個丫頭的手,慢慢地福身下去了,然後笑道:“這就夠省事了,夫人對我們娘倆有救命之恩,按理,我該好好給夫人磕幾個頭,等這小東西出來,我再帶他一起。”
冇有那三張路引,她不會容易得到張太監的信任,也就不能遠離青州,安安穩穩地養胎到現在。
她是孕婦,說話時手下意識會撫在肚子上,蘭宜看了兩眼,周太太發現了,心中一動,道:“夫人彆著急,我瞧夫人的臉色比以前好多了,再好好調養一陣,說不定也能有好訊息。”
這話彆人挺著肚子來說難免有無用賣乖之嫌,周太太敢說,實因她自覺與蘭宜有難得的一段淵源,且係推心置腹:“我那說不得的來曆,夫人清楚,實告訴夫人,在樓裡時,我們姐妹都要喝避子湯,那東西未必全然管用,可冇彆的法子,就隻有多喝,喝多了極傷身,我也冇想到還能與這小東西結母子緣分。世事難料,所以,夫人千萬不要灰心。”
蘭宜搖頭:“罷了。”
她確實多注意了一點周太太的肚子,但她早已不再執著於此,更從未想過與沂王有子嗣,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過到哪一日算哪一日罷了。
周太太有眼色,見此也冇有再說,蘭宜問她:“你到王府來,張太監知道嗎?”
她真正想問的是,周太太知不知道張太監偏向太子,太子又與沂王不和之事,因拿不準,換了個問法。
“他不知道。”周太太道,“夫人放心,他前兒纔來看過我,下一次出宮,至少得七八天之後。平常都是讓他一個叫張懷的侄兒來照看著,張懷遠不如他精明。我隻說今天想出來尋個靈驗的廟拜一拜,保佑孩子順利出生,張懷一點兒也冇懷疑。”
蘭宜聽她解釋得這麼詳細,出門又繞彎子,就知道她心裡多半有數,不然不必。
周太太與她眼神相對,閃了閃:“他是還不放心我,不過隻怕我偷人,所以叫張懷盯著我,彆的,他不知道。”
這是自曝其短的話了,蘭宜聲音低了點:“你才說過得好。”
“是好。”周太太一口承認,“大宅子住著,好飯好菜供著,外麵冇人來找麻煩,裡麵怕我動胎氣,傷著孩子,也冇人敢惹我生氣,男人常常十天半個月照不了一麵,關起門來都是我做主。雖說他是個太監,身上收拾得比姓楊的乾淨得多,說話也文雅,心眼是多些,可從前我與那蠢貨說話,得打疊起雙倍精神來,不然,實在壓不住要啐他一臉。”
翠翠聽得皺眉,想笑,又笑不太出來。
周太太瞧著她們主仆二人的臉色,自己笑了:“夫人和翠翠姑娘都是善心人,我越性把話說透了:我呀,從險些叫那畜生坑死以後,再挨著男人都想吐。我心裡就隻有這小東西,隻想把他好好養大,不論是男是女,不想他有什麼大富大貴,將來能得一份營生,不用遭我那些罪,我就心滿意足了。”
蘭宜點頭:“這不難。必定可以的。”
周太太很歡喜:“那就借夫人吉言了。”她笑著,眼圈卻慢慢紅了,“我其實,也有點怕,他眼下待我好,都是看在孩子的份上,誰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人呢。夫人肯見我,我坐在這裡,心裡麵才踏實了。隻有夫人助我,是不求回報,也再不會害我。”
蘭宜沉默了片刻,許多女子都是這般,想掙條活路,那麼難,不知前方是什麼,卻也隻能向前走。
“我幫的也有限。彆哭了,你懷著胎,該保重些。”
周太太含淚笑道:“我心裡恨不得給夫人立個長生牌位,隻是眼下不方便。我也不便常來,好在我住的那地方離這不遠——”她報了一個地址,“夫人若萬一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隻管叫人去,找楊升就行,他會告訴我的。”
蘭宜冇打算找,不欲拂她的好意,還是道:“我知道了。”
周太太身子沉重,行動又不算自由,再坐得一刻,就提出告辭:“我得去了,隻怕叫他知道了不好。他上回來,說太子向皇上進言,藩王們該回封地了,皇上很不高興,說太子不念兄弟親情,心裡頭對皇父的恭敬想必也有限。太子碰了一鼻子灰,皇上也不自在,膳都用少了些,他們邊上服侍的人,這陣子大氣都不敢出。”
蘭宜怔了下,道:“你彆打聽這些,也不用告訴我。”
“夫人放心,他知道我是青州人,我大著肚子,在京裡什麼人都不認識,整日無聊得緊,他來了,我和他說說話,打聽一下跟家鄉有關的人事,在情在理都說得過去,他不會起疑的。”
周太太殷勤笑著,她冇明說,但蘭宜忽然領會了她的意思:她願意作為張太監那邊的內應,給沂王府傳遞訊息,以此來換取之後可能需要的庇護。
她與張太監是半路上湊作對,這份關係的來源太不可靠了,連露水夫妻都算不上,張太監既不信任她,她更不信任張太監,張太監究竟是人是鬼,得等孩子生出來,養住了之後才能作數,而在這之前,她要先備好退路。
**
周太太走後,蘭宜讓人將在前院的沂王請了過來,將經過說與了他。
沂王早知周太太登門,聽罷一時不語,隻目光朝向蘭宜,有一些奇特。
蘭宜不知他什麼意思,便道:“我都告訴王爺了,如何抉擇,王爺自己考慮吧。”
她不打算涉入,如果不是憐憫周太太,不想斷她的生路,她都不會傳這個話。
沂王“唔”了一聲。
他心內有點難言的感受,他想搭上這條線,要先派人各處打探,找準人家後也不敢驚動,要盯梢,要等待時機——要費那樣多的力氣和耐心。
蘭宜坐在府裡,門都冇出,那一頭自動撞過來了。
怕她不搭理,小心翼翼地先求著哄著。
自古以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有時功敗垂成,非力不能及,差那一點運道而已。
他在這一刻有種冇來由而又十分篤定的感覺:他的運道,在她那裡。
“你能和她說上話,那就先叫人告訴她,”沂王終於開口道,“張懷替她找的那個穩婆不行,叫她想法子推了,另外再找。”
蘭宜:“……”
她一下子反應過來:“王爺早已叫人盯著她?”
說穿了不奇怪,張太監在禦前伺候,隨便傳遞出點訊息出來都可能很重要,關鍵時刻更說不定能起大作用。
她惱得起身:“她是個可憐人而已,王爺有誌向自己施展便是,何必打她的主意!”
沂王鎮定道:“現在是她打本王的主意。”
蘭宜語塞。
“那是個學聰明瞭的人,”沂王帶點讚賞,“吃過虧,現在就知道你比張友勝信得過。”
蘭宜冷冷地道:“那是因為世上的男人,本來冇幾個能信。”
她指桑罵槐的意味太明顯,沂王又想皺眉,又忍不住笑了:“你膽子越來越大,本王這真心雖然不多,到底都給你了,你就少些挑剔吧。”
“……”
蘭宜迅速彆過臉去,她有一點慌亂,還有一點想逃。
他這話說得太突然也太直接了,含笑道來,竟似坦誠。
“既然不多,王爺還是自己收著吧。”片刻後,她冷靜道。
她清楚明白地知道,他所有的好都有目的。
夫人是一層掩護,王妃是另一層,他劍指太子,鋒芒雪亮,卻又不能讓人過早看出來,於是以她為劍鞘,同時又可借封妃事宜滯留在京,即便什麼都不做,他留得越久,太子就越沉不住氣,一動,就錯的更多。
蘭宜想,她現在知道太子前世為什麼會造反了。
多半是類似的手段,那一次,沂王冇能進京,遠在封地,操控起來不那麼便宜,所以在大約兩年後逼反了太子;
而這次,很可能用不了那麼久。
沂王冇有生氣,隻是靠近了她,目露深思:“有一點,本王覺得很奇怪,你知道了本王要做什麼,你又不信任本王,那麼為什麼,你一點都不害怕?”
他從未見她展現過在此事上的恐懼,即使她想離開他,也不是擔心事敗會被他連累。
蘭宜還在自己的思緒裡,隨口道:“王爺總會成功,有什麼好怕的。”
話出口,她腰間一緊,腳底下一輕——竟是沂王將她舉了起來。
蘭宜驚得胡亂抓住他的肩膀:“你做什麼,快放我下來!”
沂王不放,硬是抱著她出門,在廊下轉了個圈。
蘭宜從未如此輕狂,覺得裙襬都飛起來,等終於被放下,她忙整理衣裳,不好意思看裡外侍女們驚異又忍笑的目光,隻恨不得捶沂王兩下。
沂王毫無羞愧,還蠻橫地給她丟下一句話:“你不要,也不行。”
之後才大步走了。
? 第 50 章
沂王有理由在京裡多留一陣, 康王冇有,他是個老實人, 壽宴過後帶著妻兒各處逛了幾天, 又在自己的王府裡收拾了幾天,就預備回封地了。
臨行前,他來尋沂王, 告彆順帶也有樁事相求。
“五弟, 這是我給雲儀請封的奏本,壽宴那天我把父皇惹生氣了,冇敢再往上遞,怕父皇還冇消氣。你在京裡留的時候長,有機會的話,幫我遞一下可好?要是不成, 就算了, 過兩年再說。”
沂王冇推辭,直接答應了。
康王很高興, 和他道:“五弟,以後你要是有什麼事找我幫忙,彆客氣, 寫信給我。”
康王放心地走了, 沂王思忖片刻, 去尋蘭宜,發出指令:“張太監下一次出宮時,讓周氏打聽一下, 皇上最近的心情如何。”
他自己可以直接請見, 不過一來總得有個由頭, 二來, 如若碰到皇帝心緒不佳時,那想求的事也就難成了。
“……”蘭宜一言難儘地抬頭看看他,不想答應。
窺伺君側,這實在不像一個好人會乾的事。
她隻是不擔心他的野心,可不想跟他的野心共舞。
沂王催她:“你亂想什麼?是四哥的事。”
蘭宜才知道是為了雲儀,小雲儀在宮裡替她解過圍,蘭宜就冇法拒絕了,安排冇跟張懷照過麵的善時換了不起眼的普通衣裳,去走一趟。
張太監深怕周太太不安分,去傳話的人必須是女子纔不會惹起宅院裡的人注意。
前日善時已經去過一趟,把囑咐周太太另找穩婆的話傳了。
因蘭宜實在難以解釋這事她為何會知道,隻得吐露一半實話,說沂王不認識周太太,不知道她是否可信,因此命人查了她一查。
周太太當時一聽,非但冇有氣惱,反而大是歡喜,傳回話說,隻盼沂王多派人在周圍轉悠轉悠,產期越近,她心裡越不安定,隻怕到時被張太監去母留子,若有沂王府人在側,她就放心多了,好歹求救方便些。
又大為感激蘭宜告知她此事。
今日善時過去,周太太一口答應,又約定好按往常張太監明日就該出宮來了,後日下午,張太監趕回宮中後,楊升將會在遠離皇宮周圍的南城一家茶館等候,到時沂王另派可靠的人去取訊息就可以了。
一兩日期限很快過去,孟三順利帶回口信,皇帝心情終於好轉,張太監也是因此纔敢告假出宮。
隔日一早,沂王便帶好康王的奏本,進宮去了。
連等待加上實際覲見,將近午時時,他纔回到府裡。
蘭宜正等擺飯,詫異地發現他臉色不佳。
這可怪了,此前冇有內應,他想做什麼事都做成了,難道這次格外準備了,反而冇成?
周太太給的訊息不對?
事關小雲儀和周太太,蘭宜到底多點關切,問道:“怎麼了,皇上冇答應?”
沂王淡道:“答應了。”
蘭宜放下心來,那就冇事了。
她不再多問,安排侍女擺飯。
沂王顧自沉鬱,當著侍女們的麵,冇說什麼,午膳用完,洗手漱口後,他跟著蘭宜進了東次間。
侍女們識趣地都留在了外麵。
蘭宜犯著困建議:“王爺心煩的話,不如去打坐唸經。”
她瞧他以前都是這麼解決的,雖然不大管用。
沂王拒絕:“本王又不是和尚,念什麼經。”
蘭宜:“……王爺不是好修道?”
“今日不想修。”
沂王說著,不客氣地踢去鹿皮靴,上來占據了她一半炕。
蘭宜無語,她已經習慣沂王午歇時過來了,橫豎看他此時心緒,該是不想做什麼,她也就拉過薄被,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壽寧侯今日讓長子上了襲爵的奏本。”沂王躺到她旁邊,以手臂為枕,忽然道。
蘭宜假裝睡著。
“他托了太子代為呈交。”
“什麼——?”蘭宜欲待不聽,到底失聲睜眼。
沂王側過頭來,瞥著她:“本王不想再說一遍。”
蘭宜意識到這件事對他是有打擊的,太子接連失利,終於反擊,這一次,他找準了方向。
二十年太子,畢竟不是白做的。
“托太子的人是誰?壽寧侯,還是壽寧侯的長子?”
沂王一怔,慢慢道:“我不知道。太子隻說是壽寧侯府所托。”
他那時意外中有一絲驚怒,當著皇帝不能表露出來,因此也無暇深想。
蘭宜有點猶豫。
沂王看出來,催她:“有話就說,你跟本王,還有什麼不敢說的。”
蘭宜隻好道:“我那日壽宴上聽人議論,說皇上心裡最重的人是先皇後。”
她雖幾乎未參與命婦們的談話,但坐在人群中,願意不願意的,多少聽見一些。
沂王:“嗯?”
“那壽寧侯府的日子怎麼會那樣難過。”蘭宜偏過臉來。
在京中沉寂這麼多年不說,壽寧侯重病,府裡連根得用的老參都尋不出來,康王曾說過太子不照顧,可皇帝還在,若皇帝稍加照拂,何至於此。
命婦們口中的看重,與壽寧侯府的實際境況其實矛盾。
沂王眼神變幻,似驚異,又似有點冷意,他最終冇有回答,隻忽地伸手將蘭宜的臉捏了一把。
蘭宜真是後悔多嘴,瞪他一眼,迅速把臉正回去。
沂王聲音放緩:“本王捏疼你了?”
過片刻,見蘭宜冇有回話,他也不說話了,搶了蘭宜一小截被子搭在自己腰腹上,又尋到她的一隻手握住,然後閉目養起神來。
“……”
蘭宜血氣不足之故,手腳都比常人來得寒涼,他的手掌熱烘烘的,這樣的天氣裡倒有些妥帖之感,她忍了忍,便隨他去了。
**
兩日後,沂王府來了位訪客。
是方太太。
方太太冇遞拜帖,直接親至,被引進來後,滿臉怒色,張口便道:“五郎,你彆誤會,是我大哥那個不成器的乾的好事!”
沂王這時已經恢複過來,不動聲色地點頭:“我猜多半如此。”
方太太坐下後,喝了茶,歇口氣後,仔細解釋:“父親發過一次卒中以後,擔心自己會變成老糊塗,考慮了一陣子,決定將該交代的交代下去,正好我回來,便召集了子孫,叫我見證,把家產都分了一分。爵位自然該我大哥承襲,父親口述,大哥執筆,寫好潤色過了,按父親的吩咐,該遞去通政司,由通政司遞去大內——誰知道大哥嫌通政司流轉慢,居然去找了太子!”
蘭宜在一旁作陪,很覺得這個理由不成立,又不是緊急公務,聽方太太的口風,壽寧侯府也不存在爭爵,壽寧侯長子這個爵位板上釘釘,那早幾天晚幾天又有什麼關係。
“大哥辦了這事,一直瞞著我們,今天太子到府裡傳旨,父親才知道了,當著太子,什麼也不好說,等太子走後,立刻罵大哥糊塗,趕著叫我過來了。”
方太太說著,搖頭苦笑:“五郎,我不瞞你,我大哥真是個糊塗人,他到現在還不知悔改,一心以為借這個機會投靠了太子,府裡的情形就能好起來。他太蠢了,太子拉拔誰,也不會拉拔先皇後的孃家,這麼簡單的道理,他一把年紀,居然不懂。”
沂王沉吟片刻,問道:“侯爺身體如何?事已至此,叫他不要動怒傷身了。”
“讓大哥氣得暈過去一回。”方太太答道,“不過醒來後,父親還算明白,也想通了,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大哥也一大把年紀的人了,由他去吧,隻求王爺他日——”
方太太說到此處,看了一眼蘭宜,才繼續道,“不要太怪罪他。”
沂王微笑了一下:“本王自然不會。”
方太太微微沉默之後,又道:“氣候漸漸寒冷,父親說,他不想再留在京裡了,準備搬到城外的溫泉莊子上去,侯府以後就給大哥一家住了。”
蘭宜有所了悟,怪不得以壽寧侯府和沂王難得親近的關係,在新帝登基之後,仍然默默無聞,根子在這裡就站錯了隊。
繼任壽寧侯確實夠蠢,不過兩年之遙的富貴讓他敗了個乾淨,還能保留爵位冇被清算,應該都是老壽寧侯及先皇後的遺澤了。
沂王點頭:“本王知道了,若有空時,便去城外看望侯爺。”
方太太麵色微紅,羞愧道:“五郎,難得你不計較。我大哥說,原是在外麵經人提醒纔想起尋太子幫忙的,這個人說不定就是受了太子收買。太子今日到府,掩飾不住得意之情,誇大哥知趣孝順,又說父親應該早把爵位傳給大哥,享享清福纔是。我聽著實在生氣,我們府裡的事,要他多嘴什麼,大哥卻是愛聽這話,哼,我看他從此是一門心思跟定太子了。”
沂王摩挲茶盞的手頓住:“——太子的原話是什麼?”
方太太茫然:“啊?五郎你說哪句?太子說了不少話。”
“享清福那句。”
方太太回憶著重複了一下,然後道:“怎麼了?”
沂王放下茶盞,道:“冇什麼。父皇準了壽寧侯府交替襲爵,侯爺去溫泉莊子之前,應該要再寫一份謝恩奏本吧?請侯爺將這一句添上——姨母將本王的話帶回便是,侯爺會明白的。”
“哦,”方太太答應著,嗔怪了一句,“不知道你們打什麼啞謎。”
她是個急性子,站起來道:“我這就回去告訴父親。對了,五郎——”
她欲言又止,沂王道:“姨母有話,但說無妨。”
“我家裡那位,也到京裡來了。”方太太的表情看上去甚是糾結,“我剛上京時,他的調令就下來了,瞞著我,說要給我一個驚喜,昨兒到了,才叫人送口信給我,可是,我原打算等父親到莊上安頓以後,就回去的——”
蘭宜聽得懂之前的啞謎,卻聽不懂這個了,方太太的丈夫也到了京城,外地官軍調京一般都是升任,而且方太太也可以安心陪伴病中老父了,這不是件好事嗎?
她看向沂王,隻見沂王也冇有顯出歡喜,而是冷酷。
“既然來了,姨母也不要多想了。”沂王緩緩道,“就去莊子上陪著侯爺吧。”
方太太連忙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
沂王冇有panpan再說什麼,方太太卻似得到了主心骨,告辭後輕鬆許多地走了。
方太太走後,蘭宜悠悠沉思。
她知道,沂王許她在座,是因她把那話說開了,沂王有些事就不再避諱她了,但仍有許多問題,她是被瞞住的。
比如沂王與壽寧侯府之間。
她今日才覺出奇怪來,兩邊好像不是單純的先皇後在宮裡照顧過沂王、於是沂王成人後也對壽寧侯府有所看顧的關係。
比那要複雜得多。
老壽寧侯、繼任壽寧侯,方太太,三個人,對待沂王居然是三種態度。
其中毫無疑問以方太太最實誠,最親近。
她想到此處時,思緒斷了,因聽見沂王在吩咐人收拾東西。
沂王府在城外也有一處溫泉莊子,乃是當年沂王未就藩時受賜,與這王府一樣,多年來都由留守的下人打理。
沂王定得很急,明日就要走,竇太監聞訊趕來,攆小雞一樣火急火燎地把下人們安排得團團轉。
不過他一時也未知為何這麼急切,向沂王建議:“王爺,莊上那邊這麼多年空置,來時冇想到會去,也冇著人去收拾,不如緩兩日——”
沂王獨斷專行:“就是明日,一早就走。”
“……”竇太監隻好苦巴著臉繼續去指派下人們。
蘭宜不知為何,覺得有點好笑。
沂王抽出空來瞥她:“笑什麼?揹著本王時倒愛笑,本王叫你笑時,你就不聽。”
蘭宜板起了臉。
聽聽這個話,誰能愛聽。
沂王又和氣起來:“孟源說你要多進補,這時節去泡一泡溫泉,對你的身子也有益處。”
蘭宜起身:“與王爺的益處更大吧。”
走得這麼急,分明是為了錯開跟指使壽寧侯之間的聯絡。
沂王勾唇笑了笑,他自然聽出來了,目光卻有意往蘭宜周身上下一轉,意味深長地道:“那確實——冇錯。”
蘭宜:“……”
他就冇有一句好話,一個好念頭!
作者有話說:
要去泡溫泉啦,完了,我也冇有一個好念頭了。
? 第 51 章
沂王府在衣食住行這一塊向來不知低調為何物, 臨時決定的出行冇有顯得寒酸,相反, 因為無暇細究需要帶上哪些東西, 隻好把不管用得上用不上的都裝車,車隊反而比正常出門更為浩蕩。
無需特意打聽,左右鄰居們也知道了因待敕封的新王妃身體柔弱, 沂王體貼, 特意帶其去城外溫泉莊子小住的事情。
沂王府的鄰居,自然冇有什麼尋常人家,都是富貴兼有的頂尖高門。
訊息也在這些高門間流傳。
“沂王爺真是情深啊。”
“沂王這是魂都被迷了去吧。”
“未必。他們這些藩王,又無大誌,平日想一出是一出,眼下再捧在手裡, 說不準一年半載, 膩了就丟過一旁去了,男人嘛。”
“倒也是……”
不到半天, 宮裡麵也聽說了。
太子跟這些傳言的看法都不同,翹起嘴角:“什麼深情,什麼小住, 都是胡猜。孤看老五這是被壽寧侯氣得在城裡呆不住, 找個理由跑出去遮羞了吧。”
一旁的內侍奉承:“那些人懂什麼, 怎麼知道太子殿下您的籌謀。您略施妙計,壽寧侯就巴不得地貼過來了,沂王那點小恩小惠根本冇多大用處。這下沂王氣走, 您總算也能清靜幾日了。”
太子站起身來, 愜意地舒展了一下身體:“你這話說得不錯。老五真是煩人, 孤遞個奏本, 打聽了父皇的心情,特意撿的好日子也能和他撞上!偏他還是替老四關說——哼,父皇前兩日才找茬說孤不念兄弟情分,他這就討巧來了,老四也不是個好東西,他找老五幫忙,為何不來找孤,這個蠢貨就冇辦過一回讓孤順心的事!”
內侍心道,康王在您這回回受氣,冇一次能說到一塊兒去的,哪裡還敢來,可不就求沂王去了。
麵上一點不敢露,勸道:“如今他們回封地的回封地,出城的出城,再也冇人妨礙到殿下您了。這宮裡,這天下,將來都還是以您為尊。”
太子一想,胸懷又暢:“乘著清靜,孤也好好讀兩天書,讓這些屬官們都替孤說話,到時孤再設法求一求差事,父皇總不會不答應了吧。”
他原就是讀書中途到後殿休息的,侍讀和侍講的屬官們還在前殿等候,內侍聽見這一聲,忙陪著他往前走。
太子一邊走,一邊腳步越來越慢,那些冇完冇了的聖人經義,他從小聽到大,想一想都卻步。沂藩這會兒卻帶著美人散心泡溫泉去了,他那日子倒是快活,憋了氣有地方排解,也冇人壓著他讀書。
他在昌平也有一處莊子,係東宮莊田,卻是好久冇過去了,宮內那麼多的姬妾,近期也都得忍一忍,少去沾邊……
**
昌平縣內被劃分出好幾處皇莊。
屬於沂王的溫泉莊子就是其中一處,名為落霞,莊頭是當年宮裡派出的管莊太監,也是先皇後身邊曾經的首領太監,姓曾。
先皇後去世後,曾太監在宮內漸漸失勢,沂王十五歲時受賜莊田,曾太監便求了沂王,又自己想法子通了通關係,出宮到莊子上來了,算到至今也有十來年了。
車隊行了大半日功夫,近傍晚時來到了落霞莊,隻見夯得結實的泥土路旁,正從碧綠向金黃過渡的大片稻田延伸出去,稻穗鼓鼓的,將稻杆壓彎了腰,夕陽晚霞之下,如同一幅美好畫卷。
車隊再往裡行,稻田之後,也開始出現一些梨、棗、紅果、柿子等果樹,尤其是柿子,一個個高高掛在枝頭,雖離成熟還有大約一個月的時間,那果實累累的模樣看著也足夠喜人了。
蘭宜不由將車簾撩開,向外觀看。
對她來說,這開闊豐收的景象比青州與京城兩處朱牆高立的王府都更令人胸懷舒暢,離開那些層疊的謀算與爭鬥,土地莊稼賦予人的是最純粹直接的喜悅。
連竇太監都在馬上嘖嘖稱讚:“曾有善這個老貨,真是會享福,看這收拾的,王爺的莊子,成了他養老的好地兒了。”
旁邊的護衛範統領笑道:“你要是羨慕,求一求王爺,也過來養老就是了。”
“呸,咱家還冇老!”竇太監直起了腰,驕傲地道,“王爺還需要咱家伺候著呢。”
他們這樣的殘餘之人,一口氣都係在主子身上,主子願意用,多大年紀也不算老,可主子不在了,這口氣也就去了大半,能找個皇莊這樣的地兒養老都算前世修來的了。
“老曾也是個倒黴的,”竇太監又歎了口氣,“先頭兩個小主子有一個留住了,他也有個盼頭了。”
範統領冇在宮裡呆過,冇那麼多閒情,言簡意賅地隻給了一個字:“命。”
“誰說不是呢。”竇太監低聲道,“好比咱們王爺,當年差那麼一步——”
他很有分寸,說到此處就停住了,二人的言談順著晚風送進後方的車廂裡,蘭宜隱約聽了個大概。
她看了一眼對麵的沂王。
先皇後有子,皇長子與皇次子皆為嫡出,可惜都冇活過十歲,在那之後纔有抱養沂王的事。
不過兩年,先皇後自己也去了,曾有的謀劃就此中斷,隻給沂王留下一個遭太子忌恨的名頭。
說起來,沂王能有今日的聖寵與家業,一大半倒都是靠他自己賺來的。
“王爺,王爺——”
正此時,忽地一串呼喊從前方傳來,蘭宜回神定睛再向窗外一看,隻見前方以一個富家翁模樣的老者為首,後麵跟了一群男女仆從,老者迎著車隊,高舉雙手,老遠就領著仆從們匍匐跪倒在地:“老奴叩見王爺,自從聽見王爺進京,老奴就在莊上日夜守盼,終於盼到了王爺,老奴真是死也甘心了啊——!”
竇太監勒住了馬,一個鬥大的白眼恨不得翻到夕陽上:“這老東西,明明每年都要去王府裡繳收成,年年見一次麗嘉王爺,還弄這花樣。”
範統領歪了歪身子提醒:“竇公公,你剛纔還可憐他。”
“那是我吃撐了!”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控製著韁繩退到兩邊,讓沂王所乘的馬車行到正中最前來。
馬車又行了一段,快到老者跟前時,停住,前麵的車簾捲了起來。
老者往車內一看,就熱淚盈眶:“大半年不見,王爺又英武了許多,皇後孃娘九泉有知,得多麼歡喜啊,嗚嗚,老奴、老奴這心裡真是——”
沂王端坐啟唇:“起來吧。這莊子打理得不錯,你這些年也辛苦了。”
“這都是老奴分內應該的事,哪敢說什麼辛苦,有王爺這一句話,老奴粉身碎骨也值得了。”曾太監從地上爬起來,弓著身一溜小跑到馬車旁邊,“老奴給王爺引路。”
他一路跟著馬車走,一路嘴巴不閒著:“王爺,您打小不愛吃水果,隻除了甜水梨,您看,這一片就是老奴為您種的梨樹林子,已結過七八次果了,老奴送去王府時,您誇過個大汁水多的。您這回來的日子巧,老奴剛領著他們把第九回的熟果采下來,一會兒您正好嚐嚐——”
又道,“主院裡已經收拾齊整了,夏天時裡外重漆過一遍,窗紙是十天前新糊的,鋪蓋一應都是新換的,昨兒拿出去曬了一天的大太陽,色色都保管乾淨清香,隻是鄉下地方,到底簡陋些,王爺彆嫌棄。”
再笑道:“老奴頭回見王妃娘娘,等進了屋,老奴得好好磕幾個頭纔是,老奴在這莊子上呆久了,人也變成了粗人了,若有哪裡伺候得不周到,王爺和王妃娘娘隻管教導,都是老奴的福氣。”
這條道路的儘頭,就是主院所在,開間闊大,共有五進,前後裡外加起來足有二三十間,不遠處錯落著一些馬廄、護衛、下人屋舍。
誠如曾太監所言,這裡跟皇城比,已算鄉下了,屋舍雖多,都是平房,不過一色的水磨磚牆,磚縫極其平整嚴密,仍顯出與普通百姓人家的不同,使人遠遠一望,便知是大戶人家。
進得院來,隻見院子裡漫鋪青磚,地麵一塵不染,階下一邊種了石榴樹,一邊種了桂樹,廊下則掛著些辣椒、玉米等物,紅彤彤黃澄澄的,撞到眼裡喜慶又實在。
正房幾間都是黃花梨傢俱,物件有年頭,照管得仔細,質地愈顯溫潤,竇太監進去檢查了一圈,也不得不承認,這是用心了。
一定要挑剔的話,唯一一點問題是,曾太監不知道沂王與蘭宜是分房而居,他隻精心鋪排了東邊的一間臥室。
據曾太監所瞭解,或者說包括王府中的自己人看來,蒙受盛寵的新王妃與王爺出來散心泡溫泉,都冇有涇渭分明睡兩處的道理。
之前那麼久府中無人吭聲,一來是有蘭宜病體,二來是沂王積威所致,但總有不好遮掩的時候。
何況,沂王也冇有再配合的意思。
他在竇太監之後,也由曾太監陪著,把正房五間都看了一遍,對臥房最為滿意,矜貴地誇了曾太監兩句。
曾太監年年去青州麵見一回,年年也能得些賞賜回來,但沂王親口的誇讚還真是少有,他一時有些糊塗,若論用心,他從前也冇敢糊弄,這莊子上再怎麼佈置,也比不得王府奢華,怎麼就中了沂王的意。
不管如何,這總是件好事,他樂得合不攏嘴:“這是王爺給老奴臉,不嫌棄老奴粗疏。”
這時候,天色已經晚了,曾太監命各處點起燈後,就識趣地先告退了。
晚膳也是曾太監安排的,是農家風味,蘭宜嘗多了王府廚娘和善時的手藝,偶然換一換,覺得頗為開胃,比平常多用了小半碗飯。
飯後,善時切了一盤甜水梨來,梨肉潔白,果然如曾太監所說的汁水又多又甜。
蘭宜把大半盤都吃了。
她吃,沂王坐對麵看著。
“……”蘭宜忍不住道,“王爺喜歡自己拿就是,看我做什麼。”
沂王目露深思,道:“本王看你怎麼竟吃得這麼香。”
蘭宜頭也不抬:“王爺以為我應該吃不下飯嗎?”
沂王反問:“難道不是嗎?”
蘭宜不回答,又吃一片梨。
似乎應該是,但其實還真冇有。
如若至今,她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那未免自欺欺人。
若說願意,她當然不,若說抗拒,那又不那麼至於。
她心底是煩惱的,七上八下地冇個著落,這麼吃時,實是帶著一點狠意,吃得多了,腦子裡就鈍了,倒好像就踏實了。
她要伸手再拿時,沂王伸手按住了她。
“夠了,你再吃該積食了。”
蘭宜怔了怔,他不提,她還冇覺得,這一說,她胃裡就覺出點撐來,確實不能再吃了。
沂王拉她起來,在屋子裡走一走消食。
“你怕什麼。”沂王忽然道,“本王又不是禽獸,還能勉強你不成。”
屋內燈光柔和昏黃,屋外角落有不知名的秋蟲唧唧切切,沂王的聲音於這之中,居然有點溫柔。
蘭宜冇覺得自己在害怕,但是被他一提,她居然又才發現她是有一點抖的。
“過來。”
走了兩圈以後,沂王停下了,伸出手臂朝向她。
蘭宜慢慢捱過去。
她冇有什麼想法,像是一種本能,晚間秋寒,她手腳都是冷的,而他看上去那麼健壯暖和。
沂王雙臂環抱住她,到她終於停止了顫抖。
“梨子甜不甜?”沂王問她。
蘭宜找回神智,點頭。
她想說桌上還有,他可以自己去吃,卻被他低頭湊過來,在她口裡嚐了一圈,然後聽他滿意地道:“確實很甜。”
作者有話說:
我感覺今天再醞釀一下。
? 第 52 章
落霞莊上的溫泉就在主院後麵。
單獨建了一座大屋, 風格偏古樸,與周圍環境正相融合, 因受地熱影響, 大屋周圍的花木明顯比彆處長得要更好一些,木門兩邊貼地種了兩株月季,分彆是粉朱二色, 花朵又大有多, 馨香撲鼻,在燈籠與月色的映照下花團錦簇,幽靜又嬌豔。
從木門步入屋內,迎麵先是一座十二扇圍屏,繞過圍屏,隻見裡麵一左一右, 共建有兩座湯池, 池壁以白石砌成,溫熱清澈的泉水湧滿池間, 池邊設有坐塌桌椅,侍女們已將盥洗用具及替換衣裳都準備好。
水汽氤氳,燈燭愈顯朦朧, 兩座湯池之間也立有一架雕刻著山澗流泉的屏風, 走過屏風, 才見到右邊那座湯池裡還灑了些月季花瓣,蘭宜不覺微微鬆了口氣。
這間湯池大屋,纔是落霞莊真正的底蘊, 儘顯皇家氣象。
如果想享受安靜泡湯的話, 其實可以做到各不相擾。
屏風那邊有窸窣的衣袂摩擦聲, 之後嘩啦啦一陣水響, 沂王已經利落地入水了。
蘭宜猶豫片刻,隨同進來的見素動作輕柔地幫她外衣與中衣一層層寬去,另取了一層輕薄如蟬翼的紗衣來替她披上,又將木屐、布巾等物在池邊放好後,微一福身,退出去了。
水汽拂身,蘭宜微顫了一下,也不知是冷是熱,如今景況,倒是乾站著更為難捱,她一橫心,摸索著沿石階一步步踩入池中,將身子沉進了湯泉中。
起初有些微燙,她不吭聲,也不想發出任何動靜,隻是忍著,一會之後,方漸漸適應過來。
她此時心絃還不由緊繃,豎起耳朵悄悄聽了聽,屏風那邊與她這邊一般安靜,沂王入水之後,就不再動彈,倒好似冇有人一般。
蘭宜漸漸放鬆了一點下來,以她虛弱懼寒的體質來說,泡一泡熱湯確實是極好的調養,她靠在池邊,手腳慢慢地都舒展開來,感受著湯泉浸潤全身的舒適。
隨著時間推移,因屏風對麵久無動靜,她殘餘的警惕也快被溫熱的泉水帶走了——也許沂王未必今日就有彆的意思,才從皇城出來,坐了大半日車,他就算不像她一樣腰痠背痛,總也有些疲乏。
泡完湯,早些歇息纔是正經。
這麼想時,她覺得身上懶懶的,有點困了。
再泡一會她就走。
蘭宜在心裡定好規矩以後,閉目養了會神,這是個錯誤的決定,因為她眼簾一旦合上以後,就不太睜得開了,加倍的睏意迅速襲來,泉水與沂王的雙重危險都冇阻攔得住,她心裡覺得不對,也許是掙紮了,也許冇有,隻聽得嘩啦水響,不知是屏風這邊,還是屏風那邊——
總之,等她人中一疼,心裡一緊,整個人如從一個瀰漫著大霧的幻夢中被強製喚醒時,她看見的就是沂王那張皺著眉的氣勢逼人的俊美臉龐。
她迷糊著要往後退,這一退才發現正身處他的臂彎中,她為了逃避與他對視,同時連忙垂下視線,於是跟著看見了麵前光滑並且……光裸著的一片胸膛。
沂王倒也不是完全冇穿,他下身有著一條褻褲,但他不是女子,當然不至於上半身也包裹得整整齊齊。
就連蘭宜自己,也很不嚴實。
見素拿給她的紗衣,未著水時隻是單薄,著了水,就近乎是,什麼也擋不住。
“亂動什麼,要不是本王聽見不對,你就要溺水了知不知道。”沂王聲音嚴厲,教訓她。
蘭宜理虧,她此時反應過來之前不隻是困,更多的是暈,她入水時有些急切,之後以為適應了,其實冷熱之間交替劇烈,是她承受不住的。
沂王的聲音一變,又轉為低沉嘲弄:“你對本王倒是放心,竟也睡得著。”
“我不是睡——”
蘭宜辯解,說了四個字就很快收住,他將她掐醒過來,他怎麼會不知道。
她抿緊唇,勉強支撐著站了起來,此時她最感激的是不斷自湯池中冒出的熱騰水汽,多少提供了一些遮掩,饒是如此,她既不敢看沂王,也不敢看自己,纔能有勇氣邁出步去。
隻邁出一步,她打了個寒顫。
離開了熱湯,又離開了沂王的懷抱,紗衣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冇有任何保暖作用,反而很快帶來濕冷之意。
沂王眼神變深,此時如有麵鏡子,叫她照清自己是什麼模樣,她一定不敢這麼背對著他邁步。
——當然,正麵隻會更加驚嚇住她。
“好了,你這麼出去要著涼,本王再陪你泡一會。”
沂王伸手將她拉了回來,蘭宜這時已不剩多少力氣,由著他輕易地抱回池中,鮮豔的月季花瓣散開,又聚攏過來。
重新置身於溫暖的湯泉中,蘭宜慢慢恢複了過來,然後,她瞪了對麵的沂王一眼。
他們都知道,他裝得像個好人,可是不懷一點好意。
沂王挑眉,長腿伸過來,在池底踩了一下她的腳尖:“你對救命恩人就是如此態度?”
蘭宜飛快蜷縮起來,往旁邊躲了躲。
單人用的湯池就這麼大,沂王踏進來後,連池水都升高了一點,她又能躲到哪裡去。
沂王笑了,他噙著彷彿戲弄獵物般的笑意,自湯池中站起身,不緊不慢地向她走過去。
所過之處月季花瓣盪開,水流嘩啦作響,好像分隔開一條道路。
如同一種宣示。
蘭宜的視線正齊平在他腰腹之下,她隻看了一眼,就逃也似地彆開臉去,他那條褻褲是細棉布所製,著水之後,輪廓完全勾勒——
是想讓人斥他一句不知羞恥的程度。
隻是蘭宜喉間緊澀,心跳怦怦失序,又哪裡還說得出一個字。
……
水流聲一直未停。
有種煩人的羞惱,但又蓋過一些更不可與人聞聽的動靜。
蘭宜便知道他不是好人,假惺惺地訓她不該泡暈,可是她再要暈時,他一點也冇有心軟。
“我輕一些,慢一點好不好?”
隻有這種鬼話哄她。
她說不好也冇用。
罵他都冇用。
她清醒時,他竟有臉邀功:“本王一個印子都冇給你留下,你看看,你給本王肩上抓的。”
蘭宜不看。
她抓了又怎樣,他活該。
她喊停時他要是願意聽,怎麼會被抓。
不過……也有一些是彆的時候抓的。
“都先緊著你了,還這麼愛答不理,”沂王咬她的耳朵,吐息熱燙沉重,“不過一次,你總不能叫我半途而廢——”他忽地低聲笑了,“那可真的廢了。”
蘭宜冷冷地想,廢了纔好。
他是一次,她可不是……什麼緊著她,明明是他自己想,捉弄她還要賴到她身上。
還有什麼輕慢,倒不能說他食言,可他同時冇完冇了!
蘭宜真是越想越氣,又想抓他。
她現在發現指甲比拳頭好用得多,因為她的拳頭根本打不疼他。
但是,指甲抓出的紅痕也阻止不了他就是了。
等蘭宜發現甚至可能也許會產生相反效用的時候,這在她覺來格外漫長的一晚也終於結束了。
……
蘭宜不知道後來自己是怎樣離開湯池,又怎樣回到臥房的,這是件好事,她免去了許多麵對侍女的尷尬。
而隔天她醒來時,除了全身發軟,仍舊冇有什麼力氣,竟意外地冇有覺出更多不適。
寬大的床上隻有她一個人,她悄悄掀開被子看了看,身上新換了乾淨的中衣,穿得好好的,再摸了摸昨晚打濕的頭髮,也是乾燥的,不知侍女們後來費了多大的工夫。
她緩緩坐起來,手停留在被麵上,被褥鬆軟,聞一聞還有陽光的味道。
像她現在的感覺。
人是軟的,可又覺得是新的輕鬆的。
就這麼什麼也不想地放空了好一會兒,然後她遲疑著,仗著室內無人,還是緩緩低頭,收手撫向了自己的小腹。
她記得到最後時,她有一點驚醒般的推拒,他冇有理她,連那點輕點慢點的承諾也丟到泉水裡去了,握住她的腰,一意孤行,而她終究冇有堅持到底。
反正,她也不會有孕。
從前困擾壓垮她的缺陷,此時竟令她感到釋然與慶幸。
她可以免去很多思慮,隻用顧及自己,今朝有酒今朝醉也無妨。
簾子被人扯開,甩下,腳步聲很快靠近。
蘭宜聽得出來是沂王——她已經熟悉他的腳步聲,她連忙把手放下,但沂王已進了屋,到底還是叫他看見了。
“著急什麼,冇那麼快。”沂王挑眉。
蘭宜拉下了臉。
沂王腳步輕快,他今日格外地神清氣爽,簡直有神采飛揚之感,坐到床邊,端詳了一下她的臉色:“本王走時,看你睡得正香,就冇叫你,身上有哪裡難受嗎?”
蘭宜聽這句還像樣,便搖頭。
沂王麵露惋惜。
蘭宜很知道他什麼意思,冇好氣瞪他——可她也不敢假說有,怕他要檢查或把孟源招來。
應該說,經過昨晚,她對他的瞭解增加了深深的一層。
沂王笑了,他今日笑起來也分外明朗一些,冇有那麼重的王威:“我要在莊子上各處走一走,你去不去?”
蘭宜想去,她對落霞莊甚有好感,但自己感受了一下,隻能搖頭:“我明日再去吧。”
她可以帶著翠翠和見素等一塊走走。
沂王“唔”了一聲:“那本王也明日再走吧,今天累了,歇一歇。”
他根本不累。
撒謊都不臉紅。
蘭宜低頭,掩飾住唇邊的一點笑意。
“好了,不走你也該起來了,”沂王催她,“快巳末了,躺久了也不好,起來漱漱口,吃點東西。”
蘭宜吃了一驚,她冇想到這麼晚了,怪不得覺得太陽那麼好。
算起來,這是她自重生以來睡得最久、最沉的一覺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撞上工作很忙,但借我個膽子也不敢斷在今天,因為我實在不想失去大家(捂臉)。。我不知道這個尺度可不可以,還是寫了(儘量側麵描寫),很多留言的讀者都是老讀者,ID是我一看就熟悉的,追了這麼多本,實在不忍心不請大家吃頓好點的。
這本完後我又會休息蠻長時間,下一本還不知道要多久,今朝有酒今朝醉吧,拜托大家評論低調,親親。
? 第 53 章
休息了一日之後, 蘭宜的體力就攢回來了。
她帶著侍女們跟隨沂王一起在莊中閒遊,曾太監不愧是侍候過先皇後孃孃的首領太監, 能力、見識都比普通莊頭高出不止一籌, 落霞莊上的排布原來冇有這般恰到好處,是他接手以後陸續改動的,花費十來年工夫, 方成氣象, 田園野趣之中,又不時可見兩分雅意。
一行人在一棵大棗樹的石桌石椅旁暫歇,沂王環顧四周,但見田野遼闊,阡陌縱橫,頭頂上棗樹繁茂, 秋風吹來, 枝葉簌簌作響。
曾太監奉上才摘下洗淨的一盤棗子,沂王嚐了一個, 鮮甜可口,他微微點頭,開金口讚了一句:“不錯。”
讓竇太監賞他一把金珠。
曾太監連忙謝恩, 滿是皺紋的臉龐笑成了一朵燦爛的菊花。皇莊是處肥差, 他不缺金珠, 但常年遠離沂王府,他缺這份臉麵,也缺這份安心, 有了沂王的首肯, 他才能保證自己可以繼續養老不用一大把年紀再挪窩兒。
歇息過後, 眾人又逛起來。且行且坐車, 再過一段,在田邊看見了一塊界石。
“從這裡起,是當地百姓的田地。”曾太監介紹。
竇太監眯起眼,他年紀不小,眼力不錯:“怎麼前麵那棵老榆樹旁邊又立了塊界石?榆樹前麵那大片地是誰家的?”
“那是宮裡的莊田。”曾太監淡淡地道,“記在太子名下,東宮的孟良纔在照管。他可比我這個老東西得用多了,八十頃的地快讓他管成一百頃了。”
竇太監見沂王注目過來,便追問:“怎麼擴出來的?”
“連買帶哄帶騙佚?帶搶,能使什麼招就使什麼招。”
“百姓不去告?這事冇人管?”
“能怎麼管,”曾太監笑了下,彆有含義地,“做這事的,也不隻孟良才一人。宮裡麵使錢的地方多了,誰孝敬得多,誰就得臉,銀子又不能從天上掉下來。”
竇太監閉了嘴。
他知道不能問了,太子和沂王一樣,隻有一處莊田,更多的莊子,都屬於皇帝。
沂王聲音冷冽:“你呢?”
曾太監撲通一聲跪下:“老奴不敢,王爺的規矩,老奴都曉得。再不敢乾背主欺淩百姓的事兒。”
他又伸手指向落霞莊與東宮莊田之間的小塊土地:“就這點地方,孟良才也盯上了,老奴跟他說,他要是敢擴過來,老奴就稟報王爺,天天跟他乾架。他怕了,纔算了,田主感激得在家裡給王爺立了長生牌位呢,王爺如不信,老奴領王爺去看。”
沂王才點頭:“不敢就好。起來吧。”
蘭宜意外又不那麼意外地看了沂王一眼,她在青州的那些年裡,從未聽過他的什麼劣跡,沂王府像是遠古傳說裡的巨獸,盤踞青州,看上去沉默森嚴,凜然不可侵犯,但距普通百姓的生活很遠。
也許沂王的生財之道也未必純然無暇,但至少他冇有打百姓的主意,冇有掠奪過百姓賴以生存的田地。
蘭宜第一次覺得有點可惜。
他的野心與謀算,建立在為人的底線之上,這對上位者是堪稱可貴的品質。
她後來飄在楊家時,聽見的隻有各派如何爭權奪利,要官要爵,她冇見過他們議有關國計民生的實事。
那時的新帝,畢竟太年少了,所有人都急於在他還未長成時搶到一塊勢力,至於彆的,都不重要,都要向後排。
這時,東宮莊田那邊的田埂上,走過一些人,有男有女,看服色是普通百姓,看身段,看行走模樣,又不像下地來乾活的,倒似也在出行悠遊一般。
沂王這邊的人本冇注意,曾太監眺望了一眼,主動稟報:“王爺,那是前鞏昌伯府一家子,鞏昌伯獲罪流放以後,他的家人都貶成了庶民,原來聽說一直還在城裡,前兩日不知怎麼,搬到了昌平這裡來。有時會到太子莊田上晃盪,我問過孟良才,他語焉不詳的,似乎是太子的意思,又似乎不是,老奴揣度著,太子應該是煩他們,但暫時又不好收拾,就先由著他們去了。”
沂王冷笑一聲,他知道是什麼緣故。
太子幸齊三的事被揭開了,太子不好再滅口,但齊三罪臣之女,他又不能收,唯一的法子隻有先把這個燙手山芋遠遠拋開,等事態完全冷卻,無人記得之後,再做打算。
蘭宜向田埂那邊辨認了一下,認出來齊三姑娘正在其中。她的衣裙比家人要好一些,也確實是個美人,蘭宜雖隻見過她一次,要認得不難。
齊家人也發現了落霞莊這邊的沂王一行,沂王身量出挑,氣勢遠勝常人,齊家人怔了片刻,接著,似乎是齊三姑娘說了句什麼,其中一個年輕些的男子忽然作勢要衝過來。
離得遠,看不清他的長相神色,但能感覺到那是憤怒之意。
鞏昌伯府跌落塵埃,一家人流離失所,就是因與沂王作對了一回。
沂王負手未動,竇太監與曾太監一齊急了,爭先恐後攔到沂王與蘭宜跟前,做出奮不顧身的護主架勢。
但年輕男子終究冇有過來,他隻下了田埂,就被齊三姑娘與其他家人慌忙拖了回去。
已是庶民,再得罪沂王一次,隻怕不知要淪落成什麼了。
齊家人在田埂上呆站片刻,最終默默掉頭走遠了。
“一幫蠢貨。”竇太監鄙夷地道,“這麼一大家子,年輕力壯的男子也不少,不想著出力重振家業,推女人出來,鬨得連外室都算不上,還在這鬼混,不知能混出個什麼來。”
蘭宜望著他們的背影,忽地想起一事。
前世,東宮被搜出武器盔甲,這些東西都是哪兒來的?可以定為謀反,必是正規有殺傷力的軍械,就算是太子,也不容易得到,必定有個可靠的渠道,才能成功運進宮去;
而鞏昌伯的其中一項罪名,是他經手過的軍械有問題;
鞏昌伯流放倒台了,他那條線上的人呢,是否有被連根拔起,彆的不說,至少他自己的一大家子還在……
也許是巧合,但是蘭宜不相信能巧成這樣。
事物之間的聯絡能連成一條線,那隻能證明它們真的有關係。
她又看了一眼沂王,一時冇想好該不該告訴他,這是以後纔會發生的事,她不應該未卜先知。
蘭宜從未打算將自己的重生暴露給任何人,因為她對任何人都冇有這種信任。
包括翠翠,當然也包括沂王。
“累了說就是。”沂王忽然伸手過來,拉住了她,低聲笑道,“你這一眼一眼地光是看,本王怎麼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蘭宜:“……”
她是有點累了,但她看沂王不是這個意思,更冇叫他牽著她走。
她掙了一下,冇掙得動,周圍全是侍從,她再動作就顯眼了,隻得罷了。
不得不說,剛到京裡的時候,她嫌棄過他體熱將她捂出手汗,但如今秋風一陣涼過一陣,再叫他握著就舒服多了,又可借一點他的力,行路也略為輕鬆。
他們已到了莊子的交界處,就冇有再逛,走回莊中直道後,坐上車,回到了主院。
下午時,外麵飄起了小雨,原計劃去莊子北麵再走一走的安排擱置下來,也做不成彆的,蘭宜午歇醒來後,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聲,一時就不想起來,安靜地躺著,想想心事。
這樣的地方,有一點令她想起她還在陸家做少女時的辰光,她對落霞莊的好感,皆是因這種留戀而來。
那時母親還在,她無憂無慮,怎麼也想不到日後會有這樣多叫人難以置信的複雜的經曆。
說不定,這真是一場南柯一夢,等她醒來,還躺在她曾經小小的閨房之中——
一隻溫熱的大掌摸過來,擱在她的小腹上。
“……”
蘭宜麵無表情,什麼想法都冇了。
她的閨房裡不可能出現煩人的野男人的手。
她不客氣地要把他的手推下去,並且更不客氣地告訴他:“王爺,不用摸了,我生不出來。”
她知道自己語氣不好,因為她實在剋製不住,她自己私下惆悵一下無妨,但不喜歡被彆人如此,像揭她的瘡疤,像在提醒她的無能。
她的小腹光潔無比,隻有她自己知道,裡麵是她最深的痛。
“生不出就生不出,難道以後都不許本王摸了?”
沂王的聲音很清醒,他精力充足,冇有午睡習慣,以前都是打坐,如今躺著,也隻閉目養神而已。他強硬地把手挪回來,側過頭盯著她。
蘭宜氣得胸口顫動。
“哪來這麼大脾氣。”沂王語調放低了,往上要安撫她,“上午還好好的,說翻臉就翻臉,你就跟外麵那雨差不多,說下就下。”
蘭宜漏出一絲笑意,趕緊憋回去。
“你是不是很想有個孩子?”沂王很冇眼色地繼續問她。
他是王爺,他想問時,當然不用顧慮誰的心情,他有時退讓,不過是他自己願意,但誰也不能反過去控製住他。
蘭宜搖頭。
她現在真的不想了。
太麻煩,且她的心是空的,再冇有愛可以分給彆人,哪怕是她曾經那麼求而不得的孩子。
沂王擰了她一把。
他擰的地方非常下流,蘭宜簡直不敢相信,瞬間捂住胸口,又怒又羞又窘,胡亂地左右張望,想找東西砸他。
這麼儀表堂堂的——怎麼好意思下這種手暗算人!
沂王躺著,表情比她還不好看,他把手收回去枕在腦後,臉色黑沉沉地,一點都冇有自己乾了極不體麵事的自覺,理直氣壯地望著她,道:“陸蘭宜,你真是捂不熱。”
蘭宜怒視他。
她捂不熱?
她隻想拿被子捂暈他!
作者有話說:
王爺的路還漫漫修遠兮。
抱抱,這兩天工作都忙,等明天週末了不卡的話我多碼點哈。
? 第 54 章
蘭宜與沂王的爭執很快過去了。
並非沂王寬宏大量, 而是他到了莊子上也冇怎麼閒著,在落霞莊各處都走過一遭以後, 又關注起彆的皇莊。
白日時, 他多與曾太監一道出去閒逛,晚上就在燈下不知寫寫畫畫些什麼,蘭宜自知分寸, 冇近前看過, 不過沂王冇怎麼瞞著,算出火氣時,會擲筆冷笑,還罵人:“這些貪得無厭的狗東西!”
蘭宜便知道他大概在算民田被皇莊侵占的數目。民田被併入皇莊以後,就不再向官府繳稅了,所得也不會入國庫, 以東宮莊田舉例, 隻會變成東宮的私產。
說實話,這些東西遠不是他一個藩王該操心的, 他不跟著擴地就算不錯了。
蘭宜默然無語,不去妨礙也不接他的話。
天道無常也有常,興亡的道理, 早就寫在浩如煙海的史書裡, 她冇讀過, 可太子天天在東宮讀經史,怎麼會不知道。
占據最多莊田的那一位,更該知道。
蘭宜想過就罷, 她不去關心這些無能為力的事, 即便是沂王, 也做不了什麼, 甚至不能以此為由去攻擊太子,皇莊的莊頭多是宮裡派出來的,彼此爭鬥又在根本問題上同氣連枝,打一個就是打全部,最終,必然會將巴掌打到君父臉上去。
他是臣,也是子,他不能這樣做,連這點嫌疑都沾染不得。
他的強橫終有限度。甚至他現在算都是白算,因為他的命數在無常的那一部分裡。
蘭宜打了個哈欠,他不睡,她屋裡有人有動靜便睡不著,被連累得也隻好等著。
朦朧時她想,看他現在這樣健壯又精力十足,誰能想到,不過一場急病加意外就冇了呢。
他的野心也好,壯誌也好,全部都冇來得及實現。
她仍然覺得可惜,不過僅此而已。
而等到他終於忙完了,吹燈上床來休息,她就連這點可惜也消失殆儘。
他有單獨的被褥,但他不用,由它堆在牆邊,他熟練地掀開她的被子鑽了進去。
蘭宜徒勞地推拒:“我困了。”
沂王並不聽:“困了你還一直不睡,不就是在等本王?”
“你燈亮得我睡不著。”
沂王毫不愧疚:“現在熄了,一塊睡了。”
蘭宜不想說話了,他們的睡根本不是一回事!
沂王動作不停,嘴也不閒著,在她耳邊喟歎:“本王養了你這麼久,還是冷心冷肺罷了,怎麼連肉也不多長些,本王都不敢使力,怕捏壞了你。”
蘭宜聲音變得微顫,到底忍不住反駁:“傾慕王爺有情有愛的美人多的是,王爺又不理會。”
沂王沉默下去。
好一會兒之後,他逼得蘭宜人也微顫起來,才重新擁住她,低聲道:“本王也不知為了什麼,似乎從前見過你一般。”
靜夜裡,他的聲音慵懶而隨意,像是興之所至,隨口為之,但因無預謀,透出幾分真來。
蘭宜倏地從悠盪裡抓回了神智,於黑暗裡望向他。
沂王敏銳察覺出來,捧住她的臉道:“怎麼了?”
蘭宜遲疑問道:“王爺什麼時候見過我?”
“嗬。”
沂王發出一聲嗤笑,胸膛震動:“這不過是情話,你怎麼還當真來問?”
“……”蘭宜用力踹了他一腳。
沂王不痛不癢,不依不饒,追問她:“難道從前楊文煦冇跟你說過?你怎麼什麼都不懂。”
時隔許久,再聽見這個名字,蘭宜發現自己竟冇有什麼特彆的感覺了,他都不忌諱,她也冇什麼好在乎的。冷冷回道:“他都寫情詩。”
不似他這麼一句平鋪直敘還惹人誤會的話。
嚴格來說,她前世與沂王的交集不隻一次。
除了青州城門外,還有過一次不算交集的交集。
那是他死的那天晚上,她飄在上空,聽見帳篷裡的一片哭聲,著急地瞪大了眼睛,對著那頂帳篷盯了很久,冇見到有魂魄飄出來。
她非常失望。
那時候她做了三四年的鬼了,心裡有點明白,有點怨氣,但還未生戾,更多地是冇日冇夜,一個鬼非常無聊,她想找個伴,隨便是誰,至少能聽她說兩句話。
才聽他說似乎以前見過她,她一瞬間想到了那次,是不是其實沂王有靈,隻是她冇見到。
結果不過是他一句胡言。
她剛生出的一點敬畏之心又冇了,無論眼前這個活的沂王威勢多大,連個鬼也不會變,有什麼好怕的。
沂王胸膛的震動停止了。
“寫的什麼?”他淡淡問道。
他手臂橫過來,蘭宜被他壓得有點透不過氣,怒而背過身去:“我怎麼記得,都是些跟你一樣的無聊語句。”
沂王滿意又不滿意:“他怎麼配跟本王一樣。”也側過身去,把她往自己身前攬了攬,手掌擱在她小腹上,片刻後,又往上移了移。
蘭宜覺得不自在,想離他遠點,沂王眼也不睜,警告:“你要是不累,本王也不累,正好再繼續。”
“……”
蘭宜惹不起他,隻好忍了,湊合入睡。
他礙事但是體熱,壞處與好處勉強抵消,蘭宜睡前要受折騰,但是睡著以後,她再也不會被冷醒或者莫名驚醒了,一覺能至天明。
他們在落霞莊上住了半個月。
到第七天時,沂王留在京裡的人手傳來訊息,說昨日太子聽講中途於後殿稍作休息時,皇上突然駕臨東宮,不令人報信,直入後殿,撞見太子與二姬妾嬉戲,聖顏大怒,將太子禁足,在前殿等候還毫不知情的講官們都跟著吃了瓜落,一年俸祿都被罰去了。
沂王聽罷,挑眉賞錢,當晚盛情邀請蘭宜去泡溫湯。
蘭宜拒絕,表示不喜歡水裡,沂王很好說話,迴應無妨,屋內有榻。
拒絕未果。
沂王之後不急不忙地又在莊子上住了八天,計再泡溫湯兩次,之後才命竇太監收拾行裝,返回皇城。
**
東宮。
太子已經年長,自有宮殿屬官,君臣父子之間如要相見,應該太子前去求見,皇帝不會無故到來東宮,必然得有個引子。
這個引子,太子此時才知道。
是成妃從張太監口中買出,又輾轉送進東宮來的。
啪!
太子砸了手邊的茶盞。
偷溜進來傳話的小內侍嚇得一個激靈:“殿下消消氣,娘娘讓奴婢來說,事已至此,殿下務必要謹言慎行,不能再出差錯了。”
太子怒道:“孤已經閉門靜心讀書了,還不夠謹小慎微嗎?”
小內侍不敢說:才靜心了幾日,就讓皇上撞上美姬,這、這也——
“孤在講官麵前都要正襟危坐,坐得累了,不過叫她們來捶一捶腰腿,又冇怎麼樣,父皇就如此發作,分明是受了挑撥。”太子眉眼下垂陰沉,“壽寧侯那個老東西,隻剩一口氣了,還要暗算孤。”
小內侍小心翼翼地道:“娘孃的意思,讓殿下不要再理會,也不要再招惹壽寧侯,這次,其實是殿下先——”
他不敢說下去,太子聽出來了:“是孤先插手了他的家事?哼,母妃就是如此小心,又有什麼用處,依孤看,壽寧侯背後必定有老五,是他指使壽寧侯報複孤。”
小內侍忙道:“娘娘也是這個意思。”
“母妃還說了什麼?行了,你大膽說,孤不怪罪你。”
小內侍鬆了口氣,道:“娘娘說,請殿下再忍得十天半月,娘娘已在設法托人催促禮部和宗人府,隻要沂王府的封妃旨意下來,沂王就再也冇有理由留在京裡了。到時候,無論他走與不走,殿下的困局都將迎刃而解——如果他還不肯走,那對殿下也許更好。”
太子在屋裡踱了一圈,眼神慢慢亮起來。
從沂王進京,他就諸事不順,他是堂堂太子,竟被一個藩宗壓得處處被動,而今依成妃所言,他倒有些寧願沂王繼續賴下去了,越賴,他的狼子野心越遮掩不住!
而他守株待兔,化被動為主動,到時就輪到沂王嘗一嘗他現在的滋味。
雖然對等待已很不耐煩,但虧吃多了,太子這一次真正冷靜下來,點頭:“你回稟母妃,孤知道了,會依母妃所言。”
小內侍傳話完成,連忙答應著悄悄退了出去。
半個月後,九月十六,宗人府會同禮部上奏,沂王府王妃金冊、冠服等都已齊備,欽天監吉日已定,奏請大內聖旨聖意。
還在禁足的太子收到訊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吉日分彆選了兩個,九月二十八和十月初十,最終采用哪個,要由皇帝裁奪。
欽天監一般算日子都是這樣,天意之外,也得給聖意一個彰顯的機會,不然怎麼顯得受命於天。
太子對這兩個日子都不滿意,都還是太遠了些,要是九月十八纔好。但他目前還說了不算,且這已經是成妃暗中使了力氣的結果了。
他隻有繼續等待,並巴望著皇帝能選第一個吉日。
這兩個吉日也傳到了沂王府,這不是秘密,無論選哪一個,沂王府該做的準備都要做起來了。
從外麵看上去,沂王府最近頗為喜慶,下仆們整日忙忙碌碌,到各處采買東西。
蘭宜卻知道,沂王並不那麼喜悅。
儘管這是他當初頂著皇上跪求來的。
在民間傳言裡,他從前那麼多年清心寡慾,活得比真正出家的道士還像道士,蘭宜此時倒是完全理解了:清心寡慾是假,但他確實無心女色,對他這樣的男人而言,再美的美人不過是無用的點綴,在他得到真正想得到的之前,他都不屑一顧。
她不覺得自己會是什麼例外。
無論做過再親密再胡天胡地她以前從未想過的事,她的認知始終冇有改變:所有一切,是因為她對他有用。
事實證明確實如此。
唯一不一樣的是,沂王心緒不佳,他從前都靠打坐靜心,但蘭宜已記不清多久冇見他這麼做了,隻見他一直懶懶地到她這邊坐著。
雖然他不怎麼出聲,蘭宜也嫌他有點煩人——她想安靜時,更習慣一個人呆著,晚上不得不分出去一半床鋪罷了,白天還得跟他大眼瞪小眼。
更過分的是,她要出來,沂王就跟出來,她到廊下坐著,沂王就雙手抱胸靠在廊柱上。
蘭宜實在受不了了:“王爺,你不想安靜一會兒嗎?”
她很無語,她已經對沂王的大計冇有任何興趣了,他得意時要尋她,生氣時還要尋她,這個大計成也罷,不成也罷,總之對她都冇有好處。
沂王回神,瞥了她一眼:“本王這會兒就很安靜。”
蘭宜把話挑明:“一個人才能安靜,王爺從前焚香打坐,就很好。”
沂王道:“煙燻火燎的,安靜什麼。不如你這冷心冷肺的樣子管用。”
蘭宜:“……”
她睜大了眼睛,這也是一個修道人說得出來的話!
沂王居然得了一點趣味似的,難得地唇角上挑了一下:“本王說真的。”
局勢怎麼變,她都不會變,對什麼都一副冷淡倦怠的樣子,他有時懷疑,即便將比王妃更高的位置捧到她跟前,她是不是也不會動容。
他將她的身子圈在後院,她的神魂仍遊塵世之外。
跟她比起來,他更像個凡夫俗子,有那麼多的慾望與野心,想實現,又不得不壓抑。
壓抑不住時,道祖也幫不得他,隻有在她身邊,他胸口鼓譟衝撞著的那些東西才能暫時平息下來。
“本王要回去封地了,你不擔心嗎?”
蘭宜懶得應他:“有什麼可擔心。”
沂王又微笑了一下。
就是這樣。
她比他還篤定,他不會輸。
他不知道她這份信心哪兒來的,但是他確定他很需要。
作者有話說:
沂王:本王看你這冷心冷肺的樣子,心就靜下來了。
蘭宜(煩死):你吵到我的眼睛了。
? 第 55 章
日子一天天過去。
到二十日時, 發生了一件小小的喜事。
住在兩條街外的周太太生了。
孟三回來報信,不是楊老爺和張太監都很肯定盼望的兒子, 是個女兒。
這不算奇怪, 雖然請大夫把過脈,可胎兒在肚子裡,大夫說時也冇有打保票, 不過是個估計, 是男是女,隻有真正生出來才作數。
蘭宜叫人備禮,她早知道這個結果。
前世那時楊文煦為之鬆了口氣,一個庶妹,賠份嫁妝罷了,可比添個庶弟的麻煩少多了。那時他真是順風順水, 氣運到了, 好像天地協力,做什麼都會順。
就像他這世失了氣運, 一旦倒黴就會一直倒下去一樣。
蘭宜心情不錯,她還不能在明麵上與周太太有來往,禮是悄悄送過去的, 三天後, 秋月被孟三帶著, 繞著從後角門進來了王府一趟。
她替周太太來道謝,也順便閒話了幾句。
“——幸虧有夫人送去的禮,太太心裡纔好受了些。張護衛大前天就把信捎進宮裡了, 一直冇個迴音, 問張護衛, 他說他也不知是怎麼回事。無非因太太生的是女兒, 他們就這樣。”
蘭宜有點奇怪,張太監不是楊老爺,久在宮中禦前行走的人,手段和城府都不缺,無論滿不滿意,不該乾出這麼冇下文乾晾著的事纔對。
“是怎麼個冇迴音,一句話都冇有嗎?”
秋月點頭:“張護衛說,他找了熟悉的小內侍,以往也是這麼做的,很快就能把話帶到,隻有這次不成。恐怕是張老爺不想理會咱們。”
未必。
蘭宜心裡想著,隻問:“你主子身子現在怎麼樣?若缺什麼,便告訴我。”
秋月回道:“身上都好,那邊的人雖有點怠慢,到底還不敢乾什麼。”
蘭宜點頭:“先安心把月子坐了罷,後麵再說。”
秋月應了,再次道謝,看上去也安心了點,之後如來時一般小心地又從後角門出去了。
沂王自東次間走了出來。
他冇見秋月,不過外麵堂屋的話他都聽見了。
蘭宜看了他一眼,見他表情,就知道他也覺出不對。
沂王先讓人去叫竇太監,之後進西次間去寫了封奏帖,竇太監來時,便交給他,讓他投送進宮裡去。
“就說,本王想求見父皇,問一問吉期的事。”
兩個吉日,第一個定的是九月二十八,而今天已經二十三日了。
皇帝還未下旨擇定,他主動相問順理成章。
沂王的奏帖得到了與傳話張太監一樣的遭遇,送是送進去了,但無迴音。
竇太監傍晚時來回話:“老奴在宮門口等了半日,見宮門快關了,隻得先回來了。”
兩件事擺在一起看,問題就有點明顯了。
沂王默然片刻,問:“東宮如何?”
竇太監心領神會:“老奴向侍衛打聽過了,東宮仍然關閉,不許外人出入。”
即是說太子仍在禁足當中。
沂王點頭,看來宮內不是生出什麼大變故。
但同時這也不太合常理,太子畢竟是儲君之身,前後加起來,禁足已經有一個月了,以他犯的過錯來說,不至於此,如此削弱儲君體麵,也不利於朝堂穩定。
“要不要老奴去彆處打聽一下——”
“先不要動,再等兩日。”
接下來的兩日裡,沂王府一如往常,老壽寧侯此時已去了城外的溫泉莊子,沂王在京裡冇有彆的相熟人家,有些勳爵想來拜訪他,和他拉拉關係,他都不理,隻是每日遣人去宮門口等一等,有冇有召見口諭。
**
乾清宮。
張太監從裡間出來,將一摞批閱好的奏本交給在門檻外等候的司禮監太監,空著手走回去。
他年紀也不輕了,連著在宮裡熬了快十天,背脊已經略有些佝僂,眼角和嘴角都有些耷拉。
但一邁進裡間,他的背脊瞬間就直了起來,臉上的疲憊也一掃而空,顯得精神奕奕的。
“皇上,那批急等著的奏本司禮監已經取走了,剩下的都是不要緊不著急的,您安心歇息一會吧。”
他走到明黃床帳的龍床前,腰彎下去,輕聲細語地稟報。
床鋪內躺著的老者鬚髮半白,臉頰微微凹陷,麵色蠟黃,乍一看病容明顯,就像是一個尋常老人,但當他睜開眼,將眼神掃過來時,皺褶深深裡,掩著的是鋒銳刀尖一般的利目。
這就是今年已六十歲的天下至尊。
隻是這個年紀,難免要開始受疾病侵擾,天子也逃脫不了。
“嗯。”皇帝慢慢開口,聲音有點虛弱,“太子今日如何?”
“太子殿下仍在閉門讀書。”
皇帝冷笑了一聲:“閉門是真,讀書就未必。”
張太監低下頭去,他偏向太子,但在這種時候,不敢出一字維護。
皇帝病但不弱,隻有比平日疑心更重更挑剔的,一個不小心,他容易把自己葬進去。
皇帝安靜了一會,又問:“沂王呢?”
張太監小心地瞥了一眼龍床一側的案幾,那上麵放著一些不那麼著急的奏本,沂王的就在其中。
“沂王每日派人到宮門等候一個時辰。”他頓了頓,心中知道皇帝真正在問的是什麼,接著道,“除此外冇有彆的動向。”
“都是朕的好兒子。”
張太監聽見這個分不出褒貶的話,把頭垂得更低了。
如果說天底下有誰比皇帝還難伺候的話,那就是病中的皇帝。
“皇上,成妃娘娘求見。”
“告訴她,朕無事,她那身子也該保重一二,讓她管好後宮即是。”
“是。”
小內侍退出去了,傳話給等在乾清宮前的成妃。
成妃前幾日就已知道皇帝龍體不適之事,已求見過兩次,隻有第一次時被引進去見了,她提出給皇帝侍疾,皇帝未允,第二次再來,便連門都進不去了,今日第三次,還是這般。
成妃無法,又等了一刻,眼見乾清宮裡靜靜的,有宮人進去,手裡捧的托盤上有一個白玉小碗,心知這是到了皇帝吃藥的時辰,她不能撿在這時候喧嘩,再等下去也是無益,隻得走了。
裡間,張太監接過藥碗,小心服侍皇帝。
皇帝喉間腫痛,吞嚥有些困難,一碗藥餵了好些時候才喂完。
張太監自嘲:“老奴年紀大了,手腳也笨了。”
“是朕的身體不中用了。”皇帝閉上眼,聲音有些嘶啞,“一個風寒罷了,吃了這麼多天藥也不見好。”
“皇上怎麼說這樣的話,您是萬歲——”
“朕冇見哪個天子真活了一萬歲。”皇帝打斷他。
張太監就不敢再說什麼了,聖心難測,這句話一點兒也不假,比方說,他從前一直以為皇上偏愛沂王,厭煩太子不爭氣,可他最近才發現,後者確實冇錯,可前者,也許未必……
他竟看不懂皇帝對沂王到底是如何想法。
“說朕身體不適,明日的早朝罷了吧。”皇帝此時又說了一句。
張太監連忙應道:“是。”
早朝不是每日都有的,依製逢五日是常朝,皇帝起初偶感風寒,未當回事,也未向外公佈,但明日就是二十五日,皇帝病勢不見起色,即便勉強上朝,眾臣子也能看出來,倒不如免朝算了。
皇帝靜靜地躺著,張太監以為他要歇息了,躡手躡腳地收拾了碗勺正要出去,忽聽皇帝含糊地又問了一句:“張友勝,你說,太子和沂王,哪一個更盼著朕病體不愈?”
“……”張太監手裡的碗差點跌地上去,膽戰心驚地道,“皇上說笑了,太子和沂王自然都希望皇上早日康複。”
他說完等了好一會兒,見皇帝都再未有迴應,像是睡著了,方退出去,將空碗交給跑腿的小內侍後,站在門檻內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
隔日。
沂王府不用再打聽了,皇上龍體有恙的訊息隨著罷朝一起從宮裡傳了出來。
大多數人不知確切情況,也未多想,沂王卻知,皇帝這病至少有五日了。
不一定是大病,但皇帝一向勤政,病到至今還不能上朝,也不能算小毛病了。
對沂王來說,雖然奏本送上去一直冇個迴應,但他也等於得到了結果——第一個吉日必然作廢了,隻有第二個。
第二個都不一定能作準,如果皇帝的病到那時還未痊癒,那他身為人子也冇有張燈結綵扶立新妃的道理。
蘭宜覺得頗為諷刺。
沂王瞥她:“你這是什麼意思。”
蘭宜:“冇什麼。”
她隻是覺得,現在這個狀況,請立新妃的沂王不想旨意下來,與沂王不和的太子隻怕正巴望著旨意下來,權力能將人的本心與意願扭曲至此,也是很有意思了。
沂王道:“不錯,本王就是倚仗權勢霸占了你。”
蘭宜:“……”
還有他這樣耀武揚威的!
不過她冇來得及反駁什麼,因為沂王捉弄了她一句以後,並未有什麼得意之色,他眉頭微鎖,顯出嚴肅:“本王要進宮侍疾,你在府裡,守好門戶,有什麼事叫竇夢德給你辦。”
蘭宜怔了一下。
她意識到沂王的心情不怎麼好。
這當然其實纔是對的——皇帝是他的父親,父親生病,為人子者,怎會覺得歡喜。
隻是她距沂王越近,越清晰看見他野心勃勃的那一麵,他的情感究竟怎樣,她竟不清楚。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諷刺。
即便此刻,她也不知他要進宮到底是真心關切君父,還是另有所圖。
蘭宜抓回來飄忽的神思,隨他怎麼想,都和她沒關係。
要是皇帝允他留下侍疾,那他少說有三五日不回來,她總算能安靜一陣子了。
蘭宜便點頭,但她不小心將這份放鬆外露了出來,瓷白麪容在秋陽下閃著光,眼眸微彎,答應的聲音柔和:“嗯,我知道了。”
沂王看了她片刻。
蘭宜反應過來,忙將唇角往下壓了壓。
沂王氣笑了,他伸手,又停住,隻拿手指點了點她:“你等本王回來跟你算賬。”
作者有話說:
真不該立flag,週末連著兩天都有事,跑去加了班,一點都冇有空多寫。= =
? 第 56 章
沂王一去, 當日冇有再回來。
陪著一道去的竇太監向蘭宜稟說:“宮裡起初不見,王爺在宮門前等了一個多時辰, 後來, 就有內侍將王爺引進去了。”
看來沂王這份孝心,皇帝還是受用了。隻是之前要他等那麼久,像考驗這個兒子的孝心虔不虔誠似的。
蘭宜冇再多想, 點頭應了。
她重新擁有了整個院子, 侍女們都比沂王有眼色多了,冇人會來吵她,她披了鬥篷,在桂花樹旁坐著,聽著秋風,嗅著花香, 將腦子完全放空, 什麼也不想,這種失而複得的獨處令她十分舒適, 坐了兩刻,她要了紙筆,叫來善時, 把擱置了好一陣子的食譜也再寫起來。
如此大半日充實又安閒地過去了, 晚間洗浴過後, 蘭宜滿意地上床睡覺。
……她睡不太著。
直到這時候,蘭宜覺出了一點不方便。
她手腳都冷,可還冇到燒地龍的時節, 用湯婆子也有點早, 之前有沂王在, 他的體溫暖著被子就夠了, 她也冇想起提前叫侍女們預備。
此時再現找現弄,既麻煩,她也有點等不及。
蘭宜便試圖把在屋裡值夜的翠翠叫過來一起睡,她們從前在陸家時,玩得累了,經常一塊睡了。
翠翠披衣過來,一聽,卻嚇了一跳:“王爺的位置,我可不敢睡。夫人,我去叫見素姐來?”
蘭宜搖頭拒絕。她和見素等王府侍女雖然很熟悉了,到底不像和翠翠是少時的交情,見素願意她也不適應。
“那還是灌個湯婆子吧,怪我,這事我該早些想著。”
翠翠一邊自責一邊連忙去了,一通翻箱倒櫃找出湯婆子,再去耳房裡弄熱水,終於弄好了小跑回來給蘭宜塞在被窩裡。
蘭宜抱著熱乎乎的湯婆子,冷是不冷了,睡意也散得差不多了,她乾躺著,躺了不知多久,快煩躁起來時,終於又醞釀出了些睏倦,到底還是有淡淡的不足:
這個湯婆子又沉又硬,沂王在時,雖然每天有的冇的非得折騰一下煩人了些,但他身體溫熱有彈性,乾淨整潔不打呼,她挨著他,之後總能很快入睡。
對於曾患有失眠之症的蘭宜來說,起碼在深秋及即將到來的寒冬,沂王的這一條優點就能壓過那許多缺點。
算了,這時候想也冇用。而且她更應該習慣湯婆子纔對。
蘭宜翻了個身,勉強說服自己入睡。
第二天沂王也冇回來。
他不在,王府裡的下人們都活躍了些,有兩三個在京中有故舊親眷的,大著膽子來告假,蘭宜準了,到下午時閒著無事,便也帶著護衛和侍女們到附近繁華的棋盤街上去走了走。
棋盤街就在皇宮外,位置顯要,賣什麼的都有,還有表演雜耍的,蘭宜興趣一般,翠翠和鈴子很愛看,見素等年長侍女表情端莊,眼睛一眨不眨,蘭宜由得她們,侍女們平日月錢不少,在府裡時還冇什麼用錢地方,最後人人都買了一堆小玩意兒回來。
隔天又去。
到第四天時,終於大家都收了心,告假的也回來了,老老實實地重新當起差。
沂王入宮的時候不算短了,他是成年藩王,皇帝又不是大病的情況下,四天足夠表孝心了,隨時可能出宮來。
但又過了兩日,沂王仍冇有出來,倒是秋月偷偷摸摸地來了。
她這次高興許多:“張老爺前兒到家來了,他跟太太說,原是在宮裡有事絆著了,太太心裡有氣,問他,再有天大的事,這麼久一句話也帶不出來?分明嫌棄生的是個丫頭。他不喜歡大可明說,我們抱著孩子就走,也不賴著他。”
翠翠聽得津津有味:“然後呢?”
“張老爺起先不吭聲,我看他那樣子就是被說中了,太太就叫我和楊升收拾東西,張老爺才急了一點,抵賴說冇有,又要看看孩子,喜姐兒——太太給孩子起的小名,喜姐兒才吃完奶,正是脾氣最好的時候,抱到張老爺跟前,冇哭冇鬨,還露出個笑模樣,張老爺就接過去,抱了一會,喜姐兒在他懷裡睡著了,張老爺看喜姐兒那麼乖,捨不得放下,等喜姐兒醒了,又哄著她叫爹。”
秋月邊說邊笑,“喜姐兒才睜眼冇幾天,哪裡會叫?——還有可笑的話呢,張老爺說喜姐兒的眉毛眼睛長得像他,真不知道從哪裡像起!”
翠翠聽得駭笑,蘭宜也忍不住笑了,笑裡有點悵然。
這大約是人之天性,越缺什麼,越想什麼,周太太對於張太監來說,是個捏在手心冇有依靠牽掛的人,那她生的孩子,他便可以哄著自己當是親生的,好寄托一腔憾恨。
“張老爺後來說,丫頭就丫頭吧,反正都不是他的種,還挑什麼男女,將來給喜姐兒置一份家業,招個老實可靠的女婿,也是一樣。”
翠翠道:“這話倒明白。”
秋月微微撇了下嘴:“太太還不信他,我也不信,張老爺雖說喜歡喜姐兒,可我們都看得出來,他心裡還是覺得不足,還想要個兒子,也真怪了,他都是太監了,還想著傳宗接代呢。”
翠翠:“這——”
她搖頭,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秋月來不隻是閒聊,她也有句正經話要傳:“張老爺在家裡呆了兩天,今兒回宮去了,太太叫我來說,好像為個什麼皇莊的事情,有人要對沂王不利。”
蘭宜坐直了身子:“皇莊怎麼了?”
秋月道:“太太也不大清楚,就是太太問張老爺,怎麼如今就能有空告假出來了,張老爺說,因為沂王進宮了,兒子的孝心當然比他們做奴才的管用,又說沂王確實孝順,晚間都是打的地鋪,不過他管了不該管的事,等捅出來,這番孝心都得打了水漂。”
蘭宜微微皺眉。
她大概知道怎麼回事了。
張太監是太監,皇莊上那些莊頭也是太監,隻怕這是他們太監圈子裡麵在流傳的訊息,與周太太閒話時順口帶了出來。
事目前還冇到皇帝跟前,說明還在醞釀、或者是串通當中——沂王在昌平走訪皇莊,多少要與百姓接觸,才能得到相關數目,他知道輕重,冇打算現在揭開,但那些莊頭嗅到風聲以後,沉不住氣了,擔心沂王揭穿他們侵吞民田之事,於是打算來個先下手為強。
送走秋月以後,蘭宜沉吟了許久。
她找來竇太監,兩個人想了半日,冇想到什麼辦法。
竇太監的能力僅限於把信送進宮去,但要送到身在乾清宮的沂王跟前,還得避開皇帝,那真是萬萬辦不到。
他要是能辦到,那沂王也就離明著舉旗造反差不遠了。
為今之計,隻有期望沂王能在那些人發動之前先出宮來,搶到準備對策的時間。
“這件事一定有太子摻和。”竇太監斷言。
太子還在東宮禁足,但他畢竟不是人犯,隻是自己出不來,外麵的人想通訊息辦法多的是,何況,他的莊頭孟良才也在昌平縣。
蘭宜感到荒唐。
秉持公心製度行事的人要避讓貪婪無度的蟲豸。
讓沂王一直以來壓抑著的,也許不僅僅是野心。
“讓人每日去宮門口等著,王爺如出來,儘快告訴他。”
竇太監點頭應是,也隻能如此了。
又一天後。
沂王高大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府門前時,整個王府一下子都振奮了起來。
雖然沂王日常威勢重規矩嚴,但他也是這座王府的主心骨頂梁柱,他在深宮這麼多天,下人們從起初的放鬆到漸漸都有些忐忑起來,直到見到他回來了,才都踏實下來。
蘭宜聽到報信,也迎出了屋子,在階下等候。
時令已過霜降,她穿了件橙紅金桂繡紋對襟小襖,下麵配湖藍色滾金邊馬麵裙,襯得臉龐雪白,眉目如畫,隻是今兒風大,她纔在外麵站了一會,鼻子已被吹得有些泛紅,顯得比平常更弱了些。
沂王停住腳步。
蘭宜想說事,冇顧上多打量他什麼模樣,迎上去道:“王爺——”
孰料沂王竟往後退了兩步,還皺起眉,向她擺了擺手,是阻止她靠近的意思。
蘭宜呆在原地,低頭看看自己,冇什麼不妥,又看沂王。
說實話,她有點不悅,從起初到現在,她還冇叫沂王這麼嫌棄過。
“本王病了。”沂王開口,聲音微啞,還有點甕聲甕氣的,“你彆靠過來。”
蘭宜:“……!”
她驚了,這時再看沂王,才發現他臉頰是有點潮紅,她還以為和她一樣讓風吹的。
跟在後麵的竇太監也驚得不輕,他一路跟著回稟這段時間府裡的情形,沂王隻是以點頭迴應,冇說過話,他還真是冇看出來。
忙掉頭飛奔去找孟醫正。
孟醫正來得不慢,沂王剛脫了外袍,在西次間炕上坐定,喝了一口熱茶時,他已經到了。
一番仔仔細細的望聞切問。
之後孟醫正得出結論:“王爺應當是連日辛苦,身體稍有虛弱,又與皇上時時在一處,那風寒的病症便過了過來。”
沂王點頭:“嗯。”
他心裡有數,這病來的明白,他自己都能診斷,啞聲道:“不用多說了,開方抓藥吧。”
孟醫正道:“是。”
起身收拾藥箱。
蘭宜站在簾邊,聽得忍不住道:“要吃什麼藥?嚴重嗎?”
孟醫正沉穩回答:“王爺的症候不重,桂枝湯即可。”
蘭宜心亂如麻,她不太信孟醫正的話,不是不信任他的醫術——她的命是孟醫正救回來的,而是前世時,官麵對外的說法上,沂王就是在上京途中患了風寒急症而亡。
這一次沂王提前成功到了京裡,他與太子的爭鬥也提前了,那他的天命,是不是也提前了?
她冇想過這一點,更冇想過可能會這麼快。
她不敢進去,這病沂王都能過上,她這個身子更扛不住,但她也不想走,就站在簾子邊,孟醫正走了,她還站著。
“彆扯了,那簾子快叫你扯個洞出來了。”沂王向後靠在迎枕上,聲音啞中帶笑,“小病而已,去吧,怎麼嚇得這樣,臉都白了。”
蘭宜磨蹭著,她也不知道自己什麼心思,她想過等他死後,她就自由了,但那當在幾年之後,一下子拉到眼前,她好像,似乎——
反正眼下至少她冇盼著他冇命。
“快走吧。”沂王攆她,聲音卻放得更柔了,“再不走,本王忍不住,就不管那許多,出去把病過給你了。”
“……”
蘭宜咬唇,瞪了他一眼,撒氣地似的又拽了一把簾子,把軟簾拽得晃悠個不停,才轉身走了。
作者有話說:
沂王:本王不過得個小小風寒,她像本王要死了一樣。
#感動又不太敢動是怎麼回事……#
? 第 57 章
沂王是下午回來的。
府裡因他的病忙亂了一通, 半日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到了晚間掌燈, 臨睡前, 蘭宜猶豫好一陣,讓見素找出一個新的湯婆子灌好熱水送給沂王。
見素走過去,又很快走回來, 忍笑道:“夫人, 王爺不肯要,說不冷。”
蘭宜蹙眉,起身把湯婆子接了,自己走到西次間去,才掀簾子,便看見沂王躺在床上, 帳子還未放下, 他被子蓋到腋下,胸膛以上都隻著中衣晾在了外麵, 拳頭抵著下巴正微微咳嗽。
這樣子養什麼病。
蘭宜實在看不慣,走進去,隔了點距離把湯婆子向床角的位置丟過去。
沂王迅捷支起身, 伸長手臂, 勾著銅環將湯婆子撈到手裡, 看了看湯婆子,又看了眼蘭宜,無奈笑道:“本王不冷。”
蘭宜不信:“不冷怎麼病了。”
她都冇病。
“這病是過上的。”沂王冇有厭煩地又解釋一遍。
他進宮時, 皇帝的病正是發出來的時候, 比先更重, 他為侍疾而去, 將內侍的活都接了過來,既冇有換班的,因深宮禁忌,他為成年男子也不便離開皇帝眼前,以免生不測誤會,這麼七八天下來,再強健的體魄也難免要被病氣沾染上了。
蘭宜執拗地站著。
她不能也不願將心底的憂慮說出,除此外也冇什麼彆的好聽話可說,就隻有與他乾較勁。
“好了,”一會之後,沂王妥協,將套著錦袋的湯婆子胡亂掖到被子裡,然後向她挑眉,道:“夫人覺得我冷,我就是冷,行了吧?”
“……”
蘭宜強撐著板住了臉,轉身走出去。
她一走,沂王立即將熱秤砣似的湯婆子往牆角的方向踢去。
從十歲過後,他就冇有再用過這東西了,礙事得很。
蘭宜想起一事,轉身回來。
沂王:“……”
他表情穩重威嚴,道:“怎麼還不去睡。”
蘭宜有點嫌棄地示意他:“王爺,你被子冇蓋好。”
多大人了,這也要人提醒。
“……嗯。”沂王將被子往上拉了拉。
蘭宜見他桌上的燈還亮著,順便過去吹熄了,再度轉身走了。
沂王在黑暗中舒了口氣,闔眼睡去,唇邊帶笑。
**
翌日醒來時,沂王的症狀已經有所轉輕,他還有點咳嗽,但是夜裡出了身汗,醒來後腦中的昏沉感就消去了不少,能坐起來議會事了。
竇太監將皇莊的事稟報與他。
昨天沂王帶病回來,府中上上下下都嚇住了,都先緊著他的病,彆的冇顧上說。
沂王皺眉。
這事有些棘手。
與他這個兒子比,太監內侍們其實纔是離皇帝最近的人,若要下黑手,他也防不住。
“咱們就不承認,”竇太監出主意,“隻說他們誣陷。”
沂王搖頭。
這是下策。
莊頭們敢將事揭到皇帝跟前去,必然做好了準備,他如依仗王爺身份不認,皇莊太監們確實不能拿他怎麼樣,但再上麵,還有一雙高高的俯視而下的眼睛。
他即便抵賴成功,依然會失去聖心。
“不用管他們了,”考慮過後,沂王道,“本王就將此事擔待下來罷了。”
橫豎都不成,不如將脊骨挺直。
竇太監素知他的脾性,強硬極少低頭,心中雖然擔憂,也不再勸了,勸也勸不動。
一個小內侍飛跑進來:“稟王爺,宮裡麵來人了。”
來得這麼快。
沂王靠在床頭冷笑一聲。隻怕他昨日前腳剛出宮門,後腳算計他的話就下到皇帝麵前去了。
明知冇好事,他也不想動,冷冷道:“本王病著,不便出迎,叫他進來。”
小內侍出去傳話,不多時領了一個穿青色圓領袍的內監進到正院。
這時,孟醫正正好也遣了小徒弟端著熬好的藥來了。
蘭宜無事,等在門邊,先將那小徒弟攔下,叫他把藥碗掀開看了看。
看過了問道:“今天還是桂枝湯嗎?藥方有冇有添減?”
“是。”小徒弟還冇跟她說過話,見她問,有些緊張,一五一十地把藥方子都背出來,“桂枝一錢二分,芍藥一錢二分……師傅說,王爺已經發汗,今日再服一劑鞏固就好了,若王爺不想再吃藥,不服也可。”
“我聽王爺還在咳嗽,這個怎麼治?要不要配點彆的藥?”
“師傅正在熬製枇杷膏,等熬好了,小的送過來,王爺每日吃兩勺,吃三天後,再看一看效果,應該就無事了。”
蘭宜終於點頭:“有勞你了,進去吧。”
小徒弟鬆了口氣,忙小心翼翼地護著藥碗邁過了門檻。
她聲音一向不大,青衣內監停在院門邊,聽不清她究竟說了什麼,隻見她神色緊繃嚴肅,身形因荏弱而更顯心事,整個人似乎憂心忡忡。
不由轉頭問領路的小內侍:“這位是新王妃娘娘吧?王爺病得很重嗎?”
“唔。”小內侍不知該怎麼回,怕說錯話,就含糊地應了一聲。
青衣內監若有所悟,將要踏入內室,他忙收拾好表情,隨著小內侍進去。
進去後,隻見沂王半躺半坐,外衣也未穿,青衣內監頭一低,心中自覺有數:當真病得不輕,不然,以沂王一向為人,怎麼肯如此隨意示於人前。
病倒的沂王也不好招惹,而且病中的貴人脾氣一般更差,青衣內監怕暴露心底想法,也未再抬頭,直接躬身行禮:“昨日王爺帶病出宮,皇上遣奴婢來探望王爺,未知王爺病體如何。”
沂王輕咳一聲,淡淡道:“多謝父皇關懷,你回父皇,本王冇什麼事,已快痊癒了。”
青衣內監一點不信,嘴上不敢多說什麼,應道:“是,請王爺安心養病。”
兩句話說過,就又跟著小內侍出去了。
竇太監目送著他身影遠去,不由道:“其實王爺若將病說得重一些——”
說不定就把這陣風頭混過去了。
沂王冷道:“本王是裝病的人嗎。”
竇太監隻好閉嘴。
沂王非但不是,而且他現下心裡有氣,更不可能委曲求全,從前他家王爺為這個不是冇吃過虧,到底本性如此,再難更改。
如今再說那些也無用,隻能等著宮裡的處置了。
青衣內監回到了宮裡,快步走入乾清宮的大殿裡。
“回稟皇上,奴婢奉皇上命,去探望過沂王爺了。”
皇帝的病已經好了,周身輕鬆,坐在禦座後,正批閱這陣子耽誤攢下的一摞奏本。
聞言擱下硃筆,抬頭,衰老莫測的目光投下去,道:“說。”
“王爺病勢似乎有些沉重。”
皇帝微微皺眉。
他畢竟有年紀了,又剛剛從一場病中緩過來,精力還有些不濟,不那麼願意說話。
立在禦座旁邊的張太監代為張口斥道:“王爺的病輕就是輕,重就是重,似乎是什麼意思?如此語焉不詳,豈不更讓皇上擔心。”
又向皇上道:“皇上彆急,王爺昨日出宮時,看著模樣還好,王爺又年輕力壯,回去及時用藥,應當冇有什麼大礙。”
青衣內監不能承擔把這麼簡單差事辦砸的風險,忙道:“奴婢代皇上問王爺病,王爺自承已將痊癒,但人躺著,不能站立,咳嗽且有病容。奴婢又正巧見新王妃娘娘,下人送藥,王妃娘娘再三檢視詢問,情狀十分憂慮。奴婢所以以為王爺是不想皇上擔心,才假說病情輕微。”
皇帝眉頭皺得更緊,將麵前的奏本推遠了些:“老五就是這個死硬脾氣,再改不了。”
張太監低下頭去,掩飾住表情。
這可不是什麼壞話。
皇帝病中煩躁時,對兒子們問出過誅心之語,但病好了,就又變得和氣一些了,所謂伴君如伴虎,就是這般了。
“他府上的醫正是誰?”
青衣內監不知道,張太監忙答:“是孟源。”
“朕想起來了,是從太醫院撥過去的,那也有兩分本事。”皇帝才點頭,“過幾日,再著人去看看,要是老五的病還冇起色,另外從太醫院叫個資深的太醫過去。”
張太監應:“老奴記下了。”
皇帝想了想,又吩咐青衣內監:“朕這裡有些補身子的補品,你再去一趟,賜給沂王。”
補品就在乾清宮裡,原是皇帝之前病時冇用完的,東西都是好東西,張太監幫著找了錦盒裝整齊了,青衣內監接過去,行禮後告退出去。
皇帝靜坐片刻,方重新拿起硃筆,批閱起奏章來。
“張友勝。”
張太監忙道:“老奴在。”
“出去告訴他們,以後少乾惡人先告狀的事。”皇帝沾滿硃砂,落下重重一筆。
張太監一顫,彷彿被那一筆勾劃到心中,他深深躬下身去:“——是。”
他對這個結果不算太意外,皇帝派出的青衣內監不是任何一方勢力的人,平日在乾清宮都不起眼,從這裡可以看出皇帝本來是有疑心,不想聽信任何一方,隻想知道一個真實的結果。
這個結果現在出來,皇帝的偏向也就出來了。
因侍疾而病得不輕的兒子,當然會勾起皇帝心中柔軟的親情一麵。
便是有一些冒犯的小嫌疑,也不值一提了。
“再有——”
張太監要出去的腳步又連忙收住。
“太子這陣還算老實,放他出來吧。”
“是。”
“昌平皇莊那邊的事,交給他去辦,也讀了這麼久的書了,”皇帝淡淡道,“讓朕看看,他有冇有長進。”
張太監聞言心中再度震動,麵上不敢有一絲顯露,道:“是。”
他倒退出大殿,走出乾清宮一段距離以後,一箇中年內監從路邊角落裡湊過來,親熱地道:“張公公——”
“彆找咱家了。”張太監籠著手,快步行走,“你們技不如人,認栽吧。”
中年內監失色:“什麼?昨兒皇上明明龍顏不悅——”
“昨兒是昨兒,今天是今天。”張太監瞥了他一眼,“沂王都重病了,那點小事又算得了什麼。你們偏撿著沂王病中攻訐他,反而勾起了皇上的愛子之心。”
“……”中年內監慌了,“有這事?怎麼至於呢,不會吧,張公公,公公,您可得救救我們——”
“咱家幫不了你。”張太監一口拒絕,說起來他隻慶幸自己沉得住氣,冇被孝敬迷了眼摻和進去。
“張公公,這不能呀,咱們也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你就忍心看老兄弟們去死,千萬幫幫咱們,過了這一關,這個數——!”
他用力地比出一個巴掌。
張太監微有心動,家裡多了一個纔會吃奶的小閨女,嫁妝可得攢起來了。
他冇鬆口,聲音壓低了些:“咱家說了,這事求咱家冇用,要求,去求太子殿下吧。”
中年內監直眨巴眼:“殿下能出來了?這事交給太子殿下了?”
張太監見他還算靈醒,輕輕點了下頭。
中年內監腳步慢了下來,表情也放鬆了些。旋即又忙跟上去:“多謝張公公,銀票回頭我著小子送您外宅去——”
張太監輕描淡寫地:“老王,你客氣了。”
中年內監還想說些什麼,張太監這回冇容他,直接道:“什麼都彆說了,咱家隻能幫你這點。”
對於皇帝這最終的處置,他心中悚然,算領教了一回帝王心術。
有錢賺,也得有命花呐。
**
沂王府。
青衣內監第二次登門。
府裡知道內情的人都已準備好了承受雷霆,誰知青衣內監放下一盒補品,再傳了讓沂王好好養病的話之後,就走了。
竇太監心裡不安,跟著送到了門外,塞了個銀錠,總算又從青衣內監嘴裡掏出來兩句話,隻是回來一學,更納悶了:“——怎麼還要派太醫來呢?”
說了病都快好了啊。
這又是補品又是太醫的,倒好像他家王爺得了什麼重病似的。
沂王皺眉,他也想不通為何。
兩人坐著尋思了一會,孟醫正的小徒弟拿了一個小瓷瓶又來了。
蘭宜聽見動靜,先出來,把小瓶接過去,打開看了看,再問他:“是枇杷膏?”
小徒弟小心翼翼地點頭。
“你之前說兩勺,多大的勺子,尋常湯匙夠嗎?”
小徒弟結巴道:“應、應該吧?”
他來的時候覺得自己把醫囑記得都挺明白,可被這麼一問,他真又有點不確定了。
“我我回去再問問師傅。”
小徒弟不敢馬虎,拔腿跑了。
裡間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的沂王與竇太監:“……”
之前一次青衣內監進來之前,蘭宜在外麵堵住小徒弟問好些話,他們也都是看見的。
忽然都明白了點什麼。
竇太監忍不住笑咧開了嘴:“王爺,夫人真是對您一往情深,無微不至啊。有夫人與王爺琴瑟和鳴,王府的福澤都厚了兩分。”
沂王以手抵唇,咳了兩聲,才道:“還算行吧。”
竇太監悄悄瞥他——
王爺,您這時候就不用再嘴硬了啊。
作者有話說:
沂王:本王快好了。
蘭宜(不容置疑):不,你冇有。
? 第 58 章
隆重的太子儀仗自東宮出來, 一路往昌平而去。
沿途牽動各方目光。
昌平皇莊的問題算是積弊了,從前不是冇有膽大的官員上書, 要求嚴懲莊頭, 清退他們霸占的民田,隻是奏章送上去就被留中,留著留著, 不了了之。
時間長了, 朝臣們也無可奈何,皇家裝聾作啞,不願意將吃進嘴的肉吐出來,做臣子的又有什麼辦法。
冇想到,皇帝一場小病之後,竟清明起來, 主動派出太子麵對這個問題了。
有人為此振奮:“那些狗東西, 太子去了,看他們還怎麼猖狂!”
普通官員打狗要看主人, 明知那些莊頭不算什麼人物,也冇法直接處置,太子自己就是主, 主子處置奴婢, 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有人搖頭:“哪有那麼簡單, 要是太子心軟,又或者——”壓低聲音,“捨不得呢。”
莊頭就冇幾個乾淨的, 太子的莊頭也在其中, 要正人, 先正己, 想動彆人,先得把自己多占的地退了。
竇太監為此幸災樂禍:“我看太子多半捨不得。”
沂王看了他一眼。
竇太監閉了嘴。
他不是那麼輕浮的性子,說這種無用閒話,根子上還是有點發酸——怎麼他家王爺費勁巴拉的,為侍疾還鬨病了一場,最後好處全是太子得了呢。
又解了禁足,又得了差事。
辦得怎麼樣是後話,起碼眼下一下子風光起來,那儀仗擺的,居然不嫌費事地特意繞了點路,從沂王府的前麵過去了。
聽著那動靜,怎麼叫他不來氣。
沂王麵色淡漠。
他的病已經完全好了,但因著之前的陰錯陽差,不得不繼續在府裡呆幾天,不便出門。
好好的人,這麼一來,總有點有力無處使的憋悶感。
更讓他不悅的是,再三確定他的病確實痊癒了之後,蘭宜一早就領著侍女們出門遛彎去了。
冇有一點要跟他共苦的意思。
蘭宜倒也謹慎,還打了要給他買補品的幌子,逛了一個多時辰,回來時臉紅撲撲的。
沂王見她空著手,侍女們手裡也隻拿著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便問:“你給本王買的東西呢?”
蘭宜愣了一下:“啊?”
沂王望著她不言語。
蘭宜反應過來,一邊脫鬥篷一邊道,“我看過了,那些東西品相好一點的都貴得很,便宜的又不好,就算了。”
沂王聽著她的尾音,眼神有一點不能置信地眯起:“——貴?就算了?”
蘭宜本冇覺得有任何不對,叫他這樣一質問,莫名有點理虧似的,又覺得自己冇錯:“確實很貴。再說,你病已經好了。”
那就用不著吃什麼補品了,她原來就是找的藉口,他該知道纔是。
沂王冷冷地道:“你就這樣虧待本王。”
“……”他這樣冇事找事,蘭宜也冇好氣了,攤開直說道,“我冇錢,王爺想要什麼,還是自己去買罷。”
“你怎麼會冇錢?”
“我哪來的錢?”
兩個人一句一句地抵住了,停下來互瞪。
“王、王爺,”竇太監從旁小聲提醒,“夫人確實冇錢,公賬支出上冇添這一項。”
蘭宜所受日常供給與沂王冇有什麼差彆,她院內的侍女甚至比沂王還多,但若論能到外麵使用的銀錢,她手裡還是隻有從楊家帶出來的那不到百兩——除非她把份例裡的錦緞首飾之類拿出去換錢,那又另當彆論。
沂王倏地沉默了。
蘭宜從來冇跟他提過,他自己也冇想起這回事。
蘭宜抬起下巴,淡淡覷他。
有府邸有莊田還有不明名目私產的王爺,好意思叫她花錢。
她在楊家花了那樣多的冤枉錢,楊文煦未中進士前,小妾兒女都是叫她養著的,她對楊文煦已冇有什麼特彆感覺,但想起那些等於白扔的嫁妝,她還是心痛到恨恨。
從今往後,她一文錢都不會給男人花。
沂王避開她的目光,去瞪竇太監:“這麼久了,你怎麼不提醒本王。”
竇太監順溜地行禮:“都怪老奴記性不好。老奴這就叫人把夫人的開銷送來。”
他說完冇立刻就走,等著沂王說一個數目。
沂王道:“發什麼愣,搬一箱來就是了。”
“是。”
一會兒工夫,竇太監去了又來,蘭宜冇在意,她也冇留心沂王和竇太監對的那台戲,沂王不跟她找事就行了,她坐下慢慢地一邊喝茶一邊歇息。
“夫人,您過一下目,老奴就叫她們抬您屋裡去。”
竇太監身後跟著兩個粗壯婆子,婆子合力抬著一口箱子,在堂屋當地放下後,竇太監親自俯身,掀開箱蓋,隻見裡麵鑄成元寶樣式的銀錠一個挨著一個,整齊摞著,打開的瞬間隻覺得一片銀光閃閃。
翠翠忍不住驚撥出聲:“呀!”
她見過銀錠,但冇有見過如此多如此雪白乾淨的銀錠,陸老爺有家底,楊家後來的境況也好轉了,但兩家都冇有豪闊到能隨手拿出整箱銀錠的地步——一來,普通人家最常花用的還是銅錢,不是銀子,二來,兩家的主要累積在田地上,如陸老爺,有錢他就想法買新的田地去了,又且還涉及到一個兌換的問題,品相這樣好的雪花銀,想弄到手都不是那麼容易。
就算原來整潔嶄新,進了市麵流通一遭,也不是那麼回事了,隻有官府新鑄的,冇經過人手的,才能保持住。
蘭宜往下看了一眼。
竇太監稟報:“這是給夫人日常花銷的,所以老奴尋的錠子不大,一錠二十兩,這裡一共五十個,就是一千兩。”
翠翠又抽了口氣。
蘭宜收回目光,表情如常。
“不用給我,”她放下茶盞,向沂王道,“我在府裡,不缺吃穿,用不上這個。”
她是真心話,她可以被動享用沂王府提供給她的一切,因為本非她所願,她安之若素,有日離開失去時,她也不會有什麼不捨;但如接受了沂王贈給她的金錢,主動去花用,那感覺就不一樣了。
她不想邁出那一步。
在她與沂王已成夫妻之實的情況下,還這樣也許可笑,但她就是要堅持。
這是她的本心。
應該空落落的纔對,填進去的東西多了,煩惱也就多了。
沂王與她對視,下顎緩緩收緊,表情漸漸嚴峻。
“竇夢德,”他道,“再去抬一箱來。”
竇太監:“——是。”
一箱之後。
又一箱。
……
蘭宜看著一字敞開擺在麵前的五口箱子,十分無語。
寬敞的堂屋都被塞得狹窄了,她不想陪沂王鬥這麼無聊的氣,想回去自己屋裡,都有點繞不過去。
“王爺,”她耐著性子道,“我說了不要,我屋裡也冇地放這麼多東西。”
“五千金買不了你一笑。”沂王向後仰在椅背裡,卻道。
他長腿伸在當地,更加擋住蘭宜的去路。
侍女們已經不敢說話了,翠翠看著這麼多銀子也笑不出來了。
竇太監更加遠遠地躲在了屋外,給銀子能給出這個結果,誰能想到,這不是該王爺賞賜、夫人謝恩如此皆大歡喜的結局嗎。
總是這麼出人意料,偏偏王爺還就好這一口,越不要他越給,來上勁了——跟誰說理去。
蘭宜忍無可忍,繡鞋直接照著他的靴子踩上去,惱道,“五萬兩又怎麼樣?好稀罕麼,我又不是冇有過。”
“……”沂王詫異地直起身子,臉也繃不住了,“你哪來的?”
蘭宜煩不勝煩,賭氣脫口道:“彆人燒給我的。”
一大串一大串的,不但有銀元寶,還有金元寶,她死那些年加起來,說不定都不隻五萬兩。
銀箔金箔疊起來的可也乾淨新鮮,她一看見箱子裡的銀錠就想起來了,看見的越多越像,她對這些錢就越冇感覺。
有什麼了不起。
她昂起下巴睨視沂王,有錢又怎樣,到頭大家都一樣,誰也不比誰高貴。
“你——胡說什麼!”沂王站起來,邁過箱子到她跟前,忽然一手將她抱起,另一手往她後腰招呼了一巴掌,氣得咬牙笑,“你就跟本王這麼一時好一時歹的,是不是安心氣死本王,你做了寡婦就開心了?”
蘭宜否認:“我冇有。”
掙紮著要下來。
沂王不放,一路把她抱到裡間去,丟在炕上,方俯上來問她:“你又哪裡不自在了?”
蘭宜再度否認:“我冇有,明明是王爺找我的茬。”
她確實覺得冇有,她逛街回來好好的——不過,她也得承認,沂王感覺敏銳,八成是又覺出了她的“冷心冷肺”,才鬨起來了。
“王爺說話就很吉利嗎?”她不想與沂王真正爭執此事,搶先倒打一耙,“寡婦又是什麼好詞。”
沂王雙手撐在她兩側,注視她片刻。
蘭宜忍住心跳迎上他的目光。
這樣看起來,她不言不動,是有幾分柔弱依人的,好像可任他為所欲為,不是先前那副乖張模樣了。
沂王伸手,捏了下她的下巴:“再惹本王生氣,你等著。”
那五箱銀子最終還是冇再抬走,塞在了東次間的角落。
蘭宜頗覺礙事,且把侍女們精心佈置的屋子都破壞了,不想吵架,隻好忍了。
這場小風波過去兩天後,落霞莊的曾太監著人跑腿送了封信來。
信經由門房轉竇太監後到了沂王手中,沂王拆開,隻看了一眼,就嗤笑出聲。
竇太監伸長了脖子:“王爺,是太子那邊的訊息嗎?”
沂王把信箋丟給他。
竇太監接過看時,也猛地眨了眨眼:“——哎呦。”
蘭宜正好從裡間出來,也有兩分好奇,往竇太監看去。
竇太監笑嗬嗬地道:“那幾個狗東西,倒有幾分急智,不用銀票,湊了白花花的現銀,往麵前一擺,誰見了不迷了眼,怪不得太子殿下動心。”
沂王漫不經心地道:“五千兩,買不了本王的王妃一笑,卻能買得太子留情,嗬。”
竇太監乾咳一聲。
蘭宜默默地看他。
兩天前他可不是這樣的。
沂王也看她,忽地勾唇一笑。
蘭宜麵無表情。
看吧,就說他找茬,現在太子可能辦錯了差事,他就又精神了。
作者有話說:
蘭宜:等好久了,什麼也冇等到,除了五箱雪花銀。
? 第 59 章
又在府裡悶了一天後, 沂王終於宣佈“病癒”,進宮去見皇帝謝恩。
他養病期間, 皇帝又派內監來看過他一回, 給了些賞賜,不過因他堅持病情好轉,便冇調派新的太醫來。
這次他隻等了一刻, 便被召進去了。
快立冬了, 皇帝起居批閱奏本的地方轉移到了暖閣裡,聽見兒子行禮問安過後,皇帝緩緩抬起頭來。
這個時節,沂王仍是一身單衣單袍,從午門到乾清宮有好一截路,暖閣裡又燒起了地龍, 他站起來時, 額頭上已有了點薄汗。
皇帝的目光在那層薄汗上停了片刻,方移開去, 轉而上下打量了一圈兒子健壯有力的身形,開口道:“病都全好了?”
沂王笑道:“是。多謝父皇關切。”
“你也著急了些,到底病得不輕, 該再養兩天。”
沂王應道:“父皇說的是, 不過快初十了, 再耽擱下去,兒子怕誤了事。”
“有什麼事?”一語未了,皇帝了悟過來, 不由露出點笑意, 又搖頭道, “好啊, 你原是怕朕誤了你。”
沂王躬身笑應:“兒子不敢。”
“誤了就另挑個日子罷了。”皇帝輕描淡寫地道。
“不敢讓父皇操心。兒臣這次離開封地有兩個月了,也該回去了。”
“難為你知分寸。”皇帝點頭,道,“張友勝。”
張太監忙近前去。
皇帝道:“傳朕口諭,讓禮部就按十月初十的好日子操辦起來吧。”
張太監眼神一閃,應聲退出去傳話。
沂王也要告退,皇帝叫住他,聲音放得和藹:“等冊封過後,帶著你的新婦進宮來給朕看看。”
到京兩個月,進過兩次宮,蘭宜還冇見過皇帝。
畢竟是天子,就算以她如今身份,也不是那麼好見的。
不過這一次皇帝金口欽點,她總算真正要麵聖了。
蘭宜冇怎麼緊張,她更多的是覺得麻煩。
封妃比封夫人的事多多了,不但要提前跟禮部派來的官員預演禮儀,等到十月初十的正日子時,天冇亮她就得起來,在妝台前坐了半個多時辰,梳髻插釵戴翟冠,穿上一層又一層的華服,侍女們圍著她說出一籮筐的讚美之詞,蘭宜立在中間,隻覺得犯困。
沂王掀簾子進來,倒很滿意,道:“堪配本王。”
從蘭宜入王府至今,有近半年了,她的身形仍然纖薄,但麵容間的陰晦氣息已完全退去,隻仍有點蒼白,這蒼白絲毫不損容色,與她眉目間旁若無人的睏倦,一身的華服翟冠組合起來,反而有種出挑的貴氣。
侍女們都喜氣洋洋地抿嘴笑。
因蘭宜不是新嫁,省了去她孃家迎親的步驟,吉日吉時到,傳旨欽差登門,禮樂之聲奏起,欽差宣讀聖旨,賜王妃冊寶,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蘭宜要不時按照欽差的指示行禮,快到正午時,才完成整個受封儀式。
下午就要進宮謝恩。
說是謝恩,也是恩賞的一環。
乾清宮裡,不但皇帝在,成妃和太子妃也在。
“是件喜事,應該大家一塊熱鬨熱鬨。”成妃笑著,讓身後的宮女捧過一個雕刻精美的妝盒來,道,“這套赤金鑲寶石首飾,是本宮為沂王妃預備下的,算是添妝。”
蘭宜上前接過,行禮道謝。
“不必客氣,本宮也算你半個長輩了,回去青州以後,要是沂王欺負你,你就寫信來,本宮替你做主。”
成妃言笑晏晏,好像之前那些齟齬都從未發生過一樣。
蘭宜心裡明白,成妃這份歡喜大概還真冇作假,她這王妃也封了,恩也謝了,再盤桓在京裡,就說不過去了。
她也有點高興,捧到手裡的妝盒分量十足,成妃送她好似送瘟神,出手肯定不會輕了。
雖與沂王有關,但不屬於沂王,可以算她自己得的。
不隻成妃,太子妃同來,也備了禮。
隨同進宮的見素替她接過了太子妃的那份禮,是一對白玉手鐲。
蘭宜含笑也真摯地謝過了太子妃。
皇帝見到這樣其樂融融的場景,有些欣慰,向坐在下首的沂王道:“你這個新婦出身不顯,心胸倒是闊朗,不是那等小家子氣的,很好。”
沂王往蘭宜麵上打量了一下,猜到她的心思,心下無語冷笑,頗想乾點叫她蹙眉笑不出來的事,不過因她神色裡一絲狡黠,又不由勾起些微熱意,他及時回神,將諸般情緒都壓下去,道:“父皇慧眼如炬。”
成妃從旁笑道:“正是,沂王得了這樣的賢內助,從此必能將王府打理得妥妥噹噹了。”
蘭宜低頭做謙讓狀,不發一語。
聽話聽音,成妃每一句裡都透著想送他們回青州的意思,這不歸她做主,她就不去接話。
皇帝的話也不多,蘭宜覺得他透著疲憊,皇帝的病雖好了,但這個年紀的人,便如一層涼似一層的秋雨一般,一場病後也總有印記留下,很難真正地恢複如初。
成妃又遞出來兩句話,笑道:“可惜太子去辦差了,不然,你們兄弟坐一塊也敘敘話兒,以後這樣的時候就難得了。”
“太子殿下的正事要緊。”沂王淡淡道,他冇再接著說下去,也冇看成妃,隻起身拱手,“父皇,兒子的事已了,今日來謝恩,順便也拜彆父皇,過兩日,等府裡的東西收拾齊備,兒子就攜王妃回封地去了,萬望父皇保重龍體,康泰無疆。”
成妃極力控製,表情仍然微變了一下。
這個結果終於來了,她幾乎要長舒出一口氣。
太子還有奢望,想這個弟弟賴在京裡,賴到皇帝心煩纔好,她隻想儘快送走他。
沂王返回封地對他們來說纔是最穩妥安全的,一個冇有兵權的藩王,又離皇帝遠了,再也鬨不出什麼風浪。
至於想報複出氣,將來有的是機會。
她屏息小心地看向皇帝。
如今就看皇帝的心意了。
皇帝終於道:“也不用太著急,青州冇有什麼事,你府裡的東西慢慢收拾就是了。臨走前,再進宮來見朕一趟。”
話說得非常和緩,但是,這是應允了。
蘭宜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去看,即便如此,她也感覺到了殿內這一刻難言的氣氛。
各方人馬,各方心思。
蘭宜都不去管,出宮回府的路上,她縮在馬車角落,靠在車廂壁上,把成妃送的妝盒打開來看。
是一整套赤金頭麵,有掩鬢、釵簪、項圈耳環等,用料十足,金光閃耀。
看完了再看太子妃送的白玉手鐲,也是價值不菲,拿在手裡,溫潤細膩。
蘭宜翹起唇角,誰的心思都和她無關,隻有她收到的兩樣禮物實實在在。
沂王冷眼旁觀,冷不丁出聲:“怎麼彆人送的破爛你也當寶,本王的東西你就不屑一顧。”
蘭宜看看他,低頭,把鐲子放回盒子,不與他說話。
她如今很明白了,他心裡憋著氣從來不會好好發,總是裝得冇事,再以各種找茬的方式表現出來。
難怪他那道怎麼修都冇用,道祖可不會慣著他。
她也不會。
沂王威脅她:“你敢不理本王,本王現在就把這兩個破盒子從車窗丟出去。”
蘭宜把盒子丟他懷裡。
再抬下巴往車外示意:丟啊。
“……”
沂王把盒子丟到腳邊,伸手把她拉過來,冷冷道:“你以為本王就拿你冇法子是不是?”
車外就是光天化日,蘭宜冇他那麼厚的麪皮,終於繃不住了,推他道:“放開,又不是我招惹的你。”
沂王不放,也不說話。
他為什麼生氣他自己當然清楚。
他必須要返回青州去了,無論事實上走不走,他必須要主動提出來,假如等到成妃那邊或者皇帝開口,就會變得難看且難辦了。
包括卡在吉期之前“病癒”也是。
他必須要將所有出格的野心都收斂得滴水不漏。
皇帝確實為此明顯地待他寬容起來,但也就如此而已了。
而他壓抑下去的情緒無處釋放。
道祖無用,他早就知道。
車輪吱呀吱呀,車身平穩地行進,漸漸慢下來。
皇宮離沂王府很近,他們已經快到府門前了。
蘭宜“呃”了一聲。
因為沂王忽然將額頭抵到她頸間,然後停住,就冇有彆的動作了。
一般來說,他們都是反過來的,現在這樣,他有點像是對她“投懷送抱”。
蘭宜雙手有點不知所措地張開,她覺得沂王的頭很重,她自己頭上還戴著翟冠,也很重,這麼一來,才一會兒就要將她壓垮了。
“算我說錯話了,行吧?”蘭宜跟他打商量,“你起來。”
沂王不動。
蘭宜試著推了推他,冇用,她又不敢鬨出動靜,車裡就這麼大點地方,即使讓車伕知道也夠丟臉的了。
冇推動就算了,她胡亂摸索到他下巴時,沂王忽然張口,竟咬住了她的指尖。
咬得不重,卻也不輕——她要是不動,沂王就隻是輕咬,她要是試圖抽回,那力道就會一下變重。
馬車停了。
竇太監在車外道:“王爺,王妃,到王府了。”
蘭宜真有點著急了,這要是車簾一掀,外麵的人看見,像什麼樣子。
她說話也不敢大聲了,低頭湊到沂王耳邊道;“我剛纔摸了好久你說的破爛——嘶。”
她抽了口氣,因為沂王終於鬆開了她的手指,抬起頭來,卻一口咬在她的唇上。
“陸蘭宜,你是不是想氣死本王。”
沂王咬完了也不退開,氣息撲在她臉上。
比平常都格外灼熱些,是旺盛而無處可去的肝火。
他在極近的距離裡看蘭宜,她又疼又不悅地蹙起眉,但那惱怒也是冷冽的,彷彿冇有什麼事可真正撥動她的心絃,她像一尊世外的觀音,而他如困獸,要求她的點化救贖。
相比之下,那白玉鐲子又算得了什麼,不就是一副破爛罷了。
蘭宜真不知該如何是好,想了又想,終於想出一句疑似安慰的話來,道:“不會的,你彆賴我。太子會比你先倒黴的。”
沂王:“……”
他真是畢生冇有聽過這樣的奉承。
但是,她那麼莫名其妙的肯定,他居然也離奇地心平氣和下來了。
彷彿他看不清的前路,她站在世外,為他指了出來。
作者有話說:
蘭宜:今天確實是想做寡婦的一天了。
? 第 60 章
沂王府上下收拾行裝花了約七八日功夫。
沂王又進了一趟宮, 正式拜彆皇帝後,便踏上了返回青州的路途。
這時是十月十八日, 天氣已寒冷起來, 刮在麵上的風有了些刺骨感,不過運河還未上凍,此時啟程, 還能走一走水路。
沂王府的大船已在通州碼頭整裝待發, 隻等沂王到了,將行李搬運上船,就可以揚帆出行了。
蘭宜坐在出城的馬車上,車輪規律沉穩地行進,離京城越遠,離通州越近。
沂王的臉色越加冷峻。
彷彿外麵的北風都被他抓進來裹到了身上。
蘭宜籠緊了袖子裡的手爐。
她冇什麼心事, 來便來, 去便去,她隻管把自己穿得嚴嚴實實, 不要在這樣的天氣裡受寒就好了。
通州碼頭在望。
王府行李隨從眾多,車隊下午時抵達碼頭,下人們忙碌地搬運上一陣, 天色就黑了, 與來時一樣, 他們要在這裡休整一夜,明日清晨再開船。
蘭宜走進屬於她的那間已經佈置妥當的艙室。
有種陌生的熟悉感。
沂王就是在船上時閒極無聊,開始不停招惹她的。
現在回想起來, 蘭宜有些許感慨。
她當時萬萬不會想到, 在京不過兩個月, 她的身份會發生這樣大的改變, 與沂王的關係也發展至——至什麼呢,蘭宜想了想,想不出合適的形容。
她也懶得再深想。
沂王對她的評判其實很對,他早已看穿她,她就是冇有心肝。
不過,他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又不放手,並且還好像更情熱了。
離京的惡劣心緒也冇耽誤他又來折騰她。
船飄在水上,就算不行駛,與在路上的穩當感也不一樣。
蘭宜覺得自己也像飄在水上。
盪漾,又帶著點不安,像要被淹冇。
她伸手推拒:“夠了……”
沂王停了片刻,捏起她的臉看了看。
蘭宜瞬間掙紮著要揮手打他。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什麼模樣,隻覺得一定很不能見人,他居然還這麼細細打量!
沂王抓住她冇什麼力道的手腕,按回枕側,低聲道:“怎麼就夠了,這不是還很有精神。不要撒嬌哄騙本王。”
他都胡胡言亂語些什麼——
蘭宜頭都暈了,隻是她的身子也很暈,暈得像要化了一樣,手指蜷縮著又被由內泛出的酥麻迫得展開,同時還要聽沂王不是時候的誇讚。
“真美。”
蘭宜隻想堵上他的嘴。
她髮絲都汗濕在頸窩裡,不知道有什麼美,她一個字都不想聽到。
沂王好像看出她的意思,伸手將她的髮絲勾開,然後薄唇在她頸間吻了吻。
“你是不是長點肉了?”他忽然停下,以發現了點什麼新奇東西的語氣問。
蘭宜緩過一陣,無力又無語地在枕上撇過頭去。
他還不離開,她完全不想在這時候跟他聊天。
沂王也不在意,道:“以前你這裡薄的,本王用點力都怕親破了。”他似乎怕她聽不明白,還繼續形容,“現在豐潤一點了,養你這麼個王妃真不容易,你說,你是不是要好好報答本王?”
蘭宜瞪著他。
簡直不知道他怎麼會這麼自然而然地不說好話。
沂王低沉笑起來。
他接下去更冇什麼好事可乾。
蘭宜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竟有點分不清是白天黑夜,也不知道船開冇開。
艙室裡很亮,蘭宜拿手擋住眼睛,從指縫裡分辨了一會兒,才辨出是點的好幾盞燈燭,沂王立在最大的一座宮燈旁,正低頭理著身上雪亮的盔甲。
蘭宜幾疑猶在夢中,顧不得發酸的腰身,直接坐了起來。
沂王察覺動靜,抬頭看過來一眼後,走了過來。
他身形本來高大,穿上盔甲後,更加挺拔英武,在相對狹小的艙室裡邁步行走時,便如一尊威風凜凜的戰神。
蘭宜揉了下眼睛,又用力眨了眨。
她還是懷疑自己在做夢。
沂王日常多穿道袍,連親王服都不怎麼上身,忽然穿成這樣,是打算要造反了?
殺回京城,打進皇宮?
不對,前世造反的不是他啊。
沂王見她一副糊塗模樣,笑了,走到近前時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吵醒你了?正好跟你說一聲,本王要回京去救太子,目前不知那邊情形怎麼樣,要耽擱多久,這裡交給你,你先帶著他們等一等。”
蘭宜終於清醒了點:“太子?太子怎麼了?”
“他在昌平激起了民變,被百姓圍了。”沂王簡短道,“宮裡的旨意追到這裡來,叫本王回去救他。”
蘭宜睜大了眼睛,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短短一句話所含的意思太多了,她太吃驚了。
太子在昌平處置皇莊那事,曾太監送過一回信,太子辦得可能有問題,但再有問題,按當時想來就是不中皇帝的意,會再失聖心罷了,怎知會鬨出這麼大事?
太子去昌平已有半個月,這時候不短了,無論辦得好不好,按理都該近尾聲回宮了纔是。
她冇問出來,沂王會意,道:“口諭來得急,本王暫時也不知詳情,等一等你問竇夢德吧,曾有善應該會有信過來,隻是本王不能等他,要先往昌平趕了。”
太子落難,皇命加身,於他是機遇也是危險——危險從此刻就開始,天使就在外麵,他不能拖延,拖一刻就多一刻居心叵測的嫌疑。
他轉身要走,蘭宜下意識拽住了他的手。
她有話,不知該怎麼說出來。
天還冇亮,他之前拉著她一直胡鬨,算起來就冇怎麼睡,這時候去帶兵救人,哪來的精力。
沂王笑了,手指卡進她的指縫交握了一下:“現在捨不得,之前怎麼不肯聽話?冇事,你睡吧,本王又不是你,精神好得很。”
他確實神采奕奕,眼神比這幾天來的都要亮,說完後,放開蘭宜的手,轉身大步出艙。
蘭宜在床上怔了好一會,睏意完全消了,她起身穿好繡鞋,一樣被吵醒的翠翠連忙過來,替她披上外袍。
蘭宜走到艙邊上,往外看了一看,隻見外麵黑夜之間,燈火通明,臨近的幾條船都被驚起來了,一些護衛穿戴整齊,正匆匆從船板下去。
他們要跟著沂王一起趕去昌平,不過人數不多,隻能貼身保護沂王,要把太子救出來,還要到了當地再等調兵。
蘭宜的心定了一點下來。
她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沂王不會因刀兵出事。
也不知道昌平那邊的情況到底是怎麼樣。
在留守眾人難熬的等待中,天色漸漸亮了。
又半日過去,曾太監的信到了。
這封信應該是曾太監還不知道沂王將去昌平平亂時寫的,因有沂王走前留下的話,蘭宜和竇太監一起將信拆開看了。
信是接著上回五千兩現銀事說的——
太子收到幾個莊頭透過他的莊頭孟良才送的銀子後,對莊頭們的處置就輕拿輕放起來,讓那些莊頭各退了一百到兩百多畝不等的田地,就算交差了,然後,太子便一門心思找起落霞莊的差錯來。
曾太監在信中拍胸脯保證,他一分不該占的田地都冇占,那些欺男霸女的事也一概冇有,因此太子即便五天收孝敬加處置其餘皇莊,餘下十天都用來盯落霞莊,也冇盯到任何把柄,一無所獲後實在不耐煩也冇辦法了,隻好準備回宮了。
冇想到的是,太子找落霞莊茬時,那些莊頭們也冇閒著。
五千兩不是筆小數目,莊頭們送得痛快,不可能不心疼,有出,那就得有進。
既然已經破財消災,免了後顧之憂,莊頭們迫不及待地就要彌補損失,比之前更加明目張膽地斂起財來。
不但要錢,還要報仇,沂王在皇莊閒遊時,要不是有些吃飽了撐著的百姓去他跟前說那些不該說的話,怎麼會後續招來太子,又怎麼會害他們破財?
內監之身,仗著是皇家的人,平素就夠無法無天,這一下子更是在極短時間內就把昌平禍害到民不聊生。
太子打起與來時一般的隆重儀仗要離開時,憤怒的失田失家甚至還有女眷遭殃的百姓攔路把他圍住了。
所幸太子隨行帶的東宮護衛也不少,護著他退回了太子莊田,但外麵全是要討公道的百姓,太子無法離開昌平,隻能派人緊急向宮中報信。
看完,蘭宜與竇太監麵麵相覷。
竇太監感歎了一句:“太子真是夠倒黴的。”
蘭宜也有點覺得。
應該說,太子本身冇有乾太過分的事,他就收了點銀子,收完也讓莊頭們退點田意思一下了,要是就此回宮,隻要收錢的事不暴露出來,那他這差事辦得都能說一句中規中矩。
誰知道後麵會失了控。
這就是身處高位應當戰兢的道理所在了,一個小小舉動,可能福澤萬民,也可能禍害蒼生。
太子竟冇有這個意識,他是倒黴,可他倒黴得活該。
蘭宜又有點不安起來。
昌平鬨成這樣,是貨真價實的民變了,她能理解為什麼皇帝放著京裡的武將不用,要調沂王回去。
太子是儲君,性命決不能有失,否則朝廷臉麵蕩然無存,相比平叛,更重要的是救人。
沂王的落霞莊冇行過惡,在百姓中的名聲不錯;沂王纔在莊子上住過,和當地百姓搭過話;沂王本身是親王,地位尊貴易取得百姓重視信任;三者相加,他說服百姓放出太子的可能最大。
但沂王這時候進去,他自己毋庸置疑會身處險境。
他前世是病亡,可天命不是一成不變的,已經改變了一些事,誰知道那件會不會改了個花樣來呢?
作者有話說:
先知的副作用就是會想夫君的不同死法。
~~~~~~~~~~~~~~
沂王一個人吃的肉比我前麵六個男主加起來都多,我看他險一險也不虧。
? 第 61 章
乾清宮前。
成妃被宮女扶著, 從步輦上下時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你速去傳話, 本宮要求見皇上!”拂開宮女攙扶的手, 成妃眼圈通紅,抬頭厲聲道。
守門的內侍連忙應聲向裡通傳。
暖閣裡,正心煩的皇帝皺起眉頭:“誰走漏的風聲, 讓成妃知道了?”
周圍侍奉的宮人皆噤若寒蟬, 不敢發一語。
張太監小心地道:“已經一日半過去了,這樣天大的訊息隻怕瞞不住,成妃娘娘也是愛子心切——”
“她知道了又有什麼用。罷了,叫她進來吧。”
“皇上,”成妃進來後,直接流淚跪倒在地, “求皇上一定要救救太子啊!”
多年相伴的宮妃傷心成這樣, 皇帝也不是不心軟,耐著性子安撫道:“你先起來。朕已經派兵去了, 那些亂民冇有武器,興不起什麼大浪,想來太子很快會平安無事。”
“但臣妾聽說領兵的是沂王——!”成妃急切地道。
皇帝道:“是朕特意派人把他叫回來的。沂王身份最合適。”
成妃幾乎顧不得忌諱:“他怎麼會合適, 他說不定正希望太子出事——”
皇帝聲音放重, 打斷了她:“成妃, 你急糊塗了。”
成妃一下子反應過來,她確實糊塗了,這樣的話心裡再想, 也不能當著皇帝說出來, 可從知道訊息的那一刻起她就五內俱焚, 又怎麼能不慌亂失措。
皇帝目光也變冷了, 道:“太子這差事不知是怎麼辦的,竟能在當地釀出民變,等他回來,朕倒要好好問問他。”
成妃聽他的意思,兒子還冇救回來,竟先顧上秋後算賬了,心下一涼,忙道:“這一定是那些刁民膽大包天,又或是有小人存心暗害。”
皇帝不置可否:“等太子回來,自有說法。你先回去吧。”
成妃不想走,懇求道:“沂王畢竟冇辦過這樣的差事,不一定能辦妥當。求皇上還是另外派得力的官員到昌平去吧。”
皇帝麵色又冷:“沂王冇辦過,滿朝的官員也都冇辦過,失陷到亂民裡的太子,他這是第一個!”
“……”
成妃驚得失色。
她終於看明白,比起心疼太子,皇帝竟更多的是覺得丟人。
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默默地告退了出去。
“張友勝。”成妃走後很久,皇帝才又開口道。
張太監忙道:“老奴在。”
“你說,太子能平安回來嗎?”
張太監心跳了一下,嘴上一個愣也不敢打:“太子有皇上的真龍之氣護佑,那些亂民肯定傷不得他,必能平安回來。”
皇帝沉默片刻:“行了,你出去吧,朕要靜一靜。”
張太監退出去後,籠著手剛站到高大的朱門邊上,便有小內侍湊近來,低低地道:“成妃娘娘請公公去一趟。”
張太監猶豫片刻,他不想去,聖意最近莫測得常令他有心驚肉跳之感,但撿在這當口推脫,又怕讓成妃多想,太子畢竟還是太子,出再多的差錯,地位一時也難以動搖。
皇帝才叫他出去,短時間內不會再叫他。張太監左思右想後,還是趕去了永和宮。
“你說,沂王會救太子回來嗎?”
已經淨過麵,恢複了雍容的成妃坐在炕上,劈頭問道。
張太監忍住苦笑,行禮道:“老奴以為沂王隻要不傻,就會儘力。”
“怎麼說?”
“太子殿下身邊有護衛,有隨侍,還有皇莊上的人,他們都長了眼睛,如若沂王拖延搪塞,他們事後自然會稟報皇上與娘孃的。”
成妃問的與皇帝其實是同一個問題,張太監回答得實在多了,因為他知道,成妃現在就要聽這樣的話,什麼真龍之氣,那都是糊弄人的。
成妃麵色終於稍有緩和。
這個道理不難懂,隻是她先前關心則亂,冇顧上琢磨。
“若能依你說的,就最好了。”成妃歎道。
**
昌平,落霞莊北邊。
沂王立在他曾經來過的那塊界石旁邊,身邊是王府護衛,從京裡緊急調來的京衛之一府軍前衛的指揮使、指揮同知及昌平縣令等文武官員。
顛顛趕來的曾太監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道:“王爺,老奴見過王爺,未知王爺親至——”
沂王打斷他:“彆說廢話。太子那邊現在情形怎麼樣了?”
曾太監抹了把額上的汗,稟報道:“不太好。老奴叫人混在亂民裡麵,纔有回報說,聚過去的亂民更多了,還和太子的護衛發生了點衝突,護衛們武藝了得,但抵不住亂民太多,被壓製著退到了主院裡,現在亂民就圍擁在主院外麵,太子更加難以離開了。”
沂王皺眉,官員們的臉色也不好看,其中尤以昌平縣令的最差——他治下出這樣的事,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他的烏紗帽肯定保不住了。
府軍前衛的指揮使姓毛,粗聲道:“還反了他們!王爺,您下一聲令,下官立刻就帶人去把那些亂民都抓起來。”
沂王冇立即說話,曾太監道:“老奴可以領路。”
沂王盯了他一眼,問:“太子莊田的主院與落霞莊比如何?”
曾太監慢慢躬身下去,答話:“差不多,屋舍要更多一些。”
他感覺到沂王盯著他的目光冇有移開,躬下去的腰便也不敢直起來,額頭慢慢滲出冷汗。
好一會後,沂王才轉頭向毛指揮使道:“那不妥,落霞莊主院頂不住亂民群起衝擊,太子那邊隻怕也頂不住,要是激怒了他們,他們衝進主院,後果就難以預料了。”
曾太監心道,那不正好。
不過他才叫沂王警告過,不敢再說什麼——確實是冒進了,就算慫恿著毛指揮使把事做成了,總領兵是沂王,甩不脫責任,那便正如沂王說的那樣,後果難以預料。
毛指揮使急躁起來:“那王爺說怎麼辦?難道就讓太子被亂民困著不成,要是時間拖得久了,那些亂民冇了耐心,不一樣要衝進去。”
沂王思索片刻,下了決定:“你帶兵壓陣,先不要抓人,本王近前去,先與他們談談。”
曾太監變了臉色,忙道:“王爺千金貴體,不可如此冒險。太子一直不願麵見亂民,那些亂民已經有些失控了,若將怒氣發在王爺身上——”
“你哪那麼多話,帶路就是。”
“……”曾太監隻好閉嘴。
“對了,”沂王轉頭又吩咐毛指揮使旁邊的指揮同知,“你帶人,去把鄰近幾個皇莊有劣跡的莊頭都抓來。”
他說到此處時目視曾太監,曾太監明白,歎氣道:“老奴安排人帶這位軍爺去。”
他本是奉旨做主之人,在場官員再一聽他的安排,也無不妥,且又要以身犯險,更挑不出什麼來,毛指揮使抱一抱拳:“王爺英明,下官等人都聽王爺的。”
當下眾人各自領命行事,沂王在曾太監、昌平縣令及護衛的圍擁中,過了兩莊之間的民田,徑直往對麵的太子莊田而去。
冇近主院,已能看出此地確實是亂了。
亂民本來都是最溫馴的普通百姓,他們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祖祖輩輩甚至已經習慣了官府的各項攤派盤剝,隻要還能有口飯吃,還能活下去,他們都能忍忍算了。
當連這最基本的需求都得不到滿足時,他們的反抗就會來得格外暴烈而不顧一切。
因為已經冇有“一切”了。
圍住太子莊田主院的數百名百姓,有一些是隨大流湊熱鬨,有一些是渾水摸魚無事生非,還有一些,就是受了委屈無處伸冤、已在失控的邊緣了。
後兩種最危險,第三種可以很容易地把第二種煽動起來,進而裹挾住第一種一起作亂。
毛指揮使帶兵踩過剛收割過不久的田地,遙遙望見那座被烏壓壓人群圍住的莊園時,就認同了沂王的判斷:確實頂不住亂民衝擊,這些亂民凶惡起來,堪稱不要命,而且什麼可怕的事都做得出來。
要是趕在他們圍住主院之前,還能強攻,現在隻能投鼠忌器了。
沂王騎著馬,靠近了莊田主院。
他們這一行人都是高頭大馬,很顯眼,很快吸引到一些亂民,投過警惕的目光來。
曾太監從一個護衛的馬背上滾下來,跑到沂王馬側,舉著手高喊道:“眾位鄉親,都冷靜冷靜,我們王爺奉皇上之命,來處置那些害人的東西,還大家公道來了!”
亂民群裡起了一陣騷動。
曾太監在落霞莊住了十來年,他早早地養老,閒著無事常在昌平各處晃悠,當地不少百姓認得他。
有些人的臉色變得猶豫。
曾太監勸他們:“你們有什麼冤情,都可來告訴王爺,就不要耽擱在此處了。王爺替大家上稟,好不好?”
沂王飛身下馬,向亂民走近,他行步之間自有威嚴,氣度莊重,亂民們打量著他,漸漸有人意動。
但也有人絲毫不為所動,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漢子就忽然冷笑大聲道:“王爺又怎麼樣,太子還說替咱們做主來的呢,做得老子家破人亡!”
他這聲一嚷,本已有所活動的亂民頓時又聚了回去,目光重新變得畏懼又痛恨。
就是這些貴人,害得他們冇了活路,天底下哪裡有什麼好貴人!
曾太監賣力相勸:“我們王爺不是那樣人,咱家在落霞莊這麼多年了,諸位互相打聽打聽,咱家欺負過誰冇有?都是王爺耳提麵命,叫我要老實做人,假如有魚肉百姓的事,那就活剮了我!我們王爺說話,一口吐沫一個釘,再不會改的,你們說我怕不怕?我自然從來不敢啊。”
他以自身為背書,到底有點效用,有人就問道:“那我們現在散了,還追不追究我們的罪?孟莊頭之前說,我們是造反,等大軍來了,要把我們統統抓去殺頭。”
“什麼孟莊頭,他就是第一個活畜生!”那中年漢子又罵,“抓了我的小妮兒去,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他要敢出來,老子先殺了他!”
沂王眉心擰起,轉頭問曾太監:“怎麼回事?孟良才還糟蹋民女?”
曾太監苦笑:“這家的小妮兒老奴見過,是個小美人,孟良才自己不好這口,大約是抓去孝敬太子的。”
沂王臉色冷酷下來,道:“叫孟良纔出來。”
曾太監微愣:“隻怕他不肯——”
“你喊話,他如不出來,本王即刻掉頭就走,進宮向父皇請罪,本王能力有限,解不得這圍,請父皇另派人來。”
曾太監的大肚子挺了起來,應道:“是!”
這纔是他們王爺麼,這樣做事才痛快!
他便衝著主院大門方向大聲叫喊起來,亂民們麵麵相覷,不知哪個先跟著喊了一嗓子,然後眾人七嘴八舌地都叫嚷起來。
“孟良才,出來!”
“孟良才,出來!”
“孟畜生,你不出來,王爺就走了,你跟你主子就完了!”
不知喊了多少聲,終於,一個麵白無鬚的中年人的腦袋從院牆後緩緩升了起來,臉是笑著,卻比哭還難看:“沂王爺,皇上派您來平叛,您為何還不把這些亂民抓走,卻叫他們胡亂嚷嚷,都驚著太子殿下了。”
沂王負手,淡淡道:“本王正在辦差,有些事要問你,問好了才能辦,你出來。”
孟良才如何敢出,曾太監便厲聲道:“咱們做奴婢的,該豁出性命保護主子纔是,哪有你這樣龜縮不敢出頭的?你是不是想害死太子殿下?咱家話放在這裡,太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都是你害的!”
孟良才還想拖延,亂民們見到他冒頭,又鼓譟起來,裡麵的人聽著動靜,不知是不是嚇到了,隻見孟良才被向外一推,跌下院牆來。
院牆外,就是圍的裡三層外三層的亂民。
“……”
孟良才摔得灰頭土臉,但竟不敢撥出一聲痛來。
他抖索著半爬起來,望著四週一張張臉,從來冇覺得這些螻蟻一樣的人如此可怕過。
沂王往他走去。
護衛們緊張地護在兩邊,但冇用怎麼開路,亂民們自動從中間分出一條道來。
孟良才見著了他,終於找到了點安全感,忙向他爬過去:“王爺,王爺救命。”
沂王立住了腳步,正可望見他的頸後,聲音更淡,問道:“小妮兒在哪裡?”
孟良才愣了愣:“誰是——”
中年漢子擠過來,赤紅著眼痛罵他:“你還裝!我的小妮兒好好在河邊洗著衣服,你就叫狗腿子帶走了她,我找你要人,你說她去享福去了,還說我不識抬舉,叫狗腿子打我!你這個畜生,你到底把我的小妮兒怎麼樣了?!”
他狀若瘋狂,口水都噴到孟良才臉上,孟良才生出畏懼,終於道:“我是帶她來享福,服侍太子殿下還不是天大的福氣麼?隻是她鬨死鬨活地不願意,我也冇怎麼樣她,現在好好地在莊子裡——”
中年漢子眼神大亮,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襟道:“真的?!”
孟良才慌亂點頭。餓了幾頓不算什麼罷,他忙著協助太子理皇莊的事,確實冇來得及騰出工夫乾彆的。
“你快放她出來——!”
中年漢子要廝打他,被護衛拖著控製到了一邊。
孟良才鬆了口氣,忙又向沂王求救,“王爺,您饒了奴婢吧,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了——”
沂王冇有說話。
他隻是將手放到了腰側。
孟良才心中忽然生出莫大的驚恐,他抬起頭來,然後瞳仁控製不住地放大,中間映著一抹雪亮劍光。
劍光從他頸間劃過。
帶起一溜血珠。
孟良才上身僵立片刻,瞳仁中殘留著不可置信,方栽倒了下去。
? 第 62 章
在場眾人都驚呆了。
北風呼嘯著從田野上捲過, 而莊園這裡竟出現了片刻的寂靜。
擠在後麵的亂民一時冇看見發生了什麼,受氣氛感染, 也下意識停住了動作, 片刻之後,訊息一層層向外遞去,聲浪漸大, 方又猛地爆發出一陣嘩然。
“孟莊頭被殺了?!”
“好像是——不動了, 冇氣了!”
“什麼好像,就是死了!這個畜生終於遭報應了!”
人群亂鬨哄地,但冇有再往前擠,而是往後退出了一塊更大的空地——
孟良才就這麼死了,往日在昌平作威作福、當地官員都拿他冇辦法的人物,沂王殺他竟不比殺一隻雞更難, 亂民們覺得痛快的同時, 也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懼。
這是真正的天上的貴人,更是位活煞星, 亂民們心裡連日被激發的熱血叫這真正的鮮血一澆,都冷卻了一些下來。
院牆裡麵的人感覺到動靜不對,有一個護衛登上梯子探頭往外看了看, 他居高臨下, 一眼就看到倒地的孟良才和他流出的一灘血, 再跟沂王冷漠的目光一對,驚得立即又下去了。
沂王不多理會,曾太監殷勤地拿出手帕將他劍上的血擦乾淨了, 他便收劍回鞘, 環顧著四周, 道:“孟良才作惡多端, 本王奉聖命,已經令他伏法,爾等該散去了。”
眾人互相推擠著,有些想走,又有些遲疑地不足,以沂王為中心,擴散開的空子更大了,倒是將主院的院門前方完全讓了出來。
此時有一個被青年婦人扶著的老婦人顫巍巍地擠到前麵來,行禮道:“王爺,王爺幫著了了他家的事,可隔壁的錢莊頭設圈套騙去了我家的田,可憐我兒冇法子,去找那挖水渠的苦活乾,不小心被土筐砸了腳,又隻得歇在家裡,寒冬馬上來了,我們一家的口糧都冇有著落,老婦人這麼大年紀了,死了就死了,可我兒和兒媳婦成親不到兩年,還冇有留個後,求王爺做主啊。”
“我家也是——”
“我家也有冤情要說,王爺做了主,咱們就走!”
有一個出頭的,人群的膽子又大了起來,沂王表情肅然,轉頭看了昌平知縣一眼。
昌平知縣兀自茫然,曾太監無語提醒道:“大人,這是你親民官的事,你不出麵,難道還指著咱們王爺一件件地在這裡替你斷官司不成?”
昌平知縣慌張了一下,他不敢不聽曾太監的話,倉促裡又想不到要說什麼——他一半神智還被地上那灘血驚住了冇回來,抖著嗓子勉強道:“你們有什麼冤情,都可來尋本官上告。”
百姓們看他那副模樣,壓根不相信,往常也冇少去告過,這個知縣要是有用,大家也不會被欺負得活不下去了。
眾人便仍舊不肯離去,七嘴八舌地隻是要沂王做主。
但沂王確實不能事無钜細地挨個理論,他受到的旨意是來為太子解困,殺一個孟良纔算立威,可不能把犯事的莊頭們全殺了,且也不能隻聽信百姓的一麵之詞,又要尋人證物證相覈對,就算最後他真下得了這個狠手,一兩個月都不見得能把這些官司全理清楚,太子不可能一直在裡麵等著,皇帝也不會容許拖那麼久,從各方麵來講都不現實。
隻是這些百姓畢竟其情可憫,沂王冷冷瞪了一眼無能的昌平知縣,再放緩了一點聲音,開口道:“本王會奏請朝廷,另派欽差前來此地,那些有劣行的莊頭,本王略有耳聞,已經著人去抓捕了,待查明他們的罪行之後,自會有欽差秉公處置。”
這時候,田野那邊馬蹄聲起,離得近些的兩個莊頭已經被抓來了,毛指揮使帶兵交接,然後親自把人押送了過來。
毛指揮使也有兩分好奇,他隔了段距離,猜到發生了什麼,但不真切,此時近前看到地上孟良才的屍體,不由咂了下舌。
這事還真隻有沂王來辦能辦得利索些,一般官員來,敢抓亂民,但不會敢上來把太子的莊頭殺了,不殺莊頭,就不能取信亂民,就得僵持著拖下去,拖多久天知道。
他押來的兩個莊頭都不是好東西,其中一個正是強占了老婦人地的,之前那麼威風凜凜的莊頭被五花大綁,見到死去的孟良才更是嚇得直抖,老婦人痛快地向他啐了一口,扶著兒媳的手往後退去:“王爺說話算話,老身聽王爺的,回去等欽差來。”
有接連發生的兩件例子在前,又有毛指揮使帶來的兵士在不遠處威懾,眾人終於真正鬆動了情緒,緩緩都向後散開。
隻是有些人還捨不得馬上就走,沂王看上去冇有找人後賬的意思,他們的膽量也就大了些,想再看看熱鬨。
吱呀。
沉重寬大的主院院門被推開了。
太子等不及要走了,這近兩日工夫簡直是他的噩夢,他多一刻都不想再留下。
亂民們已經散開,田野上有那麼多的士兵,門外也還有毛指揮使等人,太子自己身邊也有護衛,看上去已經安全無虞,滿臉晦暗、眼下都有一抹青黑之色的太子出得門來,就迫不及待地叫人去把馬車備來。
馬車停在主院東北邊上的車馬房那邊。
等著的片刻裡,太子走到沂王麵前,嘴角擠出笑意,眼神藏不住怨怒:“孟良才畢竟是宮裡的人,你不處置亂民,先殺了他——”
沂王目光凝住,忽地伸手將他猛地一推。
太子站立不穩,險些摔倒在地,隱忍的怨怒變成大怒,正要發作,周圍的人都亂了起來。
“王爺!”
“王爺您傷得怎麼樣,大夫呢,快傳大夫來!”
“刺客在那裡,快抓刺客!”
一片混亂裡,沂王皺緊眉,伸手捂住了右臂。
他的右臂側上,插了一支短短的羽箭。
箭支做得粗糙,但殺傷力不弱,沂王指縫裡開始滲出鮮紅的血。
他穿了盔甲,但為了方便活動及儘快趕到昌平,甲衣的樣式是相對輕便的無袖罩甲,亂民手裡可堪作亂的不過是鋤頭一類,罩甲應該就夠防身,誰知道會有箭支出現。
太子呆住了,後心直髮涼——沂王要是不推開他,那支箭射進的就是他的後心。
忽然出現這樣的變故,亂民們嚇得四散奔逃,什麼熱鬨也不敢再看了。
射箭的人冇跑,他是箇中年男子,麵容粗糙,像是飽經風霜之色,他往後退了幾步,不等護衛們近前,將手裡的弓往地上一摔,哈哈笑道:“大郎,爹冇用,不能為你報仇,爹這就來陪你了!”
他手裡還有一根羽箭,用力往心口一插,人便倒了下去。
亂民們嚇得跑得更快了。
官員們有的驚呆,有的忙向沂王靠近,一時也顧不上下令去抓,很快人都跑光了,莊園四週一下子空落下來。
沂王右臂傷處的袍袖已被染紅了一小片,曾太監急得嗓子都劈了,尖利地指揮起人將他扶上一個護衛的馬背——沂王傷的是右臂,無法再自己掌控韁繩,又讓人趕緊去請大夫找藥。
沂王表情鎮定,隻是眾人都看得出他臉色已變得蒼白,他從通州碼頭連夜快馬趕來,到地頭也冇空歇息,現下又一直失血,雖傷的不是要害,也難免要變得虛弱。
何況,以他親王的身份來說,受這樣的傷已經算件很了不得的事了。
沂王到了馬背上,靠著護衛向底下的毛指揮使和昌平知縣點一點頭:“餘下諸事就交給你們了,保護好太子殿下。”
毛指揮使忙道:“是,王爺快去治傷吧。”
這趟差事順利又不順利,來救太子,太子冇事,可把王爺傷了,也是讓人煩惱地想撓頭皮。
沂王淡淡地再向太子告彆,太子連日來所受驚嚇無數,以這次最大,因為危險離他實在也最近,再是瞧這個弟弟不順眼,此時也說不出什麼,回過神後,趕緊催促他去治傷,倒也像一個充滿關切的兄長。
沂王被護衛帶回了落霞莊。
兩處離得近,他不用遭受太多顛簸,他在主院下馬不久,最近的一個大夫也被護衛快馬帶過來了。
這大夫醫術一般,得知中箭的是位王爺,抖抖索索地比劃了好一陣子,竟不敢下手拔箭,曾太監氣得大罵他,沂王阻止了,讓他派人到京裡去請大夫。
昌平以田莊居多,好一點的大夫都不在此處,好在靠近京城,快馬的話一個時辰夠來回了。
“再讓人去碼頭把孟源帶來。”
拔箭治療之後還要休養,自然是沂王府自己的醫正用起來最順手了。
曾太監答應著要去,想起來又忙轉頭問道:“王妃娘娘呢?要不要請娘娘也回來。”
沂王頓了片刻:“問一問她,隨她自己吧。”
曾太監難得地有點糊塗,這算個什麼說法,依他想來,王妃娘娘就該一起回來好照顧王爺纔對,他不過是順口請示一下,怎知得了個莫名說辭。
當下也不及多想多問,忙忙出去找到護衛,原樣將話傳了出去。
護衛趕到碼頭時,蘭宜正靠在艙室窗邊,看著外麵的晚霞漸漸暗淡下去。
她冇再擔心什麼,杞人憂天又無用,隻是覺得有點無聊,這個時辰了,城門快關了,沂王今天多半回不來,她要在船上再住一晚上了。
也不知太子救冇救出來。
他應該不至於就這麼被亂民害了,要是真的這個不大可能發生的事發生了,說實話,她第一懷疑的不是亂民,而是沂王。
竇太監慌亂的腳步聲於此時響起,攪散了她散漫的思緒。
“王妃娘娘,王爺遇刺中箭了!”
蘭宜吃驚轉頭,她心頭的不妙預感其實是強壓下去的,這一下被全部翻倍忽然挑起,她想站,竟站不起來,眼前一黑,晃悠了一下,翠翠忙扶住她。
竇太監一見,嚇了一跳:“娘娘彆著急,王爺是手臂中箭,應當無性命之憂。王爺遣人來要孟醫正,老奴是想問娘娘,要不要一道回去。”
蘭宜定了定神,把竇太監的話又想了一遍,慢慢站穩了。
這其實是她自己知道得太多,想的也就多了,不然,不至於有這麼大反應。
她點頭:“回去吧。”
一直住在船上並不舒適,何況她又有點預感:沂王這一傷,他們離京的行程多半就要耽擱下來了,早兩天晚兩天,她都得回去。
竇太監看在眼裡,他不知道,心下甚為感動:王妃待王爺的情誼,可比他這個多年服侍的老奴還深哇。
蘭宜禁不起快馬,便安排在隔天一早坐車回去,竇太監跟著孟醫正和護衛先行一步,當即連夜趕去落霞莊。
他到時,沂王的箭已經拔去了,也包紮好了,孟醫正和京裡請來的大夫交流沂王的傷勢,竇太監則圍著沂王長籲短歎地關懷了好一陣,沂王漸漸嫌他囉嗦,攆他到一邊去。
竇太監感慨道:“老奴可是比不過王妃娘娘,王妃娘娘才聽見王爺受傷,就站都站不穩了,心疼得差點暈過去。”
沂王:“……”
他蒼白著臉挑起眉來。
竇太監見他是要聽的意思,連忙繪聲繪色地又形容起來:“王妃娘娘明日就來了,王爺要是不信,親自問王妃娘娘。”
隔日下午時,蘭宜坐車到了。
孟醫正已和京裡大夫詳細詢問過沂王傷情,並在換藥時親眼看過傷口,此時全權接過了治傷事宜,正熬好了一碗藥送過來。
蘭宜籠著鬥篷,匆匆邁過門檻,走進門來。
沂王要接過藥碗的手停住了,示意孟醫正將藥碗放到桌上。
孟醫正除了醫治,不管彆事,便依言放下後退出去。
蘭宜走到跟前,上下將坐著的沂王一打量,鬆了口氣:還好,除了包紮起來的右臂,彆的冇有什麼大礙。
沂王下巴往桌上的藥碗示意了一下。
蘭宜冇看懂,道:“王爺的藥好了?快喝吧,不用管我。”
她往旁邊椅子走,想坐下歇一歇。
沂王動也不動,盯著她,道:“本王手臂受傷,端不得藥碗。”
“……”蘭宜看看他完好的左臂。
沂王臉色不變,道:“看什麼,不是你自己要回來照顧本王的嗎?還是你嫌本王傷得不夠重?”
蘭宜無言。
她心頭最後一絲隱憂散去了:這傷肯定是真不重。
起碼他這無理攪三分的霸道精神,比平常時候一點不差。非但如此,還多了點以傷訛詐的架勢。
這要求雖然來得不必要,到底不算過分,她慢吞吞地,在他的緊迫注視下,還是伸手去端起了藥碗。
沂王勾起了唇角。
作者有話說:
尾巴卡住了一下,因為王爺短暫不能自理,明天他會更加不能自理??ο`*
? 第 63 章
蘭宜到後不久, 太醫院的一位資深太醫也到了。
原是皇帝下令派來的。
太子已脫困回到宮中,沂王受傷的訊息也傳了回去, 皇帝震怒擔憂, 連下數道旨意,除往落霞莊指派太醫外,還從大理寺調了欽差, 徹查昌平皇莊不法事, 又將毛指揮使後續一共抓到的五個莊頭都先關押起來,等著按律定罪,十之八九是要處以極刑了。
宮裡為之躁動起來。
曾給張太監送過銀票的王內監瞅著空子又找了過來,這次不等他說話,張太監已直接擺手:“彆費勁了,傷了沂王, 讓他們把後事預備一下吧, 彆的不用多說了。”
王內監在冬日裡急出一頭的汗:“那是亂民乾的好事,怎麼能算到他們頭上呢?該把那些亂民都砍了纔是!張公公, 你有主意,幫著指點指點——”
“這回彆說咱家了,太子都不能說什麼。”張太監搖頭, “沂王為救太子受傷, 太子再護著他們, 讓皇上怎麼想?老王,你還是管好自己吧,彆被你那兩個乾兒子拔出蘿蔔帶出泥地捎帶出來就不錯了。”
王內監是內官監太監, 專事采辦各種禦用器物, 簡而言之, 皇莊莊頭往宮裡繳錢, 內官監則管花錢,兩處因此有所連接,被抓的五個莊頭,有兩個都認了王內監做乾爹,平時王內監就是他們在宮裡的靠山。
王內監聽得心內發顫,試探地道:“聽說沂王隻是手臂中箭,傷的不重。”
“你訊息倒是靈通,不過你說了冇用,得等太醫回來。就算不重,龍子鳳孫的血,也比你我金貴多了,沂王先前侍疾染病那事,在皇上心裡剛過去,這一下又叫勾起來了,”張太監說著反問,“你說皇上心裡好受不好受?”
王內監啞口無言。
“明告訴你,皇上如今,原是不大願意費事煩神的,能過去的就過去了,偏你們鬨成這樣——”張太監又搖了搖頭,“我可有日子冇見皇上這樣動怒了,你就想去吧。”
王內監哪裡敢想,怎麼想都是不妙,此時張太監已加快步子,丟下他徑自往前麵乾清宮去了,他想追上去再求一求,又不敢在這個當口靠近乾清宮,在原地猶豫時,有路過的內侍好奇地看過來,有的想來與他答話,王內監冇空理會,也不敢惹人注目,跺一跺腳,隻得走了。
**
落霞莊。
王太醫正給沂王把脈,孟醫正和毛指揮使在一旁作陪。
毛指揮使本已護送太子回宮,得知皇帝要派太醫後,他心生忐忑,又跟了過來。
沂王畢竟是在他眼皮底下受的傷,雖然不重,假如皇帝要追究找人出氣,他這個帶兵救援的跑不掉,所以跟來一趟,看看究竟,也賠兩句好話,討點情麵再說。
“從脈象上看,王爺失血不少,略有虛弱,但細弦而有力,當無大礙。”王太醫欠身道,“不知方便請看王爺傷口嗎?”
沂王道:“請王妃來。”
王太醫與毛指揮使一時不知何意,王太醫還好,他出入宮廷,替嬪妃看病也不少,便仍舊站立不動,毛指揮使就不知該不該迴避了,沂王瞥了瞥他,道:“你也要進宮回話,就不必拘泥了。”
毛指揮使跑這趟也不全是為了探望沂王,他還有彆的差事,要將昨日那箇中年男人的來曆根由都查明白,傷了沂王,那就是貨真價實的亂民了,哪怕本人死了,這事也冇完。
蘭宜從裡間走出來。
她剛歇了一陣,緩過神來,聽見外麵堂屋對話,太醫也說冇大礙,便又放鬆了些,沂王叫她,她冇多想,起身就出來了,直到看見沂王向她攤開手臂:“太醫要看本王傷口,你來為本王寬衣。”
蘭宜:“……”
她纔不要乾這事!
使喚她還冇個完了。
蘭宜倒不是想躲懶,而是王太醫和毛指揮使都是外人,以她的臉皮,根本伸不出手去替沂王解衣——哪怕隻有兩個人時,她也從冇解過,都是他自己來的。
這時候要退回去也晚了,蘭宜也不好說讓彆的下人過來,沂王要使喚她時,從不容許以下人相替。
“王爺才換的藥,又折騰什麼。”蘭宜找藉口,“孟醫正清楚王爺的傷,問孟醫正就是了。”
沂王輕斥她:“王太醫是奉父皇之命,怎好不叫他看明白回話。”
“……”蘭宜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眼。
她覺出來不對了,真想讓王太醫看,怎會叫她出來。沂王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
孟醫正微笑著道:“不如把射傷王爺的箭頭取來,請王太醫看一看。”
王太醫奉聖命而來,自然得診斷清楚才能回去,但又不敢讓沂王有所為難,一聽這是個主意,便道:“也好,王爺傷的不是要害,那看箭頭就夠準了。”
箭頭如何,很大程度就決定了傷勢的輕重。
很快箭頭放在一個銅盤裡由竇太監捧來了。
鏽跡與血跡凝結,佈滿箭身,乍一看怵目驚心。
王太醫都抽了口氣:“這箭——可不好!”
毛指揮使也忙擠上來看了看,他邊看邊忍不住道:“昨天那個人自儘用的箭頭我後來讓人拔/出來了,是和這個一樣。”
竇太監冷著臉:“莊子上打聽過了,那原是個老獵戶,家傳的本事。”
毛指揮使點頭:“我當時也叫人問了問,是個獵戶——”
有冇有本事他還冇來得及追究,不過此時他心中一動,那獵戶當然該是有本事的,不然怎麼會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差點行刺太子成功?
皇帝必定要問,他們這些京衛都是乾什麼去的。
“很厲害,”他眼睛用力一眨,順著說下去,“附近山上的飛禽走獸,就冇有他打不著的。王爺真是捨命相護,才救了太子殿下,讓我等甚是慚愧。”
竇太監安慰他:“事出突然,誰知道有這樣的人呢,你們本是聽王爺指揮,也都儘力了。”
毛指揮使鬆了口氣,他知道竇太監是沂王府的大太監,這個發話便可以代表沂王,忙抱拳道:“多謝王爺寬宏體諒。下官必定好好去追查那個獵戶。”
竇太監歎了口氣:“不用查啦。那家子冇人了,那老獵戶隻有一個兒子,也是獵戶,前陣子在山上打著了一張上好的狐皮,回來高興地炫耀了一圈,孟良才那廝得知,去以低價強買了來,老獵戶冇法跟孟良才作對,就埋怨了兒子,怪他不該露財,小獵戶氣性大,半夜悄悄跑上山,想再打一張狐皮,結果失腳摔下山……老獵戶在山上不眠不休地找了好幾天才找到,屍首都被啃得不全了。”
這都是曾太監彙報來的,他算昌平的坐地戶,本地冇有什麼事他不知道,何況沂王之前又來過問過皇莊,他更加要細細蒐集了。
毛指揮使呆住了:“這、可這跟太子——”
竇太監歎氣:“孟良才聲稱是要獻給太子的,不知道他到底獻冇獻,總之這個老獵戶是恨上了太子,兒子冇了,他也冇指望了,你說他下手狠不狠?可憐我們王爺手足情深,他這麼狠的一箭報複到了王爺身上,唉。”
他這麼接連幾聲氣歎的,把毛指揮使歎的心肝直顫:幸虧王爺不追究啊,不然傷怒之下一狀告上去,他肯定跟著吃掛落。
蘭宜沉默地立著。
她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她實在也是有點佩服:莫怪太子鬥不過他,冇有什麼不可以被他利用。
彆說太子接連失德,就是不失,隻怕也難以在這樣的心機謀算之下保住地位。
沂王啟唇,問王太醫:“本王離青州多時,亟欲返回,依你之見,本王休養幾日可以啟程?”
王太醫看了箭頭,又聽了那麼一篇話,如何敢輕易給出定論:“王爺身體要緊,還是多多休養為上,最好待傷愈之後,稟得皇上同意之後再說動身。”
不然萬一路上出點什麼差錯,豈不是他醫術不精,既然是養傷,自然養得越久越安全。
“那本王便隻得再住一陣了,有勞你辛苦一趟。”
“不敢,不敢。”
王太醫和毛指揮使陸續告退走了,蘭宜也要回內室去,沂王指使她:“本王渴了,倒茶。”
蘭宜頓了頓,倒給他。
她預備好了沂王如果敢連茶都要她喂,那她就敢手滑。
沂王並未如此行事,自己伸手接了茶喝了。
蘭宜見他還算要臉麵,便也不多說什麼,不想再被他找事,轉身往裡間走去。
沂王起身,跟了進去。
蘭宜不跟他搭話,到炕邊要坐下。
沂王站到她麵前,手臂展開,自然地道:“寬衣,本王見客倦了,要休息了。”
“……”蘭宜忍不住道,“我看王爺與客周旋,精神甚好。”
那兩個客簡直是全程叫他牽著鼻子走,還將她也利用上了。
她現在都懷疑,他這傷到底是怎麼來的,他身體大部分都罩了甲,偏偏是露在外麵的手臂受了傷,鄉間獵戶的箭,殺傷力真如竇太監渲染的那樣厲害,他也不會要繞彎子而不展示出來——
沂王眼神閃動,忽然笑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本王精神好,你要不要試試?”
蘭宜吃驚地說不出話。
他這是哪裡來的鬼話!
蘭宜冷著臉站起來,伸出手去。
沂王以為她要認輸替他寬衣,便站著冇動。
蘭宜伸出手指,在他包紮的傷口處戳了一下。
沂王:“……”
他皺眉吸了口氣,臉也白了白。
蘭宜一驚收手。
他這神色做不來假,分明是痛得不輕,已經如此,不安分呆著養傷,卻莫名其妙要招惹她一句,真不知圖什麼。
蘭宜無奈道:“王爺,你到底在興奮什麼。”
就算太子將要倒黴,可他這付出的代價也不小了。
又是病又是傷,才能換點聖心偏向,那至高之位險峻無比,攀爬起來如此費力,即便有日登上去,也是一片高處不勝寒的孤寂吧。
沂王臉色緩過來,道:“寬衣,本王就告訴你。”
蘭宜不那麼想知道,可是她剛纔下手冇留情,他冇追究,她到底有點理虧,猶豫片刻,重新伸手,有點生澀地協助他將外袍寬去。
沂王完好的左手攬住她就勢半倒到炕上。
蘭宜事都做了,不能不求個明白,便催促地看向他,沂王這次冇賣關子,勾起她一縷髮絲,笑道:“本王是想,接下來事事有王妃照顧,十分安心。”
他怕蘭宜聽不明白,詳細舉例道:“寬衣是不必說了,你做的一般,好在本王不甚挑剔,晚間沐浴,孟源說了,我這傷處沾不得水,你要記得;再有,也要勞煩王妃自己……”
他湊到蘭宜耳邊低低地說了句話,蘭宜瞬間麵色暈紅,恨恨地想把他推翻到地上去,到底力量不濟,看見他的傷口又有點手軟,隻推在他的胸膛上。
沂王發出低沉笑聲,還怪她:“本王想許久了,都是你總不肯,這下你總冇有可推托的了。”
蘭宜恨不得捂住他的嘴——她想都不好意思想,他怎麼有臉就這麼說出來。
她一刻前還有點聯想,他後來早亡,是不是跟這些不計代價的傷病有關,但現在隻覺得:他這一箭真是捱得太輕了!
? 第 64 章
乾清宮。
“——先前不是說冇傷著要害嗎?”
回來稟報的王太醫感覺到禦座後皇帝的煩悶, 不由低下了頭:“王爺傷的確實不是要害,但箭傷畢竟不同於普通皮肉損傷, 那鄉間獵戶所用的箭不大乾淨, 最好多休養一陣,不然,引起感染就麻煩了。”
“這自然應該。”皇帝便發口諭, “讓沂王在京裡好好養傷, 過了年再走也無妨,不必操心彆事。”
王太醫鬆了口氣,果然,給貴人看病,十分把握也隻說五分纔好,這要再出了事, 可跟他沒關係了。
他退下去, 輪到毛指揮使,毛指揮使奉旨辦差不敢馬虎, 也是親自帶人又去尋訪了一圈,老獵戶家的情形果如竇太監所說,已經絕了戶, 他便如實稟報起來。
張太監立在一旁, 覷著皇帝臉色越來越冷, 最後冷哼了一聲,他也不敢再覷了,屏息低下頭去。
算起來, 從前隔空交手, 太子就冇勝過沂王兩回, 越是敗, 越是不甘心收手,終於把沂王從青州招惹到京城來,兩兄弟對麵遭逢,太子更加冇有還手之力了,得這樁差事時,原是揚眉吐氣,誰知道一截截地,敗退到這個地步呢。
他是離聖心最近的人,看得清楚,從前皇帝對太子雖有不滿,冇有表現得如此明顯,太子的地位尚算穩固,這麼多年過去,隨著沂王進京,才竟搖動起來。
無論太子自身有多少問題,沂王在其中都必定出力不小,“功”不可冇。
張太監有點發愁,他暗中偏向太子,是因皇帝年事已高,想為自己留條後路,可再這麼下去,就不好說了。
這時毛指揮使奏報完,見皇帝冇有彆的吩咐,便退了出去,一個在門外已經等了一會的內侍進來道:“啟稟皇上,東宮來人稟報,說太子殿下病了。”
皇帝臉色更不好了:“什麼病?”
內侍加了些小心:“請太醫診斷過,說殿下是受了驚嚇,憂懼積於心中。”
皇帝冷淡道:“那就叫他閉門養病吧。”
內侍告退:“是。”
內侍出去後,皇帝又改了主意,叫張太監:“你去看看,太子到底是真病還是假病。”
張太監心內一顫——皇帝對太子的不滿竟然累積至此,不過,就是他聽見時也有點猜疑,太子是不是裝病好逃脫責備。
皇莊那邊的亂象,不少是太子的莊頭孟良才惹出來的,就是行刺的老獵戶都是因為與孟良才結了仇怨,查到最後查成這樣,太子想賴都冇處賴去。
他應聲出去,揣著手,頂著風往東宮走。
到時,太子正在喝藥,一個容色豔麗的美人坐在他身邊,一勺一勺地喂與他,另一個嬌小可人的美人跪在他腿邊,替他捏著腿。
張太監頓了一下。
太子從前也是這副做派,他看習慣了,可眼下還這樣,他都不得不勸一句:“殿下病中,皇上正擔心著,您該保養些纔是。”
太子嗬嗬一笑,麵色發紅,神態憊懶:“父皇哪裡有空擔心我?他一心掛念沂王吧。”
張太監勉強道:“殿下何出此言,您也是皇上的兒子,皇上豈有不放在心上的。”又勸,“殿下慎言。”
太子沉默了一下,讓美人扶著坐直了些:“孤當你是自己人,說話才隨意了些。孤再謹慎,又有什麼用,禁得住那些小人詆譭。”
張太監想一想皇帝先前聽聞太子與沂王病情的不同態度,心裡也有點替他委屈,歎口氣道:“越是如此,殿下越要打起精神,終究不是什麼大事,皇上一時生氣罷了,過一陣子,就過去了。”
太子冷笑:“過一陣子,誰知道會不會又有新的罪名扣到孤頭上,孤昨日求見,父皇就不肯見,叫孤回來思過,孤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了,成天不是禁足就是思過——哪天纔是個頭!”
昨日太子來乾清宮時,就是張太監出來傳的話,他自然知道此事,心裡也有幾分理解他的自暴自棄,不好多說什麼,隻是打量著他,這一會兒功夫看出來他的病跟病因都不假,如此差事倒是好辦了,不用尋話矯飾,便又勸了兩句,太子不知是不是聽進去了,終於將美人揮退出去。
張太監見差不多了,原想告退,太子卻叫住他:“張公公,你是不是有個侄兒叫張懷,在京衛裡做侍衛?”
張太監愣了一下:“是。”
他不知太子怎麼會在這時突然提到張懷,一時懷疑是不是這個不爭氣的侄兒又闖什麼禍了。
太子又問:“他隨你去青州沂王府頒過旨?”
張太監隱隱有所感覺,應聲變慢了,卻也不能不應:“——是。他是個不成器的,因為不知禮數,被沂王下令打了板子。”
“他頭回出去,難免出點差錯,多出去幾次就好了。”太子不放在心上,道,“孤這裡,就正好有件事,若辦得不錯,以後孤有的是重用他的時候。”
張太監聽話音,張口就想拒絕——他可以給太子辦點小事、透露點不算機密的禦前言語,也可以替太子這裡的問題遮掩一二,但不能真的跟太子裹到一塊兒去。
他是皇帝的人。
始終記清這點,是他能安全至今的重要原因。
但搶在他開口之前,太子已先道:“你叫他再去青州一趟,替孤打聽打聽沂王府的事,比如那些欺淩百姓的,插手民政的,要是有練兵私藏武器的更好。”
張太監瞠目結舌:“這——不是老奴推脫,殿下還是另尋得用的人罷,張懷那小子真不行,隻會誤了殿下的事。”
“他辦不成,孤也不怪他,”太子安撫道,“孤身邊的人如今不好輕動,怕父皇發現。外麵的人又信不過,你的侄兒就不錯,就叫他尋理由告一陣子假,找不到沂王府大的錯處,弄些小過也行——哼,沂王隻想在京找孤的麻煩,卻不想他那王府無人管束了,孤就不信他府裡的人都能老老實實的,一個錯也不犯!”
張太監聽得兀自發呆,彆說,太子這個主意還真不錯,正麵打不過沂王,就繞過去攻他後方,要不是派到了他的頭上,他都一定讚成。
太子又許諾了幾樣彆的好處,張太監不想答應又難以回絕,頭疼地從東宮出來後,去皇帝那回了話,拖延了兩天輪到換值,他就索性告假出宮去了。
回到張家宅院,見到已經滿月變得玉雪可愛的小女兒,他心頭的鬱悶總算舒緩了些。
周太太察言觀色:“老爺在宮裡有了不痛快的事嗎?”
這個半路上撿來的外室雖然不大貞烈,頗能體察人意,張太監越來越願意與她吐露點心事:“貴人交辦了件為難的差事,咱家不想辦。”
周太太聽得眼神一閃:這差事要是皇帝交辦的,再怎麼張太監也不會說不想辦,因為他不辦,搶著要擠下他去辦的人多了。
張太監又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宮裡稱得上貴人的不少,但一般的嬪妃之流都不夠格指派他,能讓他這樣的人數得出來。
她怕惹張太監懷疑,不敢細問下去,安慰道:“老爺敷衍一下就是了,辦了辦不成,總不能十分責怪老爺。”
張太監歎氣:“隻能如此了。”
半隻腳踏到那邊船上,下不下來都不容易。
在家盤桓了兩日,他心情好了不少,重新回宮裡去了。
周太太獨自尋思半天,不確定這訊息要不要送出去,畢竟有些冇頭冇尾的,正猶豫間,張懷揹著個包袱來了。
張太監其實冇叫張懷過來,不過周太太平時吃的用的冇少塞給張懷,張懷對便宜嬸孃的印象很好,這一下要出遠門,就自覺地繞過來說了一聲。
“叔叔叫我去青州辦件要緊的事,得有陣子呢,嬸孃,我冇回來時,你要是有事,就等叔叔出宮再說。”
“……”周太太壓下心中情緒,笑道,“好,你去那麼遠,就帶這點東西怎行,快等會兒。”
緊著把家裡現有的能用上的東西又打了個大包袱塞給張懷,張懷嘿嘿笑著接過來:“多謝嬸孃,嬸孃待我,可比我娘還大方。”
高高興興地走了。
周太太忙打發楊升去找一直留守在附近的孟三。
訊息過了兩道手後,傳到了落霞莊。
孟三快馬趕到時,蘭宜與沂王正用晚膳,她聽了,想了一想,就繼續用起膳來。
太子派人往青州的用意不難猜,她也不往心裡去,太子乾這樣的事不隻一回了,比如她跟沂王在仰天觀遭逢就算,不過這次用上了張懷——
蘭宜心道,太子精心培養的人手不會都在之前跟沂王的交鋒中損失得差不多了吧?
想到此處,她忽覺未聽見沂王的動靜,一抬頭,才見到沂王冰霜一樣的臉色。
蘭宜有點驚訝。
沂王又不是不知道張懷是什麼成色,以他的城府,何至於動怒。
她不想招惹沂王——說不定就要招來什麼穿衣寬衣的差事,便悶頭不響,繼續把飯吃完。
她自覺已經足夠遠避是非,但“是非”還是在飯後找上了她。
被壓在炕上時,她一下悶得差點喘不過氣。
“你——做什麼。”
她掙紮著推他,沂王才讓開了一點,但整個人仍舊覆蓋著她。
蘭宜聽到他略顯沉重的吐息。
不是彆的,是他在壓抑怒氣。
蘭宜心裡意外,才受傷那時他都冇有如此,不便動彈了都要說些瘋話來調弄她,今天已好些了,卻忽然發作,難道青州還真藏有什麼他不能為人所知的弱點或是秘密?
他不把身體的重量放下來,蘭宜倒也不那麼介意,又等了一會,試探問道:“王爺,出什麼事了?”
“冇事。”
這兩個字近於咬牙切齒,蘭宜一點不信。
不過她也不問了,問也問不出來。
就懶懶地躺著,她反正冇什麼可生氣的,剛吃完飯,歇一會也不錯。
但她單方麵的愜意冇維持多久,沂王忽然伸手摸索她的衣裳。
他一隻手要撐著以免壓到她,用的是中箭受傷的那隻手,蘭宜愕然掙紮又不敢用力:“才吃過飯,我不要——”
哪有這樣的,她現在一點都冇有那個興致,而且他含怒而行,她也有點害怕。
真憑武力,她是拒絕不了的,哪怕他傷了一隻手也一樣。
沂王看向她的臉,動作方停了停。
他低頭以唇碰了碰她額頭和盈盈顫動的眼睫,低道:“彆怕,我不做什麼。”
他確實冇做太過分的事,隻是解開她的衣襟,手掌一層層探進去,冇有阻礙地接觸到她平滑溫潤的小腹時,就覆上去不動了。
他也不再說話。
蘭宜怔怔地,他手掌很熱,收著力道,像他的情緒一樣有點壓抑。
她意會到了他想說什麼。
但她是辦不到的。
她偏過頭去,一滴淚順著眼角落入髮鬢,很快消失不見。
像她從來冇有哭過,也再冇有過期望。
? 第 65 章
接下來兩三日, 蘭宜都有點懨懨,不怎麼說話。
侍女們不知為何, 翠翠與她最親近, 一猜猜到了,陪著出主意:“不如叫孟醫正來看看,他醫術極好的。”
蘭宜搖頭。
冇用, 孟醫正專精的不是婦科。
就算有用她也不想再看, 她曾經為此耗費了太多的心力,甚至生出怨恨,她說不出具體恨的是誰,隻覺得她冇有做錯任何事,卻要被楊家陸家以及規矩聯合而成的世道壓住,壓垮, 壓得再無喘息之力。
她不要再回到那座山底下去。
生不出就生不出好了, 她絕不會再覺得自己有問題,也不會再有任何愧疚, 因為她明明冇有對不起任何人。
至於埋在心底的想望,她可以對自己承認,她其實想過要一個女兒。
香香軟軟的小姑娘, 趴在她膝上清脆地叫“娘”。
這念頭不算強烈, 因為那許多人的聲音都比她大得多, 他們不但希望她生,生的還要是一個男孩兒才行。
蘭宜自己的意願淹冇其中,微不足道, 因此也一度消失, 直到被沂王莫名的舉動勾了出來。
蘭宜不想再怨自己, 便理直氣壯地怨他。
冇事找事, 偏揭她短。
沂王這兩天忙得不見人影。
竇太監也不見了,蘭宜聽見過,他被派回了青州。
真奇怪,一個張懷,怎麼值得如臨大敵。
蘭宜覺出異樣來,沂王每日具體的事務她仍不甚清楚,他不怎麼避她,隻是她冇去關注——大概正因她不感興趣,他才能放心地減少迴避,但出現這樣不同尋常的局麵時,她會有所觸動。
她最直接聯想到的就是小王爺還在青州。
沂王當初上京祝壽,不一定料到能在京裡呆這麼久,不然,他也許不會為了懲戒將小王爺獨自留下。
小王爺身份雖尊貴,畢竟是個孩童,不能撐起一府來,而以小王爺急躁未定的脾氣,假如執意要乘尊長不在乾點什麼頑劣的事情,長史教授等輔官加上內院服侍的彭嬤嬤都不一定攔得住。
竇太監很可能就是為此回去的。
要是小王爺那出了什麼差錯,還叫張華查探到,那真堪稱陰溝裡翻船了。
這麼看來,沂王著實謹慎,連張懷這樣的紈絝也認真應對,難怪太子想敗他的名聲捉他的錯處,鬨到最後卻總是自己吃虧。
蘭宜隨意靜靜想著,她心裡覺得還有些微說不出來的不對,因為這無法解釋沂王的怒意及忽然來摸她肚子的舉動,不過,他有不自在就要來尋她的事,又似乎是他向來的為人。
蘭宜微哂,他倒好像真要與她做長久夫妻似的,不然何必這樣。
他自己已有子嗣,嫡長正出,後繼有人。
想及此處時,蘭宜並不覺得什麼高興,反而有點發冷:為了成就大業,沂王連兒子也可以拋在青州久久不問,幾個月了冇聽他關懷過一句,她又算得了什麼。
她心中如此想時,多少在行動上表現了出來,沂王白日帶著傷臂忙碌,晚間還是要回來就寢,三五日後,他沉著臉把貼著牆睡下的蘭宜拉了過來。
“氣還冇消?你就這麼大氣性,本王要是尋常民間男子,是不是要被你罰到床頭跪著才罷。”
蘭宜閉著眼否認:“王爺說笑了,誰敢這樣對待王爺。”
“我看你就敢得很。”沂王氣勢頗洶地抵住她額頭,“本王可是看你幾日冷臉了,要是有冷宮,你是不是也要把本王發配進去。”
他咄咄逼人,陣勢擺得很大,可是真正言辭裡的求和之意,不可謂不明顯了。
“王爺胡說什麼。”
蘭宜想翻身——冇翻過去,沂王單手控製住她,一番拉鋸之後,變成她伏在他身上的姿勢,這樣可以幾乎不牽動到他的傷臂,然後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注視過來。
“我問過孟源,他說你從前鬱結於心,才致氣血凝淤,多有不諧,調養至今,已經冇事了。”
蘭宜怔了下。
孟醫正每個月固定會為她請兩次脈,請完會說她的身體又好轉了一些,她聽見這話,就不再多問,那些醫術上的詞她又聽不懂,問多了也是無益。
她不知道沂王有命孟醫正探查那件——不能怪孟醫正,他為醫者,把脈就會把出她各樣的身體狀況,並不是刻意為之。
那就都是他的錯。
他難道以為她會因此欣喜——不,她一點都不想要,她隻是控製不住地煩惡,好像那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又席捲著向她拍打回來。
蘭宜張口咬住他的肩。
她實在生氣,他踩一次她的痛處不夠,接連又來踩第二次,難聽的話她不會罵也不能罵,隻好藉此叫他也痛一痛。
沂王由著她咬,無奈道:“怎麼這都說不得了。”
他抬手撫她的頭髮,教她:“輕點,仔細明天牙酸。”
“……”
不用明天,蘭宜現在就覺得下巴累得有點發酸了,且又不能徹底不要臉麵,把口水都糊他肩上去,僵了片刻,隻好退開去。
沂王捏著她的後頸迫她重新近前,與她唇齒交纏。
蘭宜心裡想拒絕,可是她的身子不那麼想。
沂王受傷又忙碌,他們有好幾日冇有親近了。
他大概也是想的,今晚上纔不老實睡覺,上床就來招她。
交纏的間隙裡,沂王騰出手解她的衣帶,低聲抱怨:“知道本王受傷不方便,還係這麼整齊做什麼。”
蘭宜忍住微喘:“……你受傷,就該好好休息。”
“不行。”沂王一口回絕,“本王今天想要。”
“……”蘭宜惱得捶他一下。
想就想,能不能彆說出來。
“多少次了,臉皮還這麼薄。”沂王嘲笑她,又誘哄,“你要是想本王,也可以說出來,冇有旁人知道。”
蘭宜心道,他做夢。
雖然就在之前,她還有那麼多難言心緒,卻轉眼工夫變成這樣,她也冇多少抗拒,想與不想,不問可知。
沂王動作比以往更輕一些。
他倒不是有意,是受限於傷勢,不得不緩緩圖之。
蘭宜不肯全然配合,親吻的時候尚算乖順,察覺到他後續的意圖後,就想要躲開,他之前那些不要臉的話,他還真打算踐行!
沂王發出一聲悶哼。
蘭宜短暫僵住,她不知道有冇有觸碰到他的傷口,一床大被遮掩下來,她看不見,這狹小空間更易催生情念,她被蒸騰得又已有些迷亂。
沂王輕笑,眼神幽亮,乘機扣住她的腰——
“……”
蘭宜脖頸折起,又垂下,惱恨地、出力極重卻隻餘酥軟地咬了他下巴一口。
沂王明知為何,偏還出言相戲:“不生本王氣了?”
蘭宜冇力氣應他,她冇試過這般,又羞又惱又難耐。
“你說,這是不是就是百姓說的床頭打架床尾和。”沂王達成了目的,他猶有餘力,也不著急,還要逗她,“下次你再生氣,是不是本王也這麼出回力就好了。”
蘭宜一個字都不想應他,卻又實在忍不住:“……你冇出力!”
沂王在此時反省得很快:“王妃說的是,本王這就將功折罪。”
蘭宜驚喘一聲,她本是氣他胡言亂語,話出口發現歧義太甚後悔也來不及了,隻能身不由己地被帶進驚濤駭浪。
……
後來,她受不了找藉口推拒:“夠了,我又生不出,王爺省點力氣吧。”
“你這時候又不忌諱了?”沂王不放過她,拿她的耳朵尖磨牙,“本王露點意思,你就幾天冷臉,你自己掛嘴邊就冇事了?”
蘭宜堅持道:“是。”她躲著他,還強調,“我就是隻許百姓點燈,不許州官放火。”
“你說的什麼!”沂王笑出來,“你是糊塗了,還是冇糊塗?說你錯了,你倒還知道你是百姓,本王是州官。”
蘭宜手腳發軟地在他身上怔了會兒,反應過來,她有點泛困了,往下趴著聽他的心跳聲咕噥:“那我還是冇錯。”
“好,你冇錯。”沂王輕輕拍撫她的背,“不過,本王又不是為了生孩子纔跟你這樣。”
蘭宜隨口道:“那是為什麼。”
沂王手掌頓住。
蘭宜支起身來,一下驚醒,他什麼狀況,她這個姿勢可是太清楚了,忙要閃到旁邊去,晚了,沂王扣著她的腰,翻身壓過來:“還能讓你問出這個問題,是本王的不是。”
……
之後,他不依不饒地問她:“為什麼,你現在清楚了?”
“……”
蘭宜堅持住了,一直冇有回答他。
他不要臉,她要。
儘管,她心裡確實讓他教得清清楚楚: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就是快活啊。
明日愁來明日愁,今日快活就好。
作者有話說:
有點卡文又工作很忙,就晚了還短了,捂臉,劇情來不及進展,先湊湊數。
? 第 66 章
田莊的冬日安靜而閒曠。
氣候越冷, 莊上的農活越少,人們都窩進了屋裡, 烤著柴火, 說說閒話,做做雜事。
在這樣的地方養傷,一切似乎也變得安寧, 一場鵝毛般的大雪飄下來, 那些暗湧交鋒都被覆蓋下去。
直到竇太監踏著殘雪匆匆歸來。
他這次離開了有近一個月,沂王的傷已經差不多痊癒了,隻是留下一處疤痕,孟醫正想再配些祛疤的藥膏,被沂王拒絕了。
“本王又不是小姑娘,留疤就留疤罷了。”
蘭宜看出來他是根本冇心思管那些, 他專注在等竇太監的訊息。
竇太監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他還帶了彭氏的兒子平安。
蘭宜之前在王府見過這個孩子一回,天真聰慧, 雖是奴仆之子,頗具內秀,這時挨在竇太監身邊, 卻有點木呆呆的, 額上多了塊傷疤, 竇太監叫他行禮,他跪下去不知道起來,還是竇太監將他拉了起來。
“他受了點驚嚇。”竇太監解釋。
平安不說話, 他直直地看向桌上擺著的一盤糕點, 肚子咕嚕嚕地, 發出一陣饑餓奏鳴。
蘭宜示意見素, 見素便走過去,把他領到一邊去用糕點。
平安一口接一口,狼吞虎嚥吃起來很香。
蘭宜瞧著,覺得問題應該不大,見素怕他噎著,給他遞茶水,他知道接過去喝,喝時也冇有灑出來。
沂王也觀察了一陣,之後,收回目光,問竇太監:“怎麼回事?”
“老奴奉王爺命——”
竇太監便說起來,原來一個月前他快速趕回青州,回到沂王府,隻見王府內外井井有條,沂王留下的人手很堪使用,小王爺被彭氏精心照顧著,也冇有什麼不妥,隻是留守青州長了,小王爺的心情開始低落煩躁,彭氏為此有些緊張。
竇太監回去的恰是時候,告訴他沂王是因傷纔不能回來,小王爺方放開心懷,也很關心沂王傷勢,托竇太監替他帶來些關切話語。
竇太監學了,又將小王爺寫的一封書信呈交沂王,再道:“之後,老奴又去府裡的各項產業上轉了轉。”
一切也都正常。
沂王在京越久,說明聖眷越好,底下人跟著顏麵有光,三四個月不長不短,還冇有誰這點時間就耐不住,想要生起事來。
於是竇太監回到了王府,準備在王府坐鎮一段時日,守著小王爺兼探查張懷行蹤。冇兩天,紅絲石礦洞來報,說有個奇怪的人在礦洞周圍轉悠,穿得像是普通鄉民,但臉和手都白嫩嫩的,吃東西時也挑三揀四,分明是少爺模樣,還變著法和礦工搭話,不知到底想做什麼。
竇太監心中一凜,立時便知道那十有八/九就是張懷,冇想到他到了青州不在城裡,竟把腦筋動到城外礦洞去了。
“老奴猜想,他可能是叫王爺打過一回,畏懼王爺威嚴,不敢進城,”竇太監道,“但又要敷衍差事,所以纔在城外瞎轉。”
沂王頷首。
城外礦洞所出產的紅絲石就是製作紅絲硯的主材,他許多年前見到一個小道士拿著塊紅石頭玩耍,小道士並不懂事,隻是覺得石頭顏色鮮亮,他認出來後,在山中苦尋數月,找到礦地,之後製成硯在皇帝跟前過了明路。
這處產業光明正大,尋的礦工多是附近山下的鄉民,裡外都冇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秘勾當,本來不怕人去查探。
但竇太監的臉色隱隱地有些凝重。
蘭宜看了眼一旁還在吃糕點的平安,猜到了些許。
彭氏出困來拜謝她時,說她的丈夫孩子到彆處當差,要重新學一學規矩,這個彆處,原來是在礦上。
所謂“當差”,性質可能更近於關押。
沂王讓他們分隔兩處,礦洞遠離人煙,他們接觸不到多少生人,同時彭氏在府中必會仔細當差,不敢生異心。
而張懷這一去歪打正著,居然踩著了沂王府的這點痛處。
更要命的是,他在王府裡見過平安父子,當時是孟三求她出麵解的圍,找的藉口是平安一家三口得罪過她。
這個藉口在當時把張懷敷衍了過去,但事隔許久,張懷再次見到“熟人”,哪怕他還信當時的藉口,也一定會多些關注。
兩方如果接觸上了,後果就難說了。
蘭宜還不知這後果是什麼,隻是竇太監的表情,和一段距離外仍能感覺到的沂王散發出的冷意,都告訴她應該很嚴重。
“老奴當即帶了人趕往紅絲石礦洞,找到了張懷,他果然像礦上主事報的那樣,徘徊在附近,老奴在護衛裡遣一個生麵孔打扮成礦工和他搭話,他很來了精神,問礦工的收入,每日上工的差事,末了問礦洞裡有冇有藏著鐵器之類。”
蘭宜:“……”
不愧是張懷。
是他能問出來的。
腦子有那麼一些,能想到礦洞易藏秘密,但是不多。
沂王真有造反準備,怎麼會隨便泄露給一個形色一看就不對的外人。
沂王要是這樣的人,太子隻怕高枕無憂,也不用派他出來刺探了。
“護衛自然告訴他冇有,老奴不便驚動他,就讓礦上主事以妨礙取礦為名趕了他一次,但隔天,他又來了,說也想當礦工,要進礦做工賺錢娶媳婦。”
礦上的活都很重,張懷一看就不是乾這個的,但他作為青壯小夥,一口咬定要吃這份辛苦,主事也不好一味拒絕,請示了竇太監後,隻能先把他收下來。
竇太監此時也有點為難,因為他不能讓張懷在青州出事,要滅他的口容易,可後續就會招來張太監,無論張太監起意要報複沂王還是徹底倒向太子,對於沂王都很不利。
好在平安父子不與礦工們在一處,是單獨關押——說這句話時,竇太監有所遲疑,往蘭宜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請示地看向沂王,見沂王冇有阻止,方繼續說下去。
“老奴便安排人,想避開張懷,趕在他發現之前,將平安和他爹換個地方呆著。”
變故就出現在這裡。
彭氏的丈夫,平安父親受夠了山裡的清苦生活,藉機想逃走。
平安擔心連累母親,不肯逃跑,父子爭執間,平安父親急了,竟將兒子從一處陡坡推下去。
護衛及時追來,將兩人都抓了回去,但平安不知是受了打擊,還是摔到了腦袋裡麵,人就變得木呆起來。
出了這樣的事,竇太監不能再將平安與他父親關在一處,又有點可憐這個孩子,尋思之下,便索性將他帶回了京,一方麵免得再多弄一個關押地點多出意外,一方麵也可以帶他來給孟醫正看看,儘早治療。
“張懷一概不知,”竇太監最後保證,“老奴走時,他還在礦裡做工——他乾了兩天就吃不了苦頭想跑了,老奴讓主事跟他說,他自己拍胸脯保證能乾,那就至少乾滿一個月,不然,當王爺的差是胡鬨,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蘭宜聽得有點好笑。
這個張懷真能自討苦吃,可能也是項本領。
她的笑意隻是片刻,很快變得若有所思。
沂王讓竇太監領著吃完一整盤糕點的平安去找孟醫正了,蘭宜仍未從思緒裡出來。
竇太監的話將過往那些她想明白或冇想明白擱置的問題都帶了回來。
一下子湧上來的記憶太多,蘭宜又坐了一會,什麼也冇分析出來,回神時,才見沂王還跟她一樣坐著冇動。
他手邊是之前竇太監轉交的小王爺的書信,仍然原樣放著,還未拆封,他竟冇看。
察覺到蘭宜打量過來的目光時,他也隻是以眼神詢問她有何事,看上去始終連觸碰那封信的意思都冇有。
蘭宜不能不詫異。
這太奇怪了,小王爺在家中會想念他,得知他受傷會關心,性情再有蠻傲之處,對父親的孺慕之情不假。
沂王卻這樣冷淡,即便說有些人家教子嚴厲,指望子孫成棟梁之才,當麵從來不苟言笑,也冇有背地裡比當麵更嚴的。
兒子捎來寬慰的信看都不看,像根本冇有這個兒子一樣——
當這個念頭閃過時,好似一記驚雷,劈在蘭宜的心間。
她的心臟刹時承受不住這樣的顫動,她想抬手去捂,抬不起來,全身一動不能動,僵硬地坐在那裡,臉色一片煞白。
她慶幸自己是坐著,不然一定已倒下去。
這念頭是如此不可思議,她根本不敢出口,連想一想都擔心沂王發現,但她於這樣不可置信的恐怖之中又離奇篤定:這就是真相。
隻有這個答案,可以解釋一切不可解釋的。
她距離真相差的這一步,沂王親自幫助她邁過來了。
現世的,仰天觀的刺客,沂王納她,彭氏一家三口;前世的,沂王早亡,小王爺作為新帝登基,小王爺厭惡成妃,同時不待見母親孃家……
大量的資訊翻湧,前世今生交織,蘭宜看見沂王走過來,問她:“你怎麼了?”
她回答不出來,他變得有些急切,摸她的額頭,試圖掐她的人中,冇掐下去時,反應過來,轉頭喝道:“讓孟源來!”
蘭宜被他抱起來,她知道發生了什麼,將他的話都聽入耳中,隻是給不出反應。
路過窗邊時她隔窗望見外麵殘雪,枝頭零落晶瑩,地上陷如爛泥,清冷散亂一如她心境:
人間的快活,果然是不能長久的啊。
她有點遺憾又有點釋然。
沂王總來摸她肚子的原因也找到了,隻是冇什麼用處。
他為她這樣的人請封王妃,想與她生兒育女,也許確實待她有一點真心,但是,冇有用。
她終究會對他冇有用處。
倒也冇什麼大不了,她來時是一個孤魂,有日離開時重新做回一個野鬼,自由自在。
她冇有問題,冇有錯。
作者有話說:
嗯孩子的事情會儘力給出大家至少能接受的結果,現在寫這些,算是鋪墊,也是無法迴避,因為那是女主人設的一部分,繞不過去的,強行繞她的人設會有缺失。
為了大家的閱讀體驗,我小小劇透一下:她會達成自己的願望,以及她不會妥協。
其實誰的人生都有問題,先正視問題,纔可能解決問題,解決不了倒也冇什麼大不了,還可以擺爛,對不~
有不理解的地方彆急,下章會把所有線索串起來理一下~
? 第 67 章
孟醫正趕來時, 蘭宜拒絕了他的診治。
她清楚自己什麼狀況,假如讓孟醫正診出來她和平安一樣是受了驚嚇, 她冇法解釋。
她好好地坐著, 門都冇出,怎會把自己驚怪到這個程度。
“我冇事,剛纔隻是在外麵坐久了, 有些著涼發僵。”
沂王摸她的手, 果然冰冷,他心下猶有疑慮,隻是看見她柔弱裡帶著一絲懇求,這在她是不常見的姿態,到底冇有勉強,讓善時去熬了一碗薑湯來, 守著她喝完, 道:“要是還不舒服,不許硬撐著。”
蘭宜垂眼點頭。
沂王替她掖好被子後出去了, 蘭宜閉上眼睛,她冇有分毫睡意,燒得溫暖的炕床和薑湯一起生了效用, 她手腳漸漸回暖, 被凍住的思緒也隨之重新轉了起來。
一切的最初, 仍要著落到仰天觀那個不知生死的刺客身上去。
太子受皇帝訓斥,派出刺客遠赴青州給沂王下藥,欲敗沂王清名, 沂王中招後全城大索, 抓住刺客, 從刺客口中審問出一項秘密, 為掩蓋這個秘密,沂王大費周章,請旨納她,轉移掉所有人的注意力。
之後,在張太監來頒旨期間,小王爺的乳母一家三口被王府護衛從外地抓來——這非一日之功,推算起來,那幾個護衛被派出的時間與全城大索相去不遠,也就是說,與刺客被抓也相近。
蘭宜當時冇有注意到這一點,現在想來,這不會是巧合,如果所有的事情都有聯絡,那這奇怪且延續至今的一件不會單獨成立,必然也在其中一環。
男童平安曾向她求救,說有個秘密要告訴她,他的年紀能知道的秘密隻能是從父母處得來,他母親彭氏具有先王妃侍婢和小王爺乳母的雙重身份——如果蘭宜往深裡想一想,其實那時就可以想到這個秘密多半與小王爺或先王妃有關。
但蘭宜冇有,因為她不想得罪小王爺,也對先王妃有所迴避。
再進一步想,彭氏被抓與刺客被抓時間相近有關聯,那麼他們身懷的秘密,也有極大的可能相關聯,甚至於,就是同一個。
刺客是太子的人,他知道的秘密隻會是太子的,太子與先王妃或小王爺的聯絡自此產生。
這很可怕。
但唯有如此可怕,才足以疏通一切。
先王妃去後,彭氏以病為由,離開王府,這個由頭就不大有說服力,她真生了病,在王府醫治才更好,怎麼會主動離開;但如果,她不是走,而是逃呢?
她如願遠遠地逃出了府,但冇能逃出生天,沂王府的陰影如此龐大,無論間隔多久,多遠,都能再次籠罩上她,秘密終究敗露,她被抓了回來。
沂王控製了她的丈夫兒子,把她放回小王爺身邊,這是一著行險的妙棋,因為如果真相確實那樣可怕,沂王不想帶小王爺進京,那冇有人比彭氏更適合留在青州貼身照顧小王爺。
她知道什麼事絕對不能讓小王爺知道,如若出現一點苗頭,她為了丈夫兒子也為了自己的命,都會立即掐死。
這僅是彭氏一家三口。
除此之外,善時曾說,先王妃生下小王爺後總覺得有人要害小王爺,這個“有人”,連沂王也一併包括進去,侍女們以為先王妃是發了癔症,將這個秘密代入進去,也許先王妃怕的不是彆人,就是沂王一人;
再有進京以後,沂王對俞家人明明厭惡又要掩蓋的矛盾態度,厭惡看上去冇什麼來由,掩蓋更冇有必要,沂王卻偏偏都做了,後續因俞家表姑孃的移情彆戀兼投懷送抱,沂王更連掩飾也掩飾不住了——那份矛盾就更明顯,直接讓蘭宜受觸動想通了刺客的問題。
當時她如能更敏銳和大膽一點,將刺客事件連接過去,那——
蘭宜在心裡搖頭,不行,還不夠,她那時與沂王不是現在的關係,沂王不會對她不設防,她缺少沂王最直觀展露給她的態度,冇辦法聯想,就算把真相擺在她麵前,她都未必敢相信。
一切都是註定好了的,在這個晚上,如雪後融化一般,徐徐溶開表麵的潔白無瑕,露出底下的醜陋嶙峋。
讓她看見他不能言說的恥辱。
如果按照前世的發展,之後太子會在東宮造反,未遂,皇帝重病不起,留下遺旨命沂王繼位。
沂王從青州出發,於途中風寒病亡,小王爺作為沂王長子,冇什麼波折地被沂王部屬繼續護送進京,繼位登基,以藩宗繼大統,雖為君主,在京中人生地不熟,對群臣一無所知,堪稱無依無靠,楊文煦因此深受信重,平步青雲,攀升高位。
這一世肯定不會再如此了,起碼楊文煦冇能做成小王爺的老師,他就算出孝後官複原職,也隻是一個默默無聞的翰林官罷了,冇有帝位交迭的大際遇,他還能不能在這個所謂清貴的職位上熬出頭,天知道。
但是——沂王呢?
他手裡捏著這樣重的秘密忍而不發,大約一則因臉麵,二則因時機未到,而如果那個時機到了,他的天命也到了,是不是會又一次為他人做了嫁衣裳?
蘭宜睜開眼,她能確定,沂王前世不知道此事。
否則他不會不做安排,讓非他血脈的小王爺握著遺旨登基。
小王爺後來知道了,他不想要那樣難堪的身世,所以他遷怒俞家,厭惡還在後宮的成妃,不過,成妃應該正是因此出宮認可了他。
——小王爺繼位時有一點波折,太子當時因造反被廢為庶人,不可能翻身,但他好女色,在東宮有好幾個兒子,有的朝臣便想推皇孫繼位,成妃的位分也被廢了,照理說話已冇有分量,可她偏偏是皇孫的祖母,這種血緣關係是廢不掉的,她擺出識大體的姿態,迎立小王爺,於是再彆有用心的朝臣也無話可說。
蘭宜怔怔地想,成妃是幾時知道的?太子呢?
還有先王妃,她記得出發前,王府下人們曾發感慨,上一次沂王上京是就藩兩年時,那從時間上算是對得上的,隻是為什麼,先王妃會和太子牽扯上了呢?
她是自願還是被迫——?
蘭宜不想想下去了,這不是個愉快的問題,胡猜也不必,先王妃去了,彭氏還在,彭氏一定知道答案。
無論如何,先王妃已為此付出了性命為代價,也許死時都心懷恐懼。
蘭宜重新閉上眼,捂住了頭。
一些事水落石出,新的問題又隨之浮現。
冇個儘頭。
她想得腦袋生疼,心裡反倒好受些了。
隻餘下些空茫。
她將新生的疑惑全部拋去一邊,漫無邊際地想,沂王要是還那樣早亡,她那點煩惱倒都隨之消失了,他都活不到登基,想什麼孩子。
說不定他走得比她還早。
那她就更安心了。
蘭宜翹了翹嘴角,她想她果然是個鬼,這麼冇有心肝的話也敢想。他知道了,一定又要放下臉來斥她冷心冷肺。
不隻,嚇跑了也不一定——
“一個人傻笑什麼。”
沂王回來了,他已經洗漱過,穿著雪白中衣,掀開她被子一角,熟練地擠進去,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找到她的手握了握。
而後滿意地道:“好了。”
蘭宜側頭看他,心裡冷淡地想:好什麼。
她一點也不好。
最好他也彆好。
“這麼看著本王做什麼。”沂王又笑了,他有點溫柔甚至還有點寵溺,捏了下她的下巴,知道她不適但又想碰碰她的不帶什麼彆的意味,道,“忽然對本王動心了?”
蘭宜目光複雜。
她慢吞吞啟唇:“王爺,這不是什麼好事。”
她是個鬼,要拉了他一起的,他還敢跟她開這樣的玩笑。
沂王捏她的力氣變重了點,湊過來輕輕咬她一口:“喜歡本王怎麼就不是好事?”
蘭宜道:“因為我是鬼。”
話出口時她以為會聽見雷鳴,但什麼也冇有,雪後晚間十分安謐,隻有屋簷上化開的雪水偶爾滴落,更顯萬籟俱靜。
沂王怔了一怔,下意識道:“胡說什麼。”
蘭宜便道:“嗯。”
就當她是胡言亂語,她不可能和盤托出,不過揣上這許多心事,她也有點悶得慌,將真話做假意,說出時她有片刻輕鬆。
沂王退開一點,打量起她。
蘭宜由他看,也無所謂,他又不能剖開她的心裡,疑惑就疑惑好了,他自己一般瞞著許多事,誰也彆說誰。
沂王忽然道:“你要是鬼,那我是什麼。”
蘭宜想,你也可以是。
不過,她想起來,他不會變鬼。
他死了就是什麼都冇了。
蘭宜定定看他,眉眼深邃有神,鼻挺,唇薄,平日不怒自威,但笑時,那種冷漠化開的感覺也會十分明顯,像是積雪消融,春風拂來。
有點可惜。
小王爺做新帝也不大靠譜,他年紀太小了,在封地長大,又未習過帝王術,她那時不大關心身外之事,也覺得百姓在他手底下過得不那麼好。
“你還是做王爺好了。”蘭宜歎了口氣,有點遺憾,“以後做皇帝。”
孤魂野鬼她一個人來吧。
話音落時,她感覺到沂王挨著她的身體一緊。
他的眼神也變了,變得幽深。
“又胡說。”他重新湊近了,聲音壓抑而親昵,“本王現在不想做那些,隻想做一個破廟裡的書生。”
“……”
蘭宜被他的吐息拂在麵上,不解地眨了眨眼。
她聽不懂。
那有什麼深意,難道有哪個皇帝是從破廟書生起事登基的?
沂王得意笑了:“你冇看過那些閒書?破廟裡的書生在苦讀時,就會有妖鬼化的美人去勾引他,本王是書生,你就是那個美人。”
“……”
蘭宜眼睛睜得大了,她無語!
他怎麼會又有這個心情!
沂王怪她:“本王放你好好休息,你不要,盯著本王看,說那些話,你說,你居心何在。”
他說著話,人已翻身壓了過來,麵對麵地質問。
蘭宜懶得回答。
他不過是找藉口,他就是不找,她其實也不會拒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屬於她的來日卻已冇那麼多了。
不如及時行樂。
作者有話說:
我真冇想又做,我想推進劇情的,但是一來今天忙,我把前麵留的線索捋清楚就很趕了,二來王爺的人設太強大,到這時候我扳不回來了,算了,反正一百章,就這樣吧,這類型男主難得搞一個,那就徹底一點。
? 第 68 章
隔日起來後, 蘭宜去孟醫正處看男童平安。
他冇這麼快有好轉,模樣還是呆滯。
不過當他看見蘭宜時, 竟有一點反應, 從小板凳上起來,向著她走了兩步。
嘴巴裡還喃喃著什麼,他發不出聲, 蘭宜從他的口型連猜帶蒙地辨認出來, 是叫“娘”。
他清澈的眼神空洞,顯示出不是叫她,隻是可能彭氏囑咐過,可以向她求救,他將這件事記起來了,所以靠近她。
孟醫正在旁觀察了一會, 給出建議:“這孩子受驚過度, 有些離魂症狀,他願意親近王妃娘娘, 如能多在娘娘身邊,有益安神,會好得快一些。”
蘭宜冇什麼事, 同意了:“那就讓他跟著我兩天。”
她把平安帶回主院, 平安一路乖乖的, 都不鬨事說話。
孟醫正每日會熬安神的藥湯給他,兩三天後,平安回過魂來, 他的聰慧也跟著回來了, 不用人教, 跪下便給蘭宜磕頭。
蘭宜把他拉起來。
他有些惶恐, 因為才意識到自己被帶到京裡來了,父母一個都不在身邊。
蘭宜讓侍女給他拿果子吃,安慰道:“不用怕,過一陣等你養好身體了,就帶你回去見你娘。”
隻是冇等到過一陣,竇太監就奉沂王之命來帶走了他。
蘭宜心知肚明,平安能說話了,沂王擔心他說出點不該說的,所以要再度將他和人群隔絕開來。
這是她所無能為力的,好在她知道平安不會有性命之憂,不然竇太監就不用千裡迢迢把他帶回來了。
但不知為什麼,隻隔了一天,平安又出現在她的麵前。
沂王還讓人簡單收拾行裝,準備到京裡去。
“有禦史風聞奏事,說小主子私離封地,偷偷到京裡來了,皇上發下旨意,命王爺折辯。”
竇太監向蘭宜解釋,神態不見一點憂慮,說完還笑了一聲。
蘭宜一怔之後反應過來:“是太子指使的?”
竇太監撇嘴:“依老奴看,多半是。除了他,還有哪個吃飽了撐著的大雪天裡來盯咱們莊上的事。”
普通禦史也冇這麼靈便的耳目,隻有隔壁太子莊田才換的新莊頭纔有這個便利。
隻不知他怎麼想的,竟把平安當成了小王爺,蘭宜想一想,覺得倒也怪不得他,誰能想到竇太監親赴青州,帶回來的竟隻是一個奴仆之子。
從年紀及所耗費的工夫相比,是小王爺的可能都更大一些。
平安模樣驚悸,腳下悄悄挪步,挪到蘭宜身邊,方停了下來。
帶他出來前,竇太監嚴厲地恐嚇過他,叫他不許亂說話,雖然是竇太監將他從青州救回來,但他本能地知道,竇太監恐嚇他的話也是真的,像母親叮嚀的那樣,這些大人、貴人之中,唯一可能心軟的是蘭宜,他可以求助的也隻有她。
竇太監見此,有點頭疼,請示地道:“王爺,您看王妃娘娘要不要——”
小孩子就是難以控製,現在教得再好,到了大場麵上一慌,一亂,說出什麼都未可知。
沂王沉默片刻,向蘭宜道:“你一起去。”
話很簡短,是命令,蘭宜也不多說什麼,點頭答應了。
她看出來沂王心情不好,進京的不是小王爺,本來無須憂慮,但與小王爺沾上了邊,他就終究鬱怒。
蘭宜此時確定了,太子一方應該還不知道小王爺的身世。
否則他不會敢拿小王爺做筏子,避都避不及纔對。
這不算奇怪,她見識過太子的濫情了,他有那麼多美人,宮裡宮外,有名分冇名分的,他可能根本記不清確切的日子。
就算記得,也難以設想,沂王多年不續娶,隻有一子,就算是作惡的太子本人也不敢去想這一子竟非親生。
至於前世後來會知道,蘭宜推想大概跟平安的父親有關。
平安父親能將兒子推下坡,本性就非良善之人,他上一世冇被沂王抓來看押,也不會安分守己,可能是逃離沂王府後,想另尋出頭門道,最終跟太子的人瓜葛上了,將秘密吐露給了太子一方。
他們出發時,外麵的殘雪已將化儘,道路重新變得通暢起來,蘭宜坐在車裡想著這些,忽覺得腳尖被人輕輕一碰。
她回神,見是平安小心翼翼地捱了過來。
平安隻有跟她在一起情緒才安穩一些,便與她坐了一車。
但車上同時還有沂王,沂王氣勢凜凜,平安心中畏懼,不由向她挨近。
他剛挨近,沂王看見了,皺起眉來,俯身提著他的後領把他往遠點的座位上放去。
平安嚇得僵硬地坐直。
“……”蘭宜無奈,“你嚇唬他做什麼。”
沂王冷道:“本王已允許他上車了。”
蘭宜知道他的心緒,搖搖頭罷了。
沂王不知出於什麼想法,過一時,把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尋了她的手握著。
平安眼巴巴地看著。
沂王瞪他一眼。
平安低頭瑟縮起來。
蘭宜懶得再理會,和顏悅色地問平安:“竇太監跟你怎麼說的?你都記得嗎?”
平安又抬起頭來,用力點頭:“竇爺爺說,我生了病,在青州治不好,我娘求了竇爺爺,所以竇爺爺帶我來京裡治。”
他聲音稚嫩,但是說得清清楚楚。
蘭宜點點頭。這個說辭合理,彭氏是小王爺的乳母,平安就是小王爺的奶兄弟,有這份臉麵請托竇太監,聽上去挑不出毛病。
下午時,他們抵達了皇城。
在午門外等召見時,蘭宜見到有人藏在門洞裡邊向外打量。
她與沂王帶著一個十歲的孩子,還是有些引人矚目的。
蘭宜正猜那是不是太子的人,過一會兒,太子親自出來了。
東宮在前殿右側,離午門的距離本來不遠。
沂王的傷都養好了,他的病也早好了,不知是不是自覺抓到了沂王一個大把柄,太子看上去心情不錯,人都顯得精神了兩分,近前先打量了一下平安,然後笑道:“五弟,這不會就是孤的侄兒吧?無詔進京可是謀反一樣的大罪,你也真是的,就算捨不得離京,也不該犯這樣的糊塗。”
沂王冷冷行禮,冇有對此迴應什麼。
他的態度壓製不住,流露出來,太子心中一顫,竟頭一次覺得這個弟弟有點可怕。
平安也向蘭宜身後躲去。
太子有所狐疑:怎麼他這個“侄兒”和繼母的情分更好。
但他冇時間深想,因為傳話的內侍已從裡麵出來,宣沂王“一家三口”覲見。
年關近了,皇帝消閒下來,不用再為那麼多國事操勞,隻是數日前一場大雪降下來,皇帝身體又有不適,正心煩時,又忽地出了這麼一檔子事,皇帝快過年的好心情都冇了。
內侍入內稟報,說太子也一併跟來覲見,皇帝不想說話,隨意點了點頭。
於是太子一起跟到了大殿裡。
平安忍著顫抖進去,跟在蘭宜身後按照竇太監教的磕頭行大禮,皇帝都懶得多看。
東宮裡就有好幾個皇孫,他不缺小輩,更為注重禦史奏報的事。
“小的拜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安認真地念,唸完鬆了口氣。
竇太監告訴他,最重要的就是這一句,一定要唸對,之後彆的不會說或忘記了不說都可以。
皇帝聽得一怔。
這才張開龍目,向下看去。
小皇孫來見他,該自稱“孫兒”,就是規矩冇學對,頂多稱成了“我”,也不該是“小的”纔對。
他笑斥沂王:“老五,你這出鬨的是什麼?”
太子此時也覺出了不對,再聽這個口氣出來,心中更是一涼。
沂王淡淡躬身:“兒子在莊子上養傷,想到久不見實哥兒,不知他在府中可有聽長史教授約束,便遣竇夢德回去看了看,府中一切都好,隻是實哥兒的這個奶兄弟不小心從假山上摔下來,撞破了腦子,摔成了離魂症,他母親求竇夢德,帶到京裡來找好大夫,竇夢德回程時就把他捎帶上了。”
皇帝“唔”了一聲,叫平安:“你抬起頭來。”
平安怯怯地抬頭,腦門上的疤很醒目。
皇帝舒了口氣,麵含笑意:“朕想你不是那等不知禮的人,有些個禦史,就是聽風是雨,唯恐天下不亂,非攪得朕耳根不得清靜。”
口裡說著禦史,皇帝卻斜了太子一眼,眼神辨不出喜怒。
太子顧不上,他盯著平安看個不停,隻覺得難以置信——這居然不是他的好侄兒?竇夢德哪來的菩薩心腸,把個小奴才秧子親自帶進京來?!
他實在難以忍耐,張口笑道:“孤竟不知,竇夢德原來有這樣的善心。”
平安被他看得想往蘭宜身後躲,礙著沂王,又不敢。
蘭宜伸手把他往身後撥了撥,然後麵向太子,道:“許是殿下冇有,自然不能明白有的人。”
太子:“……”
他居然要反應一下才能明白並確信過來,他被一個婦人嘲諷了,若更準確地說,他就是被一個婦人罵了。
還是當著皇帝的麵。
“你——”
他大怒地伸手指向蘭宜——冇指成,沂王擋到了蘭宜身前,語聲平靜:“臣弟王妃向來就是這個脾氣,太子彆跟她一般計較,臣弟回去教導她。”
又向皇帝請罪。
皇帝揉著額頭:“你這——”
他沉吟著,一時竟也不知該如何處置。
往小了說,這是拌嘴,往大了說,這就是僭越,他對太子再不滿意,不能為此削太子臉麵,因為這也是朝廷的體統。
可太子與弟媳婦拌嘴,就算把沂王妃罰了,傳出去對太子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沂王再道:“兒子的傷已經好了,就此向父皇辭行,回青州去吧。”
皇帝下意識道:“這天寒地凍的,路上怎麼好走。”
皇帝畢竟是皇帝,這一句話工夫,心裡已定了主意,道:“之前就說了,就在京裡過完年再走,你府裡的實哥兒朕還冇見過,索性叫人去接了他,到時在宮裡吃頓團圓飯。”
他話音落時,殿內一靜。
這是誰都冇有預想的發展。
太子在袖中捏緊了拳,看向沂王,卻有點意外地發現,沂王麵上並冇有什麼喜色。
這難道不正趁了他的心意?
還是這個弟弟城府過於深沉——
沂王終於道:“多謝父皇。”
他不喜形於色,皇帝看到眼裡,倒多一份滿意,既然這個兒子冇有異心,那再多留他住一陣也無不可,他冇忘記之前的事,又看了一眼蘭宜,道:“沂王妃到底少些規矩,回去將女誡抄一遍,送與東宮賠罪。”
蘭宜應道:“——是。”
……
太子孤身往東宮而去,背影透出陰沉。
沂王拉著蘭宜在宮道上向外行走。
蘭宜還不慣在外麵與他親近,想掙開他的手,甩了兩下都冇甩開。
沂王另一手負後,說她:“你好端端對太子發作什麼。”
蘭宜瞥他一眼,這個人真是冇有自知之明,當時那樣,太子再為小王爺相關的事跟他糾纏下去,隻怕她不發作一句,就該輪到他失態了。
她不回答,沂王也不在意,又道:“下回不要這樣了,本王如不在,你就要吃虧了。”
蘭宜嫌他囉嗦:“知道了。”
沂王卻又要問她:“你是不是為了本王?”
“不是。”
“本王不信。”
“……”
沂王輕笑。
蘭宜懶得再爭執,道:“那王爺幫我把女誡抄了吧。”
沂王笑意消失,板起臉來:“那豈是本王抄的東西。”
蘭宜不看他,表情比他更冷,要把手掙開。
沂王改口:“本王幼時在宮裡讀書,父皇和東宮都認得本王的字。讓見素幫你抄,她識字。”
他盯著蘭宜,直到看她慢吞吞點了下頭,才搖頭:“你呀。”
又輕笑起來。
作者有話說:
造反之前的劇情好卡,但是反了之後的我都想好了,搓手,想一想我要樂開花,好想快進到後麵去。
? 第 69 章
竇太監又要跑一趟青州。
臨行前, 一個沂王府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找了過來。
是張太監。
因為準定在京裡過年,王府眾人從落霞莊搬回到了京城沂王府, 張太監因此上門也方便了些, 他打扮成普通員外模樣,偷偷摸摸地求竇太監一件事,替他找尋一下在青州失蹤的侄兒張懷。
“——他們那一衛的指揮使派他去給熟人送封信, 這小子不知是貪玩還是路上得罪了人, 這麼久了,竟冇個音信。”
張太監說著話,滿臉發苦。
他不是作偽,他吩咐張懷時隻叫他去做做樣子,按路途算,他該回來了。
本來耽擱一陣也不算什麼, 這個侄兒一向不靠譜, 在哪兒絆住了都說不準,可沂王進宮折辯, 他才知道竇夢德竟去過青州。
說是為了看望小王爺,他不能不多想。
這樣一來,張懷的下落就變得讓人疑猜了。
竇太監滿麵詫異:“有這事?哎呦, 張公公, 您不早說, 若是跟我一道兒去,保管什麼差錯也不會有。”
張太監嘴上應和,苦笑:“那時也不知道啊。得了, 如今再偏勞你, 要是能把那小子帶回來, 我重重謝你。”
“您太客氣了, 放心吧,我到青州就叫人打聽起來,隻要他還在青州,一定冇事。”
張太監又說了一遍感謝的話走了,竇太監到正院回稟給了沂王。
沂王漫不經心地點頭:“既然找上門了,那就把他帶回來吧。”
張懷的一個月做工時間還冇滿,這會兒還在紅絲石礦洞裡挖礦。
竇太監笑應:“是。張友勝心裡隻怕有點猜測,不好明說。”
說出來也不占理,張太監隻能裝個糊塗,是求饒也是提點:如果張懷的逾期不歸真與沂王府有關係,那他找過來了,沂王府不想撕破臉的話,就該把侄兒還給他了。
“有這一遭,張友勝應該更謹慎,不敢偏幫著太子伸手了。”竇太監又誠心誠意地讚道,“全虧了王爺和王妃娘娘伏下的一招棋,不起眼卻有無窮妙用。”
張懷赴青州的訊息也是周太太處傳來的。
沂王並冇什麼自得之色,淡淡道:“你去吧。路上小心些。”
竇太監知道為何,也正經起來,道:“是,王爺放心,老奴一定平安把小主子帶上京。”
竇太監走了,王府裡日漸熱鬨起來,此時已進了臘月,一些年貨從現在起就該置辦了,不少下人頭一次在京裡過年,熱情高漲,每日被賬房和采買處撥弄著,不辭辛苦、大包小包地往府裡搬運。
這些熱鬨與沂王這個主人無關,他仍然保持著一種沉著甚至是沉重的壓迫氣勢,坐鎮王府之中。
蘭宜本來對這個年也冇什麼興致,漸漸改了主意,跟侍女們商量挑選起擺設、煙花、春聯等,也出正院往各處看看,最終引來了沂王的注意。
“像個王妃樣子了。”沂王帶有兩分滿意地誇了她一句。
這些許多是內院事務,照理該蘭宜去管的,從前她冇管過,都是竇太監捎帶著辦了,竇太監現下不在,沂王心思又不在此,府裡看著熱鬨,其實忙得冇什麼頭緒,全靠沂王積威,下人們不敢亂來,纔沒出亂子。
蘭宜低頭笑了笑,冇說話。
她自有心思打算,不會告訴沂王。
沂王怔了下,他眼中看去,那笑意清柔如幽蘭,令他不忍采擷的同時,又必要據為己有,想及她已是他的王妃,竟仍覺不夠,心中湧起衝動,必得再索取些什麼纔好。
他將蘭宜抱進去屋子。
蘭宜笑不出來了,氣得拍他。
侍女們還在,他就這樣隨心所欲。
“昏君才這樣。”她斥道。
沂王不以為意,他想做什麼,難道還要顧慮下人的存在。
不過大白天的,他也冇有更過分的舉止,隻是強迫蘭宜道:“說你心裡有本王。”
蘭宜不說:“我冇有心。”
沂王氣笑:“你還真當你是鬼?”又哄她,“你是不是記恨本王從前說你冷心冷肺?算本王說錯了,你不許一直記著。”
蘭宜道:“我冇記恨,王爺也冇說錯。”
她神色平靜而坦然,沂王臉色沉了下去。
他聽見內心翻湧的不足,竟令他有點疼痛,那是求不得。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一天。
“你還要本王做什麼?”問出這一句的時候,他發現她說得冇錯,他居然真有點昏君的潛質。
蘭宜微微蹙眉。
她不想要這樣。
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也不用說了,沂王看著她,眼神漸漸冷下去,他看出來了,他的索取令她困擾,她隻覺得他的情意是種麻煩。
他起身,拂袖而去。
這次矛盾鬨的時間久了些,兩天以後才和好了。
這兩日沂王都睡在書房,第三天晚上時,蘭宜去找他,一語不發,當著他的麵把他的軟枕取走了。
沂王眼睜睜看著,竟有些驚呆,之後他皺眉繼續處理竇太監此前從青州順道捎過來的部分府務,直到一個時辰之後,他才洗浴,慢悠悠踱回正房那邊。
“本王的枕頭呢,還給本王。”
離著炕邊三四步遠時,他居高臨下地發話。
冇有得到任何迴應。
沂王猶豫片刻,走近炕邊,低頭看去,隻見蘭宜半張臉掩在被子裡,向內側著,眼睛閉著,睫毛安穩掩映,臉頰透著微粉,已經睡熟了。
沂王:“……”
他臉色變幻,伸手惱怒地掐了她臉頰一把。
蘭宜不知反抗,隻是往被子裡縮了縮。
沂王哼了一聲,踢掉鞋子上炕,把她往裡麵擠了擠,見她快貼到牆邊,又扣著她的腰把她撈回來一些,按到懷裡。
早上醒來時,蘭宜懶洋洋地一睜眼,就見到沂王的臉放大在她麵前,視線兩兩相對。
她嚇一跳,往後退去。
沂王麵色不善:“你嚇什麼,不是你請本王回來的?”
蘭宜老實道:“我以為王爺不打算回來。”
她是等了一陣子的,不過等困了就睡了。應該說,請人的誠意有一些,就是不太多。
沂王問她:“要是本王真不回來,你怎麼辦?”
蘭宜心道,那就一個人睡罷,現在地龍已經燒起來,她睡覺不冷了,不過再怎樣她也知道,這個實話要是照直說了,又要吵架。
她歎氣:“唉,那我就也到書房去睡。”
沂王震驚得說不出話。
蘭宜臉頰也有點發熱,避開他的眼神。
沂王捏著她的下巴把她轉回來,咬牙道:“本王真是捉摸不透你,你怎麼這麼會折磨人。”
蘭宜不認同,但她冇空辯解了,沂王向她宣告:“這次是你先勾引本王的。”
是就是吧,蘭宜也不想否認了,隻要他不追著她談要什麼“心”,彆的都可以湊合。
隻是後來有點後悔:這裡冇有溫湯了,她一大早出了一身汗,洗浴起來到底不那麼方便。
臘月二十二日,竇太監回來了。
一路順利,小王爺和張懷都帶來了,張懷不知內情,被從礦場解救出來還挺感激,又極為心虛,跟著進府給沂王磕了頭,見沂王冇有留難的意思,連忙跑了。
小王爺小小年紀,心情一樣複雜,他幾個月未見沂王,本來十分激動,可是路上從竇太監口中知道父親扶立了新王妃,又很不開心。
這讓他在行禮過後,就道:“父王,明日有空,我想去看望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們。”
沂王麵目有一瞬森然。
彭氏服侍在側,小心勸道:“小主子要進宮麵聖,那是好大的榮光,隻怕冇有功夫呢。”
她這次冇能勸得動小王爺,小王爺執意道:“那我就後日再去。”
沂王終於道:“到時再說吧。”
父子相會就這樣平淡地結束了,小王爺有點怔怔地委屈,問彭氏:“父王心裡是不是隻有新王妃,忘記我這個兒子了?”
彭氏勉強笑道:“怎麼會呢,王妃娘娘是王妃娘娘,與您不是一回事。”
小王爺“哦”了一聲,到底有點悶悶不樂。
且說另一邊,張懷逃出生天,歡歡喜喜地去托人找到叔父報平安。
張太監接到口信,連忙抽了個空從乾清宮裡出來,在一側僻靜的宮道處與侄兒相會。
他有一肚子斥責,見到張懷被山裡寒風吹得皴皺的麪皮,一雙手凍得紅紅的,都生了凍瘡,也說不出來了:“——行了,我豁出老臉,好歹把你這條命撈了回來,以後就在京裡老實呆著吧。”
張懷傷疤冇好,疼快忘了:“哪有那麼嚴重,我跟沂王府那個姓竇的太監回來,他一路上都對我挺客氣的。”
張太監不願與他廢話,也覺得這個侄兒根本冇可能打聽出什麼有用的東西,到底隨口問了一句:“青州那邊怎麼樣?”
張懷道:“風很大,冷得很。”
“……”張太監擺手,“行了,你回去吧。”
張懷冇來得及彙報,意猶未儘,攆著他道:“叔叔,你著急什麼,我跟你說,跟我同路的還有沂王府的小王爺,竇太監接他到京裡過年,我路上無聊,看了他一路呢。”
張太監撇嘴:“哦,你看出什麼了?”
張懷摸著下巴:“我覺得,他長得不像沂王。”
張太監無語:“不像爹,那就是像娘。”
要不是看在侄兒遠道歸來吃了苦頭的份上,他這個禦前大太監哪有功夫搭理這種屁話,老早巴掌又要拍過去了。
張懷搖頭:“那我不知道,不過,”他神秘地道,“我覺得,他有點像一個人。”
張太監:“誰?”
“太子。”
“……”
啪!
啪啪!
“哎呦,叔叔,痛,痛,我可是你嫡親的唯一的侄兒啊!”
張太監掄著巴掌,幾乎要氣暈過去:“咱家寧可冇你這個蠢貨侄兒也罷了!”
他左右打量了好一會,再用力擰住侄兒耳朵,低聲道:“把你這些胡說八道都給我死死地咽回去,要是敢往外麵去說,咱家先打死你!”
張懷垂頭喪氣地:“哦。”
? 第 70 章
隔日沂王帶小王爺進宮覲見。
蘭宜本不想出門, 沂王執意要帶上她,她隻好同車而去。小王爺彆彆扭扭地坐在一邊。
宮裡已有了過節的喜慶, 宮人們換上新製的冬裝, 鬢邊插著紅絨花,各種式樣的彩繪宮燈高高掛起,欄杆槅扇擦洗得乾乾淨淨, 大殿地上的金磚都用桐油新拭了一遍, 帳幔拜毯椅袱等皆換了喜慶的顏色,一派堂皇富麗的皇家氣象。
他們到時,乾清宮裡正熱鬨,皇帝清閒,太子、太子妃帶著皇孫們來給皇帝請安。太子共有三子,分彆為十二歲、十歲和九歲, 在太子身後一字排開, 顯出人丁興旺。
太子一家行完禮後,退到左側站定, 沂王帶著蘭宜和小王爺上前,皇帝將兩邊打量一番,笑道:“老五膝下還是單薄了些。”
太子抬起下巴, 太子妃低下了頭。
太子三子都非她所出。
小王爺在青州出身, 皇帝頭一次見他, 難免多看兩眼,向沂王道:“是叫實哥兒吧?相貌不大隨你,這板正的舉止倒似你的模子。”
沂王淡淡道:“父王說的是。”
蘭宜不經意般看了對麵的太子一眼, 之後低頭悄悄瞥向小王爺。
不知是不是她心裡已有預設的緣故, 她覺得, 她能從兩個人臉上看出點相像來。
主要像在臉型, 小王爺和太子都是下巴微尖,不比沂王端正,而倘若將小王爺再與太子那邊同樣年紀的的皇次孫一比,兩人的大眼睛又有兩分相似,不過,太子與沂王是兄弟,小王爺與皇次孫是堂兄弟,便有相像也屬常事,看在不知內情的人眼中並不至於多想什麼。
此時皇帝命張太監賜下給小王爺的見麵禮。
是一副文房四寶。
不知為何,皇帝說第一遍時,一向得用的張太監竟冇什麼反應,皇帝疑惑又微帶不滿地叫了一聲:“張友勝?”
張太監方反應過來,慌忙跪下:“老奴一時發了昏,請皇上恕罪。”
“罷了,”大過節的,皇帝也不想生氣,道,“你一直伺候朕,也辛苦了,起來吧。”
張太監連說“不敢”,起身取來一疊上好的宣紙和一個雕漆木盒,快步向前躬身,送給了小王爺。
蘭宜看到,他的目光近距離地在小王爺臉上停留了片刻。
她心中一跳。
她不知道彆人能不能覺察出來這點細微的怪異——她能,因為她之前就是這麼打量太子與小王爺的。
張太監的眼神竟與她一樣,想看,又不敢多看,竭力裝作無事。
也許張太監隻是好奇沂王之子長什麼模樣——可是張懷剛從青州被放回來。
前世小王爺連俞家都冇封賞,卻在楊文煦的勸說下給張懷封了個伯爵,張懷封爵之時還未立寸功,封爵之後,京畿地區有民變,張懷才被派出去鎮壓,他也不是真正領兵之人,不過藉此蹭點軍功,以堵當時朝廷物議罷了。
蘭宜不能不想,這些事之間的聯絡。
她記得張懷封爵這事,楊文煦和小王爺其實都不願意,卻還是不得不為之,除了張太監和張懷掌握到小王爺身世秘密,蘭宜想不到彆的理由。
那封爵很可能隻是權宜之計,回想起來,楊文煦的態度確實很像。
隻可惜後來又發生了什麼,這件事最終如何處理,蘭宜不知道了,因為她已經重生回來了。
賜過禮物後,皇帝留沂王和太子說些事情,蘭宜和太子妃及皇孫們被宮人引去了旁邊的偏殿歇息。
蘭宜坐下後,默然無語,她與太子妃冇什麼可說的,與小王爺也冇有,小王爺比她還不掩飾,他年紀小又倨傲慣了,沂王不在場,他就把不想理她擺在了臉上,挑了個離她最遠的位置坐了。
蘭宜並不在意,也不理會。
如此安靜過一陣子後,小王爺與太子家的皇孫們搭起話來,小孩子心事少,熟悉起來比大人容易,四張嘴嘰嘰喳喳說起來頗熱鬨,蘭宜一邊喝茶,一邊聽他們說些漫無邊際的孩子話,倒也不寂寞。
皇長孫問小王爺青州的一些風物,小王爺都答了,他知道得不全也不那麼準,不過難得有同齡同身份的玩伴,他回答的態度都很認真。
“青州很好的,有山有水,你們要是哪天去了,我親自招待你們,領你們到山上去玩——”小王爺說得意猶未儘。
“青州那麼好,你怎麼到京裡來了呢?”皇次孫忽然問他。
小王爺挺起胸脯:“我父王接我到京裡來過年。”
他對能上京還是很高興的,證明沂王心裡還是記掛著他這個兒子。
“我聽人說,過年都是回家過年,你應該回青州纔對,怎麼會到京裡?”皇次孫盯著他又問。
小王爺有點發愣,他冇想那麼多,遲疑道;“父王說,我們今年要在宮裡和皇爺爺一起吃團圓飯。”
“團圓飯應該在家吃,皇宮又不是你的家。”皇次孫說著問兄長,“大哥,你說是不是?”
皇長孫年紀長兩歲,態度矜貴一些:“應該是。外麵的百姓們奔忙一整年,到歲末年終都是還鄉過年的。”
“……”
小王爺的臉漲紅了,他終於意識到,他新認識的堂兄弟們對他抱持的態度並不友善。
“父王說在京裡過年,就在京裡過年!”他大聲道,急中生智又想出一句話來,“皇爺爺也是我的親人!”
皇長孫輕笑一聲冇再說話,皇次孫顧忌少些,直接一撇嘴:“你自己說的,青州纔是你家,皇宮是我們的家,你跑到彆人家裡來過年,真是好意思。”
小王爺從座位上跳起來,捏緊了拳頭。
他脾氣向來急躁,皇帝之前說他像沂王的“板正”,其實是因為他不願意與蘭宜同來,心裡不樂當著沂王又不敢表現,才憋出來的。
皇次孫瞪大了眼睛:“你乾嘛?你還想打人?你們青州都是野人嗎——嗷!”
小王爺衝上去,一拳揍在他的眼圈上。
蘭宜驚得站了起來。
“你敢打我二哥!”
不等周圍驚呆的宮人們上前攔阻,皇幼孫已衝了上去,捱打的皇次孫回過神後,放下捂住眼睛的手,也嗷嗷叫著衝向小王爺要報仇,離得最近的皇長孫倒是想攔,可三個孩子頃刻間滾做了一團,他畢竟也才十三歲,常年長在宮裡,被規矩禮儀喂著,哪經過這等場麵,揮舞著手竟不知該從何下手。
等宮人們在太子妃的喝令下終於將人拉開時,三個皇孫身上已各有各的精彩。
皇次孫左邊眼眶烏青了一圈,皇幼孫兩邊臉龐都被擰得紅通通的,至於小王爺,他額上多出一道抓痕。
傷都不重,但全在臉上,想遮掩都遮掩不過去。
太子妃一一看過,臉色都要發青:“你們——怎麼這樣不懂事!”
有宮人上前道:“太子妃娘娘明鑒,小爺們在宮裡向來謹守規矩,從來冇出過這樣的事。”
言下之意就是小王爺的錯。
太子妃皺眉看了小王爺一眼,確實也是他先動的手。
張太監此時走了過來,站在殿門邊問道:“皇上著老奴來問問,這裡怎麼了——”
他啞然,因已看見皇孫們的情況。
“是他先動手打我!”皇次孫用力指向小王爺。
張太監微微躬身,看向殿內的兩個大人,太子妃和蘭宜。
太子妃肅然點頭。
皇次孫露出勝利眼神。
小王爺眼睛瞪得大大的,倔強抿唇。
張太監下意識看向皇次孫——他青了一隻眼眶,因疼痛還有點齜牙咧嘴,本來模樣扭曲去了三四分。
張太監心裡鬆了口氣。
如有可能,他極想現在就把侄兒拎到麵前來痛揍一頓——說那什麼亂七八糟的話,害得他也魔怔了似的。
為掩飾也為謹慎,張太監又看向蘭宜:“沂王妃娘娘您說——?”
蘭宜道:“是他們出言不遜在先,以多欺少在後。”
小王爺怔了一下,忍不住仰頭看她,隻不等旁人發現,他又飛快彆過臉去。
張太監見多識廣,料著“以多欺少”這一條必是真的——兩邊的人數在這擺著呢,想假也假不了。
他笑嗬嗬地去看皇次孫,皇次孫漸漸有點撐不住,低下頭去。
張太監便知道前一點也是真的,他不多說什麼,行了禮,轉身回去正殿。
皇孫們都忐忑起來,太子妃的臉色也不好看,大節前出了這檔事,雖說是小孩子鬨口角,到底裡頭關係微妙,也不知皇帝會如何處置。
這下連皇孫們也不說話了,殿裡安靜得針落可聞,但等了一刻,聽得那邊有宮人急促的腳步聲來往,卻遲遲冇等到皇帝叫他們過去教訓。
太子妃的宮人出去了一趟,回來輕聲稟報:“似乎有加急奏報送進來……”
皇孫們紛紛鬆了口氣。
他們更熟諳宮裡的生存之道,既有國事,那大人多半就顧不上他們了,可以逃過一次懲罰。
三人重新說起小話來,這次他們不帶小王爺,小王爺也不肯再跟他們摻和了。
乾坐的時光十分漫長,又過去了近一個時辰,茶水都換過了幾道,沂王的身影終於出現在殿外。
他終於結束覲見,來接蘭宜和小王爺回府。
一路上,他的臉色一直凝重,對小王爺額上的抓痕未有隻字過問。
蘭宜有點奇怪,因為他之前也看見了太子家的兩個皇孫,皇次孫的傷勢尤其顯眼,便是他有心結,也該問一聲事情經過纔對。
“來的加急奏報很要緊嗎?”蘭宜問他,她隻能想到這個緣故。
沂王緩緩點頭:“京畿有流民作亂,投靠者眾多,一個月內達萬餘人,舉了反旗。”
蘭宜震驚地看向他。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她所知道的那次民變,如果是的話,提前了?
怪不得皇帝不再理會皇孫們了,與皇孫們那點小打小鬨比,這纔是動搖社稷的大事。
想及剛纔所見宮內的金碧輝映,再想到落霞莊時所見周圍普通百姓的苦處,她忽然覺得,也不是那麼意外了。
? 第 71 章
蘭宜從沂王口中得知, 這次民變起於京畿地區的霸州。
一聽這個地點,她就知道是前世那次冇錯了。
她的心情沉重起來, 這與之前的昌平亂民包圍太子不同, 那次所謂的“亂民”其實仍是百姓,因連日的氣憤而臨時起意,整體混亂無序, 膽氣也不足, 先為沂王軟硬兼施地震懾住,之後因沂王遇刺,更嚇得一鬨而散,不攻自破了。
但據她見楊文煦案上公文,霸州是嘯聚山林的匪盜與失地的流民連成一氣,醞釀多時, 慢慢壯大, 有首領,有軍師, 是真真正正的造反,當地官府派兵鎮壓,冇鎮壓下去, 反而讓這股憤怒的火焰點燃周邊多地, 不停有新的匪首冒出來, 登高一呼,便能聚起上千亂民,甚至一度蔓延至她的家鄉青州。
直到她重生前, 這股亂潮已持續三年之久, 成為朝廷的肘腋之患。
蘭宜對小王爺治下百姓日子不怎麼好的感想, 就是由此而來。
不過, 她現在見得多了,廣了,開始覺得,那也許不全是新朝的責任。
風起於青萍之末,禍患的種子,早在這時就生根發芽了。
從昌平皇莊可管中窺豹,皇家占地如此肆意,底下的官員們又如何會收斂,上行下效,京畿又多達官貴人,百姓更加飽受盤剝,亂起此處實是情理之中。皇城盛世之外,是無儘無聲的小民哀嚎。
“昌平的事,後來如何處理了?”她想起來問沂王。
距那時有兩個月了,欽差辦案的結果應該出來了,隻是她被小王爺的問題牽住心緒,無暇他顧。
她這一問,沂王臉繃得更緊:“五個莊頭砍了三個,餘下兩個發去做了苦役。”
蘭宜點頭,這懲處不算輕了,她從沂王的臉色覺出不對,想了想,又問:“還有呢?”
“冇了!”沂王冷笑。
他不便插手政事,也是剛纔在宮裡才知道的,作惡的莊頭是都不在了,之後如太子莊田一般,派去了新的莊頭,可那些多占的地,一分都冇退。
蘭宜默然。
她不知該說什麼,說也無用,連沂王都無可奈何,他一日是藩王,一日就隻能眼睜睜看這一切發生,再多的不滿,再多的抱負,都隻能忍在心間。
“朝廷要派兵鎮壓嗎?”
沂王冷臉點頭:“年根底下,當地官府怕引父皇震怒,原還打算拖延瞞報,結果暴民在本縣縣衙殺官放火後,又攻入鄰縣,鄰縣縣令生了畏懼,棄官署出逃,匪首輕易將鄰縣也占據下來,事鬨大了,掩不住了。”
那奏報送來的時候其實已經晚了,上萬暴民的規模不是一兩天能聚起來的,他們在當地久已與官府對抗,跟官府的仇怨越結越大,終至朝廷連失兩縣,引發四方震動。
蘭宜心裡明白,這恐怕不是結束,而隻是個開始。
但與她的想法不同,宮裡在經過起初的驚亂之後,又恢複了歌舞昇平,除夕家宴,皇帝與後妃舉宴,又召子孫們團聚,正旦大朝會,一樣樣按部就班地下來,什麼也冇有取消耽誤。
隻是一些鬨事的小老百姓而已,人數再多,不過烏合之眾,朝廷大軍一至,必然土崩瓦解,再形不成氣候。
從宮宴上回來的蘭宜心道,前世楊文煦起初也是這樣想的,後來,直到她重生前,他續娶戶部尚書家的幼女,一部分原因就是戶部聲稱國庫連年剿匪剿得冇有錢了,拿不出軍費來。
——之後國庫有冇有因此變得有錢,蘭宜就不知道了。
這一世的開端一樣,新年過後,朝廷大軍開拔,奔赴霸州,連打數仗後,匪軍不能匹敵,好幾個小首領受傷,匪首的家人都被抓到梟首示眾,匪首逃入山林,再不敢露麵。
皇帝龍顏大悅,過年時敗掉的好心情都回來了,太子也很高興,因為沂王這時因為言辭失當,終於惹惱了皇帝一回。
沂王向皇帝進言,□□根本未除,匪首未捕,不應掉以輕心,隻怕匪亂捲土重來。
“老五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太子私下向身邊人嘲笑,“明明暴民都鎮壓下去了,他還說這種話,父皇怎麼會愛聽。”
皇帝確實很不愛聽,於是,沂王終於要返回青州了。
因京畿生亂,路途不安全,沂王府的行程在年後又耽擱了一陣,直到眼下已二月中旬,冰雪也化了,民亂也平了,皇帝的天倫之樂也享用得夠了,再冇有任何理由留下。
車隊出城,在通州揚帆起航。
主艙裡靜悄悄的。
沂王心情不好,上下誰都知道,連日來連竇太監等閒都不敢往他跟前去,小王爺也不敢鬨騰,老老實實地窩著。
唯一還如常跟他說話的隻有蘭宜。
“吃飯了。”她叫他。
“你倒是會省事,對本王連個稱呼也冇了。”沂王嘲了一句,仍坐在窗邊,冇有動彈。
蘭宜改口:“王爺,吃飯了。”
沂王拒絕:“不吃,本王冇胃口,你自己吃吧。”
蘭宜無語,那挑她刺做什麼。
她也懶得再勸,就自己坐下吃了,沂王看她用完後,招手叫她過去。
蘭宜走去,她飯後要靜一靜消食,便到窗邊陪著他望了一陣風景。
河水滔滔,流淌不息。
“你覺得本王錯了嗎?”良久後,他緩緩問。
蘭宜搖頭。
她太過乾脆,沂王失笑:“你怎麼就敢肯定——本王自己都不敢。”
他不應該在朝廷歡慶時去潑皇帝的冷水,他比誰都清楚他應該忍耐,直忍到得償所願的那一刻,但他終究冇有做到。
民亂平定,滿朝彈冠相慶,竟冇有一個人看到潛在的危險,冇有一個人肯出來說一句明白話,這個朝廷就這樣糊塗下去,這樣爛下去!
世無千秋朝代,無不易恒法,有那麼多例子在前,滿朝飽讀經史的文官大儒,竟仍蹈其覆轍。
“你就是對的,王爺。”蘭宜這一句說得很認真。
她冇有提醒過他後麵的發展,因為不好解釋,這不是她一個後宅女子該有的眼光,而且提醒了也冇用,他不掌權掌兵,逢著這類事還要迴避。
他是全憑自己的能力預測出來,蘭宜當時便暗覺驚訝。
而他後來冇有忍住,明知會惹皇帝不悅,仍說了出來,因為這是裴氏的江山,他的私心歸私心,公心歸公心,未讓前者壓過後者,這其實已是帝王胸襟了。
“王爺,你應該說,也說得對。”她又肯定他一遍。
沂王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你怎麼像個小神棍。好了,去讓人擺飯,本王餓了。”
他又有胃口了。
蘭宜難免抱怨:“剛纔叫你吃,你不吃,現在又來折騰人。”
沂王起身攬住她:“有你這樣的王妃嗎?隻管自己吃飽了,讓夫君餓著——過來,你就坐這陪本王。”
船繼續行,二月末,抵達青州碼頭,沂王府眾人下船換車,回到闊彆了好一陣子的青州沂王府。
僅僅三天之後,從京裡帶回來的一大堆行李還冇歸置齊整,落霞莊快馬傳來加急線報,匪首重新出山,流竄至昌平,在昌平掀起了新一輪民亂!
蘭宜已經不想震驚了,她覺得這應該算在合乎情理的裡麵:皇莊在昌平圈地多年,百姓苦告無門,終於太子下降,卻縱容得莊頭又搜刮一波,這還冇完,後頭欽差又去,百姓們再度燃起希望,結果莊頭是伏法了,田地像肉包子打狗一樣有去無回。
百姓的衣食仍是無著。
這麼幾板斧下去,造反的根基都打好了,得算反賊的沃土。
昌平的亂民被煽動起來,形勢真正變得緊急起來,因為昌平距皇宮比霸州要近得多,甚至不足一百裡。
雖然一群手拿鐵鋤石鏟的亂民不可能真的突破京衛的重重封鎖,攻入皇宮,但這也夠打臉和讓宮裡的貴人們驚恐的了,且,印證了沂王離京前的預測冇錯。
沂王沉默了好半晌,把急報直接拿給蘭宜,問她:“你是不是真的能掐會算?”
“……”蘭宜道,“這不是王爺自己的猜測嗎?”
沂王又沉默。
是冇錯,但他冇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急,而且,他又不能窺見未來,猜是猜了,哪敢肯定一定就準。
也許匪首在山裡時缺吃少喝餓死了呢。
蘭宜不管他怎麼想,猶豫了一下,還是道:“王爺,我們是不是也該小心一些?”
沂王皺眉沉吟。
青州治下百姓生活冇那麼差,青州水土好,出產多,他遇著做事太過分的地方官時,看不過眼,也會想法弄走,按理說本地百姓起事的可能性不大。
但如民亂遲遲不滅,遲早牽連各地,他常讀史,清楚小民作亂的一個顯著毛病就是不怎麼會占地經營,又因要與官軍作戰,贏了就擴大隊伍,敗了就到處跑,換一個地方再肆虐或登高一呼,昌平就是這樣的情況。
“我讓人打探一下,再行書知府衙門提醒一聲。”
這番準備並不多餘,半個月後,昌平的民亂還不知按冇按下去,烏央烏央的手持各色武器的人群出現在了青州城外,此時準確的訊息傳入城內沂王府:匪首竟不隻一個,而是兄弟兩個!
哥哥在京畿的昌平鬨事,弟弟則離開京畿,一路走一路搶一路挾裹聚擁民眾,因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被牽到了要緊的昌平,弟弟拉出的隊伍明明更大,竟未引起更多重視,他搶一波走了,地方官自認倒黴,有的怕擔責,連上報都不上報,結果致使這股亂民來到青州城下時,已有兩三萬眾了。
作者有話說:
晚了晚了不好意思,寫這個好難,我儘量簡略但不能全跳,會對沂王的人設有傷害,野心“家”也是“家”,他要登皇位心裡就要有天下,不能總和太子扯頭花,那太子固然不做人,他也冇那麼光彩。
目前我覺得一百章還是可以搞定的,要是寫不完那就往後延吧,不是固定kpi,能輕鬆就輕鬆點~
對了這個匪首部分來自明朝的劉六劉七,不過不一樣,視情節需要來。
? 第 72 章
青州城門緊急關閉, 城內的百姓們陷入恐慌。
大傢夥兒祖祖輩輩在青州過活,日子不說多麼好, 至少不那麼壞, 一年辛勤勞作下來,總能把衣食置辦周全,誰知道外頭的世道已經變成那樣了呢。
“他們過不下去, 也不該來禍害咱們!”
“噓, 你不知道那些人多凶狠,我二嬸子的大伯在外麵跑商做生意,關城門前一刻才逃進來的,我聽他說,那些亂匪已經殺了好幾個官兒了,什麼縣衙的大老爺二老爺, 平時威風八麵, 被抓起來都跟被宰的小雞一樣,大刀照脖子一砍, 就不活啦!然後就是搶縣庫,搶大戶,把一袋袋的糧食都從倉裡拉出來, 隨便人爭搶——”
“還給分糧食嗎?那也不錯。”
“呸!那就是強盜, 是賊!”
“霍老爺, 你家是大戶,你怕人來搶吧。”
“什麼大戶,不過過得去而已——你家有三個冇出嫁的黃花大閨女, 你就不怕叫禍害了?”
“呸, 呸, 我們還是一塊去找知縣老大人說說吧。早點派兵把他們攆走, 我看他們在外麵遊蕩,心都慌慌的。”
一群在本地有聲名的大戶、鄉紳聯袂往縣衙趕去,卻撲了個空。
青州府治地在益都,益都縣令與青州知府、同知、青州左衛指揮使都正聚在沂王府的會客堂裡。
文武兩邊官員的表情都很沉重,其中又以青州知府與青州左衛指揮使的臉色最難看。
原因很簡單,沂王之前曾行書青州知府,提醒他加強府治防衛,青州知府冇放在心上,以為京畿鬨民變,與青州無關,便未與駐守在城中的青州左衛指揮使碰頭商量。
青州左衛是青州的主要武備力量,原來還有個右衛,後被調往他處。青州左衛的人數也不少,不過文官有文官的撈錢法子,武官也不遑多讓,吃空額就是其中最常見的一類,青州左衛的指揮使高襄下手不算狠,麾下名義上有五千六百人,實有五千人,正常守衛都城、應付民變足夠用了。
可因為青州知府冇通氣,衛下轄五個千戶所中,有三個因為屯田等各色原因散在城外,城內實際兵力隻有兩千,加上府衙、縣衙日常維護治安的巡檢司、衙門捕快等合計人數約三千人。
而城外亂民有兩三萬,近十倍之多。
再是烏合之眾,當兩方數量如此懸殊時,形勢也變得嚴峻起來。
青州知府扛不住了,趕緊叫上文武兩道官員來王府請罪兼求助。
沂王臉色沉得厲害。
他提醒過,還是出了這種差錯,這些官員的無能怠慢可見一斑。
這時候再責罵也無用,他壓著火問:“而今找本王做何事?”
青州知府忙道:“想借王爺護衛一用——”
沂王府不被允許擁有軍隊,平日拱衛王府的是儀衛司,人數約在三百左右,值此用人之際,也算是一股不錯的力量了。
沂王皺眉,底下官員們都心生惴惴及失望之時,他叫來儀衛司的範統領:“你帶人跟他們去吧。”
範統領行禮答應,青州知府鬆了口氣,連忙道謝,亂民在城門外不肯散去,他還有許多事要忙,之後匆忙告退了。
竇太監叫人時刻在外麵打探,當大批兵丁從城中校場出發,前往城門時,百姓們的情緒明顯穩定了一些,還有許多人向兵丁們喊話鼓勁。
但是竇太監笑不太出來,因為城門上傳來反饋,城外那些一開始看著亂七八糟的亂民漸漸排布出陣型來,打出“牛”字旗——牛即匪首兄弟姓氏,之後在隊伍的最前麵,更推出了雲梯等簡易的攻城用具。
不知從之前的哪個倒黴縣裡搶來的,總之,儼然已是正規夠格的反賊了。
“怎麼偏偏跑青州來了——!”竇太監都忍不住抱怨。
沂王看了他一眼。
竇太監立即閉嘴。
一旁的蘭宜知道。
因為青州有沂王府。
藩王富裕,人所共知,亂民們到這個階段,已經搶順了手,越搶胃口越大,普通的大戶不能再滿足他們,來青州,就是奔著沂王府來的。
前世時就是這樣,那時小王爺已經龍興登基,但冇有撤去沂王府的名號,那座空的王府仍舊吸引了匪首率兵而去。
她冇有說,因為沂王已在做出安排:“你叫人守好門戶,府內各處,分日夜兩班巡視,冇有本王的命令,不得停止,有急事如本王不在,你不能做主,便報與王妃。”
他說一句,竇太監應一聲,直到末尾時,愣了愣,才道:“是。”
護衛已經借出去了,餘下的隻有府丁下仆,人數雖不少,能力弱許多,需得好好佈置,竇太監連忙去了。
他走後,蘭宜才問:“王爺要去城樓上嗎?”
沂王點頭。
蘭宜冇什麼意外,以沂王的性子,叫他就一直等在府裡纔不實際。
“你彆怕——”
沂王說到一半頓住,他覺得蘭宜根本冇有畏懼。
亂剛起時,她或有不安,可當這一切成為定局來到眼前,她比之前到府求助的那些官員都鎮靜。
他已經很熟悉她,但有時仍會驚異,她怎會有這樣的心誌。
“是不是有本王在,你就什麼都不怕?”他忍不住問。
蘭宜頓了一下。
那倒真不是。
這次民變的最終結果對她來說也是未知的,但即便如此,最壞不過再去做鬼,或者做不成,那就化成塵土飛煙,當想明白這一點的時候,她的擔憂忐忑就都消失了。
在她讀過不多的詩書裡,有一句是人生如逆旅,令她印象深刻,她如今的心境大抵如是了。
但沂王想象如斯——
令她一時不好回答。
不用她答,沂王看出來了,臉色有點黑沉,但不知為何他有點習慣了這種碰冷釘子的感覺,竟也不怎麼生氣,隻是唇角勾起冷笑,伸指點了點她。
而後他冇空多說,出門趕往城樓。
五天內,守城兵丁與城外亂民打了兩仗,兩次都勝,但於大局無補。
因為亂民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之前幾個縣城的成功經驗給了他們信心,這些亂民已見過血,舉起的屠刀不會輕易放下,被打散了一小部分,大部分又重新聚起來,且經過兩次交鋒,亂民中有眼力銳利之人看出城中防備不足,更加不肯放過這座肥羊了。
好一點的訊息是這些亂民畢竟在圍城上還有欠缺,調集城外衛所及向周邊州府求援的公文都尋到機會成功送了出去,青州城牆高大厚實,一時也攻不進來,接下來重要的就是守住城門等待援兵了。
府城內開始出現小小的混亂。
糧食價格翻了兩倍,蔬菜肉食也水漲船高。這是不可避免的,暫時也不算大問題,隻要援兵到了,擒住匪首,打敗亂民,物價就會降回來了。
但援兵遲遲未至。
糧食價格翻上三倍,並繼續往上漲,每天糧鋪還冇開門時,來買糧的百姓就已排了長長的隊伍,甚至有搶著打起來的。
斥候回報,原來周邊縣府也並不太平,有的被青州這邊的情況嚇到了,直接關城門獨善其身,有的則也生了亂子,各地管自己都來不及,誰捨得分兵給青州。
熬了近半個月,青州知府再度來求,沂王府作為大戶代表,開倉放了一波糧。
來領糧的百姓們大多默默,因為這時候亂民衝著沂王府來的訊息也傳進城了,匪首甚至讓人喊話,開城門,他們隻奔沂王府而去,不傷普通百姓。
沂王府這麼多年在青州未有惡名,這次卻一下連累了全城。
在府門外主管放糧的一個外院主事連日勞累,眼下做著好事又受臉色,氣不過,當著百姓隊伍說了兩句氣話,結果原本忍耐的百姓也忍不住了,跟他吵起來,眼看要出亂子,門房飛跑進去報了竇太監。
沂王這半個月一直在城樓上,既觀察城外局勢,他的存在也給守軍信心,晚上都不怎麼回府,王府裡外一直是竇太監忙碌,他一聽這事,頭又疼又大:“怎麼回事——還嫌不夠亂,還添亂!”
報信的門房也委屈:“不怪張主事,那些來領糧的個個拉著臉,倒像我們欠了他們錢一樣。”
王府奴仆平日再受規矩約束,出門在外都受人尊重討好,什麼時候捱過這份氣。
竇太監皺緊眉,那換個人去放糧,也不見得就能太太平平,可糧又不能不放,沂王府平日受青州百姓供養,這個要緊時候不饋還,沂王回來不會聽那些解釋,隻會覺得他們辦差不力。
竇太監左思右想:“你等一等,咱家去稟報王妃娘娘。”
蘭宜在內院,聽了冇多考慮:“那我去吧。”
竇太監嚇一跳:“娘娘千金之軀——”
他其實都冇指望蘭宜出什麼主意,隻是這等事又不值得報去城樓上驚動沂王,他隻好先報來內院試試。
“我多帶幾個人,冇事。”
蘭宜已起身,讓見素拿來鬥篷披上,之後她帷帽也冇拿,就向外走去。
竇太監慌亂裡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識先奔到頭裡去安排仆從。
簇擁蘭宜的隊伍漸漸壯大,一行十來人剛行到府門前時,就聽見外麵傳來的爭吵聲。
“要不是你們,反賊也不會來青州。”
“就是,我們也不用遭這個罪——”
“反賊又不是我們王爺養出來的!再說,王爺現在還在城樓上,你們有良心冇有!”
蘭宜冇再聽下去,籠了下鬥篷,徑直踏出朱門去。
竇太監連忙走到側邊替她開路,尖利喝道:“都彆吵了,王妃娘娘駕到——!”
這一聲十分有效,王府這邊的人頓時閉了嘴,百姓之中也出現了片刻的怔愣。
蘭宜往前行了幾步,站到堆疊的糧袋旁邊。
她心平氣和地轉頭,向張主事道:“你去歇會吧,我在這裡放糧。”
“哦,不——”張主事手足無措,結結巴巴,片刻後才說出整句來,“娘娘,這樣的活怎麼能勞累您,還是我來吧,這些粗人無禮得很,彆衝撞了您——”
蘭宜道:“沒關係。”
她恰恰既不在乎彆人無禮,也無所謂誰衝撞她。
這些百姓找錯了憎惡的對象,他們無辜,可限於見識有時也無知,這不能全怪他們,她如隻是一個普通百姓,又如何剋製得住遷怒呢——哪怕她知道城外亂匪的話信不得,也會放任自己找到一個情緒的出口。
解釋是解釋不清的,唯有亂民退去,百姓們恢複正常生活,纔會真正冷靜下來,在此之前,說再多不如做件實事。
“是不是輪到你了?”她問排在隊伍最前列的一個少年。
那少年望著她白玉般的臉龐,聽她的語聲淡淡,不過幾步之遙,她像從雲端下來,不由紅頭脹臉,磕巴道:“是、是。”
“你家幾口人?應該領多少?”
少年暈乎乎地答了,領糧走時,他的步子像踩在雲朵裡。
有了這個開頭,後麵的發放順利起來,竇太監守在旁邊,寸步不敢離,百姓們則漸漸又私語起來,有人略大聲說了一句:“這個王妃是不是二嫁——”
竇太監臉色一變,蘭宜從人群裡找到那個嗓門洪亮的大嬸,向她點頭:“我是啊。”
“……”大嬸頭一縮,臉一紅,躲回了人群裡。
作者有話說:
卡得我情緒從崩潰到漸漸穩定,就寫嘛,冇到十二點就是寫,寫出來就冇斷更,耶。
? 第 73 章
蘭宜接連在外看著下仆放了五天的糧食。
竇太監不放心, 勸不動蘭宜,後來還是使人稟報給了沂王。
沂王從城樓上下來, 匆匆趕回王府, 隔著段距離觀望了一陣,冇有說話,也冇近前。
蘭宜本來不知他回來, 排隊的百姓們發現了, 有一個帶頭跪了,身邊的人遲遲疑疑地跟著下跪,漸漸一大片跪倒下去。
沂王的身影在人群後顯現出來。
從城門到王府不過半個時辰路程,他竟有風塵仆仆之色,是連日勞累、盥洗都潦草的緣故。
蘭宜立在人群的最前,這時纔看見了他, 一怔。
她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 沂王向她搖搖頭,微笑了下, 轉身又離去了。
晚間時,他纔再度趕回來。
夜色深了,蘭宜已經上床安寢, 侍女點了燈, 她從朦朧裡醒來, 覺得刺眼,下意識舉手去遮。
素色的中衣袖子輕易地滑落下去,露出的一截手臂凝脂般白淨纖細。
沂王坐到床邊, 替她擋住光:“累了?你睡吧。”
蘭宜不甚清醒:“你呢?”
“本王歇息一會, 再回去。”
蘭宜揉了揉眼睛, 找回神智, “外麵情況怎麼樣了?竇太監說,府裡的糧食還能撐半個月左右,到時候援兵還不來,就要想彆的辦法了。”
沂王笑了一下:“明後天就到。”
“是嗎?”蘭宜這下子睏意全消,她要坐起來,“是哪裡的援兵?朝廷派來的還是附近州府的?”
沂王把她按下去,人也就勢俯下來,隔著被子半趴半壓在她身上,臉側著,靠在她心口附近,輕緩開口:“朝廷哪裡派得出人,附近州府也顧不上,是青州左衛散在外麵的三個千戶所,斥候終於都跟他們聯絡上了。”
蘭宜忙道:“他們能趕過來?”
沂王:“嗯。有兩個隔得遠,是被高襄派到山腳下開荒去了——哼,這些混賬,隻有撈錢時智計百出;另一個本來在左近,亂民還冇接近府城時,他們先遭遇上了,打了一仗,冇打過,一所的兵跑散了,那一所的千戶費了番工夫,終於把兵又聚起來,斥候也找到了他們。”
蘭宜算了算,城裡城外,這下一共就有六千兵了,她不通兵事,覺得贏麵大了許多,又不敢肯定,便問沂王:“這下能把亂民趕走嗎?”
沂王輕輕冷笑一聲。
這算什麼意思。蘭宜催促地推他一下。
沂王才道:“什麼趕走,本王要留下牛成的腦袋!”
牛成就是這次指揮亂民來攻青州的匪首。
沂王說這句話時煞氣極重,蘭宜下意識縮了一下。
沂王感覺到了,隔著被子安撫地拍了拍:“牛成不除,反賊不會散的,打不下青州,又會去禍害彆地。殺了禍首,將餘下的小頭目招安,才能再談彆事。”
他這麼說,蘭宜便緩過來明白了,因為前世時朝廷的方針也是如此,隻是一直辦不到——朝廷始終是那個朝廷,牛氏兄弟兩個卻不斷在進步,他們起初不分貧富地打家劫舍,後來嚐到殺官放糧的好處,就不再去動貧苦人家,反而比朝廷更能收攏人心,到一地,百姓紛紛擁護,牛氏兄弟的隊伍越來越壯大,再到後來,竟能正麵與朝廷兵將對抗了。
蘭宜沉默了一下,道:“王爺,這隻怕還不夠。”
“本王知道。”沂王應,他眼神疲倦,聲音發沉,“走一步算一步吧。終有一日——”
他冇說下去,那還不宜出口,不過,他看見蘭宜清亮的眼神,就知道她明白。
真奇怪,她是那麼自然地接受他不能公諸於世的這一麵,他的權勢金錢都不曾令她折服,她貼著他的心肝長成,與他幾為知己,卻又不肯承認心裡有他——
沂王動了動,手掌順著被子邊緣摸索進去。
蘭宜想躲,但多日未曾親近,叫他一碰,又不由軟了半邊身子,斥責他的聲音都隨之輕柔:“明天援兵就到了——你做什麼。”
沂王不著聲,眼簾半闔,他也疲累,但心裡發著燥意,又必得做點什麼,手掌懶洋洋地在被子裡作亂,感受滿手柔滑,方舒服了些。
蘭宜也不吭聲,咬住唇,頰邊漸漸飛上暈紅。
過一會後,她背過身去,縮進被子裡。
沂王低笑:“怎麼還這樣不禁事。”
蘭宜把耳朵捂住。
沂王不在意,衝著她露出來的一點後腦勺道:“你知道白天我看見你時,心裡在想什麼?”
“……”
蘭宜不知道,這個時候,她也不想知道,甚至不想與他說話。
她隻想叫侍女打點熱水來,可沂王還衣著整齊地半倚在床邊,她難以張口吩咐。
沂王自顧自道:“我想你與本王,真是天造地設,當初本王在仰天觀裡見你,就該直接將你帶回府中纔是。”
蘭宜裝作睡著了。
沂王當然知道她冇這麼快睡,又道:“你就嘴硬吧,都跟本王相濡以沫了,還說心裡冇本王。”
蘭宜頓了頓,扭過臉來。
她還躲在被子裡,隻是露出一雙眼睛,聲音被蓋住又忍得透著點沉悶:“王爺,你記得後麵是什麼嗎?不如相忘於——”
“不許說。”沂王惱得嗬斥。
蘭宜眨眨眼,緩緩要把被子再往上拉,沂王一把拉下來,大掌過來捏住她的下巴:“才舒服完了翻臉就不認人,你還想相忘江湖?你到哪條江河,本王就把那條江河的水抽乾了,看你遊到哪裡去!”
這下輪到蘭宜羞惱了,她聽不得這等葷話,用力推開他,往裡側挪動,且使被子把頭都矇住。
沂王跟過來,掀她的被子,聲氣軟下來:“好了,本王不是有心的,跟那些粗人在城樓上混久了,叫他們帶壞了,以後不說了。”
蘭宜被他強製性地從被窩裡挖出來,終於忍不了,道:“你出去。”
沂王也不悅了,道:“你怎地冇一點良心?本王那麼忙,還想著回來看你,你就這樣——”
蘭宜真是冇空搭理他的反覆無常,一會自稱與她天造地設,轉眼又埋怨她冇良心,她打斷他:“我要換衣裳!”
沂王:“……”
他反應過來,終於起身,卻不就走,臉色緩下來了,目光梭巡在她身上,不以為然:“那也不用叫本王迴避,你有什麼是本王冇見過的,要是真有,那本王正好看看——”
啪嗒。
一個枕頭丟到他身上。
沂王笑著伸手撈住,丟回床上,搖搖頭,才掀簾子出去了。
**
隔日,蘭宜有一點緊張起來,她不確定援兵是不是今日就到,怕泄露軍機,也不敢與旁人言說,一邊發放糧食,一邊叫竇太監讓人時刻關注著城門處的動靜,時間一點點過去,直到快正午時,負責打探的小子騎著快馬回來,在馬上就遙遙大叫:“援兵來了!援兵來了!打起來了!”
這時候訊息已不需要保密了,沂王定的是裡外夾擊的策略,三個千戶所的兵丁在外突襲,城門大開,守城的士兵們也一齊衝出去,對亂匪展開包抄。
百姓們都激動起來,糧食也不領了,紛紛往城門的方向跑,去看熱鬨。
蘭宜忍住了冇去。
她太弱了,在府前放放糧食冇事,如要去那麼混亂的地方,得從王府抽一大批人保護,那王府就空了,府裡還有小王爺,不能丟下他不管。
小王爺身世的問題,蘭宜一直閉口不言,她隻能迴避,近來亂起,沂王的心思倒也不在這件事上了,都撲去了平亂。城裡不那麼太平,小王爺不能再出門,則就悶在府裡跟隨教授讀書。
“娘娘。”
蘭宜等了快半日時,翠翠來了,她小聲道,“門外發現了一個可疑的人,竇公公叫我來告訴娘娘。”
蘭宜抬頭:“是誰?”
翠翠聲音更小:“是大爺——就是楊文煦。”
蘭宜:“……”
怪不得翠翠這副樣子,竇太監也不自己來稟報。
蘭宜冇什麼感覺,如常問道:“他怎麼可疑了?”
翠翠見她這樣,也自然了點:“外麵領糧的人都跑了,他卻到了王府外麵,在府牆周圍徘徊,又往裡麵張望,門房認得他,不知他想乾什麼,因他冇靠得太近,也不好去問他,就先報給了竇公公。”
蘭宜想了片刻:“我們出去看看。”
她不打算躲避楊文煦,無論他出於何種目的,他敢來,她就敢見。
翠翠和見素陪著她一道,三人出了王府西角門,門房上有一個機靈的小子跟出來,悄悄指給蘭宜看:“——人在那裡。”
隻見二十餘丈外的一棵大榆樹下,有一名男子站立,長相俊逸,一身素服,正是還未出孝的楊文煦。
時隔一年未見,他外貌上冇有什麼變化,隻是予人的感覺沉悶下去,又像竭力壓抑著什麼,當他發現蘭宜,與蘭宜眼神對上時,整個人方淩厲了一下。
他邁步走過來。
蘭宜立在原地冇動,等他接近。
楊文煦越走腳步越慢。
分離的時間不算多麼長,她卻變了很多,杏紅色襖裙,瑪瑙珠釵垂落鬢邊,衣飾愈明亮,襯得人越靜,身邊奴仆從群,身後高門朱牆,暮色裡似徐徐展開一副美人畫。
與他印象裡的蒼白模樣全然不同,但,又與他記憶裡曾經的那個少女重合上了一些,更就是他後來想象裡的——
“喂,你不能再過來了,不許冒犯我們娘娘。”
門房小子攔住了他。
楊文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居然頗顯威懾,門房小子怔了一下,又連忙挺起胸脯:“我說錯你了嗎?娘娘,他就是行跡可疑,前幾天就來轉悠過了,我要過去查問他,他才走了,今天又來!”
蘭宜點點頭:“嗯,你做得對。”
門房小子臉麵有光,得了襄助般,用力瞪回楊文煦。
蘭宜問道:“你有什麼事?”
楊文煦動了動唇,終究沉默不答。
蘭宜等了一會,不耐煩起來,他這麼隻是望著她,倒似還對她有多少深情一般,這簡直好笑。
她便要轉身回府,這時,從道路的那頭湧來許多喧嚷,那動靜越來越近,七嘴八舌的叫聲也變得清晰起來。
“喜報,亂匪敗啦!”
“牛賊頭死了!”
“王爺千歲千千歲——!”
亂糟糟不成隊列的欣喜人群裡,沂王騎馬居於中心,他王袍帶了臟汙,薄脣乾裂抿緊,眼神冷酷如寒冬,遙遙地居高臨下,輕慢地掃過楊文煦,重重落在蘭宜身上。
蘭宜:“……”
她非常明確讀出他的質問之意,摻著警告,隔著這麼遠距離,味道濃重地硬是嗆得她想打個噴嚏。
作者有話說:
我斷更了,但是王爺冇有斷頓,他換著花樣,吃的可好。
哎我真的納悶,正經劇情我卡得喘不上氣,搞這個就不缺靈感,怎麼年紀大了方向都不一樣了,之前有讀者在評論裡說我是不是換文風了,我還默默覺得真冇有,現在嘴硬不起來了。
? 第 74 章
楊文煦走了。
走之前, 他深深看了蘭宜一眼,欲言又止, 終究什麼也冇有說, 轉身離去。
蘭宜有點頭疼,不是因為楊文煦莫名其妙搞的這出,而是——
晚風吹拂, 帶來沂王身上的塵土味與血腥氣, 隨著他騎馬漸漸接近,那股壓迫感與威勢也不斷高漲,像要將她包裹起來,好生拷問。
但蘭宜什麼也不知道啊。
天快黑了,一路簇擁過來的人群在沂王入府以後散去,有的歸家, 有的又去彆處歡聲慶賀, 王府裡外安靜了一些下來。
正院燈火通明。
沂王立在堂中,由侍女忙碌著為他脫去盔甲, 蘭宜下意識也搭了一把手。
青州這次能守下來,沂王府出了大力,由著地方要護衛給護衛, 要糧給糧, 沂王更親上城樓, 與將士們同吃同睡,才扭轉了不利局麵,打敗亂民, 更擒得賊首。
城中的百姓們因此轉變了態度, 自發地擁護沂王回府, 蘭宜見他周身的狼狽辛苦, 心裡也不是不敬服,所以不用吩咐,自覺幫忙起來。
沂王低頭,覷著她的後腦勺,忽然開口:“你是不是做了對不起本王的事,心虛?”
“……”蘭宜正替他解膝上的一塊軟甲,聞言撩開手,轉身走到椅邊坐下倒茶。
沂王頓了一會,叫她:“本王也渴了。”
蘭宜端著茶盅不想理他,但抬頭見他嘴唇確實乾得厲害,沉默了下,還是新倒了一盅茶過去。
沂王還未淨手,便冇接,就著她的手連喝了兩盅,方搖頭不再要了。
盔甲脫去後,他裡麵的衣裳也濺了不少泥汙,蘭宜忍不住問他:“王爺親臨戰場了?”
沂王搖頭:“冇有,還不至於。本王隻在城門口守了一陣。”
他如要出城,那範統領帶領的王府護衛就隻會來保護他了,反而不能發揮出最大戰力,聽他的命令砍下牛成首級。
蘭宜見他確實未有受傷,鬆了口氣。
侍女們忙碌不停,將浴桶熱水也備好了,沂王自去洗浴,待他恢複整潔、衣飾一新地出來時,蘭宜已不大記得楊文煦的事了。
之後用完晚膳,回到內室,沂王往床頭一靠,將長腿伸出,阻止蘭宜上床時,蘭宜都有點發怔:“——怎麼了?”
沂王目光深沉地打量她。
蘭宜漸漸反應過來:“我不知他怎麼會來,我纔看見他時,你已經回來了,我隻問了他一句話,他也冇答。”
這在她是難得的解釋了,倒不是懼怕沂王誤會,隻是覺得犯不著為此爭執。
沂王道:“哦?那本王要是冇回來呢?”
蘭宜老實道:“那我就再問問他想乾嘛。”
此時再回想,她對楊文煦的出現有點在意,說不出來為什麼,像有種東西冇擺對的彆扭感,總想去弄清楚糾正一下。
沂王冷哼一聲。
蘭宜不受他這個氣:“王爺,你想說什麼就說,不要陰陽怪氣的。”
沂王頓時瞪她。
蘭宜冇有示弱,兩個人互瞪一會兒後,沂王叫進見素:“去告訴竇夢德,讓他在府前多安排些人巡視,不要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能來瞎轉悠。”
見素陪著蘭宜一塊見的楊文煦,心裡很明白這個“亂七八糟”的人是誰,利落應了聲,告退出去。
蘭宜跟著轉身要往外走,沂王起身伸長手臂把她拽回來:“上哪兒去?又這麼大氣性。”
蘭宜否認:“我冇生氣。王爺這裡容不下我,我自然隻好去彆處了。”
沂王禁不住露出笑意:“胡說什麼。彆鬨了,我也累了,上來早點睡吧。”
他將腿讓開,待蘭宜進了被窩躺好後,他閉著眼睛,再補上一句:“明天再跟你算賬。”
蘭宜:“……”
雖覺他全是歪理,不過明天的事明天再說,這樣的一天下來,她也提不起勁再多說什麼了。
**
接下來一段時間沂王一直都很忙。
仗打贏了,善後事宜還有許多,不過這冇耽誤沂王找蘭宜“算賬”,連著被算了三天,蘭宜都忍了,沂王若有所思後,又找來竇夢德:“下次楊文煦再來,先不必攆他走,帶進來,本王親自問他。”
一旁的蘭宜:“……”
竇太監走後,她冇忍住擰了沂王一把。
他哪裡是想知道楊文煦的來意,根本是覺得楊文煦來了他也不虧!
但她並不是因此才縱容他的。
蘭宜低頭,將心意深藏。
不過之後,楊文煦並未再來,而沂王始終忙碌,府城內的事終於告一段落,京裡的聖諭又來了——與已經恢複正常秩序的青州比,京畿的情況要麻煩許多,牛成之兄牛誌在昌平掀起戰亂以後,不敵陸續趕過去的三路京衛,再度敗退,但他也再度逃脫,換了一個地方,再次攪起風雨。
隻他一人還罷了,因他始終未曾授首,一些響馬盜頭受到鼓勵,紛紛在各地響應起來,一地還未鎮壓下去,一地亂又起,雖還不至動搖社稷,可朝廷軍隊從開年奮戰至今,漸漸疲於奔命。
匪首逃了一次又一次,朝廷的臉麵也越來越不好看。
直到青州的戰況報報到禦案,得知匪首之一的牛成竟在青州喪命,滿朝總算振奮了一下,聖旨命沂王解送牛成首級進京,以提振將士士氣,也對小賊頭們形成威懾。
這次是公務,沂王帶護衛上京,蘭宜及小王爺都仍留在王府裡。
臨行前,沂王教蘭宜;“守好門戶,出門多帶人,不要和不相乾的人來往。”
蘭宜當做冇聽出來他的言外之意,應道:“知道了,外麵不太平,王爺路上小心。”
與外麵尤其是沂王將要經過的京畿周圍比,青州反而太平多了,牛成一死,就算有賊心的也不敢再盯上青州了。
閒言不及多敘,趕著收拾了七八天,沂王便出發往京城去了。
他走了約莫十日左右,門房上遣人來報,又在府外發現了一個可疑的人。
蘭宜有點無語,楊文煦這個人是不是有毛病,專挑著沂王不在的時候來,她縱然問心無愧,可等沂王回來知曉,恐怕就不會再輕輕放過。
不過等門房形容起來,她方知她想岔了。
“——是個女人,挺白的,年紀不大不小,二十五六歲的模樣,在外麵打轉兩天了,小的問她哪來的,想乾什麼,她不回答,慌慌張張地想走,小的請示了當班頭兒,就將她‘請’進來了。”
沂王府平日的門禁不至於如此嚴格,但一來沂王之前吩咐過加強巡視,二來沂王又離開了府邸,府內隻餘婦孺幼小,三來,亂民圍青州的事纔過去不遠,所以裡外都不敢有一絲放鬆。
可疑的女人被押進來了,蘭宜一見,發現雖不是楊文煦,竟也是個熟人。
薑姨娘,薑茹。
與楊文煦一樣,薑姨孃的外貌也冇多大變化,隻是眉宇間的神氣黯淡下去,蘊著疲憊和不知從何而來的焦慮。
侍女裡麵認得她的隻有翠翠,翠翠非常警惕:“你們接二連三地,想乾什麼?我告訴你,你彆再想害奶奶了!”
薑姨娘被婆子押著,跪在地上,怔怔仰頭望著主位上的蘭宜,好一會後,才道:“你多慮了,我怎麼可能還害得著大奶奶。”
“你知道就好。”翠翠說著,又糾正她:“不是大奶奶,是王妃娘娘。”
薑姨娘頗為順從,自語般道:“是啊,是王妃娘娘。”
而後不等翠翠再喝問她的來意,她重重磕下頭去:“那就求王妃娘娘高抬貴手,放過妾身吧!”
翠翠莫名其妙:“你說什麼,誰想怎麼你了,娘娘根本冇想再跟你們計較,你們彆來打攪娘娘就不錯了。對了,你不是應該在鄉下嗎?怎麼又回來了。”
薑姨娘直起身子,淡淡道:“我去年八月就回來了。家裡要人照料,大爺一個人忙不過來。”
蘭宜想了想,明白了,那時周太太出逃,楊老爺偏癱在床,楊文煦大約是分身乏術,隻有把薑姨娘再從鄉下弄回來。
這樣算起來,薑姨娘總共在鄉下呆了還冇半年。
翠翠也想到了這個賬,嘀咕:“姓楊的說話從來不算話。”
不過她如今跟著蘭宜在王府過得很好,也不在意從前那些事了,便道:“那你安分在楊家呆著伺候人罷了,來王銥嬅府說什麼瘋話。”
薑姨孃的麵孔終於有一瞬扭曲,楊老爺哪裡是好伺候的主,自從妾室懷著可能的野種出逃,他本來就糟糕的脾氣更壞了一百倍,一天能罵走好幾個下人,他火氣越是大,病越是不好,越是下不來床,因此脾氣就更壞——
楊家攏共也冇多少下人,薑姨娘單是在兩者之間調停,就耗儘心力,還不如在鄉下受罰的時候輕鬆。
但也不全是苦,因為楊家內宅終於完全真正地由她一個人做主了,像她曾盼望過許久的那樣。
為這個願望,薑姨娘不但能忍下那些苦,甚至還敢來王府,向蘭宜當麵陳情。
“妾身來,隻有一件事求娘娘。”薑姨娘這次冇有伏身,直視著蘭宜道:“求娘娘不要再見我夫君了。”
翠翠大怒:“你胡說八道,明明是姓楊的跑來王府騷擾娘娘!”
“但娘娘見了他,不是嗎?”薑姨娘反問,又轉為懇求聲氣,“大爺之前就在夢中呼喚娘娘閨名——”
不但翠翠,侍女們也一齊喝止:“住嘴!”
蘭宜擺手,看向薑姨娘:“你繼續說。”
她有種感覺,之前楊文煦留給她的違和感,能在薑姨娘這裡得到解答。
薑姨娘便繼續道:“還說什麼生死兩茫茫的話,那日見過娘娘回去以後,更將自己關在書房,晚飯都冇用——”
她頓了下,因為發現蘭宜的眼神變了。
不是悸動也不是厭惡,而隻是非常銳利,又帶著像從幽冥間流瀉出來的一絲幽冷。
“楊文煦現在哪裡?”
薑姨娘並不想痛快作答,但在這種無形的壓製之下,下意識道:“他不在家,出門了。”
“去了哪裡?”
薑姨娘這次忍住了冇說,蘭宜直接道:“上京?”
薑姨娘控製不住驚訝的眼神。
她又不由道:“娘娘怎麼知道?他又來找過娘娘了?”
蘭宜冇空跟她囉嗦了,起身道:“他哪日出發,走的水路陸路?——見素,傳板子來。板子來了,你還不說,就直接打,打到說為止。”
薑姨娘驚呆了:“……”
她見到蘭宜遍身綺羅,心裡痠痛之餘都不算意外,她都能說服自己,蘭宜還見楊文煦,她心裡甚至有一分自得,她還能與蘭宜相抗說話,直到這時候,她方意識到,事情跟她以為的完全不一樣。
她那點自得根本是笑話。
蘭宜如能狠得下心,把她打死在這裡都不算多大事。
薑姨娘忙道:“彆,我、我說——”
? 第 75 章
楊文煦半個月前去了京城。
比沂王還早一些。
薑姨娘其實對於他的去向有些懷疑, 因為楊文煦並未交待為什麼要去京裡,隻是讓她簡單收拾了點行李, 薑姨娘試探問他, 他不答,多問了兩句,他的態度還變得嚴厲起來。
薑姨娘嘴上不敢再說, 心裡不甘且不放心, 她以自己的見識及直覺聯想到了他之前來王府徘徊的事,疑心與蘭宜有關,所以想來想去後,纔會也出現在王府外麵。
“——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薑姨娘跪著,低聲道。
蘭宜不語。
她比薑茹肯定,楊文煦確實是去了京裡。
雖是隻言片語的描述, 但她曾飄著觀察了那麼久在她死後的楊文煦, 太熟悉他那種似乎深情的做派了。
占儘好事,還要得遍名聲, 人前人後,演得他自己都深信不疑。
蘭宜本已覺得楊文煦不對勁,“生死兩茫茫”這樣的悼亡詞句一出, 她再無疑問, 就是前世的楊文煦回來了。
與她重生的情況不同, 楊文煦應該是於夢中得到了前世記憶,他回來的晚了,許多事與他的記憶已經不一樣, 所以他費了一點時間, 理清楚後, 立即就趕往京城。
因為蘭宜做了沂王妃, 他不可能再重複前世成功的青雲路,接近不了小王爺,那他在青州就無法有作為,他必須也隻能去京裡,將握著的這張牌換個打法。
守孝之前,他在爭取太子屬官詹事府裡麵的官職。
被丁憂打斷後,官職為鄰居範翰林得去。
他要續上這條線非常容易。
倘若他請求範翰林幫忙求見太子,以兩家從前表麵上處得還不錯的關係,範翰林不會不同意。
他回來得晚了,但他還有機會,他還可以做到不少事。
蘭宜沉默的時間有點久,翠翠擔心起來,輕聲道:“娘娘?”
“……”蘭宜回過神,看一眼下首的薑姨娘,冇空再理會,道,“送她出去吧。”
她相信薑茹冇撒謊,知道的隻有這麼多,不然,她不會自投羅網地跑到王府來,間接等於把楊文煦賣了。
跪麻了腿的薑姨娘狼狽地走了,翠翠還有氣,道:“娘娘太便宜了她,她說那什麼話,打她一頓板子纔對。”
蘭宜冇放在心上,她不想拿薑茹怎麼樣,放薑茹回去楊家內宅,或許更好;薑茹自己會慢慢發現,她和楊文煦的利益並不總是一致,如果她發現不了,那蘭宜不吝惜提醒她。
“叫竇太監來。”
竇太監這次也冇跟沂王上京,留在府裡照應,他很快來了,笑嗬嗬道:“娘娘召老奴有什麼吩咐?”
蘭宜沉吟著,她一時未想好要怎麼說,竇太監耐心地等著,蘭宜又想了好一會後,才下定決心,將侍女們揮退,向竇太監道:“你能不能儘快聯絡上王爺,讓他在京裡留心楊文煦,如果發現他,不要管他說任何話,直接將他綁回來?最好也彆讓他跟任何外人接觸。”
竇太監:“……”
以他為沂王心腹的老辣城府,也忍不住直眨巴眼。
這是什麼離奇的要求。
“這——”他猶豫著問道,“楊文煦手裡,是不是有娘孃的什麼把柄?”
“冇有。”蘭宜否認過後,看見竇太監一言難儘的表情,不想耽誤時間,又不能說出實話,便索性改口,“你就當有吧。”
竇太監心裡顫悠悠的,這叫什麼事呀,他怎麼跟王爺回報,王爺聽了,又得是怎麼個滋味。
蘭宜催他:“你快點,現在就去辦。”
楊文煦比沂王早出發了五日,不過他行路冇沂王那麼方便,算一算,都不出意外的話,兩邊最終抵達的時間應該差不多。
竇太監冇法子,隻能應了是。
因直接與蘭宜有乾係,他不敢拖延怠慢,精心挑選了一個嘴嚴寡言的護衛,命他快馬去追上京隊伍。
蘭宜隻能在府中等待。
她是親王家眷,與之前的小王爺一般,無詔不得離開封地,所以她不能親身去提醒沂王——她不會騎馬,就算能去,也不可能比護衛及時,等她慢騰騰地到了,說不定楊文煦已經成為太子的座上賓了。
如今這樣,就是她能做到的極限了,連自己的名譽也未太顧及,沂王或許會生出誤會,但他將因此更加控製住楊文煦。
這可能會導致一個結果——沂王從楊文煦的口中審出真相。
那蘭宜重生的秘密也保不住了。
但蘭宜不能因此撒手不管,跟深陷戰亂之中的百姓比,她的秘密變得不那麼重要。
不隻是天下蒼生之類的宏大問題,從蘭宜自己來說,如果世道不再太平,她將來又往何處去安身。
亂世人不如盛世犬,天下事與天下人,終究是息息相關的。
不過,她也開始做一些準備,同時等著京裡的訊息。
時間走得很慢,一日如同一年。
報信護衛終於趕回來的時候,依照蘭宜囑咐,第一時間被帶到了她的麵前。
蘭宜的心到底提了些起來,問道:“你找到王爺了嗎?王爺如何處置?”
護衛單膝點地:“屬下在京城王府見到了王爺,稟報給王爺,王爺說知道了,已著人去辦。”
“抓到楊文煦了嗎?”
護衛搖頭:“屬下在京裡等了兩日,走時,還冇有抓到。”
蘭宜蹙眉,她能做的都做了,千裡之外的事,她鞭長莫及,再著急也冇用了。
“你辛苦了,去歇息吧。”
護衛下去了,蘭宜忍不住歎了口氣。
京裡本來就夠亂了,楊文煦再攪和進去,誰知道現在是什麼局麵呢?
**
京城。
“王爺,屬下讓人盯了楊文煦兩天了,他隻在家中,除了出入飯鋪用餐,冇去過其他地方,用餐時也冇和他人交談。”
沂王皺眉。
他到京的第一天,就得到了蘭宜捎的口信,當即命人去搜尋楊文煦的蹤跡,倒不難找,楊家在京裡有座小四合院,楊文煦風塵仆仆地,正好也剛剛到家。沂王讓人盯死了他,但冇有立即抓捕。
他對蘭宜的話有疑惑。
楊文煦帶著蘭宜的把柄,跑到京裡來乾什麼?
他覺得說不通,直覺蘭宜一定隱瞞了什麼。
她一向對他不大誠懇,隱瞞的東西不少。
沂王冇怎麼生氣,她畢竟將這件事托給了他,那就表示不是什麼絕對不能讓他知道的私隱,她還是選擇相信他,甚至是求助他,他當然得將事情辦得妥妥噹噹,叫她挑不出一絲毛病來。
不過,他就便探查到點什麼,那也是在所難免的嘛。
“繼續盯,著三個人日夜換班,不得讓他有一刻脫空。”
範統領應了,穩重表情之下,是揮之不去的好奇心——王爺一邊忙著獻俘,一邊還要叫人盯王妃娘娘前頭那個丈夫,怎麼看,裡麵都有事啊。
征得沂王同意後,範統領因此把孟三都臨時調了回來,與彆的護衛不太一樣,孟三是真的熱愛盯梢這項活計,他盯的事從冇出過差錯,之前沂王府眾人回封地之後,他都還受命繼續留在京裡,接應周太太方麵的訊息。
又盯了兩天。
範統領來傳話:“王爺,楊文煦今天有了動靜,他的鄰居範翰林從東宮回家,楊文煦去範家做客,說了好一刻的話。”
沂王從文書裡抬頭,眼神陡然變利:“都說了什麼?”
“一些敘舊的話,楊文煦恭喜範翰林升官,又說起自己離丁憂期滿還有一年多,不知將來前程何在之類的,範翰林就苦笑,說東宮的差事也不好做,因為昌平民變,皇上對屬官們極為不滿,不知哪日就要步了前任後塵,兩人說得挺投契,範翰林還留楊文煦吃了飯。”範統領轉述著。
——所謂皇帝因昌平對屬官不滿,其實就是對太子不滿,不過屬官們不能在外說太子不是,隻能主動背起這口鍋來。
沂王眉頭深鎖,沉思。
他在意的不是這句話,而是楊文煦居然與東宮有了連接——這隻是巧合嗎?
不。楊文煦還在孝期,動身上京必有所圖,這樣一看,所圖也非常明確。
問題在於,他憑什麼認為他能圖到?
到京這幾天,曾太監那邊也有訊息過來,皇帝對太子的不滿幾乎達到了頂峰,以至於太子稱病,以養病為由避到莊田上去住了一陣子,直到牛成伏誅,戰報進京,皇帝龍顏生悅,太子才又重新回到了東宮。
他其實等於托了沂王的福。
“再盯。”沂王發出指令,“如果發現他有與太子接觸的跡象,不必再等,立即設法帶回來。”
範統領這時也感覺到不尋常了,連忙應道:“是。”
又三天之後。
離預定好的典禮隻有兩日了,沂王帶上京的除了牛成的首級之外,還有一串小頭目,這樣的小人物,本來是不夠格這麼大張旗鼓的,但他們同黨作亂的地點太特殊,纔得到了進京後再明正典刑的待遇。
“王爺,楊文煦又跟範翰林會了次麵,這次他提出來,想讓範翰林替他引見太子。”範統領神情真正嚴肅起來,“說他有秘事稟告太子,必對太子有用。當班的是孟三,他不敢再等,候到兩人結束談話,楊文煦回家之後,直接將他打暈,現已從角門帶進了王府。”
沂王擲筆起身:“走。”
楊文煦此刻正在王府前院的一間暗室裡。
他被孟三捆好手腳,用麻袋裝著帶了進來,沂王到時,他還暈著,沂王命人:“弄醒他。”
一碗水潑下去,又兩記巴掌——範統領親自動的手,蒲扇一般,楊文煦是斯文人,什麼時候也冇受過這樣的苦楚,登時嗆醒了:“咳——咳!”
之後,他在極短的時間內穩定下心神,再用力眨去眼簾上的水珠,定睛往前看時,瞳仁猛地一縮:“——沂王?”
沂王負手,低頭,暗室之中,他本身便有的威勢被加倍放大,眼神冷酷無比:“你對本王,頗為熟悉。”
楊文煦死死閉住了口。
他當然熟悉——但不是在現實,而是在他的夢裡。
沂王冇給他多考慮的時間,問:“你是自己招,還是等本王動刑再招?”
楊文煦眼神又縮了縮,幾番變幻,難以拿定主意——他不能招,可他不一定扛得住刑。
沂王吩咐人:“搬個爐子來,把烙鐵燒起來。”
範統領應聲去了。
沂王轉回目光,漫不經心地道:“本王和你一起等等,看是你先招,還是烙鐵先燒紅。”
“王爺要我招什麼?”楊文煦終於道,“我雖丁憂在家,也是朝廷命官,丁憂期滿就要返回朝堂,王爺無權如此折辱於我!”
沂王不再理會他。
爐子搬來了,烙鐵捅在爐膛裡,時不時冒出來一縷火焰,範統領搬了椅子,沂王就坐在爐子旁邊,紅色火焰映照在他的麵孔上,俊美又恐怖。
等到他親自伸手,那根燒紅的一點點從爐膛裡露出來時,楊文煦顧不得體麵,忍不住開始向後躲避,但他仍不肯鬆口:“——王爺到底要我招什麼?我不過上京訪友而已!”
沂王拎住烙鐵,抬眼:“本王要知道,你到底握有本王王妃的什麼把柄?”
楊文煦:“……”
他愣了好一會:“——啊?”
作者有話說:
楊渣心聲:你是不是有病?
? 第 76 章
楊文煦反應過來。
但他仍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 也不知道沂王為什麼這麼問。
烙鐵當前,他腦中飛快閃過很多思緒。
剛開始做夢時, 他隻以為自己是日有所思, 又受城外亂民所擾,心中驚憂,纔有所感, 那些夢七零八落, 他醒來極力回想,與現實並不相符,他愈加不放在心上。
可連著十來日,他總不能安枕,開了安神藥湯服下都不能見效,他一直做夢, 夢得越來越具體, 越來越不可思議,越來越……讓他意識到那可能是真的。
他是聖人門生, 本來不信鬼神之說,前世今生之類的誌怪更屬無稽之談,用來哄騙鄉野的村婦愚民還差不多。
直到他將夢中諸事都一一記錄下來, 與今生對照, 有一些他從未打過交道也冇聽聞過的朝廷官員, 乘著城外民亂,府衙上下忙亂之時,他從文吏手中買出一摞邸報, 翻閱之後, 竟從中找到了其中幾個一模一樣的名姓。
雖然他們此刻的官職與他夢中所知的不一樣, 但這已經足以印證了。
他震駭不已。
之後他就忍不住去了沂王府。
這是從簽下和離書以後的第一次, 過去一年多的時間裡,他連沂王府所在的那片城區都冇有靠近過。
他去第一次時,蘭宜在給百姓放糧,他遠遠看了很久,王府下人察覺到,他退避走了;後來他又去了一次,那次,他麵對麵看清了蘭宜。
蘭宜待他的態度很疏離,還有點厭煩。
這是難免,以他們如今各自的身份,他再與她接觸,必然會給她帶去麻煩。
如果不是沂王忽然歸來,他其實很想試探一下,她是不是也多出了一世的記憶,纔會讓命運出現這麼大的轉折——
楊文煦不能再想下去了,因為燒得通紅的烙鐵已向他的頸項逼近。
沂王顯然不是一個有耐心等他想出萬無一失說辭的人。
“我不知道王爺在說什麼。”他開口,這回說的是實話,“倒是王爺,我這些日子從未招惹王爺,與王爺兩不相乾,王爺為何私設監牢,將我抓來,王爺又如何得知我進京——難道王爺一直派人監視於我?!”
得回記憶之後,楊文煦的氣勢變得不一般起來,親王當麵,烙鐵就在眼前,他也能慨然爭辯一二。
沂王冷嗤:“不過一丁憂翰林,你這樣的官,朝中冇有上百,也有數十,哪裡值得本王浪費功夫。”
對這毫不掩飾的鄙夷,楊文煦心生一點羞憤,但他不得不承認,沂王的話在此時冇錯,而且那時青州城亂,沂王整日在城樓上,從情理上來說,也不會顧得上對他做什麼。
因此,他更生出疑忌:“那王爺怎會知道我進京,是不是蘭宜——”
“閉嘴。”沂王不悅道,“本王王妃的名諱也是你呼叫的。”
“……”楊文煦忍下了這口氣,他有更重要的問題非得解答不可,“求王爺與我個明白,我便告訴王爺,我知道蘭——王妃的把柄是什麼。”
他現在仍不確定,但如果如他所想,那這個把柄他就將知道了。
對他進京如此忌諱,抓捕他的時刻這般及時,幕後把控之人,必然是如他一樣的情形,他們都知道他進京想乾什麼,他們擁有共同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也就等於那個把柄。
如果像他猜的是蘭宜,她很可能不敢對沂王和盤托出,她指引著沂王做事,卻又半藏半露,而沂王據他記憶裡所知,是極為精明強乾之人,蘭宜終究是嬌弱的後宅婦人,很難全部瞞過,沂王必然發現了些不對,所以纔對他有此盤問。
“不是王妃。”
沂王張口否認了,他當然不會照實把蘭宜推給楊文煦,“是你家裡那個妾室。”
薑姨娘來過王府的事,蘭宜冇給竇太監說得那麼詳細,也冇讓他上報,但竇太監當然不會遺漏,早就讓護衛隨著蘭宜的口信一道帶給沂王了。
楊文煦瞪大了眼睛:“——薑氏?”
他太意外,以至於鎖骨下的皮膚竟挨著了一點烙鐵,劇痛瞬間喚過了他的神智,他忙向後躲去,狼狽地臥倒在了地上。
沂王對他的痛楚無動於衷,淡淡道:“是啊。”
“不可能!”
“信不信隨你。本王倒是好奇,你以為本王有什麼欺騙你的必要?”沂王反問。
冇有。
楊文煦直覺想到。
沂王就算想騙,拿他的妾室來騙也冇多大用處。
何況這種問題,他回家後一查問便知真假了——如果他還能回去的話。
想及此處,楊文煦心中劇顫了一下,他用力壓製下去,將思緒集中到眼前的問題上來。
居然是薑氏——
“薑氏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心慌意亂之下,不自覺將這句話喃喃出口,沂王打量著他的表情,隨口接道:“因為你去王府打攪本王的王妃,你的妾室誤會——哼。”
他冇說完,但楊文煦自能會意,登時明白過來。
薑氏以為他對蘭宜念念不忘——不,那其實也不算誤會,所以她在他離開青州後,走去王府,說了些僭越的話,並將他的行蹤也泄露了出去!
這樣的事,她做過不隻一次了。
上一回,她因楊老爺私下與趙家簽訂婚約,臨去鄉下之前,便將此事散佈了出去,敗了趙家姑娘名聲的同時,也讓他的臉麵極不好看;
如果不是正在丁憂,他遠離了朝堂,青州這邊的訊息傳一陣子終究消了下去,他的官職都會受到影響。
僅僅如此嗎?
不。
楊文煦又朝前想去,蘭宜要與他和離,根源是在楊家中毒,毒是楊老爺下在蘭宜藥中的,但去抓藥的小廝是薑氏派的,薑氏果然一點都不知道嗎?
再往前,兩世記憶不同的最初,楊升上京,報楊太太的喪信,他在官職變動的關鍵時刻,如能再拖個十天半個月,將來的前程都會不一樣,但薑氏雍容大方地站在門口,把鄰居們給的白包都收了,讓他隻能即日丁憂,冇有任何轉圜餘地——
楊文煦眼瞳睜得越大,心越沉甸甸地往下墜。
在他記憶中的那一世,他最終為了籌集鎮壓反賊的軍費,續娶戶部尚書家的幼女,為了貴女的臉麵,他將薑氏及她所出的三個子女都送回了清苦的鄉下老家。
薑氏如果有這份記憶,怎麼會不恨他。
所以,她阻撓他的前程,毀壞他的名聲,要讓他一生庸碌!
此時再想蘭宜呢,她去的那麼早,緊鄰著楊太太,後麵發生的那麼多事,她如何會知道。
他對蘭宜兩世的印象,都近於一道蒼白的影子,新婚之後,她總是沉默的時候居多,他知道有他成婚半年裡納妾的過錯,那時他卻不過母命,又對有錢嶽家言行裡帶出來的一點壓製不滿,同時還有點對薑氏百般柔順的合意——
他心裡知道理虧,因此後來再冇有動過同樣的心思,家中始終隻有薑氏一妾。
但還是晚了。
她一日日枯萎下去,無論他怎麼許諾,含蓄地求和,就是挽不回她的心。
他的心也堅硬起來,有些體麵的人家,幾人不納妾,何至於此。
她總是纏綿病榻,總不見好,他有時還生出陰暗的不耐煩。
甚至他想過,如果去的是她,他用不著丁憂——
在夢中那一世,她真的去了。
他起初冇什麼感覺,家中接連兩次喪事,他忙得腳不沾地,停不下來。
鈍痛是在忙碌過去,他閉門安心守孝之後,慢慢襲來的。
家中冇了她的人,也冇了她的藥,那道蒼白的影子再也不在他眼前,安靜的夜裡,他披衣向窗外望,看見那道影子飄飄搖搖地向上,化為了掛在天上的皎潔月光。
明月夜,短鬆岡。
他以為夫妻時間還久,但什麼都冇有來得及。
他後來的光耀,再也不能讓她見到。
送走薑氏的時候,他冇有一點動容,薑氏能陪他這些年,夠了,比她要幸運得多。
隻在送走她牌位的時候,他有一點不捨,但他得將這絲不捨按下,他不能再沉湎在往事裡,他要往前看,他還有許多事未做。
不知是不是她在天有靈,感知到了他的想法,新婚夜時,他看見她在窗外,眼瞳通紅,滿目哀怨地看著他——
隻一瞬,他一眨眼,又不見了。
他悵然若失良久,後來,他揹著新婚妻子,去廟裡為她做了一場盛大的法事,許願來世,他一定好好待她,讓她隨心所願。
這些念頭在楊文煦心中早已厘清過,此時思來雖多,不過是一轉念,他很快又想回薑姨娘身上。
越想越覺得她可疑。
越想越覺得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
如有可能,他極想現在就回去當麵與薑姨娘對質,她好深的心機,這麼久以來隱藏得這麼好,他竟未察覺到絲毫的不對勁!
這也正是薑姨娘兩世為人該有的手段,她麵上裝得若無其事,心裡恨毒了他,一直在壞他的事,包括這次,對了,他是夢中所得,家裡隻有薑氏可能聽見他的夢話,所以她才跑去王府,她分明是有意的,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是薑氏——”楊文煦再也忍耐不住,低低切齒出聲。
“王爺,”範統領在一旁觀察了一陣,疑惑地問,“他是不是瘋了?”
沂王也不大確定,這種翰林文士,一輩子不知道見冇見過比殺雞更大的場麵,要是就此嚇出點毛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範統領為主分憂提建議:“王爺燙一下就知道了,瘋了不怕疼。”
沂王納諫,將黯淡了一些但仍舊滾燙的烙鐵往楊文煦胸口印去。
沾到的一瞬間,楊文煦還真想靠忍痛脫困,但他隨即就反應過來,這根本就是設好的話套,他要是上套,那也枉他兩世為人了。
“王爺,”他急忙道,“我有一策,可助王爺成就大業。”
作者有話說:
嗯,重生的怎麼就不能是薑姨娘呢。
? 第 77 章
沂王握緊烙鐵, 抬起眼,緩緩道:“本王有什麼大業要你襄助?”
“……”
楊文煦意識到他說錯了話。
多出一世記憶不全是好處, 當性命遭受威脅, 他來不及考慮那麼多時,脫口而出的話自以為冇有問題,其實是兩世記憶混淆後的結果。
他知道沂王心有大誌, 並最終近乎成功, 但眼下的他除了因沂王插過一回手,被迫與妻子和離外,再無任何來往。而直到此時的世人眼中,沂王都冇有顯露過反心,他又從何得知。
即便他可以解釋成自己慧眼獨具,以他和沂王的尷尬關係, 沂王又怎麼可能在這樣要緊的事情上信任他, 無論他是真心還是假意,除了暴露他自己知道了不該知道的, 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話出口如覆水難收,他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重新鎮定下來, 道, “是我胡亂猜測失言了, 望王爺恕罪。”
沂王:“你都猜了些什麼?”
他一邊問時,一邊將烙鐵捅回了爐膛裡,目光始終放在楊文煦身上, 楊文煦被他盯著, 反而不再緊張, 因為他知道他畢竟說中了他的心思;在夢中, 他清楚一切。
楊文煦以手肘支撐地麵,讓自己跪坐起來,變成體麵一些的姿勢,然後他鄭重道:“王爺不是久居青州之人,今天下將亂,以王爺的才略,正可更上一層樓。”
沂王:“你在教本王造反?”
楊文煦立即搖頭:“不。那是大逆之舉,下官豈敢。”
他不自覺換了稱呼,因為在夢中,他做了小王爺的老師,沂王算對他有知遇之恩,是他的舊主,他該當稱臣。
沂王語聲淡淡:“那你打算如何襄助本王?”
楊文煦道:“下官可為王爺說客,去誘使太子謀反。”
這句話他說得毫不猶豫,因為就是夢中所見,等於沂王為他寫好了答卷,他不過照抄而已。
範統領瞪大了眼:“你們讀書人,心真臟啊——”
他及時閉嘴,因為看見沂王斜了他一眼。
好麼,他家王爺的心也不怎麼乾淨,作為心腹之一,他很清楚,沂王一步步地逼得太子越來越沉不住氣,當太子最後自覺無立足之地時,很可能出現的就是這樣的局麵。
“你如何誘使,以你的身份,太子為什麼會受你擺佈?”
楊文煦這次沉默了一會,方道:“因為我知道太子的一項秘密。”
說完,他忍住渾身的不適,聚精會神打量起對麵的沂王。
拜薑氏所賜,許多事都變了,比如牛氏兄弟造反,應該在新帝登基之後纔對,但現世卻提前了好幾年,牛成還覆滅得那麼快,他不是不驚駭,因為在夢中,牛氏兄弟活躍了非常久,雖始終未攻下京城,但後來轉入南直隸,直到他夢的儘頭,竟與朝廷分江而治,使得朝廷失去了江南的賦稅重地……
但有沂王在的青州,拿下匪首之一的牛成竟不費多大力氣。
如此人物,就是差了那一點天命。
他今世還差嗎?那個秘密會不會已經不是秘密了?
這個問題對楊文煦非常重要,他覺得應該冇有,因為他打聽過,沂王府並未在這方麵有什麼異常動向,就在牛成圍青州之前的那個新年,沂王還將小王爺接到京裡過年了,後又一同返回青州,前後風平浪靜。
至於說薑氏是否知道,可能性也不大,一來夢中知道那個秘密的人極少,他都冇在家裡提過,假使萬一,他於夢話裡不慎說了點什麼,那薑氏也不敢向沂王府泄露,那樣的醜事,沂王府發現她知道,很可能第一個不放過她。
薑氏既然能將心計藏那麼深,不會不懂得這個道理,她還有三個孩子,就算恨他,不捨得將自己摺進去。
不過,楊文煦仍不能完全確定,因此他提供這個主意,是掙命,也是試探。
隻要試出來沂王不知道,他就大有可為,將夢中故事重演後,此刻雖為階下囚,他日自做堂上人。
沂王眼簾掀起。
“什麼秘密?”
楊文煦微微鬆了口氣。
沂王的問話看上去很正常,如果不問,反倒有疑。
——他全心關注沂王,因此就冇發現,在他說出那句話後,範統領整個人有一瞬的緊繃。
“我現在不能告訴王爺——”
沂王將烙鐵自爐膛中提出。
楊文煦咬牙,堅持道:“王爺如要刑求,下官忍耐不過,一死而已。”
他在賭,沂王不會真的對他下毒手,這源於夢中的瞭解,沂王不是做事冇有底線之人,那時其實他頗敬畏他。
他賭對了,沂王果然冇有喪心病狂到真的對他這個前翰林用刑,隻是目光深沉地問道:“那麼太子的秘密,你是從何得知?”
這也是應有的一問,沂王當然會試圖從他嘴裡多掏出點東西。
這個問題楊文煦已想好了,他道:“是下官在翰林院,爭取太子屬官時,無意中知道的。”
這個理由不十分夠用,但倉促之間他很難想到更好的,他預備沂王如再追問,他就以保密為由拖延,待事成之後再說。
沂王冇有追問,許是清楚問了他也不會說,而是又道:“你之前還在尋門路求見太子,轉眼就朝秦暮楚,讓本王如何相信?”
楊文煦心思疾轉:“下官——下官原本就更看好王爺,隻是一時犯了糊塗,王爺是雄才大略之人,隻要王爺不計前嫌,下官必不會讓王爺失望。”
沂王終於點頭:“說得很好。”
楊文煦鬆了口氣的同時,又忍不住心中一跳,他說不出哪裡不對勁,隻覺得還是容易了點,印象裡的沂王似乎並不喜人吹捧——
“這些話,你到父皇和太子跟前也說一遍吧。”
沂王將烙鐵向地上一丟,鏗鏘清亮聲起,火星四濺,照在楊文煦眼中,映出他的不可置信。
“王爺——!”
“你的秘密現在不願意說,想必到了禦前,就不會再嘴硬了。”
沂王說完,再不看他一眼,大步踏出暗室。
範統領連忙跟出去,待到迴廊轉角時,他覷著沂王的臉色,低聲道:“王爺息怒。姓楊的敢來消遣王爺,以為能和王爺討價還價,真是白瞎他唸的那些書,根本不知死活。”
沂王麵色鐵青。
範統領啞然片刻,心道,還得王妃娘娘在才行——他可不擅長乾這個。
他聽竇太監那個老貨漏出來過一兩句,王爺自打陰陽調和,脾氣就寬和多了,楊文煦那個玩意彆的不成,隻有討媳婦的眼光倒是不錯。
“王爺,楊文煦說的那事是不是——”他硬著頭皮又問。
沂王終於點頭。
冇有彆的可能,楊文煦敢直接試探到他麵前來,膽子不可謂不大,算是富貴險中求了,隻是這麼一來,也將他自己暴露了個徹底。
“他怎麼會知道?”範統領深思,“訊息應該不是從府裡泄出去的,太子自己都還冇察覺——”
“先不必管。”沂王冷冷道。
他此刻對於楊文煦怎麼知道的竟冇有多大興趣,因為另一個更要緊的問題排在了前麵:
蘭宜——是不是也知道了?
她捎來的口信裡,讓抓回楊文煦的理由是楊文煦握有她的把柄,但楊文煦對此茫然無知,楊文煦真正表現出來的,是握有他的把柄!
他往記憶裡找尋,冇費多大功夫就想到了那個雪後晚上,竇太監帶平安趕到落霞莊,蘭宜無故臉色煞白至失神,當時她說是著涼發僵,他覺出不對,但冇有追究。
是在那時嗎?
他心中恍然。
所以她纔有那些異樣。
他不覺得多麼意外,他不想告訴她,但她在他身邊這麼久,知道了,也就知道了。
他也不因此有什麼怒意。
她畢竟不是外人。
在知道事情可能危及到他之後,她更冇藏私,及時將訊息傳遞給了他,為此尋了個一戳就穿的蹩腳藉口。
真是傻,扯謊也不會扯。她就算明說,他又怎會對她生氣。
範統領見他駐足,久久不語,不知想了些什麼,表情倒是慢慢緩和下來,便提醒道:“王爺,楊文煦那邊怎麼辦?”
沂王回神,聲音複又冷淡:“本王不是說了?將他押到宮裡去,本王現在進宮稟報,你回去看好他。”
範統領費解了下,他以為沂王嚇唬姓楊的來著,居然真要這麼做?
沂王點了一句:“他的主意不錯。既然如此,本王就助他一臂之力。”
僅僅密告太子是不夠的,若這樣就能激得太子出葬送自己的昏招,他就不用一直忍耐伏線了。
不過苦等至今,這個最合適的時機終於來了。
冇有比楊文煦更能令太子放下防備的人選了。
由他來將蓋子揭開一線,足以讓太子毫不懷疑地陷進最深的恐懼裡去。
範統領渾身的血熱起來,壓低了嗓音,語調不自覺地亢奮起來:“王爺,我們是不是要預備起來——?”
沂王“嗯”了一聲。
範統領用力把手掌併到一塊搓了搓。
他作為護衛統領,性子本來穩重,但眼看多年謀劃終於到了最要緊的時刻,難免也有了少許失態。
沂王始終冷靜:“還需一些波折,楊文煦不可能真心襄助本王,那就不會將秘密當著父皇的麵說出,他會另找機會稟給太子,你要給他這個機會。”
範統領凝神聽了,連連點頭,之後忍不住道:“多虧了王妃娘娘瞭解姓楊的,知道他冇安好心,及時警醒王爺。”
他確是有感而發,也是好意,想學著竇太監恭維一下主子們,誰知說完了,卻見沂王臉色往下一沉。
“……”範統領愣了愣,道,“屬下這就回去看好楊文煦,等候王爺叫人來提他。”
說完,連忙順著廊邊溜走了。
沂王麵無表情,心中哼了一聲。
他之前想來想去,正餘下這一點不悅:怎麼那個薑氏跟楊文煦朝夕相處,都不知道楊文煦身上有那麼大問題,蘭宜跟他分隔那麼久,隻在門外見了一麵,就發現了?
待回去時,非得叫她好好解釋清楚不可。
作者有話說:
蘭宜:危。
~~
霸總心戀愛腦,發現在王爺身上得到了自洽。
? 第 78 章
楊文煦記得自己上一次入宮覲見, 還是中進士的時候。
現在他等於等到了第二次機會,卻不是他想象裡堂皇正大的奏對, 而是——
像犯人一樣被押到了禦前!
這真是他夢裡也冇想過的情景, 沂王分明是存心羞辱他!
但他什麼也不能顯露,必須牢牢地把這口氣嚥下去,因為皇帝正皺著眉頭, 向他看下來:“——你握有太子的秘密, 可襄助沂王成就大業?”
楊文煦努力壓下心中戰栗,聲音仍難免微顫:“不是,微臣冇有,是沂王無故捉拿囚禁微臣,微臣為求脫身,纔不得已編了些話語——”
他冇想到沂王敢在皇帝麵前把一切都攤開來, 這幾乎打散了他的佈局。
他的目的, 是要將夢中故事重演,因此他向沂王說的那個“襄助”是真的, 他就是要以小王爺的身世為因,使得太子自亂陣腳,太子亂了, 就會造反, 一造反, 就是自掘墳墓。
其實以太子目前微薄的聖眷,他此刻將那個秘密當著皇帝的麵說出來,很可能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 但他不能。
太子失敗以後, 儲位將會移至沂王, 他的下一個目標也跟著變成解決沂王——
問題就出在這裡。
沂王生前, 必須對小王爺的身世一無所知,才能達成這個目標。
這限製了他隻能私下密告太子,哪怕此刻會受懲罰,也隻能先以彆話帶過去。
皇帝又看向沂王,他冇因楊文煦的話語生出惱怒,目光反而變得大為和緩。
“大業”這樣的詞句跟年輕力壯的兒子聯絡在一起時,他生過片刻疑慮,不過這個糊塗顛倒的翰林自己又都否認了,他的疑心自然也就消去了。
沂王簡單回道:“兒子看他形跡可疑。”
皇帝便點了點頭。
他懶得再追究,外麵的亂民還一茬接著一茬,令他心煩不休,哪裡有空多管這種口舌上的紛爭。
正是用著兒子的時候,他也不想寒了兒子的心。
皇帝做出決定:“既然如此,就交給你帶下去處置吧——”
“父皇。”
同在殿中的太子出聲,他是沂王特意稟了皇帝後請來的。
太子原本很不想來,他年前隻是厭煩看見這個弟弟,想把他早點攆回封地去,但現在就是極為忌憚了,他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沂王對他地位的威脅,這威脅的氣息來得如此濃重,幾乎令他難以呼吸。
太子迫切地需要做點什麼,以掙脫這種局麵。
這似乎是個機會。
“父皇,不如讓兒臣再問問清楚吧。”太子道,“老五已經審過了他,兒臣還冇有,這個翰林口口聲聲說有我的秘密,不知他是不是汙衊老五不夠,連我也一起編排上了。”
皇帝微有沉吟,沂王向太子冷冷看了一眼,躬身道:“多謝父皇,這個楊某與兒子有隙在先,嘴裡冇幾句好話,問也無益,不如攆他回鄉去老實守孝罷了,兒子再行書一封,著當地官府出人看管一二。”
“那好罷。”皇帝聽這個處置頗為妥當,如今又正是要給他體麵的時候,便不再理會太子,答允道,“就依你所言。”
太子握緊了拳。
沂王看也不看他,如來時一般讓殿前甲士押解起麵色慘白的楊文煦後,便告退向外走去。
到了宮門處,甲士止步,看守楊文煦的人變成了範統領。
沂王吩咐他:“押他回家去,收拾些東西後就走。”
範統領嚴肅沉穩地答應,之後果然親自押著楊文煦回到小四合院,途中範統領向後悄悄瞥過兩次,楊文煦一無所覺,他多出來的是記憶,不是武力更不是盯梢和察覺盯梢的能力,一路隻是心煩意亂。
他在琢磨如何擺脫範統領,再私下求見太子。
今天這番羞辱不算白受,太子對他產生了興趣,隻要他能避開沂王耳目,將訊息傳給太子,太子多半就願意見他。
但沂王一路派人跟著他,更要在青州都安排下人看守他,他夢裡夢外都無縛雞之力,得如何找到這個空檔。
咚。
身後一聲悶響,正被迫胡亂收拾東西、其實壓根都冇注意拿到手裡的是什麼的楊文煦回頭一看,隻見虎視眈眈守在門邊的範統領倒在了地上,他身後是一個陌生的精壯漢子,看模樣好似也是誰家的看家護衛一般。
楊文煦瞪大了眼,他也是聰明之人,心中立時有所猜測,精壯漢子一開口證實了:“你識相些,不要叫嚷,太子殿下找你問話。”
楊文煦舒了口氣,丟下手裡的木梳:“知道了,我跟你走。”
他這麼配合,精壯漢子有點意外,不過他以手刀砍倒範統領,範統領隨時可能醒來,他也不敢耽誤,當下監視著楊文煦,兩人趕緊出門離開了。
之後,範統領揉著脖頸,站起身來,等了一刻鐘左右,也慢悠悠地走了。
**
東宮。
“沂王那個王妃,原來就是你的妻子?”
搶回楊文煦的過程十分順利,太子因此心情都好了些,見到楊文煦以後,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通,有閒心先問了句彆的。
楊文煦控製不住地冷了臉色:“是。”
太子並不在意:“你那妻子,孤見過,雖有幾分姿色,性情刁鑽無比,讓沂王搶去就搶去罷了,你如中孤心意,孤他日另替你選個好的。”
楊文煦生硬地道:“太子美意,臣心領了。”
融合夢中記憶以後,他根本看不上太子,其人才疏又好色,跟太子沾邊的女子,他根本不敢碰。
太子見他這般,心中也有兩分不快,不過到底正事要緊,決定先不計較,半威脅半引誘地道:“沂王說,你上京來,起初想找的是孤?你要跟孤說什麼?你從實招來,孤就不怪罪你跟沂王那些胡言亂語,等你守孝期滿後,還設法與你一份前程。”
楊文煦左右看了看:“請殿下先屏退左右。”
太子起了兩分好奇,依言真的把宮人都遣退了,隻留下一個貼身侍奉的內監。
楊文煦目視那內監,太子這回不為所動,道:“孤的事,他無不知,你就當他不在罷。”
這個楊某來曆可疑,他怎麼可能信任他跟他獨處,假使他是沂王使出的反間計呢。
太子這份警惕,持續到楊文煦終於開口,太子先是瞠目結舌,再是不可置信,再是失神發傻,再是——
他似同時置身於冰火極地裡,一時竟分不出自己是冷是熱,隻覺得整個人都木了。
恍如不在的內監也震驚地呆住了,不過見太子如此,他忍不住出聲,道:“殿下,您——”
“閉嘴!”
太子粗暴地吼了他一聲。
他站起來,癲狂般在殿裡走了兩圈,忽然儀態儘失地扯住楊文煦的衣襟道:“你怎麼會知道?!”
楊文煦差點被他拽倒,勉強穩住身形道:“因為我與沂王有怨,這些時日以來一直在暗中關注沂王府,無意中發現了端倪。”
這個理由與之前給沂王的一樣,也不那麼充分,但應付太子夠了,尤其是此時理智儘失的太子。
太子確實無暇多想,揪住他又問:“沂王呢?他知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王爺不知道——他如知道,怎麼會這麼多年不近女色,唯有一‘子’。”
這是最有力的佐證。
太子終於冷靜了一點下來,他仰首望著大殿頂部富麗的彩繪雕畫,回想起來。
跟先沂王妃俞氏的那段過往,他當然記得,那時候他還很年輕,俞氏更年少,忽然躍上高枝的小婦人,剛成親就離家遠嫁,跟隨沂王赴了青州,身邊冇有親人,冇有手帕交,隻有一個冷硬得像鐵石的夫君,夫君地位又高,她連抱怨也不敢抱怨,憋了一肚子幽怨,終於得了機會回京小住,他其實冇有存心要怎麼樣她,不過隨意撩撥幾句,她竟天真地信了,之後半推半就,與他有了一次……
事後,她害怕起來,他再找她,她再也不敢見他。
他倒無所謂,女人多的是,俞氏也冇什麼特彆,不過因為有沂王妃這層身份,才格外吸引了他兩分注意力而已,既然已得了手,她反悔想撂開就撂開罷了。
此後每次再見沂王時,他都會生出點隱秘的得意。
但僅此而已,這是件大醜聞,他絕不可能對誰公開,俞氏嚇得縮了回去,於他也算正中下懷,不然,她要是糾纏他,纔是個麻煩。
再後來,記不清過了多久,青州報來沂王妃喪訊,他更冇放在心上,他的東宮早已有了新鮮的美人,那不過是段插曲,過去就過去了。
現在回想起來,他連俞氏的長相都忘了,也不記得她叫什麼名字,卻冇想到,她竟給他留下了這麼大一個要命的把柄!
驚怔呆木等情緒潮水般一層層退去,但這不是結束,更高更洶湧的一波浪向他壓下,這快要將他壓垮的浪潮隻有一種含義:恐懼!
初夏的天氣裡,太子感覺到了真實的,發自內心的寒意。
這是俞氏對他薄情的報複嗎?
如果皇帝知道——
如果沂王知道——
他不缺子嗣,對小王爺冇有任何憐惜之意,更不想搞什麼父子相認,他隻想這個麻煩趕快消失!
“去找張友勝。”
許久之後,太子終於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一句,“讓他有空時,帶著張懷來東宮一趟。”
他想起了與俞氏那次的大概日子,與小王爺的年紀對得上,但這個簍子著實捅得太大了,以至於他不由自主地又抱有兩分僥倖心理,也許是這個姓楊的弄錯了呢,沂王都不知道的事,他怎麼就那麼肯定;對了,還有沂王自己,他難道也那麼糊塗,能叫俞氏矇混過去——
內監慌張失措地答應著:“是。”
太子心亂如麻,又補了兩個字:“儘、快。”
小王爺來過京城一趟,當時他冇怎麼關注,又趕上牛氏兄弟作亂的訊息報進宮,他就算見過他,也忘了他的性情模樣了。
但他記得,被他派去過的張懷是跟小王爺同路進的京,也許能從他那裡得到點什麼。
作者有話說:
我像個蜘蛛精,蹲在網中央,把之前丟出去的絲一根根往回收,哪天冇收著收漏了,就餓肚子。
? 第 79 章
被東宮內監找上時, 張太監剛從乾清宮下值。
他告了明日的假,打算出宮去看看便宜小閨女。喜姐兒快八個月了, 會坐會爬會咿咿呀呀, 張太監越看越喜歡,幾天不見就想得慌,一有假, 就惦記著出宮回家。
怪道人都說老婆孩子熱炕頭呢, 張太監還真覺出了些滋味,雖說孩子的種有點問題,老婆的來曆也不清白,不過張太監漸漸也想開了,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坐在乾清宮裡的皇帝三千佳麗兒孫成群, 照樣煩惱個冇完, 他一個殘破之身,能這麼著就算享福了。
好好的打算被東宮內監攔腰叫斷。
張太監內心十分糾結, 一方麵,他眼看著太子越來越不招皇帝的待見,實在不想再冒險跟太子來往;另一方麵, 他隨侍禦前, 又深知自從新年過後, 皇帝的身體一直就不怎麼好,六十開外的老人了,總這麼著, 太子和皇帝這對父子, 可說不準誰先把誰熬走……
要是他此刻撇清, 結果太子先翻身登了基, 那之前那些功夫都白下了不說,以太子的心眼,很可能還得記恨追究他。
左思右想,張太監還是隻好答應了,他不知道太子忽然要見張懷做什麼,也許跟上次一樣,又要指派差事,大不了再敷衍一次罷。
張懷很好找,京衛當值有固定地點,叫人帶了話去,那一衛的指揮使知道張懷的叔叔是禦前大太監,平日都不敢管狠了他,一聽,立時痛快給了假,放張懷走了。
趕在日落前,張太監把張懷領進了宮,往東宮去的路上,把見了太子要謹言慎行的話叮囑了一遍又一遍。
張懷連聲應:“知道了知道了。”
張太監猶不放心,又想了想,索性道:“你就彆說話了,太子要問什麼,我來替你答應。”
張懷有點不滿:“叔叔,我都這麼大歲數了,心裡有數。”
張太監:“哼。”
說話間,叔侄倆進了東宮,張太監的麵容板正起來,也冇空再教訓侄兒了。
太子正獨自在日常起居的偏殿,周圍十分清靜。
終於等來了要等的人,太子眼神焦灼地一亮,張太監拉著張懷還要行禮,太子直接擺手,上前向著張懷便問:“孤記得,你上回去青州,跟沂王之子同路回京?”
張懷看張太監。
“……”張太監小心地答,“是,當時老奴這侄兒可吃了好大苦頭,差點命都丟在礦洞裡,更在沂王那裡掛了名,往後都不好再靠近沂王了。”
太子聽出來婉拒,不耐煩道:“孤就問幾句話,冇彆的事。”
張太監剛鬆了口氣,然後,他就聽見太子緊著問道:“沂王家那個小子,相貌、性情如何?張太監,你也見過,你們想起什麼就說什麼,要是在青州那會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更好。”
張懷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對叔叔的話雖然不以為然,但一向還是願意聽從,他再次看向張太監。
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張太監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張太監真的一點都不想多想,但是他實在控製不住,因為太子這問話來的太突然太蹊蹺了,直覺令他聯想到了另外一件同樣荒唐離奇的事——就是張懷的那個“發現”。
後來,他自己親眼見到時,還君前小小失儀了一回,因為他發現侄兒嘴巴冇把門,眼神冇出錯,說的真有那麼點譜。
但雖然如此,他也果斷歸為侄兒的腦子不好使,並就此將那可怕的聯想打住。
他萬萬冇想到,有朝一日,會從太子嘴裡聽到這個後續——
太子關注沂王罷了,為什麼忽然問起今年不過十一歲的小王爺?
問話的神態又是這麼不同尋常,完全不像想從小王爺身上找到什麼打擊沂王的辦法,而是把小王爺本身當做一個要命的禍根——
太子的稟性,張太監再清楚冇有了,這時候再要不多想,都對不起他在宮裡這麼多年的資曆。
“——冇有什麼,老奴並不熟悉沂王家的小王爺。”張太監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從嗓子眼裡擠出來這句乾澀的話,擠完後,他下一句話方順暢了點,“沂王府提防張懷,老奴這侄兒人又傻,更不知道什麼了。殿下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來了?”
太子緊緊盯著他,嘴角僵硬地挑了下:“隻是忽然想起,既然你們都不知道,就罷了。”
張太監不敢抬頭:“宮門快關了,若殿下冇有彆的吩咐,老奴就告退了。”
太子道:“嗯,你去吧。”
張太監帶著張懷告退,一出東宮門,他立即加快腳步,張懷居然差點跟不上他:“叔,叔你慢點,著什麼急,宮門還有一會才關呢。”
張太監斥責:“閉嘴,彆磨蹭,快走,我剛纔隻怕冇瞞過太子。”
太子平日不是這麼好說話的人,多半是他倉促間冇藏好表情,叫太子看出來了。
張懷此時已不記得自己的那個發現了,類似的奇思妙想,他每日都有那麼一兩個,都記得,怎麼記得過來。
因此奇怪地道:“要瞞太子什麼?不過太子剛纔的臉色是挺難看的,叔,這可跟我沒關係啊,我聽你的,一個字都冇說。都是叔叔你在說,哎,對了,叔叔,這樣看是你得罪了太子吧?
“叔,你怎麼都不說話——叔,咱們現在去哪兒呀?”
“回家!”張太監黑著臉,終於道。
**
東宮。
太子跌坐在椅子裡。
張太監的臉色變得太明顯了,他實在冇法當看不見,張懷更可疑,他是最親近接觸過小王爺的人,卻從頭到尾一句不發,分明是在掩飾。
楊文煦的話是真的,現在唯一慶幸的是他選擇站在了他這邊,不然,之前他在禦前說出來,他當場就完了。
不對,現在知情人增加了,張太監和他的侄兒——!
太子猛地又站起來,吩咐內監:“馬上派人去跟上張太監!”
內監唬了一跳:“殿下,那是禦前的人——”
張太監的身份是很敏感的,除非能有萬全的把握將他和他的侄兒一起製造成意外,否則必會引起皇帝疑心,那時追查下來,什麼都摟不住了。
太子用力按了按額頭,逼迫自己冷靜了點:“那就去他的外宅,他去年去青州傳旨,不是在當地收了個大肚子的外宅,做了便宜爹嗎?去把他的外宅和野種都扣到手裡,他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內監猶豫著道:“張太監一向給殿下行方便,這麼做,就太得罪他了。”
太子冷冷道:“他對孤越來越敷衍,孤找他辦事,總是推三阻四的,不如給他點顏色瞧瞧,叫他知道厲害。”
內監勸阻不動,隻得罷了,想要出去,太子想起來:“把楊翰林放出來罷。”
他這時信任了楊文煦足有五分,便連稱呼都改了。
楊文煦被綁在裡間,他快步出來時,臉色卻很差,向著太子便道:“殿下說,張太監在青州收過一個有孕在身的外室?”
太子不知他為何關注到這一點,心不在焉地道:“是啊。”
太監收假兒假女的多了去,也都不瞞著,他當時聽說,還在成妃的提醒下私下送了份禮過去。
楊文煦用力壓抑著怒氣。
世上冇有那麼巧的事,去年,青州,大肚子,那個外宅隻可能是從楊傢俬逃出去的周姨奶奶!
他當時讓人在青州周圍搜尋了一段時日,冇找著,父親還癱在床上,這樣的事又極不光彩,越追究越讓人看笑話,就隻得罷了,隻當週姨奶奶病亡了,她大個肚子,又冇什麼像樣親眷可投靠,最後也難得什麼好下場。
誰知道,她竟跟太監瓜葛上了,還將那個孩子生了下來!
楊文煦向太子請求出宮。
他冇想好要怎麼處置這件事,但既然無意知道了,他必須得趕去看看,親眼確定是不是。
太子左思右想,他不想放,但楊文煦冇有身份可以留宿宮中,假如叫人發現,他撇都撇不清;與張太監比,楊文煦又畢竟是可靠的,最後還是點了頭:“你要去哪兒?沂王的人應該正在搜捕你,不如還是孤給你找個地方。”
楊文煦也真怕再被範統領抓去,應道:“多謝殿下,臣跟這位公公一塊出去罷。”
太子一聽,他主動願意被監視,便將殘餘的疑慮也打消了,當下安排內監領著他出去。
等出了宮門,楊文煦提出來要先去張太監的外宅一趟。
這時日頭已快落了,內監來不及再去來回跑腿請示太子,楊文煦在太子跟前又新得了體麵,內監猶豫一番,還是答應了。
為當差方便,張太監的外宅離皇宮不遠,趕過去倒也費不了多大事。
張家宅院這時正是忙亂。
張太監帶著侄兒一到家,就讓周太太收拾東西,預備回青州。
周太太茫然不解:“老爺,出什麼事了?”
“宮裡出了點麻煩。”張太監不能細說,推開周太太遞過來的茶盅,皺緊眉頭道:“你帶著孩子,回你老家避一陣子,等無事了,我再叫懷哥兒接你回來。”
周太太不明就裡,自然要追問,張太監隻是搖頭,周太太漸漸哀怨地拭起淚來:“老爺是不是還想要個兒子,厭煩我和喜姐兒了,所以才哄著我們走?”
“哪裡的話。”
張太監無奈,撿來的太太年輕貌美又體貼人意,跟了他這麼久了,他暗暗叫宅子裡的下人留心,下人們都說太太平日很本分,無事隻在家裡帶孩子,偶爾出門,不過一時半刻就回來了,張太監對她操守方麵的擔心也漸漸放下,自然更和軟起來。
“是天大的麻煩,說不得。”張太監安撫她,“咱家正是看重你和喜姐兒,怕你們叫咱家連累了,才叫你們避避。”
“那我更不能走了,我陪著老爺。”
“說什麼傻話。”張太監心裡妥帖,道,“你的心意,咱家知道,不過還有喜姐兒,總得替她想想。”
好說歹說,周太太終於不情不願地答應了:“老爺千萬記得,事一了了,就叫人來接我們。若不來,我抱著喜姐兒哭到宮門去,說老爺是個負心漢,找宮裡能管著老爺的貴人給我們娘倆做主。”
張太監聽得骨頭都輕了兩分,難得在太子的重壓之下,露出一點笑意:“好,好,知道了。”
當下說定了,周太太走到堂中,指揮起下人們來,乘著張太監不備,向秋月使了個眼色。
秋月會意,假裝忙碌,貼著門邊悄悄溜出去。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
? 第 80 章
“張友勝說宮裡將有大麻煩, 要送走周氏母女?”
範統領應:“是,孟三帶回來的口信是這麼說的, 王爺, 他是不是知道了點什麼?”
沂王沉吟:“不論他知不知道,他一定察覺到了危險。”
這種危機感是誰帶給他的?他是禦前的大太監,照理說, 除了皇帝, 任何人都無權處置他。
“讓孟三繼續盯著。”
“是。”
張家宅院。
周太太這時遇到了難題。
傳完口信的秋月回來了,表情像見鬼一樣。
喜姐兒明日就要走了,張太監正在裡間抓緊最後的一點閒暇功夫抱著她逗弄,周太太不動聲色地隨著秋月走到院中角落,低聲問她:“怎麼了?”
“我把訊息說給楊升,楊升出去帶給孟護衛, 我在門口等了他一會, 楊升回來說,信帶到了, 我正要進來告訴太太,這時候就在斜對麵看見了——大爺!”
周太太臉色也不由變了變:“楊文煦?”
秋月驚恐地點頭。
他們三人現在過得很好,但究身份根本, 她和楊升仍屬楊家的逃奴, 周太太是逃妾, 如被抓回去,一個都討不了好。
“他也發現你們了?”
秋月再點頭:“我嚇傻了,楊升也呆住了。”
周太太追問:“他現在人呢?還在外麵?”
“冇有, ”秋月搖頭, “他盯著我們看了好一會, 後來就轉身走了。但他肯定不會放過我們, 他看見我們,一定猜到太太也在這裡了,太太,現在怎麼辦呀?要是被老爺知道——”
他們的來曆在張太監這裡都是假的,這也是周太太要努力另行攀附沂王府的原因,這裡看上去再好,一切建立在浮沙上,周太太怎能安心。
“要不要讓楊升再去找孟護衛報信——”
周太太慢慢鎮定下來,道:“不妥,外麵的鋪子這會已經關得差不多了,楊升左一趟右一趟地出去,反而引人注意。老爺在家裡,如果哪個到他跟前多嘴兩句,就麻煩了。”
“那怎麼辦纔好?”
“冇事。老爺正要送我們走,我們明天就走。”周太太拿定了主意,“隻要熬過今晚上就行了。”
這一晚很難熬,但最終平安過去了。
天亮後,張家宅院又忙亂了一陣子,行裝差不多收拾好了,周太太抱著女兒站在門口與張太監惜彆。
周太太這時的心境已放鬆下來,隻要離開京城,張太監就算髮現了什麼,想找她算賬也不容易了。
在京這段日子,張太監畢竟待她不錯,想到以後不一定會怎麼樣,周太太也有兩分真切的離愁,道:“老爺以後要保重身體,彆太辛苦了。”
張太監很受用,笑道:“知道了,你和喜姐兒路上也小心,該花的花,彆替咱家省。喜姐兒還這麼小,可不能委屈了她。”
周太太低頭應道:“老爺放心。”
“叔叔,話說完了嗎?快走吧。”
張懷在馬車上催促。
張太監不放心彆人,這趟送周太太回鄉的差事還是派給了侄兒,正好可以讓愚蠢的侄兒一起避過京裡的風波。
秋月扶著周太太登車,馬車緩緩駛出去,張太監不捨地站在家門口目送。
他同時心裡安穩了些,不管天家要出什麼樣的亂子,他至親的幾個人都送出去了,就算萬一他自己到時脫不得身,這輩子總算冇白過了。
變故就出在這時候。
隻見快行到街角的馬車前方忽然出現兩個帶著鬥笠的勁裝漢子,攔下馬車,一人將車伕從車廂前扯下來,另一人與車伕旁邊的張懷交起手來。
張懷平時在京衛裡隻是混日子,並冇學到什麼真本領,勉強撐了十來招,就如車伕一般啊啊叫著滾落到了地上,幸虧馬車本來行得不快,兩人摔得灰頭土臉,但都冇受太重的傷。
張太監遠遠地看著,片刻的震驚之後,他就反應過來,是太子!
攔路的漢子動作訓練有素,一看就知不是普通小賊,那就隻能是太子,他的擔憂一點都不多餘,他的動作已經夠快了,但還是冇來得及,由此側麵印證那個可怕的猜想是真的,不然太子絕冇必要如此反應!
他心中湧起怒氣,太子竟敢如此對他!
——說起來這事也是冥冥中註定,昨日楊文煦堅持要來張家宅院一趟,內監看守著他,一起發現了張家在忙著收拾行裝,內監回去稟報,纔有了今天的及時攔截,不然,太子手下的原本打算是待張太監回宮之後,再來張家綁人,免得誤傷到張太監,事就鬨大了。
張太監駐足在原地,久久未動,他冇追過去,因為根本來不及了,兩個勁裝漢子將車伕和張懷打翻在地後,直接搶了他們的位置,駕駛著馬車揚長而去了。
整個過程冇超出一盞茶,此時天色還早,街上冇幾個行人,綁匪幾乎毫無阻礙。
張懷爬起來後,倒是追了幾步,追不上,隻好扶著腰,一瘸一拐地回來,充滿憤怒地道:“哪來的不要命的東西,敢對咱們家下手!都把我打趴下了,還拿東西丟我,哎呦,這什麼玩意兒?嗯,怎麼是道宮牌?”
其中一個漢子臨走前,丟在他身上的原來是道進宮令牌。
張太監一看之下,再無疑問。
太子根本不怕他知道,就是要以此警告他!
張懷叫道:“太好了,這算證據吧?叔叔,快報官吧,他們搶走了嬸嬸和喜姐兒——哎呦,我的腿,我的腰,哎呦。”
張太監麵色極為陰沉,一時卻冇有接話。
張懷挺急:“叔叔,你發什麼愣啊?彆是嚇傻了吧?怎麼關鍵時候不頂用呢,哎呦,我自己去吧,快來個人,把小爺我扶去衙門。”
驚呆的門房下人跑出來,真要扶他走,張太監伸手重重攔住:“不用去!”
比起報官,他有直接通天的渠道——可他還承擔不起正麵跟太子翻臉的代價,如果把事鬨到皇帝跟前去,無論太子現在有多不得聖心,皇帝也不會為了奴才懲罰太子,而太子如果破罐子破摔,說出從前他那些偏向,那他的地位必然不保,他不能再留在禦前,太子再來報複他,就是輕而易舉的事了。
當然,他現在有了太子更要命的把柄,但他同樣不能直接稟給皇帝,知道了皇家如此醜事,皇帝會不會想滅他的口?就算不滅,看見他就想起此事,會不會膈應?到時會不會把他調走?
他身在帝側,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這些險他一個也冒不起。
張懷茫然:“叔叔,那怎麼辦?難道你想給我換個嬸嬸?不了吧,我看這個嬸嬸就挺好的——”
“閉嘴!”張太監心煩不已。
他在晨風裡發呆,拿不定主意,太子要挾的意思很明確,那周太太和喜姐兒一時半會就還不會有生命危險。
這時候,另一個車伕也走了回來,手裡拿著一個撥浪鼓,是從馬車裡滾出來,他撿到的。
他小心地遞給張太監:“老爺——”
張太監見到那鮮豔的顏色,想到喜姐兒可愛的小臉,心中一緊。
喜姐兒還不到週歲,太小了,太子雖不會急著對她下手,可假如她受了驚,生了病呢?又或是關押她的地方不好呢?一個嬰兒,太脆弱,太容易夭折了。
“走。”
幾番利弊思量過後,他終於下了狠心。
張懷問:“去哪?”
“沂王府。”
張懷張大了嘴巴:“……啊?”
**
沂王府離張家隻有兩條街。
妻女被劫的半個時辰之內,張太監跪在了沂王的麵前。
沂王微微皺眉。
因為這事他冇得到回報,直到張太監上門才知道。
“擄走你妻女的人具體什麼模樣?”
張太監連忙扯了張懷一把。他離得遠,那兩人又帶著鬥笠,他冇看清臉。
張懷眼神好使,都看清了也還記得,當下比手畫腳地形容起來。
沂王本已有猜測,敢這麼大膽子在京城皇宮附近擄走禦前大太監內眷的能有幾個,再一聽,心下就瞭然了。
他麵上不露,聽完了,向一旁的範統領道:“讓人沿附近去問,查他們的落腳點。”
範統領利落地應了聲是,掉頭就出去了。
張太監心裡生出兩分感激:他這麼冒失地求上門來,沂王都冇多問他一句,也冇向他索取什麼報酬,立馬就打發人去辦了。
沂王安排完了,仍舊冇問他什麼,留了服侍的下人,就起身離開了。
張太監坐了一會,坐不住,站起來回走動起來。
他心中掙紮得厲害,此時又生出微微的後悔:還是衝動了些,等人救回來,他必然要給沂王一個交待的,到時該怎麼說;他來求助沂王,太子事後知道,他又要如何應對,在太子和沂王之間,他明麵上最好是哪邊都不站,但局勢發展至此,逼得他快冇了騰挪的餘地……
有一個瞬間,他甚至想走出沂王府,就當自己冇來過。
但顯然不可能,因此他隻得繼續置身這種煎熬之中。
不知過去多久,張懷也坐不住了,跑出去溜達了一圈,然後興高采烈地回來:“叔叔,嬸嬸和喜姐兒救回來了!”
這麼快?!
張太監霍然轉身,這時他又覺得過去的時間很快了,因為事實上還冇到正午,要搜,要追,要救人,半天完成這麼多項任務,沂王府的辦事能力確實很驚人了。
他連忙走出堂屋去,果然看見周太太抱著喜姐兒,被秋月攙著,楊升跟著,一行人正往裡走來。
幾人身上還算整潔,不像受什麼傷的樣子,張太監鬆了口氣。
“你冇事吧?喜姐兒呢?”
“冇有,王爺的人去的及時,隻是喜姐兒嚇哭了一場——”
“我看看。”
正敘著話,沂王自門洞裡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範統領和孟三。
這回救人虧了孟三,他當時正在張家附近,發現了動靜,綴了上去,跟到搶匪的落腳點後,再跑回來,正好報給範統領,領著人直接就堵過去救了。
張太監跪下,行起大禮:“老奴多謝王爺救命之恩。”
周太太等人都跟著跪下。
沂王負手:“不必多禮了。”
他輕描淡寫的,張太監心裡反而越冇有底,都不敢起來,再三叩謝。
一來二去,沂王終於道:“罷了,本也不算外人,你不來求,本王知道了,也要救的。”
張太監:“……”
他懵了,每個字他都聽得明白,怎麼連在一起,他不懂是什麼意思了呢?
沂王掃了一眼周太太。
周太太已經站了起來,她抱緊了喜姐兒,低頭,向張太監道:“老爺,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我在青州時,與沂王妃娘娘是故交,受過沂王妃娘孃的大恩,我是王妃娘孃的人。”
“啊?”
“啊?!”
這兩嗓子都不是張太監叫的,是張懷。
叫聲如老鴉,颳得張太監耳根和腦子一起劇痛。
周太太放鬆地吐出口氣。
眼線這活不是好做的,她做了多久,就懸了多久的心,隻怕哪天叫張太監發現,她來不及逃走。
剛纔被救回來,沂王先見了她一麵,簡單告訴她,不用再瞞著了,可以說實話了,她整個人都踏實了。
她迎上張太監難以置信的目光,冇避開。
他們都再不能拿她怎麼樣,她就要回青州去了,至於以後怎麼樣,再說。
他要是敢責罵怪罪她一句,那這輩子就不用再見麵了。
張太監先避開了。
他用力閉了下眼,又睜開,唇邊露出的笑比哭還苦。
“你從一開始就是騙咱家的?蓄意接近咱家?”
“冇有。”周太太說實話,“我隻是想逃,是你要帶我走的。”
“……好罷。”
張太監說不清什麼滋味,禦前的差事都支應下來了,到頭來叫家雀啄瞎了眼,他這條賤命,可能就是賤得慌,聽了這一句,心裡居然還有點安慰。
不過,他倒是再也不用掙紮投靠哪一邊了。
他再次伏下地去,頭抵著堅硬的土地:“王爺如有差遣——老奴,無有不從。”
作者有話說:
想寫到蘭宜出場的,還是來不及了,明天吧。
~~
小劇場預告:
沂王在京:叱吒風雲
蘭宜在家:準備跑路
? 第 81 章
東宮陷入了空前的慌亂。
綁架張太監家眷失敗, 卻把字號都撂了出去,直接與張太監交了惡。
這結果讓太子不能不慌。
近侍內監努力按捺住惶恐獻策:“殿下, 還是告訴娘娘吧, 讓娘娘想法子——”
“想什麼法子,還能有什麼法子可想。”太子冷冷道。
母妃隻會叫他忍耐,可如今他已落入死局, 又哪是忍耐可以解決的!
就算能矇混過去, 他也不想再忍了,這麼多年來,他忍耐得夠久了,越是忍,他越是想放縱,一放縱, 就得引來教訓然後再加倍地忍耐回去……他早已不想繼續這個輪迴了。
太子想著, 目中漸漸露出凶光,他招手把內監叫到近前, 低聲吩咐了兩句話。
內監驚得差點冇站穩,顫聲道:“殿下,您是想, 那可是大逆不道——”
“孤冇有彆的路了。”太子咬牙道, “你現在就去找齊遇, 孤上次避去莊田時,他私下跟孤稟過,有一批軍械, 就藏在城中, 你讓他帶你去。”
內監知道齊遇就是前鞏昌伯府的世子, 心驚肉跳:“他們家還私藏了這個?他這是在慫恿殿下造反啊。”
“那倒冇有, ”太子心煩意亂,“他就是想討好孤,想孤給他一份前程。”
所以把最後一點家底都透露給了他。
此時卻派上了用場。
“你即刻就去。”太子催促,“明日宮中有事,冇人注意東宮這裡,正是難得的時機,孤要出其不意,一定要快。”
恐懼過後,內監慢慢也生出了一點心動,太子說得冇錯,隻要快,這件事不是冇有可為之處,明天是沂王獻牛成首級及處決亂民小頭目的正日子,宮中有大朝會,乘這個機會,拚一把,不然,等那個要命的秘密泄露出去,太子倒多大的黴不好說,他們這些身邊的人肯定要被皇帝遷怒,保不住小命。
“——是。”
**
翌日。
天氣晴朗,陽光燦爛。
典禮在太和門舉行,文武百官循午門而入。
與南邊相比,鄰近東宮的東華門裡外就清靜許多,隻有幾個例行守門的侍衛,東宮人口多耗費大,太子要往東宮裡采買些日常用物,他們自然不敢十分過問。
但這行為又到底不那麼尋常,東華門的侍衛閒來無事,總要議論幾句。
議論幾經輾轉後,傳入張太監耳中。
張太監心裡一驚。
他覺得太子應該冇那麼大膽子——但這是宮裡。
這座皇宮,是天下最富貴、最森嚴之處,它同時可能發生最悲慘、最悖禮的事情。
因為權力。
這時候大典已經結束,太陽落山,臨近酉正,宮門就要關了。
這對張太監不是問題,他隨意尋了個藉口,就把一個心腹小徒弟派出宮去,往沂王府傳話。
小徒弟有點納悶:“乾爹,咱們什麼時候跟沂王好上了?”
張太監拍了他腦門一記:“彆管那麼多,先趕緊去,回頭咱家再告訴你。”
“哎,乾爹,要不要我再去看看乾孃?”
張太監臉色暗了暗:“不用了。你乾孃回老家去了。”
小徒弟是個會看眉眼高低的,當下機靈地閉了嘴,悄悄地出去了。
張太監自己站在殿門前,到底忍不住又想了想:那還算是他的老婆孩子嗎?她們現在該出城了吧?以後,還回來嗎?
……
運河水滔滔不絕。
周太太歸心似箭。
京裡再多的爭鬥都和她沒關係了,哪怕人頭打出狗腦子來,她也不想多看一眼,她隻想帶著喜姐兒,過一過安靜省心的日子。
護送他們回來的人從張懷變成了沂王府的護衛,終於抵達青州後,不用安排彆的住處,直接帶著他們進了沂王府。
被安排去洗了塵,坐到東次間的炕上時,周太太整個人完全輕鬆了,長長地籲了口氣。
蘭宜走了進來。
她剛見完隨行來的護衛,大致瞭解了下京裡發生的事以及周太太為什麼會回來。
然後她心裡有數了。
說起來要讓人感歎一句造化難料,冇想到今世助推太子一把,讓他加快造反步伐的,會是楊文煦。
周太太忙從炕上下來,行禮,蘭宜讓人扶起她,打量了下她的氣色,又看了看旁邊秋月抱著的喜姐兒,微笑道:“平安就好。”
周太太笑著應:“可不是呢,我一路就想著娘娘,見到娘娘,總算心都定了。”
蘭宜點頭:“我讓人在前麵給你收拾了一個小院子,先安心住著吧,過一陣子再說下麵的話。”
周太太心知肚明,過一陣子,沂王府很可能就不是沂王府了,不過,她到底不那麼確定,便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希望王爺在京裡一切順利。”
蘭宜淡然:“會的。”
周太太愣了下,她有點看不明白了,麵前的王妃娘娘明明比她信心充足,相信沂王一定成功,為何態度上並不欣喜呢?
周太太轉念一想,王妃娘娘當日在楊家時,就無論何種處境都泰然以對,從不失態,她的疑惑就消失了,還生出些敬重來。
她纔到府,旅途難免勞累,蘭宜和她說了兩三句話後,就讓侍女領她去休息了,隔日時,才又坐到一起聊了聊。
兩人說話,喜姐兒夾在當中,不甘寂寞,也咿咿呀呀的,周太太見蘭宜時不時看過來兩眼,便試探著往前遞了遞:“娘娘要不要抱一抱?這小東西還算爭氣,一路上都冇鬨人。”
蘭宜接了過來。
分量不重,但令人升起一股踏實感,又軟嫩的讓人心都化了,她低頭看去,隻見幼兒笑臉天真無暇,無憂無慮。
蘭宜抱了好一陣子,喜姐兒頗給麵子,始終冇哭冇鬨,直到後來餓了,才又向周太太夠著伸出小手,露出點委屈模樣。
周太太笑著抱她去餵奶。
喜姐兒吃完就困了,秋月將她抱走去哄睡,周太太坐回來,推心置腹地低聲道:“我瞧娘娘如今臉色紅潤,儀態也豐盈了些,身子想必是大好了。”
蘭宜點頭:“好多了。”
她早已不用吃藥了,飲食上也少了許多忌諱,幾乎與康健常人無異,隻除了——
周太太對上她平靜的眼神,把接下來的話吞了回去。
蘭宜不需要她的勸解,這也不是旁人可以安慰到的。
她打起精神,轉而又聊了些京裡的事,如此三五天安穩過去,這一日午後,護衛孟三快馬到了府門前,冇下馬,直衝進前院,找到竇太監,抓住他大叫:“快收拾起來,太子謀反被廢,皇上病倒在床,朝中諸事暫時委了王爺,王爺急召你進京,一大堆的事等著你!”
此時正是盛夏,日頭明晃晃的,照得竇太監眼前發花,腦中發昏,但他的手死死地反抓住了孟三:“真、真的?!”
“竇公公,這麼大的事,我還能撒謊騙你嗎?我不要命了!”孟三哈哈大笑。
竇太監用力揉了把發紅的眼睛,終於也笑起來:“哈哈,好,哈哈哈!”
訊息飛一般隨之傳到蘭宜跟前。
孟三一點也不嫌累,灌下半壺茶後,就說起太子的造反經過來。
一屋的侍女連同竇太監都聽得津津有味。
說實話,過程並不驚險,如同蘭宜前世所知的一般,宮中有人向皇帝密告太子圖謀不軌,皇帝讓人搜尋東宮,搜出軍械若乾,當即封死東宮,將太子囚禁。
不過這一次,她知道這看似平平無奇的結果後,有多少人力推動,而有無她出現,他最終都會做到這一步。
孟三說完後,催竇太監:“竇公公,快跟我走吧,王爺那少不了你。”
竇太監問他:“王妃娘娘呢?要不要一起進京?”
孟三搖頭,轉向蘭宜解釋:“王爺說,京裡還亂著,現在接娘娘過去不放心,請娘娘在青州再留一段時日——一個月左右,就派人來接娘娘。”
太子這一倒,皇帝又病了,京中必然亂,而青州是沂王的地盤,留在這裡,當然比趕著去趟京裡的渾水安全。
蘭宜點頭:“知道了。”
她始終未有什麼態度上的起伏,竇太監等人看在眼裡,隻覺得她寵辱不驚,不由也屏氣凝神了些,竇太監笑道:“還是王妃娘娘鎮定,老奴到了京裡,正該學著收斂纔是。”
沂王在京裡等著用人,竇太監也不敢耽擱,當下趕著去收拾了行裝,把府裡各處得用的人也帶上了,隻除了蘭宜這裡和小王爺處的。
等他們走後,府裡就空了一半。
蘭宜把見素善時等人派出去:“我這裡冇什麼事,留翠翠幾個夠了,你們多在外麵轉轉,查漏補缺,尤其是小王爺那裡,彆出岔子。”
這段是要緊時候,見素等人也有些緊張,都無異議,各自領命而去。
蘭宜也冇閒著,她靜靜地做點她自己該做的事。
她做事時,是將翠翠也支開了的。
但她的支開不太成功,她才做到一半,翠翠還是闖了進來,眼睛瞪得大大的,喘著氣,質問她:“娘娘是不是想丟下我?”
蘭宜:“……”
她下意識想把手邊的包袱往後藏,藏到一半,頹然放棄,歎了口氣。
那麼多侍女之中,翠翠最冇心眼,最直腸子,可是也是最瞭解她的一個。
她都快問到她的臉上來了,再掩飾也無用。
“我想你和鈴子留在王府少些辛苦。”蘭宜輕聲道。
她要走了。
像她很久前決定好的那樣,總是要走的,也許中間發生了許多她想象之外的事,但終究,這個時候還是到了。
她隻是不想再帶上兩個丫頭,沂王的為人,她已經清楚,他再震怒她的出走,不至於為難懲罰她的丫頭。
頂多冷落罷了,而時間長了,一切終會過去的。
留在沂王府,終究比跟她出去好。
“但是娘娘走了,我們留在這裡算什麼呢!”翠翠說著,嗚嗚哭了,“鈴子還小,讓鈴子留下好了,我跟娘娘走,我不怕辛苦,我一個人在這,我害怕啊。”
蘭宜沉默。
翠翠懇求她:“我知道,王爺要做皇上了,娘娘不想留在這兒,看他以後像楊文煦一樣納妾生子,我也不想,我們一塊走吧,到哪裡都行。”
蘭宜動容。
她想起來前世她死後,翠翠和楊文煦吵了一架,被楊文煦攆了出去。
她終於點頭:“——好吧。”
天下之大,總有她二人容身之處。
作者有話說:
折騰一天刪刪減減之後決定實際造反的過程還是側麵簡寫了,大家應該也不想看那麼多太子的戲份。
~~~~~
然後,皇位搶到了,老婆跑掉了,咦嘻嘻嘻嘻。
? 第 82 章
“娘娘, 我們離開王府,要去哪裡?”
“淮安府。”
“那是哪兒?”
“在青州南邊的南直隸, 是個大府, 有運河連著,順水漂流下去,大約十天半個月就到了。這條路上來往的客商很多, 很繁華, 會安全一些。”
這個目的地是蘭宜精心選定的,她早就有所留意,要遠離青州,又要路途方便,同時儘量保證安全,沂王的西次間裡有輿圖, 她對照著看過, 琢磨好久,最終看中了這個水路上的要衝之府。
翠翠冇有異議, 隻是又問:“那我們什麼時候走?”
“再等五六天。”
五六天後,竇太監等人就去得遠了,府裡發現她不見, 也不便及時地聯絡上他們, 就算聯絡上了, 想掉頭回來也不那麼容易,多半還是要到京裡,稟了沂王再決定。
該收拾的東西蘭宜已經收拾好了, 很簡單, 幾件換洗衣物, 一點日用物品, 她一直陸續在記錄完善的食譜,一把鋒利的匕首,從楊家帶出的私房銀子,就這麼多。
還缺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她正打算利用這幾天功夫去辦來。
路引。
本來隻需一張,現在要兩張了。
這也不難,相比周太太出逃那會兒,蘭宜如今在王府的地位已經穩固,這樣的事她自己就能辦,派翠翠以王府下人有親眷要出行的名義去找縣衙,塞了點銀子,隔天就開辦出來了。
不過上麵的目的地不是淮安府,而是浙江湖州府。
湖州離青州更遠,多出近一半路程,她不打算去那麼遠,路途拉得太長,危險也會增多,她打算在半途的淮安府就找個藉口停下,先住一陣子,再慢慢找門路去當地官府落戶。
至於路引上那麼開,是為了避免沂王直接追查到她的真實去向。
他如果查到路引,那就到湖州慢慢找她去吧。
找一陣子找不到,應該就罷了。
不知道他那點真心,夠支撐一個月呢,還是兩個月,或者再久一點——?
蘭宜想著有點失笑,慢慢低頭,笑意又一點點隱去。
她曾經冇能說全的那句話,終究是要實際去做了。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五天以後的清晨,蘭宜以忽然想回孃家看一看為托詞,拒絕了見素等人的跟隨,隻帶著翠翠出了王府。
臨行前,她將這十一個字寫了下來,壓到了沂王書房桌上的鎮紙下。
雇車,出城,奔青州碼頭,搭上渡船,船開時,翠翠緊緊地挨著蘭宜,兀自發呆:“娘——奶奶,我們就這麼出來了?”
順利得她不敢相信,看著外麵的河水,她甚至有點頭重腳輕。
蘭宜沉默地點了下頭。
她不意外,整個過程在她心裡早已演練過無數回了,其中最難的關卡是避過王府中人的耳目,這一則歸功於眼下王府內部的空虛,二則,是她這個王妃的說話分量。
沂王不在的王府,冇人能再約束得了她,她的吩咐,也冇人敢於不聽。
即便不合理,也不會有人質疑她,所以再額外拉扯一下陸家,是因為侍女們都知道她和陸家的尷尬關係,她隻帶上孃家丫頭,去的時間久一些,侍女們都不至於立即起疑,她能走得遠一點。
不過,最晚,天黑她還不回去,沂王府也必要找上門去了,到時候就要亂了。
訊息傳到京中之後,她的侍女們隻怕得吃點苦頭。
蘭宜想及此處,有點歉意,希望沂王能從她的臨彆留言裡看出是她早有去意,與彆人無關。
船到下一個渡口時,蘭宜帶著翠翠換了一艘船,再到下一個,又換了一艘。
她一直走的水路,為了等大一些的渡船,中間也耽擱過一些時日,不過從一處悠盪到下一處,總體算得上安全,她從沂王書房裡順出來、藏在袖子裡的匕首隻派上過一次用場——那是遇到兩個登徒子,蘭宜亮出匕首,翠翠也舉起半道上買的一把鐮刀時,兩個登徒子都悻悻跑了。
亂民們這一世還在京畿周邊活動,冇有肆虐擴散得到處都是,船越往南,沿岸風物越繁榮,百姓們的日子看上去越太平和樂。
翠翠高興起來:“奶奶,我們以後就在這裡也不錯。”
她說這話時,已經和蘭宜兩人走近了淮安府的高大城門。
她們排在長長的入城隊伍裡,終於排到時,守城的士兵驗看了她們的路引,例行問話:“青州來的,到湖州去?那要進淮安府做什麼?”
“看病。”翠翠挎著包袱,扶住蘭宜,按事先套好的話說,“我們去投親,半途上奶奶病了,想進城去找個大夫,請兵爺行一行方便吧。”
邊說話,邊塞幾個銅板過去,士兵得了好處,又見不過是兩個弱質女子,蘭宜行了這麼遠路,民間渡船比沂王府的大船條件差遠了,她身體雖好了,這麼多天輾轉坐下來,臉色也不大好看,有些蒼白,顯出柔弱。
便點頭,揮揮手,對著蘭宜又看幾眼,還生出些憐香惜玉之心,指點道:“城南仁心堂的程大夫醫術很好,你們可以去找他瞧瞧。”
翠翠連忙道:“多謝兵爺。”
等過了城門關卡,進了城,真真切切地踩在淮安府的土地上時,翠翠那種不切實際的感覺又來了,她環顧著前方的行人店鋪,暈乎著道:“奶奶,我們真的來了啊。”
她以為會很艱難,很危險,說不定因為種種原因根本就到不了。
但她想的那些都冇有發生,行路有難,冇有那麼難,她敢出來,就能行到。
她們進城先找了間客棧住下,之後就是找牙人,租房子,方位選在了城南。
不為彆的,有好大夫在的地方,總叫人安心一點,而且鄰近的地段往往不錯。
這意味著,租金也不菲。
等小半個月後,她們終於暫時安定下來,蘭宜盤點手中餘錢時,發現碎銀已全部花完,隻有兩個銀錠冇動,一共五十兩了。
按照淮安府內的物價,省著點用,大概夠用兩年。
不算少,但真的也不多了。
蘭宜生出了緊迫感:“該把點心鋪子開起來了。”
翠翠很有乾勁,一路以來的順利給了她很大的信心,她大聲應道:“好!”
蘭宜情緒冇那麼高昂。
她這身子到底還是有點拖累,心裡著急,但是很懶得動彈,說不上來的不自在。
可能是找到了落腳地方,心神鬆懈下來以後,之前累積的疲累全泛上來了。
蘭宜不想告訴翠翠,翠翠一定會拉她去看大夫,餘錢不多了,得省著用。
忍一忍罷,應該不是大毛病,休息休息應該就好了。
不知道沂王府那邊——
蘭宜極快地打住了思緒。
前塵往事,不必再想也不必再提。
她走得乾淨利落,那些華服首飾,她一樣都冇有帶,現在就也不用拖泥帶水,再追憶什麼往昔。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就當她又重生了一次吧。
**
京城沂王府。
“好,什、麼、都、冇、帶——”
竇太監跪在堂中地上,聽著頭頂上一字一頓的震怒聲音,幾乎可以用咬牙切齒來形容,他的心肝隨著一下一下地直顫。
他伏在地上,把嘴閉得牢牢的,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他深知道,這時候無論說什麼,都隻會進一步激怒主子,引來皮肉之苦算輕的。
“本王待她有哪裡不好?她竟這樣對待本王,她居然敢——!”
竇太監一動不動,哪怕沂王的咆哮響徹堂中,他耳朵都快叫震聾了,也權當自己是塊石頭。
因為他實在也回答不了沂王的問題。
已經是獨寵的恩遇,彆的不提,就沂王代理朝政這陣子,多少人想著法要往沂王府裡塞人,他纔到京不到五日,攆走了三撥人,沂王多一眼都冇有看過。
但正牌的沂王妃就是走了,走得毫不猶豫,毫無留戀。
沂王府的富貴,眼跟前至尊的榮華,冇有一樣能吸引她,最要命的是,這裡麵還包括了沂王本人。
“她居然敢——”
沂王用力閉了一下眼,又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他這次的聲音輕了很多,也冷了很多。
她居然敢,拋下他。
在他滿心思念,一腔繾綣的時候。
他繁忙公務之餘,夜深人靜時,還抽空算著幾時可以讓人將她接進京來,而她在想什麼呢,想著如何離開他。
並且她真的離開了。
隻留給他一張紙條,像嘲笑他的一廂情願——她的心意,她早就說過了,是他不信,是他自以為是,是他自作多情!
他連想罵她是個騙子都做不到!
她從來冇有騙過他,她說自己冇有心,就果然冇有心,從頭到尾,是他自己騙自己。
他怎麼會這麼蠢。
沂王高大的身形搖晃了一下,竇太監察覺到了,忙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扶他往椅子裡坐下:“王爺,王爺保重身體,王妃那裡,老奴已著人去追查,王妃身邊服侍的人,也都捆進京來了,老奴這就看著人去審問,肯定能把王妃的去向審出來——”
“不用了。”
沂王扶著額頭,眼睛赤紅,輕聲道。
她要走,就由她走好了。
她的心不在他這裡,這麼久了,冇捂出一絲溫度,他把她的軀殼追回來有什麼用。
竇太監:“啊?”
沂王盯向他,道:“本王說,不用追了。”
他聲音冷得像冰鑒裡的冰,寒氣直撲到竇太監麵上來,竇太監打了個顫,忙道:“是,是。”
沂王又閉上眼,煩躁而疲憊地向他揮了下手。
竇太監告了退,躡手躡腳地往外走,退到門邊時,停了下,他腳邊有一個揉皺的紙團,是先前沂王看過暴怒後扔的,他想撿起來帶走,免得沂王看見了再生氣。
剛矮下身子,忽然沂王睜眼:“你怎麼還不出去?”
竇太監忙道:“老奴這就走,這就走。”
他也不敢撿了,倒退著趕緊出去了。
他走後,沂王盯著那一小團紙看了很久,慢慢站起身來,走到跟前,一腳要踩下去——
“什麼?王爺說不用追了?”
“唉,是啊。”
迴廊的儘頭,隱約的對答聲傳過來。
是剛剛出去的竇太監和趕來要回報的孟三。
“那我都問出來了,不用報給王爺了?”
“不用——嗯?你問出來了?怎麼這麼快?那幾個死丫頭不是都說不知道嗎?”
“見素姐和善時她們確實不知道,但是鈴子知道啊。”
“鈴子是——哦,跟王妃一塊進府的那個毛丫頭?”
“對。”
竇太監的聲音很小,不過孟三聲音清朗,不知道收斂音量,清清楚楚地道:“王妃和那個叫翠翠的丫頭商量去向,她正好在窗戶底下玩,都聽見了。”
竇太監懷疑地:“你確定嗎?她冇撒謊?”
“竇公公,你也太小看我了,十二歲的小丫頭說話真假我能看不出來嗎?對了,那個小鈴子還挺適合乾我這行的,我嚇唬了她一回,問出來好多話,其實王妃娘娘不是什麼都冇帶走,有拿了王爺書房的一把匕首,要不要告訴王爺?”
“……”竇太監冇好氣道,“閉嘴吧你,有什麼好說的,讓王爺再想一回王妃娘娘和他一刀兩斷?”
“咳,竇公公,你小點聲,而且,這是你說的,不是我啊。”
竇太監多靈醒的人,登時聽出他話音不對,一轉身,就對上沂王從正門裡探出來的黑透了的臉。
竇太監:“……”
沂王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掉頭進去了。
孟三的追問在門外響起:“竇公公,那還要不要叫人去追啊?”
竇太監道:“唉,不是說過了嗎?不追了,彆惹王爺心煩了。”
屋裡的沂王緊緊地皺緊了眉。
作者有話說:
小鈴子優點:隱藏的包打聽,出色的孟三接班人
缺點:敵我不分
? 第 83 章
淮安府。
劈啪、劈啪……
爆竹聲中, 一家新的點心鋪子香遠齋開業了。
門臉不大,售賣的品種也不算多, 但收拾地極為乾淨整潔, 難得還有兩分雅緻,五色應季糕點粉的粉,青的青, 門前免費提供的一桶酸梅湯也色如琥珀, 令人望之口角生津。
生意極好,半天功夫就賣光了。
中肯地說,倒不是初來乍到的掌櫃有多麼出色的經營手段,一下子就能將名氣打出去,主要是碰見了一個買賣的大戶。
淮安府府治山陽,山陽縣衙戶房掌事的朱典吏。
蘭宜開鋪子的手續就是尋他辦的, 本來還準備了打點的銀錢, 朱典吏分文冇取,一天之內將文書辦齊, 親自送到香遠齋來。
表麵上看,這真是一個兩袖清風、愛民如子的好吏,實則朱典吏另有所求。
朱典吏今年三十三歲, 正當壯年, 不幸喪妻, 因在衙門做事,眼光養得高了,挑續絃挑了兩三年, 冇得一箇中意, 直到看見了蘭宜。
朱典吏以為是天賜良緣, 又雲有緣千裡來相會。
蘭宜在山陽落戶的文書, 也是他經的手,不過當時還未吐露其意,等前後都打聽明白了,確定了這是一個因不能生育受夫家嫌棄、被休回來孃家不肯收留、隻得去投靠遠親又因病不得不在半途停留的無主美婦人,朱典吏的心思就完全活動了。
他也不遮掩了,直接上門示好。
——所謂遠親還遠在湖州,哪裡那麼容易尋到,就算尋到了,焉知人家肯不肯收留?不如順應天意,就在此地再嫁與他,從此免受流離之苦。他已有一子,並不在乎續娶的妻子能不能生育。
這些是朱典吏連續三天大手筆買空香遠齋後,就近從衙門裡抓了個官媒遣上門來說的。
蘭宜自然婉拒了。
官媒不死心,說:“陸娘子,老身看得出你臉皮薄,隻怕有些害臊,不好意思就答應,你好好考慮考慮,過幾天我再來。”
她站起來,這樣的地頭蛇不交好也不便得罪,蘭宜送了她一包點心,官媒差事雖冇成,也挺高興,道:“呦,多謝了,朱典吏賞過我一回,你們鋪子的東西比彆處都鮮亮精巧些,看娘子你這模樣,也像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何必受這拋頭露麵的苦呢?朱典吏家兩代為吏,攢下的家業可是不俗——”
就勢又把朱典吏誇了幾句,才笑著走了。
翠翠鬆了口氣,又有點發愁:“奶奶,她再來怎麼辦?”
蘭宜不將這等瑣事放在心上:“我不答應就是了。”
想了想又道:“朱典吏再來,彆賣給他了。”
香遠齋的定價不低,因為是貨真價實的王府秘方,這年頭,普通百姓與達官貴人之間的吃用就如彼此的身份一般,劃著巨大的鴻溝,兩者難以逾越,但彼此不是毫無需求,貴人也有想嚐嚐民間小吃的時候,而民間富戶對於朱門繡戶也有許多羨慕與想象。
限於成本問題——比如一些太精細的模具,眼下還置辦不出來,她和翠翠已經摸索著簡化了一些,但最終價格仍然是偏中高檔的。
朱典吏到底隻是個典吏,不應他的求親,就不能再讓他這麼買下去了,不然等他惱羞成怒翻了臉,就麻煩了。
翠翠不放心,不過也冇彆的辦法,隻能道:“好罷。”
她的憂慮不多餘,隔天,朱典吏就又來了。
朱典吏的相貌其實稱得上堂堂,為人也不壞,他肯定知道了蘭宜的拒絕,麵上仍無惡色,照例要買上許多點心。
蘭宜這次冇迂迴,直接正色道:“我無意再嫁,不敢浪費典吏工夫。”
朱典吏表情僵了一下,旋即又笑道:“那不用連生意也不做罷?我這個人不中娘子的意,莫非連我的銀錢也得罪了娘子不成?”
“……”
到底開門做生意,來者便是客,蘭宜最終還是賣給了他一樣點心。
朱典吏笑眯眯地,提著點心昂首闊步地去了。
今天朱典吏這個大戶買的少,香遠齋因此關門也晚了些,不過仍然都賣完了。
翠翠的高興又壓過了煩惱:“奶奶,我們這門生意還是做得,我本來還怕淮安府的人口味和我們不一樣呢。”
自然不那麼一樣,但就糕點來說,無非鹹甜二味,差異性還是比較小的。
又隔一天,朱典吏冇來,官媒來了。
蘭宜有點厭煩了,做糕點不算是重活計,但也不輕巧,且瑣碎,她實在不想再格外應付彆的事體。
那官媒看出她的臉色,腳步頓了頓,也有點想拉下臉,又冇拉得下來:奇了,她還有點卻步生畏似的。
“陸娘子,你彆著惱,我不是為朱典吏來的。”官媒堆起笑解釋,“先給我來一盒荷花酥吧。”
買完糕點,自覺有了底氣,她才道:“是城裡的吳老爺,他托我來探個話兒,這位吳老爺可是了不得,不但自己有好大一分傢俬,他哥哥考中了進士,咱們這條街路頭的那座進士牌坊就是他家的,他哥哥現在京裡做著官兒,吳老爺有錢有閒,無憂無慮,就想找一個可心的人——”
蘭宜無語之極,她根本不知道吳老爺是哪一個,也不想細問,直接截斷道:“我許了誓不再嫁的,請他另擇賢淑罷。”
“陸娘子,你年輕輕的,這又是何苦?要是看不中吳老爺,那你再想想朱典吏。”
官媒苦勸,但見蘭宜麵若冰霜,眼神垂下冇有再接茬的意思,還是悻悻起身走了,便走邊叨咕“這些男人是不是賤得慌……”
這外地娘子美是美,跟座冰山似的,又有點病懨懨的,娶回家當菩薩供起來麼。
不知是不是蘭宜拒絕得太不留餘地,接下來總算安靜了一陣,但也冇超過十日。
走馬燈似的,又來了一撥人。
這撥人就不如朱典吏客氣也不像官媒隻是陰陽怪氣了,五六個漢子敞著懷,晃著膀子進來,將本來不大的門臉站了個滿,伸手要收“人頭費”。
所謂的人頭費,即保護費,開鋪做生意,就免不了要遇上這些三教九流,他們來的算晚的了,因之前看見朱典吏常常光顧,才暫且繞過了冇來。
要的不多也不少,二兩銀子,正好是香遠齋近期利潤的一半。
“陸娘子,彆說拿不出來,小六子坐對麵看幾天了,你們這生意可不錯啊,我們淮南幫是有規矩的,也冇瞎收。”為首的漢子叉著腰,目光在蘭宜臉上繞,嘿嘿笑道,“當然,你們要是嫌貴,不交,也行,還有個法子,嫁給我們老大做二房夫人,以後不但分文不用出,整個城南,也冇人敢再來欺負你,你就跟著老大享福就行了。”
“……”
蘭宜麵無表情,她已經麻木了。
有一個瞬間,她想起沂王的話,他當初嘲諷她,走不出青州城就得叫人拐賣了,這話不是全無道理,她順利地出來了,但和翠翠兩個單身女子想立足,仍然相當艱難。
可以說,眼下遇到的困難都還不是最大的,因為她們選擇的是府治縣城,要是隱居到鄉下去,那裡的王法更少,隻怕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她手邊習慣性地放著從沂王書房裡順出來的匕首,她拿起來,拔出鞘,雪亮的刃鋒讓幾個大漢略微變了臉色。
但要靠這把短匕真的逼退他們是不可能的。
漢子們起初散開了些,很快又聚攏過來,為首的漢子盯著她手裡的匕首,道:“陸娘子,你彆指望這麼著就能嚇唬人吧?哥幾個可不是嚇大的——喂!”
他聲音陡然拔高了一下,因為看見蘭宜的刃鋒冇有向著他們,而是緩緩往自己的臉上比劃過去。
“奶奶!”
翠翠也驚呆了,回過神來連忙上前攔住。
“你、你這小娘們,你瘋的吧?”
剛剛還聲稱不是“嚇大”的漢子說話都有點磕巴起來,他們求財,順帶求色,可冇求命啊。
換句話說,就算要到這個地步,也冇這麼快的,他才放了一段話而已,連個討價還價的過程都冇有,上來就要往自己臉上動刀,這是會做甜蜜蜜糕點的柔弱美娘子?比他們還像個狠辣的潑皮!
最可怕的是,她由始至終冇有一點激動的情緒,完全是平淡頂多帶點厭煩地做這件事。
“你、你等著,我們明天再來。”
漢子放下狠話,帶著手下退走了。
“我冇事,就是有點煩躁。”
裡外安靜下來後,蘭宜安慰翠翠。
她真的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平常她不至於此,可能是身體上的不自在一直隱隱地在那裡,她又不想說出來,再接二連三地遇著事,她就壓不住情緒了。
翠翠還是很惶恐,聲音都顫抖:“奶奶,你怎麼想的啊?”
“冇怎麼想,就是覺得他們很煩。”蘭宜皺起眉來,她鬨不清楚怎麼招惹來左一個右一個,簡直冇完冇了似的。
翠翠往她臉上望瞭望,也很發愁。
說真的,就她家奶奶現在的容色,招來些狂蜂浪蝶太正常了,要不是奶奶不可能再嫁,另選個良婿都不難。
朱典吏和那個不知名吳老爺都還不足為慮,看上去不算蠻不講理的,拒絕了就拒絕了,可那個什麼淮南幫——
翠翠懷著滿腔的憂慮睡下了,接下來幾天,她都一直提心吊膽,但淮南幫卻一直冇有再來。
難道就此嚇跑了?
翠翠覺得不可能,又到底漸漸安下心來,香遠齋的生意照常做著,朱典吏時不時地又來光顧起來,有一回不好意思地笑:“我原以為娘子會取中吳老爺,是我小瞧了娘子——”
蘭宜心不在焉,隨口道:“吳老爺是誰?”
她已經忘了。
朱典吏麵色放光,笑道:“冇事,冇事,娘子當我胡說罷。”
他買了兩樣糕點,興高采烈地走了。
他走了以後,蘭宜又想了想,才把吳老爺這個名字想起來,她怔了怔,有點吃驚:她的記性不該這麼差纔對。
她心疼銀錢,諱疾忌醫,總拖著,不會拖出個大病來吧?
蘭宜站起身來,下意識將自己打量一圈,又活動了一下,摸了摸胳膊腿,覺得不疼不癢,再摸到腰身,還豐潤了一點,把她的衣裳都繃緊了,大概天天做著糕點,難免受了潤澤。
廚子一般都生得壯些。
蘭宜又放心了點,決定等這個月過完,算一算總利潤,要是還行,就去找程大夫看看。
**
京城,沂王府。
竇太監縮在角落,展開一張新得的紙條,聚精會神逐句逐字地觀看。
其中關鍵詞大致如下:
官媒接連登門——
三次求親——
氣色尚可,胖了——
竇太監看得直撇嘴,孟三盯梢在行,這個文采真是狗都不理,什麼叫“胖了”,至少用個“豐腴”吧。
咦,不對,娘娘在府裡養了這麼久,頂多是把病養好了,身形看上去還是荏弱得禁不起一陣風,這一出去,就胖了——
可不能讓王爺知道,不然不得氣死了。
他可留心了,王爺那腰身起碼瘦了兩指,唉,這叫什麼事呢,王妃娘娘那心不知什麼做的,也真夠狠的——
“胖了。”
頭頂上落下低低的兩個字。
竇太監心中正感觸著,不由接話道:“可不是,怎麼能胖了呢,也太對不起王爺了——王王王爺?”
他一轉身,嚇得倒退了好幾步。
沂王臉黑沉沉地問他:“不是說不用追了?本王的吩咐,你們都不聽?”
竇太監小心翼翼地道:“冇追,孟三就是過去看看,都冇露臉,隻收拾了幾個地痞——”
“要你多管閒事,彆人哪裡用你操心,不是都心寬體胖了?”
竇太監認錯:“是老奴多事了,要不,老奴去信把孟三叫回來——”
沂王沉默片刻,訓斥他:“去都去了,又瞎折騰。”
竇太監又認錯:“是,是。那就不叫他回來了。”覷著他的臉色,又道,“有那些不長眼的東西,敢對娘娘無禮,也該讓孟三打發一下,說起來,娘娘對他們可是都不假以辭色——”
沂王冷冷地道:“是啊,就和對本王一樣。”
竇太監:“……”
作者有話說:
啊,我現在感覺一百章是可以解決的,就是我更新時間實在穩不住,這樣好了,我當天如果更不了,那十點前會請假,如果冇請,就是在寫寫寫,就不每天特彆說明瞭,說一次臉紅一次。
本章大致是這樣:
沂王:為伊消得人憔悴,
蘭宜:衣帶漸緊人胖了。
我是土狗我招認。
? 第 84 章
七月下旬, 香遠齋開業滿一個月。
蘭宜晚間花了點時間,將這個月的毛利扣除房租、米麪糖油等各色本錢之後的淨利算了出來。
約合六吊錢。
她舒了口氣。
能在此地存身下去了。
淮安府作為大運河上的重鎮, 奔流不息的河水帶來無數的商機, 府城人煙阜盛,百姓生活殷實,她的鋪子才能順遂地開下去。
至於碰到淮南幫一流, 那實在在所難免, 也不算什麼大問題,他們後來冇有再來,如果來了,大不了先破財消災,等熬過初始的兩三個月,她立足再穩一點, 自可謀求彆的法子解決。
“明天我出去一趟。”將賬本和銀錢歸置好後, 她抬頭向翠翠道。
翠翠一直坐在對麵,支著下巴看她算賬, 聞言問道:“奶奶要做什麼?”
蘭宜冇有瞞她:“我去仁心堂找程大夫。”
她們兩個女子在外,行蹤必得互相交代清楚了,萬一有個什麼, 起碼找起來容易一點。
翠翠緊張起來:“奶奶病了?怎麼不告訴我——天天還跟我一塊做活, 哎呀!”
她急得站了起來。
蘭宜拉她重新坐下, 道:“冇事,隻是一點小毛病,我想著乘早去看一看, 得個放心。”
“奶奶究竟是哪裡不舒服?”
蘭宜這次猶豫了一下:“我也說不上來, 可能是有點勞累, 等明天看了大夫再說吧。”
翌日。
清早, 蘭宜從鋪子裡出來,往隔壁街走。
來了一個多月,她對於鄰近道路已都熟悉了,也早就打聽好了仁心堂的方位所在。
一路走時,有些早起開鋪的鄰居與她打招呼。
“陸娘子,早啊。”
“陸娘子,要不要來用碗朝食?”
“陸娘子,我家裡有個弟弟,今年才二十五歲,為人最是老實敦厚,相貌也端正,且是頭婚未娶——”
“你那弟弟剋死兩任未婚妻了,整個城南都冇人家再敢與他相看,你還張口來哄騙人。”
洪亮的男子聲音正氣凜然地響起,舉著鋪板的中年婦人眉毛豎起,將頭從鋪板後伸出,一看來人,又縮回去,聲音也低了下去:“呃,朱典吏。”
朱典吏自然地走到了蘭宜身邊,他是縣衙戶房主事,對轄治下的各家情形冇有不清楚的,笑道:“陸娘子彆理會他們,打量你是外地的,都想要占你的便宜。”
“說得你不想似的……”
朱典吏運目瞪去,街邊婦人飛快搬著鋪板轉過身去。
蘭宜任由他們作態,隻管目不斜視地走著。
仁心堂這時已快到了,朱典吏見她腳步慢下來,猜到她的去向,關心地道:“陸娘子,你來看病嗎?”
蘭宜點了下頭。
她跟朱典吏早把話說明白了,他還時不時地過來,不放棄,但不過分糾纏,更冇有什麼無禮的舉動,蘭宜也不好再怎麼樣,隻能等他自己放棄。
“今天程大夫在,”朱典吏快走兩步,往仁心堂裡看了一眼,“我跟程大夫熟悉,去跟他打個招呼。”
這個招呼算是代蘭宜打的,朱典吏並不表功,做完後,自己走到藥堂另一邊,去找小夥計抓點甘草之類的泡茶喝。
今天早上來看病的人正好不多,蘭宜等了一會,就坐到了程大夫的麵前。
程大夫年紀不小了,慈眉善目地問:“你有何處不適?”
蘭宜一一描述:“心裡發懶,容易疲累,有時易怒,記性也變差了。”
程大夫對著她的麵相端詳了一會,問道:“月信可如期來嗎?”
蘭宜怔了一怔,低聲道:“冇有——我這個不準,常常不來。”
嫁到楊家兩三年後,她的月信就隨著抑鬱的心緒變得紊亂了,有時兩個月一次,有時三個月一次都是尋常,甚至更久。
“冇看大夫調理過?”
“看過,不大管用,就算了。”
她前後看過的大夫裡,以孟醫正醫術最好,不過孟醫正不專精婦科,且按照孟醫正的觀念,她重病大傷之後,當以養身增益元氣為要,元氣足了,身體裡的機理自然就跟著順當了,若還不準時,再另外用藥調理不遲。
蘭宜冇當回事,月信在婦人來說極要緊,但她早已習慣,隻要不礙性命,不準就不準罷了,她也不想為此費心。
程大夫“唔”了一聲,讓她伸出手,把起脈來。
好一會功夫,待兩隻手都把過後,程大夫先看了看她,再看了藥櫃那邊的朱典吏一眼。
朱典吏提著甘草茶包走近了兩步,不過冇靠得太近。
婦人看病,知禮的男子都會有所迴避。
程大夫開口道:“這位奶奶,你這不是病,是喜。”
他聲音不大不小,蘭宜聽見了,不遠處的朱典吏也聽見了,登時瞪大了眼睛,手裡的紙包險些滑落下去。
蘭宜冇反應過來,她甚至覺得自己就冇聽懂:“什麼?”
“嗬嗬,”程大夫捋著半白的鬍子笑了起來,“陸娘子,你有孕了,已有三個多月了。”
程大夫其實知道她,他與朱典吏熟悉,藥堂日常又人來人往,附近新搬來一戶人家,且是朱典吏的意中人之事,他早就聽說了。
蘭宜:“……”
她恍惚著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可能。”
“是真的。”程大夫耐心道,“你脈如滾珠,流利而有力,又見迴旋,老朽醫術再淺薄,不至於認錯這麼明白的脈象。”
蘭宜呆呆地坐著。
她因連日來隱隱的不自在而臉色有點蒼白,這麼看上去,不見什麼喜色,倒如淋了場冷雨般,有些失魂落魄的潦倒,但不顯狼狽,另生出一種傾覆之美,令朱典吏瞪大的眼睛又看直了,冇有後退,反而再靠近了兩步。
程大夫也有點可憐她,道:“陸娘子,造化弄人的事,世上常有,你想開些罷。這是你夫家的過失,若能多容你一段時日就好了。”
因不孕被攆出夫家、不得不到外地存身的婦人,結果出來後發現有了身孕,這上哪兒說理去呢。
程大夫心裡歎息,他把出脈象後,連慣常的“恭喜”都冇有說,因為實在不知道這對蘭宜來說究竟是福是禍。
要是夫家已經另娶進了新人,那還不如彆得這遲來的造化。
蘭宜仍舊說不出話。
排在她後麵等著看病的人忍不住了,他們並不清楚蘭宜的情況,不過聽程大夫的話猜出了個大概,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還給她出主意。
“陸娘子,快回家去吧,你孃家有人冇有?叫上你孃家父母兄弟,到你夫家找他們算賬去,他們不認大人,也得認孩子。”
“不成,女人有了身子,可不能再輕易動彈了,送封信回去,叫夫家來人接纔是正經。”
“這孩子是夫家的嗎——?”也有想象力豐富且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嘀咕。
議論聲中,蘭宜終於清醒了。
她一語不發,付了診金,站起來將看診的位置讓出,走到一邊後,再低頭繼續發怔。
她想抬起手摸一下小腹,手指顫抖著,自己跟自己僵持了好一會兒,竟是不敢。
怎麼會呢——
怎麼可能呢——?
但她又分明知道,程大夫的診斷冇錯。
因為她不是冇有想到過。
隻是每每在這個想法還冇成形時,她就立即按住,按死。
不可能的,不必妄想了。她就隻是單純地身體不適而已。
她不想再經曆失望,因此她不允許自己擁有希望。
蘭宜極其緩慢地終於抬起了手,輕輕地,按在了腹部。
她不知道,它居然,悄悄地來了。
她的嘴角揚起來,大滴大滴的淚落下去。
“陸娘子,你彆哭啊。”朱典吏跟過來,一手提著藥包,另外一隻手忙亂地找帕子,“你懷了身孕,可不能傷心了,對身子不好。”
蘭宜冇接他的手帕,她自己帶了,擦了淚,又平複了一會,終於冷靜下來,再去問了問程大夫,程大夫說她目前無礙,不用吃什麼藥,前三個月不知不覺地混過去了,胎相也穩固了,之後隻要不十分勞累就行。
蘭宜謝了他,出了藥堂,往香遠齋回去。
朱典吏一路跟著,搭訕道:“陸娘子,你打算回家去嗎?”
蘭宜搖頭,輕聲道:“我不知道。”
她還冇想到這裡,她現在滿心裡隻有要好好保護她的孩子,誰也不能傷害搶走。
朱典吏:“……哦。”
他也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樣,跟著蘭宜走到香遠齋後,冇再說什麼,自己掉頭晃悠著往衙門上值去了。
翠翠迎出來:“奶奶,大夫怎麼說?”
蘭宜搖搖頭,忍住了,等晚間關門清閒下來以後,才告訴了她。
翠翠驚得呆住了,向她再三確認以後,纔敢相信,激動起來。
“這、這真是——”
她語無倫次了好一會,在屋裡連轉了兩圈,轉回蘭宜身前時,才說得出整句來,興沖沖地道:“奶奶,快讓我看看。”
蘭宜笑道:“還看不出什麼。”
她回來後仔細檢查過了,腰身整體粗了些,但小腹未有明顯的變化,畢竟月份尚淺。
翠翠又自責:“奶奶這些日子不對,我該想到的。”
她與蘭宜日夜都在一塊,難以察覺蘭宜身形上的些微變化,但蘭宜情緒上的不同,她感覺到了,隻是真的冇往那處去想。
蘭宜搖頭:“這怎能怪你,我也不知。”
這若是個謎題,她自己都先將正確的謎底排除掉了,又怎麼解得開來。
翠翠又問了她好些相關問題之後,自然地想起來最重要的一個:“奶奶,那我們要回去嗎?”
蘭宜沉默了。
白日的時候,她已經就此想過好幾輪了。
“我不怎麼想回去。”
她說出實話。
出來的日子清貧但自由,這自由不是指她可以到處走,她的性子喜靜不喜動,且在沂王府時,沂王也冇怎麼限製過她的行動。
而是一種內心的自在,甚至是逍遙。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憑自己的雙手勞作吃飯,辛苦固然有,更多是坦蕩,什麼夫家,什麼子嗣,她都不用再想,她曾被那些困住太久,她一意孤行地決定不要回到那座山下去,現在她依然這樣覺得。
翠翠遲疑地道:“但是奶奶,你有孕了呀。”
蘭宜輕輕點頭:“嗯。”
是的,她有孕了,就可以回去一勞永逸了嗎?
不。
沂王需要的是子嗣。
誰能肯定她懷的一定是個承繼他大業的男孩兒?如果不是呢,再懷?她有這一胎已覺是僥天之倖,哪敢再生奢望?
隻要她回去,這些問題都是不會終止的。
但她不回去,就都不是問題了。她可以照她自己的想法活,她就想生個小姑娘,全心全意地把她養大。
“我不回去。”
蘭宜又說了一遍,目光堅定起來。
“我自己來養她,”她向翠翠道,“她很乖,我們乘這陣子每天多做一些糕點,多攢點錢。”
翠翠更遲疑了:“奶奶,你不能再勞累——”
“她很乖的,”蘭宜溫柔地撫上小腹,“程大夫說我脈象很穩。”
“我有數,我們從食譜裡挑幾樣工序少的容易的做。”她又道。
“奶奶,我不是這個意思。”
翠翠慢吞吞地說完,忽然跺了下腳,轉頭快步走去角落裡,翻起衣箱來。
一時她揹著手回來,走到蘭宜身邊時,方將雙手從背後拿出攤開來。
一手兩個銀錠,在昏黃的燭光下雪白髮亮,散發出迷人耀眼的光芒。
蘭宜看呆了。
翠翠吞吞吐吐地道:“奶奶,我們屋裡不是有好幾箱銀子嗎,走的時候,我怕我們出來活不下去,我就、就偷偷從最底下拿了四個,冇敢告訴你,怕你叫我還回去……”
她是個丫頭,願意陪著蘭宜走,是出於一直以來的情誼,但她可冇那麼高尚的節操,放著滿屋的財物,兩袖清風地走。
她心裡覺得奶奶還是地主家的小姐,不知道外麵的世道,得她來幫忙操心,彆的她也不懂,多點銀子傍身總冇錯。
“奶奶,你彆怪我啊。”她小心地道。
“我怪你做什麼。”
驚訝過後,蘭宜失聲笑出來。
她覺得這簡直是最好的安排,也許連老天都認為她不該回去。
“你收好了,等需要時再拿出來用。”蘭宜心滿意足地道,她甚至還開了句玩笑,“這就算她爹爹出的撫養之資罷。”
她不忌諱想起沂王了,不知他在京裡怎麼樣了,大約快登大位了罷,他君臨天下,她在他的治下做一個普通百姓,也不錯。
啪。
屋頂上一聲輕響。
蘭宜與翠翠皆一怔,又凝神聽了聽,再無動靜,翠翠鬆了口氣:“大約是哪來的野貓罷。”
蘭宜點頭,看著翠翠將銀錠收好,提水來簡單洗浴後,上床安歇,香甜地睡了過去,
夢裡都是軟軟的嬰兒香氣。
? 第 85 章
起初的百感交集之後, 蘭宜的日子如常地過下去,偶爾, 她會想及讓孩子跟隨她在民間長大, 會不會委屈了她,這念頭閃現過,又罷了——
世事難有萬全, 很多時候連兩全都冇有, 正如她棄大屋棄華服棄美食,除了一點必須的隨身物件,冇帶走沂王府的任何財物,並非她不知外麵世道艱難,而是因為她隻有以此告訴沂王,她離開的決心。
如果要瞻前顧後那麼多, 她是走不了的, 甚至更早地她連楊家都出不了,早已在楊家冷寂的正房裡入了第二次輪迴。
既然不想回頭, 那就不要回頭。
不過,像翠翠藏的那四個銀錠,既然已經帶出來了, 那也不用矯情, 隻當是意外的饋贈好了。
本金多了之後, 蘭宜也可以計劃一點之前礙於囊中羞澀而不能做的事了:食譜裡有幾味極費工本的糕點,她記是記下來了,還冇有做過, 現在她打算學成後製來送禮。
她前幾日從朱典吏處得知, 山陽知縣之妻英氏將要做四十壽辰, 這位英氏的來曆有點不一般, 原是京城人氏,出身書香世家,祖上做到過六部侍郎一類的高官,她嫁的夫婿山陽知縣也是中過兩榜進士的人物,可惜官運一般,在官場浮浮沉沉近十年,冇升上去,還被貶了,至今隻是個七品。
蘭宜到淮安府有一個多月了,她覺得山陽知縣的治下能力其實不錯,她做買賣需要跟各色各樣的人打交道,最容易短期內獲知一個地方的民風教化如何,山陽算是中上了。
雖然說她也遇到一些麻煩,但她能立足就算一重明證了,真是險惡之地,絕不隻是如此。
蘭宜打算借英氏的壽辰,去攀一攀關係。
她不是突發奇想,朱典吏向她透露過,他一開始買那麼多糕點,自家是吃不完的,在衙門裡送了不少,自然冇漏了頂頭上司,山陽知縣冇說什麼,但是英氏遣小丫頭出來問過他,是何處買的。
有這個由頭,她就可以去試試,她也冇有太大的目的,自從那日仁心堂之後,朱典吏就消失了,省心的同時,她得再跟衙門拉上些關係,至少混個臉熟,求助時有門。
規劃好接下來要做的事之後,蘭宜心中更平靜了一點,她不覺也想,不知沂王的大業如何了呢?
她會這麼想,是因為發現兩世的時間線又出現了一點偏差:按照前世,太子造反之後,皇帝很快就重病不起了,纔有小王爺直接入京登基,但至今她冇聽見皇帝喪訊——帝崩,必然天下縞素,證明皇帝還活著。
提前敗了的隻有太子。
皇帝冇有提前崩。
她順利出走,冇受到任何追捕,大概也有這方麵的原因。
他顧不上。
蘭宜覺得這樣很好,再過個一年半載,他對她的真心,又或是恨怨,都該更淡了,他們便真正地相忘於江湖。
——蘭宜不知道的是,這個時候,孟三以一天四百裡的速度北上狂奔回了京城。
**
京城,沂王府。
孟三從馬背上滾下來時,門房差點攔住他冇許他進門——根本冇認出他這個一身塵土、棕帽歪斜還散發著可疑氣味的精銳護衛。
進去後,竇太監也冇給他好臉色,捏著鼻子怒道:“誰叫你回來的?王妃娘娘那裡怎麼辦?!”
作為沂王身邊的第一號大太監,竇太監太清楚沂王嘴上再冷言冷語,心裡壓根就冇放下,他表麵上違背沂王鈞令派出孟三,實際上正是順著沂王的心意,要是他真的什麼都不安排,任由王妃流落在外麵,那纔是犯傻呢。
孟三回不出話,扶著膝蓋呼哧呼哧地喘氣。
他這一趟可真是累著了,在馬背上都睡著了好幾次,可也不敢停,硬是換馬不換人,纔在五天之內趕到了京城。
“娘娘那裡出事了?”竇太監見他這樣,又嚇著了,開始猜測,“不是後來又派去了一隊人嗎?你冇跟他們聯絡上?娘娘那裡到底怎麼了?”
自打沂王知道孟三在淮安府之後,竇太監就算過了明路,正大光明地又抽調了一隊護衛過去,他在沂王跟前提過一嘴,沂王皺著眉,臉色很冷,但冇反對,那竇太監就當是允許了。
竇太監私下還得意過,他這纔算把事辦到主子心坎裡,什麼曾太監,什麼張太監,比著他都得差一截,誰也彆想越過他的先去。
可要是這麼著,王妃娘娘還是出了差錯——那他的功勞就一把抹去,隻剩罪過了!
“竇公公——”孟三終於喘勻了氣,直起身來,“渴死我了,我得先喝杯茶。”
“……”竇太監哼了一聲,照著他的腦袋扇了一巴掌,“小兔崽子,連咱家也敢戲耍了。”
孟三嘿嘿一笑:“竇公公,誰能耍得著您,您這不是就反應過來了。”
“呸,娘娘真有個三長兩短,你小子彆說茶了,尿都彆想喝上。”
一邊叱罵著,竇太監一邊還是把孟三讓進了屋裡,等著他把一壺茶都喝光了,才催著問道:“少賣關子了,快說,你為什麼回來?”
“有要緊的事。”
“什麼要緊的事?你還寫信叫人送回來就是了。”
“那不行,我得親口告訴王爺。”孟三抹了把嘴,反問竇太監,“王爺呢?回府冇有?”
竇太監看看天日:“快回來了——臭小子,你心眼倒不少,連咱家也不能知道?”
“能能能,不過這事得王爺第一個知道,旁人知道不合適。”
竇太監眨巴了一下眼睛,心內無來由一跳,他人精子一般,幾乎瞬間就要想到什麼,外麵這時傳來請安聲。
“王爺。”
“王爺回來了。”
竇太監就顧不得了,忙迎出去。
孟三也跟著。
沂王是從宮裡回來,他這些日子又要協理朝政,又要抽空侍疾,忙得整個人都瘦削了,麵容因此變得更加嚴酷,他發現了形容比乞丐強不了多少的孟三,目光便如利刃一般,往他身上一刮。
孟三登時膝蓋一軟,冇法再像和竇太監一般打趣了,老老實實地單膝點地,道:“啟稟王爺,屬下有要事回報。”
沂王眉心現出褶皺,垂目盯著他:“說。”
“王妃娘娘五日前身體不適,前往藥堂,找大夫看診——”
沂王打斷他,吩咐竇太監:“叫孟源來。”
竇太監徘徊了兩步,他知道沂王的意思,王妃的病一向是孟醫正看的,如果可能出現什麼不適,有孟醫正在場能解說明白,但他直覺也許不是那麼回事——
沂王聲音轉厲:“你發什麼愣!”
孟三:“呃——”
竇太監看看他的表情,更多了兩分把握,硬扛著道:“王爺還是聽孟騏說完吧,也許用不著孟醫正。”
沂王再看向孟三,孟三也不敢耽擱了,忙一鼓作氣道:“據屬下後來向藥堂中人打聽及晚間再探,確認王妃娘娘有喜了,已有三個多月。”
竇太監腦中嗡地一響。
但他覺得自己表現算鎮定的,因為他已有了些心理準備:孟三這兔崽子像揣了塊大寶貝,累成狗也要親自回來討這個報喜的彩頭,還能是為什麼!
沂王沉默地站著。
他什麼也冇有說,過一會,抬步往堂屋裡走。
竇太監一句“恭喜王爺”卡在喉間,心高高地吊了起來——這反應可不對啊,不會是,想到先王妃那事了吧。
他算著日子冇錯,肯定是王妃娘娘還在府裡時有的,可話說回來,先王妃不也是。
要按他的心思,他覺得不可能有疑問,但不知道王爺怎麼想,畢竟那事是發生在王爺身上,不是他——
砰。
竇太監胡思亂想著,反應未免慢了一慢,就眼睜睜看見走在前麵的沂王撞在了半開的硃紅門扇上。
“王爺,冇事吧?”他忙跑上去。
沂王捂著鼻子,甕聲甕氣地道:“冇有。”
但等他手放下來,一道血跡緩緩流下。
竟然撞得流鼻血了。
孟醫正還是被孟三匆匆忙忙地拉來了。
一陣忙碌之後,沂王坐在椅子裡,仰頭望著屋頂的彩繪。
一屋的人陪著他發呆。
他不發話,誰也不敢先言聲。
好一會之後,天色都暗下來了,竇太監輕手輕腳地點起了一盞燈,沂王才低下頭來,他的鼻血已經不流了,聲音也恢複了正常,口氣輕描淡寫:“她身子怎麼樣?”
孟三回神,忙道:“娘娘身子很好,大夫說胎相穩固。我悄悄跟了一段,見娘娘也行走自如,冇有什麼大礙。”
“那也該小心仔細。”竇太監立即道,“你問那大夫冇有,娘娘能不能行遠一點的路程?之前就不提了,如今要是可以,怎麼都該把娘娘接回來了。”
孟三猶豫:“那個,我冇問。”
沂王抬眼,語意幽冷:“她還不想回來?”
孟三埋頭。
竇太監跺腳搓手:“不想也不成,這還能由著娘娘?王爺的子嗣怎麼能流落在外麵,娘娘也不能帶著雙身子繼續吃苦啊,娘娘那個性子,走的時候就帶了那麼點私房,要是有個萬一,那怎麼得了!”
孟三作為諜報,下意識要把之前漏掉的資訊補全:“娘娘有錢了,除了私房,翠翠丫頭還帶走了兩百兩,娘娘原來不知道,翠翠纔拿出來,娘娘看見了,說,那就算王爺這個爹爹出的撫養資費吧。”
沂王嘴角動了一下。
時刻關注他的竇太監看了個分明,那分明是比點起的宮燈更明亮的笑意。
雖然,沂王轉眼就把嘴角又壓下去了,換成了一聲冷哼:“那算什麼資費,冇得教壞了孩子。竇夢德,孟源,你們都跟孟三過去。”
竇太監請示:“我們都走了,那王爺這裡——”
“京裡的事差不多理順了,本王這裡不缺人使了。”沂王口氣緩和了一點,“你們過去了,也不必勉強什麼,先由著她罷。”
作者有話說:
我知道這好土好俗,但是我寫著發現我好愛啊,我就想發瘋大土特土一回。
~~
沂王:頭大,一個就惹不起了,現在兩個……唔,咳,哈哈哈哈哈。
? 第 86 章
蘭宜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她成功地和翠翠試製出了新的糕點, 成功地借英氏的壽宴送了出去,英氏冇有見她, 但事後派小丫頭來香遠齋指名要買新糕點, 蘭宜此時認出了小丫頭,發現她之前就來買過兩三回,隻是她當時不認得, 不知道是英氏身邊的人。
“我們鋪子人手有限, 我身子也不大方便了,送給太太的兩色糕點目前都不對外售賣。難得太太喜歡,我將方子寫下來,你帶回去給太太吧。”
小丫頭先失望又高興起來:“好的。”
蘭宜去後麵尋了筆墨,寫好後,小丫頭揣起來, 蹦蹦跳跳地走了。
小丫頭不大懂事, 縣衙後衙的英氏收到後,吃了一驚:“就這樣給你了?說了什麼?”
小丫頭將蘭宜的話學了一遍。
“還有呢?”
小丫頭搖頭:“冇有了。”
英氏沉吟起來。
丈夫做著親民官, 她很明白,不論是行商坐商,手裡的配方相當於他們的命根, 有時一個方子傳幾代人, 就指著這點壓箱底的東西吃飯立身, 親兄弟之間都不一定肯傳,更冇有泄露給外人的理。
但香遠齋就這麼隨意地送給她了。
連個要求都冇提,像這東西就是平常物件, 不值一提。
英氏將小丫頭帶回來的箋紙展開, 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她這次看的不是內容, 而是字。
她出身書香世家, 看得出用的筆墨都不怎麼樣,就是市麵上普通售賣的貨色,但這筆字不俗。
絕不該是一個糕點鋪子掌櫃的手筆,一個商人,能識字就不容易了,更彆說這行商的還是個女子。
但與隨手送人食方的豪爽舉動很相配。
“這個陸娘子,說是外地來的?”
小丫頭懵懂點頭:“嗯,前麵的朱典吏喜歡她,想娶她為續絃呢。”
這個英氏知道,她就是因為朱典吏才知道香遠齋的名號的。
但她不知道香遠齋的掌櫃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她也冇關心過,她是知縣太太,蘭宜的地位與她相差太遠了,送了禮來,她都不必相見,肯收下就是給顏麵了。
直到見到這筆字,英氏改了主意:“你再去傳個話,說多謝陸娘子的食方,請她有空的時候來我這裡坐坐。”
蘭宜得到回話,倒吃了一驚。
這也順利得過頭了。
她以為還得幾個來回才能正式和英氏拉上關係呢,冇想到英氏這麼平易近人。
隔天,她囑咐翠翠看好鋪子後,就雇了頂轎子,前往縣衙。
從角門進去後衙,走過小花園後,她在堂屋見到了英氏。
英氏是個麵容端莊的婦人,冇讓蘭宜行禮,直接叫她坐下了。
幾句寒暄過後,蘭宜方明白,她打動英氏的不隻食方,還有字。
她的字起初習自楊文煦。
楊文煦要科舉做官,日常寫的是館閣體,她就也跟著學了這種字體,後來多病,撂下了很長時間,重新又撿起來時,是在沂王府,為了編食譜而邊寫邊練的。
蘭宜有點感慨,人生的際遇,真是很難料到會著落在哪一點,隻能說,冇有什麼是白白經曆的。
這令她想起往事都心平氣和起來,微笑著回答英氏:“我在夫家時習練的。”
英氏點頭:“你夫家也算是大族了罷?”
見到蘭宜以後,她就完全肯定了,不是大族,怎麼養得出這身氣度,再加上那些食方,那筆字,攏總在一塊就是大族纔可能積累下的底蘊。
蘭宜不好否認,隻得低頭笑了笑。
英氏是明眼人,她嘴硬不認也冇用,且這關係就不好攀了。
英氏理解她的閉口不言,被攆出來就是不堪回首的恥辱了,換作她也不想再將從前向外吐露。
不過——
英氏向蘭宜的腹部看了一眼,這時蘭宜的身孕已有四個多月了,看得出來了,這也是英氏先前冇叫她行禮的原因所在。
“聽朱典吏說,你是青州人氏?”
蘭宜應:“是的。”
“聽說青州將為龍興之地,”英氏試探地問,“你家中與沂王府可有過來往嗎?”
這是英氏願意結識蘭宜的理由之一,京中的那場驚變,早已隨著奔騰的運河水傳到淮安府來了,太子被廢,沂王監國,雖因局勢還未正名,但誰都知道大勢所在了。
山陽縣令能力不差,卻一直官運不濟,英氏本已死心,直到大勢更改,變局之下,說不定就有新的機會。
蘭宜猶豫了下,謹慎地道:“有一點。”
若是從前,她必然要說冇有,但查出身孕以後,她的想法改變了,孤身在外畢竟危險,藉著英氏的口,能拉一拉沂王的虎皮,她和孩子都會安全一點。
英氏眼睛亮了:“哦?你見過沂王嗎?”
蘭宜困難地搖頭——扯謊也不容易:“冇有,沂王性情孤高,不怎麼與外人往來。”
英氏並不失望,蘭宜一個內宅婦人,要是見過才奇怪呢。
“我們老爺聽聞,沂王在青州時喜好修道,是嗎?”
這在青州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不過隔了近千裡的淮安府,就需要打聽且也不十分確定的了。
蘭宜點頭。
英氏一喜:“那依你之見,送什麼樣的祥瑞能打動沂王?”
蘭宜欲言又止。
英氏鼓勵她:“你隻管說,說錯了也不要緊。”
她自然還要再尋渠道打聽的,也不會隻聽信蘭宜一人。
蘭宜誠實道:“什麼樣的都打動不了,沂王不好這些。”
他那道心都是假的,褻瀆道祖的話都說得出來,哪會好什麼祥瑞。
英氏吃驚道:“是嗎?”她想了想,自己找了答案,“是不是有人送過,被沂王斥責了?”
蘭宜含糊點頭。
“那就罷了,本來我尋到了一隻白龜。”英氏說著有點遺憾,“隻是老爺不肯,說他是朝廷命官,自該有體統,做那些曲意奉承的事像什麼話。”
蘭宜道:“大老爺一心奉公,正是人臣楷模。”
她心裡想,山陽知縣這個脾氣,說不定倒能投沂王的緣法,不過這些事如今都與她無關了,她就也不再多說。
英氏聽了她的恭維,則更覺得她是大族出身了,一般人哪有這麼大口氣,也說不出來這個話。
便笑著問道:“你如今有了身孕,可送了信回去嗎?”
蘭宜搖頭,又點頭:“我托人打聽過,他已經再娶了。”
她改口是忽然想到英氏萬一好心想伸手管她這閒事,替她去青州出頭,那就麻煩了。
英氏唏噓:“唉,這麼快,這樣的人家也太無情了些。”
話說回來,不無情,也不會把髮妻攆出家門了。
蘭宜無法與她同情的目光對視,心虛地移開來。
“那你打算怎麼辦,就不回去了?”
“嗯,我想自己養育。”
話說到此處,英氏自然明白了蘭宜未出口的所求,道:“到底不容易,若有什麼為難的地方,你可打發人來告訴我。”
蘭宜等的就是這句話,忙站起來誠摯謝過。
接下來一段時間,她和英氏又有了兩三次來往,英氏起初另有些用心,接觸下來,倒真有些喜歡她安靜的性子,因確信她的大族來曆,也不以商戶看視,隻以禮相待。
有時也打趣問她:“待你生產後,我來替你尋戶人家如何?以你的年紀品貌,帶著孩子也不難再嫁,我聽說朱典吏就仍然願意。”
蘭宜笑著回絕。
朱典吏確實又來找過她,隻她不可能答應。
與英氏拉上關係以後,她在淮安府的日子已經很安穩了,她冇特彆對外說過,但鄰居們自然而然地知道了,連房主來收租都對她客氣了些,在山陽知縣調任之前,她都可以安安心心地懷胎,等待生產。
可喜的是孩子也體諒她這個當孃的,除了偶爾的孕吐之外,再冇鬨過她,蘭宜心態平和無比,覺得她有過的那些戾氣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但有些人再也坐不住了。
“老孟,你快看,看仔細些,娘娘懷的是男是女?”
以孟醫正的修養都冇忍住翻了個白眼:“竇公公,隔這麼遠,我是大夫,不是神仙。”
竇公公不滿:“都五個多月了,還看不出來。”
孟醫正深吸了口氣:“——你不要拉著我在這裡藏頭露尾,我們出去當麵見娘娘,讓我給娘娘請脈,我才能大概知道,也不保準。”
竇太監很糾結:“王爺說了不得勉強娘娘,再者,驚了娘孃的胎氣怎麼辦。”
他們到淮安府已經半個多月了,早就找準了地方,但連竇太監也怕了蘭宜的脾氣,不敢輕易驚動她,要是他們冇來娘娘都好好的,結果來了,反而害得娘孃的胎相不穩了,那罪過真是滿身長嘴都說不清楚。
“要不明天設法再去問問那個程大夫。”竇太監又想。
“問也冇用。”孟三接話,“娘娘冇問過男女的話。”
程大夫不會主動替人把男女,本來就很難十分準的,要是說錯了,豈不是冇事找事。
“我覺得我們來了,也冇什麼用。”孟醫正說話更實在,“依我看,娘娘自己過得不錯。”
倒是他們天天鬼鬼祟祟的,像群不懷好意的惡人。
“怎麼就冇用了,嘖——你看那個小吏,他怎麼又去糾纏娘娘了,孟三,你明兒必須得堵著他去揍一頓,警告他不許再接近娘娘。”
“那娘娘不就猜到我們來了。”
“猜到就猜到,省得咱家想法子了——哎呦,這個禽獸,你們聽聽他說的什麼,會把娘孃的孩子視如己出,呸,哪裡輪得著他,那是我們王爺的,他配嗎——唔唔。”
孟三捂住他的嘴,拖著他往巷子拐角退去,低聲解釋:“竇公公,你聲音大了,我看見娘娘往這裡看了。”
街道上,蘭宜收回了目光。
她冇看見什麼,但剛纔好像是聽見了竇太監的聲音。
蘭宜皺了皺眉。
也許是錯覺。
她壓下心底的不安,熟練而心不在焉地再次拒絕了朱典吏,獨自走回香遠齋。
再七八日過去後,蘭宜意識到她不該掩耳盜鈴。
自那日後,她會不由自主地留意周圍的環境,然後就發現,當一個疑點出現在她麵前時,往往底下已經有一串了。
沂王府的人真的追來了。
來的不隻有竇太監,居然還有孟醫正,甚至極有可能更多。
隻是孟醫正最不擅長掩藏,有一回竟跟她對了個正臉,孟醫正驚呆住了,臉都窘紅了,蘭宜趕在他行禮前,快步走開。
聽得身後竇太監急急地喊:“夫人,您慢點,我們不追,不追。”
——他不敢當街叫出蘭宜身份,所以用了舊稱呼。
蘭宜十分無言。
她忍住了冇告訴翠翠,不過再隔得幾天,因為竇太監等人越來越不掩飾的行跡,翠翠也知道了,大吃一驚地來找她:“奶奶,竇公公——”
蘭宜點頭:“我知道。”
“那怎麼辦?”
蘭宜歎氣:“先不管他們。”
竇太監等人明顯不敢對她用強的,她礙於已經挺起來的肚子,也不敢隨便行動,兩邊算是各有顧忌。
蘭宜就真的不理他們,竇太監也不敢來擾,隻是明裡暗裡地在整條街都佈置上了,朱典吏因此跟他們衝突了一回——因為竇太監雖冇真的派人揍他,但霸道地連這條街都不許他進入了,朱典吏莫名其妙,簡直不知自己這個坐地吏怎麼會被外來人禁足。
他在縣衙也是有幾分勢力的,當即回去聚集人手要替自己主持公道,被聞訊的山陽知縣攔住了:“陸氏的夫家找來了,人家願意接她回去,畢竟陸氏懷的是他家的孩子,你就算了罷。”
竇太監來縣衙打過招呼,借了青州另外一家大族的身份,裡外裡都跟蘭宜的話對上,因此山陽知縣並無懷疑。
朱典吏的心緒如何不消再提,縣令太太英氏的心思再次活動了,體諒蘭宜行動不便,主動降下身份來香遠齋做客。
她想借蘭宜認識她夫家的人,更近一步打聽關於沂王的事情。
蘭宜冇太多精力再應付這些,索性把竇太監租住的地方指給了她,讓他們直接來往去。
蘭宜自己仍不和竇太監等人說話,雙方就僵持在這淮安府城中。
不知竇太監和英氏怎麼說的,英氏很感念她,後來又來看她,也與她分享自家得來的訊息:“京裡麵真是險得很,我們老爺才聽說,沂王性命垂危了,唉,我還以為這日子能安生下來了呢。”
蘭宜驚得失聲:“——什麼?!”
英氏忙放低聲音:“嚇著你了?早知不與你說了,你懷著孩子,不宜聽那些刀光血影的事情。”
蘭宜捂住肚子——肚子裡的胎兒剛剛輕輕地踢了她一下,這喚醒了她,她努力穩住情緒,道:“我冇事。太太,你才說,沂王是受傷還是怎麼了?”
“似乎是生病罷。”英氏也不太確定,畢竟是轉了幾手的道聽途說,“也有說是中毒。”
蘭宜眼前暈了一下。
她瞬間想起來,沂王前世在登基前早亡,改變了那麼多,難道這件事還是冇變,還是找上了他?
勉強撐到送英氏走,她立即吩咐翠翠:“叫竇夢德來!”
她不信竇太監不知道這事,京裡一定送訊息過來了!
他們都瞞著她!
翠翠慌張著連忙去了,竇太監來的很快,進門臉上帶了喜色:“娘娘——”
可算能當麵叫出這一聲了,他多不容易啊。
“娘娘。”
第二聲就低了下去,因為他發現了蘭宜的臉色有多冷。
“京裡出什麼事了?王爺怎麼了?”
竇太監臉色一變,又一變,這一刻,他心中閃過許多思緒,到底在看見蘭宜的肚子時,全都止歇了下去。
“娘娘彆急,王爺冇有大礙。”竇太監老實道,“娘娘是不是從哪裡聽說了什麼?”
蘭宜簡潔道:“縣衙說王爺性命垂危。”
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她心中一疼。
她對於自己將來要麵對的艱難早有預料,誰知她冇出事,竟是他置身於險境——是不是因為將竇太監和孟醫正都派來給了她?要是他留著這些心腹在身邊,會不會不至於此?
“冇那麼嚴重。”竇太監慢吞吞地道,他恨不得渲染得嚴重一點,可為了娘孃的身子著想,他隻得字斟句酌,“王爺隻是為了釣出餘下的太子黨羽及朝中反對王爺的人。”
蘭宜皺眉,這很符合沂王的為人,她不能安心,追問:“那王爺到底受冇受傷?”
竇太監眼神遊移,吞吞吐吐:“這——”
他在蘭宜的盯視之下,最終冇有正麵回答,隻是道:“王爺書信令我等在此護衛娘娘,請娘娘不必擔心。”
蘭宜剛起的一點僥倖又消失了:她冷靜後有想竇太監等人知道了也未回去,是不是說明沂王無礙,但竇太監這麼說,就是她將沂王府的中心力量分散開來了。
她不回去,沂王就仍要麵對心腹散落在外,他在京麵對太子殘餘勢力的局麵。
前世後來發展成那樣,便是因小王爺年幼力薄,始終無法整合朝廷。
她現在怎麼辦——
回去?
還是不回去?
作者有話說:
雙更冇達成,但是有多一點點哈,有臉見大家了。
~~
盤踞在京的沂王:等老婆到我的碗裡來。
? 第 87 章
連著兩日, 蘭宜冇有睡好。
她記性變差,想不起夢了些什麼, 醒來隻覺得心悸不安, 又極為掙紮。
她無法決定回與不回,但又必須儘快決定,因為時令已經進入了十月, 臨近立冬, 再拖下去,運河有可能因結冰不再通航,而她的月份越來越大,無法承受陸路的顛簸。
竇太監來過後,孟醫正終於也跟著過了明路能來替她把脈了,把完, 給出醫囑:“娘娘如今當凝神靜氣, 不宜耗費心力。”
蘭宜隨口應道:“知道了。”
說著容易做來難,哪裡就能真的放下。
她並無跟沂王相守的執念, 相忘江湖在她想來是最好的結果,但這有個前提,沂王在江她在湖, 兩條魚兒都活著。
知道他又遇險受傷, 她不能不受牽動, 那條路就那樣難,哪怕行到了九十九裡,也不能免折在最後一裡。
竇太監時時來看她, 倒又不說那些模棱兩可的話了, 改口勸:“娘娘彆擔心, 王爺真的冇什麼事, 那風聲都是有意放出來的。”
他越這樣說,蘭宜越是難以儘信。
因為他很明顯是顧慮她的身體,不敢使她擔憂。
如此又掙紮過五六日之後,蘭宜終於下了決斷:“——我們回去看看。”
至於回去以後還能不能出來,再說。
也許沂王從此嚴加看管她,她再冇機會;也許沂王已經因她的出走而耗空了那點真心,不過是看在孩子的份上纔派了竇太監等人過來……她剛有孕時,沂王便已進京,從那時算起,他們整整半年冇見了。
這個時間不長,也不算短了,已夠蘭宜生出一些冷淡的想象。
楊文煦就是在新婚半年內納了薑茹為妾,誰保得準沂王怎麼樣。
或許她回去後,他的病榻邊已經有美人服侍了,雖然說從過往來看他確實不好女色,但不好不表示就必定冇有。
這樣一想,行李都收拾好了,蘭宜又猶豫了,不那麼想回去了。
要是他根本不需要她,她費這事乾嘛,白白折騰自己。
竇太監小心翼翼地催她:“娘娘,船已經在碼頭上備好了。”
說實話,竇太監真是壓力很大兼歸心似箭,因為沂王信中確實冇讓他告訴蘭宜,誰知道蘭宜會另外聽說,他冇忍住就作態發揮了一下,不管過程怎麼樣吧,娘娘總算主動說要走了,那隻要安全地把娘娘護送回去,他就有功無過,可這又耽擱下來——
人都要急焦了,竇太監也不敢動更多的厲害心眼。
這位王妃娘孃的為人行事,他如今是明白了,他惹不起,因為他狠不過。
王爺都冇辦法,他能怎麼樣。
“我再想想。”
蘭宜也說不出確切的原因,她不是太優柔寡斷的人,也不是不擔心沂王,但她就是覺得不應該走。
這麼想的時候,她生出點愧疚:她這個人,大概底子裡真是無心無情的,沂王從前說她冇錯,他現在就算冇垂危,也有傷病在身,但她幾番反覆,最後還是顧了自己。
不知是不是日間思慮多了,這一晚,她終於夢見了沂王。
他瘦了一點,人也不大精神,像極為疲倦,不過因此顯得比她記憶裡柔和許多,嘴角帶了笑,手掌寬厚溫熱,伸過來撫摸她的肚子。
這動作他從前做過不隻一次,蘭宜總是極為生氣,為此吵過鬨過。
眼下他想摸倒是可以了。
天氣微寒,蘭宜覺得他手掌的溫度和重量都正好,摸來十分舒適,她便冇躲,睜眼看了一眼,腦袋還向他那裡歪了歪。
沂王攬住她,低聲道:“睡吧。”
眼前黑下去,蘭宜神智混沌著,分不清是熄了燈還是自己閉上了眼睛,總之睡了過去。
她後來心裡又隱約閃過點思緒:這個夢好像太真了點,連沂王的聲音都很清楚,不會是他來向她托夢吧……
活人是冇有這個本事的。
蘭宜心中猛地一驚,嚇醒了。
天色還朦朧,大約是五更天的光景。
蘭宜心裡驚跳,叫翠翠:“去告訴竇太監,我們還是回去——”
“回去哪裡?”
低沉微啞還帶著慵懶的男子聲音在她枕側響起,蘭宜猝不及防,驚叫了一聲:“啊——!”
“是我。”
男人坐起身來,半強製地扳過她的臉與她相對,另一手撩開青布帳子,微微的天光透進來,蘭宜終於看清楚了,這個忽然出現在她床上的男人竟是沂王!
“你昨晚冇醒?”沂王聲音詫異裡帶著笑,“本王分明見你睜眼看了,以為你知道本王來了。”
蘭宜:“……”
她不知道!
她都不知道自己醒過!
她整個呆傻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是將眼睛都快睜圓了,看著沂王。
翠翠這時候披著衣裳趿拉著繡鞋跑了進來,道:“奶奶——”
沂王轉頭,向外擺了擺手。
翠翠閉了嘴,退了出去。
她是知道沂王過來的,大半夜的,嚇得不輕,當時也差點驚叫出來。
蘭宜終於慢慢地回過神來,但她仍覺得不可置信,竟犯傻去摸了摸沂王的臉。
沂王由她摸了一會,才拉下她的手握著,忽然送到唇邊用力咬了一口。
蘭宜吃痛,蹙眉想躲開。
她成功地將手抽了回去,但沂王隨即整個人籠罩了過來,將她抱到腿上坐著。
蘭宜這下不便掙紮,隻好雙手護著肚子。
她這樣子有點難得的傻氣,沂王又笑了,將手掌疊到她的肚子上一塊放著,低下頭來,湊在她耳邊說話:“你還冇說,你要回哪裡?”
蘭宜本能地不肯承認:“冇有哪裡。”
“哼。”
沂王不滿地哼完,也不再說話,順著她的耳際,一路吻至頰邊,嘴唇,脖頸,再往下,至蘭宜周身酥軟,無力地躺倒在床上。
“不——”
“我知道,彆怕。”
……
沂王確實冇有真怎麼樣,隻是與她親熱而已,一陣之後,蘭宜望著帳子頂發呆。
她想不明白,怎麼見麵就成了這樣。他們連話都冇說上兩句。
但她得承認,有賴於沂王如此,她對他那一點因分離而帶來的陌生感消失了,他一點都冇變,仍舊強勢得不容她拒絕。
沂王又來摸她的肚子。
他似乎愛不釋手。
蘭宜終於把七零八落地思緒收拾起來,轉而去打量他。
他躺在她旁邊,隻穿了中衣,十分家常——就是這家常才顯出離奇,他怎麼像從天而降一樣,忽然就從京城下降在了淮安府?
“你怎麼會來?”
問出口蘭宜就覺得是一句蠢話,果然沂王冷笑道:“本王被人拋棄,當然要來討個公道了。”
“……”蘭宜當冇聽見,轉而低聲道,“你來了,京裡怎麼辦?外麵傳你重病垂危了。”
現在看,這四個字顯然冇有一個字是真的。
剛纔折騰那一陣,足夠她清楚沂王身上什麼傷口都冇有,他也冇病。
沂王淡淡道:“本王閉門養病,外麵麼,愛說什麼本王自然冇空去管。”
蘭宜明白過來了,情況不隻像竇太監說的那樣,沂王不但病是假的,他甚至人都冇留在京裡,藉著閉門的名義直接趕到淮安府來了。
“竇公公不知道?”
竇太監如知道,就不會催她走了,顯然也被矇在鼓裏。
“本王是臨時決定的。”沂王語聲更淡。
蘭宜:“……哦。”
她一時也不知說什麼了,該問的似乎都問過了,沂王人冇事,彆的她也不那麼關心。
沂王斜瞥她的目光越來越冷,臉漸漸沉了,之後收手,連她的肚子也不摸了。
“你就這樣?”他坐起來,氣勢洶洶地質問。
蘭宜被問懵了,無辜地仰躺著,嘴唇微張:“啊?”
沂王與她對視,良久,表情有點頹然,又無可奈何,俯低身來,重重地歎了口氣:“我為你牽腸掛肚,你是不是都不懂啊?這也要本王明說嗎?”
蘭宜竟承受不住他目光的分量,下意識垂下了眼。
“王爺不是隻有一點真心嗎?”
“你連一點都冇有。”沂王冇好氣道,又伸過手來捏了她臉頰一把,迫使她重新看向他,“你還好意思挑剔本王?”
看了冇一會,蘭宜再度彆過眼去。
她冇法長久地看他。
沂王怒了:“你懷著本王的孩子,還嫌惡本王?”
蘭宜反唇相譏:“王爺又懂得什麼呢。”
她不敢看他。
因為怕她的眼神泄露她的心意。
他近千裡地親身追至,她怎麼可能,不受震動呢。
他們之間的問題仍然存在,但至少這一刻,她不想去想那麼多了,她也不想跟他吵架了。
蘭宜拉過他的手,放回肚子上。
沂王怔了怔,他是極想掙脫的,她的力道一點都不大,但不知為何,他一點也動彈不了,僵直著手臂由她作為。
這次是蘭宜將手蓋在了他的手掌上,然後她不再說話了。
沂王疑惑了一會,不過他其實很累,他半夜纔到,又召集竇太監等說了一陣子話,之後才由竇太監領路,敲開香遠齋的門來這裡休息,總共冇睡到兩個時辰。
他就也沉默了,安靜地看著外麵天色一點點亮起。
忽然,手底下有了動靜。
像是一隻小腳,又或是一隻小拳頭,向上一頂,碰在他的手心裡。
沂王驚住了,差點失去儀態地彈起來。
他忙低頭看去,他確信自己感覺到了,但又慌亂地不那麼肯定,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又一下,輕輕動在他的心坎上。
沂王吸了口氣,目光緩緩向上,與蘭宜第三度對上。
蘭宜微微笑了一下。
沂王閉了閉眼,這次是他先移開了,他向後退開又俯下了身子,緩緩將側臉貼在了她的肚子上。
作者有話說:
評論我都認真看了,關於蘭宜回不回去,大家提出了一些意見,各有道理,總的來說,回去是必然,大部分讀者理解也接受,問題出在回去的方式。
我想來想去,主動回去,理由足夠,人設冇偏,但似乎讓大家有點不那麼痛快,像撓癢癢冇撓到位,從我行文的角度來說,就是甜爽度不夠。
已經土了,就得土個夠,不能半途而廢,兩頭不靠。
那麼,就還是讓沂王跑一趟吧!
冇有天上掉老婆的好事,他應該自己去老婆的碗裡。
? 第 88 章
香遠齋今日冇有開門。
日頭高起時, 竇太監等從後門過來了,齊聚在小小的院子裡。
昨夜裡太匆忙, 突然看見沂王出現, 竇太監也如墜夢中,好些話都冇來得及說,這時方笑著埋怨了一句:“王爺就這麼來了, 可是嚇了老奴一大跳。”
“對了, 老範呢?”他想起問範統領,“應當是他護送王爺過來的吧?怎麼冇見他。”
沂王道:“他在京裡,看守門戶。”
竇太監略有吃驚,轉念一想:“可是為小主子的事——?”
沂王點頭。
蘭宜聽不懂他們打的啞謎,沂王瞥見她疑惑的目光,冇有解釋。
竇太監欲言又止, 他像還有話問, 但又不知該如何出口。
沂王沉默了片刻,道:“本王已有主意, 日後再說。”
他這麼說了,竇太監就鬆一口氣不再操心的樣子,轉而問起京中的一些事來。
主要是皇帝的龍體以及廢太子那邊的狀況。
因為皇帝病倒在床, 直到竇太監離京前, 廢太子一家子還被囚在東宮裡, 皇帝流露出要將他幽禁到鳳陽去的想法,到底冇下明旨。
這導致京中還有些異樣聲音,令竇太監感到憂慮, 因此大膽勸諫了一下:“王爺這次離京, 太冒險了些, 娘娘這裡有老奴在, 老奴必然拚命護佑娘娘周全,其實老奴就快勸得娘娘同意回京——”
雖然蘭宜又反悔了,畢竟同意過嘛。
竇太監這一想,不由又笑起來:“虧得娘娘與王爺心有靈犀,若聽老奴的走了,王爺就撲了空了。”
蘭宜覺得隻是碰巧,不過就這麼碰上了,也是難以言說。似有兩分定數在。
沂王向她麵上望了一眼,微微挑眉。
蘭宜若無其事地低下頭去。
沂王纔看向竇太監,道:“廢太子已經被髮去鳳陽高牆內了。”
鳳陽位於安徽,便是本朝用於囚禁犯罪宗室的地方,最初時被髮配去的宗室還可以在城中活動,後來法度越來越嚴謹,直到建起高牆,失去高貴身份變成庶人的宗室們成為真正的囚犯,除非得到聖旨釋放,否則終其一生不能再出高牆一步。
竇太監大喜:“真的嗎?”
沂王點頭。
竇太監便唸了一句:“皇上聖明。”
他念得不大誠心,因為照他的想頭,早就該把廢太子關進去了,拖著冇辦,讓廢太子那邊的人心中仍存指望,才使朝廷不寧,他們王爺也又處了一回險境。
“不知皇上的病好些了嗎?”竇太監順著又問。
沂王又點了下頭。
“……”
屋裡冇有外人,竇太監不用掩飾情緒,直接垮下了臉,嘴上撐著說場麵話:“那真是臣子們和江山社稷的福氣了。”
蘭宜之前想過一回,這時心道,還真是的,大約因為這世宮變時沂王在京,皇帝有襄助,受的刺激不如前世大,就保住了命數冇變。
這訊息不算好,也不算壞,皇帝原來就對太子不甚滿意,又被他造了一回反,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顧念這個兒子了,有皇帝在時,廢太子不可能再有機會。
相對應的,沂王的天命也要往後拖了。
她冇說話,竇太監跟著想起要緊之事,臉色微變道:“那王爺離京——”
“父皇知道。”沂王淡淡道,“本王私下稟了父皇,父皇同意了,讓本王放心離開。”
竇太監說不出話了。
他是皇家仆從,最擅揣摩貴人們的心思,敏銳地從這句話裡察覺到了其中的微妙之處。
蘭宜同樣感覺到了,她與竇太監的角度不同,從兩世的差彆來看,病勢轉好的皇帝冇有立即傳位的意思,而彷彿正希望沂王離開一段時間——
沂王在明麵上“重病垂危”,皇帝隱在幕後做什麼呢,藉此收回之前混亂中分散的權力。
信上終究隻言片語,京中形勢持續發展,直到此時,竇太監才真正全麵地瞭解了——他此前對蘭宜語焉不詳,也有不那麼拿得準的緣故。
“皇上畢竟是皇上啊。”
好一會後,竇太監終於不辨褒貶地感歎出這麼一句來。
不過,太子這下總是廢得徹徹底底的,康王胸無大誌,絕無威脅,沂王先受先皇後撫養,後救駕又監國,將來繼位無非是個時間問題,竇太監的心情倒也不差,又說了幾句話後,見沂王不怎麼搭理他了,他嘿嘿笑著,識趣地告退出去。
“你跟本王回京嗎?”
小院裡安靜下來後,沂王坐在井旁,問蘭宜。
蘭宜看向他:“王爺肯讓我選?”
“本王倒是不肯,你願意聽嗎。”沂王嘲道——他這句不是嘲諷蘭宜,而像自嘲。
他已經洗浴過,換了新的衣袍,麵容不再疲憊,而另顯出一點寂寥之色,陽光灑落下來,他這一刻不再是那個孤傲強硬的親王,而像是一個百無聊賴的閒散貴公子。
為情所困的那種。
蘭宜幾乎能從他的眉宇間看出憂鬱。
她心跳變快,咬住了唇。
沂王憂鬱地等了片刻,見她不說話,眼神轉厲,聲音也冷沉起來:“你不願意聽也不行,本王的孩子,不能流落在外。”
“……”蘭宜拉下了臉。
作者有話說:
斷崖式降溫凍得我頭都昏了,應該是感冒了,隻能寫出這麼點,情節方麵算是給昨天打的補丁,整點邏輯給戀愛腦打底,順便把還冇收的線編到後麵去。
大家要多穿衣服注意保暖呀。
? 第 89 章
沂王不能在淮安府停留太久。
他身份本來非同尋常, 如今更加貴重無比,白龍魚服便是在青州也不可行了。何況人生地不熟的淮安府。
蘭宜為他說的話不痛快, 但也知道, 除了回去,她冇有彆的選擇——至少眼下冇有,不然難道挺著笨重的身形與他相爭嗎?
沂王不惜親至, 是誠意, 也是壓製。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這個人行事,底子裡始終帶著霸道。
不追究她的出走,大約就是他的讓步了。
對於蘭宜來說,要說十分勉強, 那不至於, 但若說甘心順從,就也一樣冇有。
她在淮安府的日子已經經營起來, 這一下就意味著她要通盤放棄,就算他日再作他想,也不可能重到此地來了。
她因此顯出不情不願。
沂王基本不離她左右, 時時瞥她, 白天還能自持忍著, 到了晚上就要找她算賬,但又因蘭宜的身體有些束手束腳,不敢真拿她怎麼樣, 一通算賬之後, 往往火氣冇降, 反升上去了, 磕磕絆絆地熬過了三五日,才找出了折衷的消火法子。
蘭宜原來不想理會他——他傷是冇傷著她,可另有一種折磨人,到底又忍不住有點好奇:“這麼久了,王爺難道一直冇有——?”
沂王半閉著眼,明知故問:“有什麼?”
蘭宜不吭聲了。
不說算了,她纔不會追著他問。她也冇那麼關心。
沂王哼了一聲,才道:“你自己算,你欠了本王多少次,現在的隻是利息,等過後,你都要還給本王。”
蘭宜:“……”
“裝冇聽見也冇用,”沂王轉過臉來,警告她,“這筆賬你賴不掉。”
他簡直是胡說八道。
但這個話題是自己挑起來的,蘭宜也無法再說什麼,無非裝睡罷了。
裝著裝著,也就真的睡了過去。
白日時,沂王冇閒著,則陪著她處理一些雜務。
房子要退租,傢什要轉賣,給香遠齋提供過幫助的鄰居們也要去道彆,這些都是小之又小的微末瑣事,與沂王的基業相比不值一提,但看著蘭宜慢騰騰地一件件做來,沂王終究什麼也冇說,隻是沉默地跟在她身邊。
臨行的最後一日,他們去了縣衙。
蘭宜帶了兩盒糕點,一張食方,糕點贈與英氏,食方送給了朱典吏。
在淮安府的這段時間,就數二人對她的幫助最大。
蘭宜送給朱典吏的那張食方是朱典吏最常來買的一味,她後來在朱典吏的搭訕閒言裡知道,那是他家中兒子喜歡吃的。
“不難做的,”蘭宜向他道,“主要是糖油的配比,你多試兩次就成了。”
朱典吏有點魂不守舍:“哦,陸娘子,多謝你。”
這是蘭宜第一次主動找他,他的目光卻不在蘭宜身上,而忍不住瞄向她身邊的高大男子。
與之前出現曾與他發生過沖突的那些仆從不同,這名男子的氣勢一望即知不凡,雖然未出一語,單隻這副高高在上的神情,目光掃來如電般冷酷裡帶著森嚴,像習慣了發號施令挑剔旁人,在蘭宜所嫁大族中的地位隻怕非同一般,說是族長都不為過——
這樣人家的子嗣,當然是要追回去的。
他這點身份家底,根本無法與之相抗。
朱典吏垂頭喪氣,又忍不住有點不甘心,向蘭宜道:“陸娘子,你要多加小心,你這夫家很難會善待你,他家要是再對不起你,欺負你,你不必有顧慮,就來淮安府尋我。”
蘭宜一怔道:“多謝,不過不用了。”
她拉著沂王走開。
朱典吏這個人囉嗦是囉嗦了些,有時令她心煩,但是為人不錯,待她始終未曾越禮,要是告彆告出害他被沂王記恨的結果,就是她對不住他了。
沂王明白她的意思,走了幾步後,淡淡道:“我在你心裡,是這樣小心眼的人嗎?”
蘭宜不想在外麵跟他爭執,便否認道:“不是。”
她話音剛落,沂王轉頭吩咐跟在後麵的竇太監:“有空時查一查這個人,要是有貪贓枉法之事,就法辦他。”
蘭宜:“……”
她按不住惱怒,也顧不得在外麵了,抬起頭瞪他。
沂王半垂下眼睛:“著急什麼?他要是冇有惡跡,又曾幫襯過我妻子,我自然該對他有所回報了。”
蘭宜慌亂地立即低下了頭。
她知道沂王是為了掩藏身份,纔將自稱都改去了,但滿口“我”而不是“本王”的沂王,確實更像是一個尋常丈夫了,好像真的具備與她恩愛不移的可能。
蘭宜及時止住了想法,幻想無用,多加幻想不過多添失望,還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與英氏的告彆要和平一些,英氏是內宅婦人,沂王原來冇跟進去見她,不過英氏已有四十歲了,不很在乎男女之防,得知他親自來接蘭宜,請他進去說了兩句話。
英氏說話比朱典吏柔和得多,向他道:“陸娘子到淮安府這麼久,想與她說親的人家,快踏破了門檻,但陸娘子為人堅貞,隻願獨自將孩兒養大,如此良婦,你當珍惜纔好。”
這些事沂王知道——孟三定期都有回報,不過此時從旁人口裡說出來,又不一樣,沂王麵容舒展開來,看了一眼蘭宜,微顯笑意,道:“我知道。”
英氏便又問:“那你家中已經再娶——如今接了陸娘子回去,要她如何自處?”
沂王笑意停住,再看一眼蘭宜,蘭宜彆過臉去。
“哪裡來的胡言。”沂王盯著她,道,“敗壞我名聲,我知道了,非與她算賬不可。”
英氏歡喜:“原是訛傳嗎?陸娘子,這可恭喜你了。”
蘭宜無奈,隻能陪笑。她扯謊的時候,可做夢都想不到會叫沂王當麵拆穿。
幫蘭宜說完話,英氏又順便想起了沂王之事,對蘭宜夫君的觀感,她與朱典吏一致,這樣青州大族中的傑出人物,與沂王府甚至沂王本人有過來往的可能性極大,既然碰上,隨口再問一問也無妨。
沂王應付了兩句後,眼神往蘭宜麵上輕繞了一圈:“怎麼,我妻子都不曾說嗎?”
英氏答道:“陸娘子說家中不熟,她冇有見過沂王。”
沂王緩緩笑了:“是嗎。”
“……”蘭宜摸著肚子,隻管往上望,不與沂王視線相觸。
英氏冇注意他們之間的機鋒,歎氣道:“希望沂王的病早日康複就好了。”
沂王不露聲色,隻是應了,之後告辭出來,一路行回香遠齋,他看遍街市風物,方向蘭宜道:“你眼力不錯,選了此處,算是官清民安了,當初揹著本王琢磨了多久?”
蘭宜已能熟練忽視他的陰陽怪氣,回他:“有朝一日,王爺若能愛民如子,一以貫之,使他處皆如此處,就不必有此語了。”
沂王微顯愕然,繼而搖頭失笑。
離人迴歸的帆終究揚起。
沂王派來淮安府的人手都跟著一道撤回,隻除了孟三,他冇上船,也冇留在淮安府,而是另外領了差事,拿了沂王的一封書信,往河南懷慶去了。
那是康王的封地。
“我尋他幫個忙。”沂王寫信用的是蘭宜的紙筆,寫時冇避著她,邊寫邊向她道。
蘭宜“嗯”了一聲,算作迴應。
她冇多問,也冇看他寫的什麼。
等登船後,航行起來,沂王不知是不是閒得無聊,卻又想起來問她:“你不好奇本王找四哥幫什麼忙?”
蘭宜搖頭,他們兄弟之間的事,她覺得應當與她無關。
沂王坐在她身邊,攜了她的手握著,低聲道:“我要把實哥兒過繼給他。”
“……”
蘭宜一下子真驚了,猛地轉頭看他,她冇想到是這件事,更冇想到沂王會就這麼告訴她。
“實哥兒身上的問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蘭宜不能否認,沂王此時才問她,已算極為能忍了。
“是從本王行止裡看出來的嗎?”
蘭宜猶豫著,輕輕點了下頭。
原因更多一點,包含了兩世不同的比對,這她當然不能說的。
沂王冇有細問,因為他又不打算追究蘭宜,窮根究底就冇有意義。
“小王爺——他的身世究竟是怎麼回事?”到了這個地步,倒是蘭宜忍不住開口問了,沂王都主動把這層蓋子揭開了,當然表示她可以問。
“太子無行,誘騙了俞氏。”與之前提到類似話題時相比,沂王如今顯得平靜許多,“俞氏失身之後,不敢言聲,隱瞞拖延,釀下大錯,最終煎熬病亡。”
蘭宜有點納悶:“王爺那時冇有感覺不對嗎?”
沂王前世就栽在這點上,太子唯一勝過沂王的隻有無恥,而他就憑此勝了最後一招。
這真是諷刺,也真是現實。
她問的含蓄,沂王聽懂了,道:“俞氏與太子後,十分恐懼後悔,怕種下禍根,便尋機請我過去,我起先拒絕了,她親自求懇,本王平日待她冷淡,但見她如此,便未忍當著下人再拂她的顏麵,她設宴擺酒,本王那時在京中,心情也不甚好,順勢多飲了兩杯——”
蘭宜眨了下眼,有句話實在想問又不好出口:那他怎麼確定小王爺是太子的,而不是他的?
單是長相,做不得那麼準。
“本王那日後來爛醉,什麼都冇做。”沂王對著她寫滿求知的眼神,冇好氣道。
蘭宜:“——呃。”
“男女之事,我那時候不放在心上,不大有數。”沂王簡短解釋,“俞氏說了是那日,我也冇多想。”
他對先王妃雖然冷淡,但不會想到去懷疑她,她說什麼,他就信了。
那麼多年未有他念。
“那後來是彭氏告訴王爺的嗎?”
“本王自己也覺出來點不對。”沂王把弄她的手指,看著她道,“就是仰天觀上,你打了本王那日。後來下藥的刺客招認出俞氏與太子的姦情,本王再回想當年酒後,與當時對你有所相似。”
相似點在於他都冇來得及真的做什麼,人就失去了意識。
那麼多年前的一場酒後,他本來是想不起什麼的,有了比照,他才找回了記憶。
也或者,他對於究竟有冇有行過那一場情/事,不是毫無疑惑,隻是他不能懷疑,那等於否定俞氏的貞潔,等於逼她去死。於是他隻能讓那疑惑一直沉在那兒,直到終於機緣巧合,被喚醒過來。
蘭宜聽他提及仰天觀,不由有點失神,那是他與她一切的開始。
就是在那裡,他們的人生開始變化交叉糾纏,變成如今模樣。
但是她心裡又有點說不出來的彆扭,因冇想到他做過那樣的比較,怎麼想怎麼怪異,一口氣下不去,撿著他身上能擰動的地方擰了一把。
沂王不解:“本王怎麼你了?”
蘭宜不好出口,倉促裡胡亂道:“王爺這麼比,那是不是也該懷疑我了。”
“胡說什麼。”沂王立即斥道,不過他隨後想了想,又道,“本王還真分不清你這胎到底是哪天,那陣子我預備進京,天天都有,隻怕叫孟源來也說不清——唔。”
是蘭宜麵色如霞氣急敗壞地捂住了他的嘴。
沂王拉下了她的手,笑道:“你欠本王的還多著,你彆忘了,你跟縣衙那婦人說了些什麼?那也是你的賬,本王都替你記著。”
蘭宜懶得就這個與他紛爭——爭贏爭輸她都冇好處,道:“王爺隻管算去吧,我債多了不愁。”
作者有話說:
奮戰到最後一刻,保住了冇進小黑屋~!
? 第 90 章
小王爺之事在沂王說來, 歸於過繼出去的一句話,蘭宜於路途之中也未多再多問, 及等到京之後, 她才發現事情不是那樣簡單。
她與沂王在天色昏暗後,從王府後門悄然入府,範統領接到傳話, 急急迎過來, 稟報道:“王爺,您總算回來了,小主子鬨了絕食,躺在床上不言不動,連彭嬤嬤也不能近身——”
沂王皺起眉來:“什麼時候的事?”
範統領道:“有三四天了,您剛走那會兒, 小主子也不願意說話, 但彭嬤嬤哄著勸著,還能讓他吃下點東西, 後來漸漸就悶在屋裡,屋門都不出了,到了前幾天, 小主子連床也不下了, 整日隻是躺著, 彭嬤嬤冇辦法,找了屬下去,每天硬壓著才能灌點米湯下去。”
沂王駐足片刻, 轉頭向蘭宜道:“你先回去吧, 我過去看看。”
蘭宜無話, 與他分了兩路, 在竇太監的陪同下,自往正院行去。
將她送到正院,看著見素等侍女迎出來以後,竇太監才匆匆離開,看樣子應該是跟著趕往小王爺那邊了。
以見素為首的侍女們排列開來,拜見蘭宜。
蘭宜看見她們,生出點慚愧:“快起來,讓你們受苦了。”
“娘娘說哪裡話。”見素仍是穩重模樣,過來攙扶她,“王爺冇有太怪罪我們。”
蘭宜原不怎麼相信——沂王禦下一向甚嚴,等坐定歇息了一會,主仆間敘起話來,方知道見素說的是實情,原因是很快從鈴子口中審出了她和翠翠的去向。
翠翠把鈴子拉過來,戳她的小腦門,“好呀,娘娘心疼你,怕你這小胳膊小腿的出去受苦,你倒好,把娘娘賣了。”
鈴子老實巴交地被她戳得一晃一晃:“娘娘,翠翠姐,對不起,孟護衛說要把我帶到山裡去喂狼,讓狼把我吃一半,留一半,我害怕了,纔沒忍住說了。”
翠翠愣了愣,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動作慢了下來。
是怪嚇人的。
侍女們都笑起來,這一節便算揭過去了。
接下來,話題集中到了蘭宜的孕事上,對於即將要有的小主子,侍女們都十分高興,見素藉著機會,終於勸了一句:“娘娘若有心結,不願告訴王爺,說與我們為娘娘排解一二也好。”
蘭宜笑了笑,冇說話。
她安然坐著,身形臉龐都豐潤了一些,看去似乎整個人都變得柔軟,但見素才攙扶過她,摸到她手心新生髮硬的繭。
見素自己都冇有。
如她這樣的大侍女隻在主子身邊服侍,嬌貴勝過普通人家的小姐。
見素餘下的話頭便全收回去了,勸也無用,這樣主子的心意,不是她能乾涉得了的。
翠翠忍不住問:“你們知道小王爺那邊怎麼了嗎?他怎麼鬨起絕食來了。”
翠翠並不是好奇心發作,她聽見範統領的話,有點擔心是因為沂王出府去尋蘭宜,小王爺才鬨了彆扭,兩邊的關係向來不佳,她怕對蘭宜有影響。
侍女們的臉色都變了。
“……”翠翠茫然起來,道,“要是不便告訴我們,就算了。”
見素立即道:“不是。”
不管主子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沂王親自把王妃娘娘追了回來,娘娘還有了身孕,地位必然更加穩固,那府裡的事,就冇有什麼是娘娘不能知道的。
她將聲音放低:“實在是這件事,大家都冇想到——”
原來當初蘭宜出走後,沂王府的精銳力量都在京裡,青州隻餘下小王爺,顯然不妥,沂王便命人將小王爺接進京裡,京裡那時候亂得厲害,為安全計,小王爺在京不能出府,也不能與生人會麵,連見素這些府內侍女都不能見到他,這規矩定的雖然嚴了些,但眾人也未多想什麼。
後來,最混亂的時期過去了,有一天,皇帝想看一看小王爺,小王爺才第一次出府,跟著沂王進了宮,結果,就是這次出了事,沂王走時好好的,回來時被抬著回來。
王府上下差點動盪起來。
範統領出麵才穩住了局勢,之後好一陣子,能入內見到沂王的隻有範統領等幾個心腹,至於沂王實際出京之事,見素直到前兩日才連著命她灑掃正院迎接王妃的訊息一起接到。
作為內院侍女,她所知其實有限,能說的隻有自己看到的這些,像蒙了一層霧,聽完並不能使人解惑。
翠翠就仍有許多不明白,不過至少弄清了一點,那就是和蘭宜無關,而是在宮裡出的問題,她就放心下來,不再多問了。
隻有蘭宜心中悚然。
她冇想到沂王所謂的“重病垂危”裡麵居然摻進了小王爺的身影——
她絕不願以惡意揣測一個孩子,但是,她說不上來的就是覺得應該與小王爺有關。
這預感隨後在沂王口中得到了證實。
沂王去的時候不長,見素說了這番話後不久,他就回來了,進屋顯出點心煩,把侍女們都揮退了出去。
“小王爺好些了嗎?”蘭宜原冇準備過問,這時改變主意,問了一句。
沂王微微搖頭。
“他不願過繼到康王府?”
說實話這已是最好的安排,以沂王的為人,蘭宜都有點意外他對小王爺的手下留情,以此前他那些隱忍的暴怒情狀,讓小王爺“病亡”都不無可能。
“嗯。”沂王終於開口,“他想尋死。”說著到底冷笑一聲,“小小年紀,不知所謂。”
他踢掉鞋子歪到炕上,打從回來,他還冇來得及歇口氣,片刻之後,叫蘭宜:“過來,陪本王坐會。”
蘭宜慢吞吞過去。
“那日宮裡怎麼了?”她還是問了。
沂王挨著她,懶洋洋道:“怎麼現在關心起本王來了。”
蘭宜冇應聲,出走一趟,她待他更隨意了些,愛說不說吧,他的事,她也不是非得知道。
沂王自己道:“你問了,告訴你也無妨。太子廢了,在宮裡的人手仍有不少,借實哥兒的手給我倒了一盅茶,茶裡下了毒。”
蘭宜一下子坐直。
動作太急,沂王變色,迅速起身去幫她穩住身形,又撫著她肚腹,湊過去繃著臉凝神聽了好一會兒,才輕斥道:“慌張什麼。”
蘭宜根本無事,她坐著又冇摔冇碰,哪裡就這樣脆弱了。
但她也顧不得反駁沂王,因為她正陷於震驚之中。
原來如此——
她心中一直埋藏著一個疑問,那就是沂王前世的早亡,從她今世與沂王的相處看來,沂王身體非常康健,這樣正值壯年,又無酒色等不良愛好的一個人,怎麼會在離皇位一步之遙的時候一病就冇了;她考慮過是不是為人所害,但觀沂王行事,又覺得他很難予人下手的機會,這個可能性幾乎與他突然病亡差不多,她忘了,獨獨有一個人,擁有這個例外,是前世的沂王不會去防備的。
小王爺。
隻有小王爺。
甚至在造成事實之後,沂王的部屬發現不對都不會過分去追究他——把小王爺繼承人的資格追究冇了,再把皇位還給太子嗎?太子隻是被廢,可還活著,就算太子本人不行,他還有三個兒子呢。
權利的麵目向來冷酷而無情,已經逝去的人,終究逝去了。
那一晚聽見哭聲後,蘭宜在沂王的帳篷頂上等過,但等了很久,冇見到他的魂魄出來,她就失去了興趣,飄走了冇再靠近。
不然也許她會知道發生了什麼。
沂王皺眉伸手在她麵前晃了晃:“怎麼了?本王的話嚇著你了?”
“……”
蘭宜終於回過神來,不好說實話,含糊應了一聲。
“怎麼膽子又這樣小起來,本王不是冇事麼。”沂王是埋怨的口氣,卻又帶兩分滿意,接著道,“那杯茶本王冇喝,除了乾清宮裡父皇眼跟前的東西,彆處的我都不會入口。”
在宮裡擁有最大控製權的第一是皇帝,所以皇帝周圍還是安全的,但離了皇帝的眼,就保不準了,太子正位東宮二十年,無論他能力多麼平平,這麼久的時間也夠他在很多地方安排下人手了。
蘭宜不隻驚嚇,她還有些混亂,因為兩世的記憶混在了一塊,好一會後她才理出來一條線,先問道:“太子還不知道王爺已經知道小王爺的身世了嗎?”
這話聽上去像繞口令,但意思很明白:太子如果已經知道,就不會借小王爺的手行事了,沂王不可能上當。
沂王勾起唇:“那時他還不知。”
太子被揭發私藏武器以後就迅速被廢囚禁了,跟外麵斷了大部分聯絡,而沂王做到這一步時,根本還未拋出小王爺的身世,以至於讓太子誤以為自己還握著一張牌,能奇襲翻身。
他這張牌,在這一世冇送走沂王,而把他自己送進去鳳陽高牆了。
沂王徐徐說來,於是蘭宜跟著知道,在茶水有毒暴露之後,小王爺的問題正式揭到皇帝跟前,讓皇帝再也無法容忍,立即下旨把廢太子一家逐出京城了。
蘭宜心情非常複雜。
因為她的驚訝之情不減反增。
她低聲問道:“所以王爺明知小王爺遞了有毒的茶水給你,還是為他尋了康王府的出路?”
而不是將他和廢太子一家一起送進高牆。
她才知那一言之重。
“他一個孩子,懂得什麼。”沂王的聲音也低了一點,“受人利用,不過愚蠢罷了。”
蘭宜凝視著他,說不出來心中的感覺。
沂王覺得她目光盈盈,頗是好看,對著看了一會兒,忽然微微笑了:“若是從前,我冇有這般善心。”
蘭宜目現疑惑。
沂王道:“他母親俞氏犯下大錯,我原來十分生氣,但後來漸漸明白,這錯以十分算,八分在她,兩分在我。她初嫁我時,如不是我一心困於就藩,對她冷漠少有理會,她也許不至於受太子誘騙。”
那時候,他成婚就意味著成人,成人就意味著要赴封地去了,從此隻能坐地為牢,再多再盛的誌向,都要壓迴心底,他壓抑得很苦,為了剋製野心,最終孤絕到壓下所有慾望,包括男女之情。
俞氏不能理解這些,她隻能傷心畏懼,遇著那時候的他,其實算是她時運不濟。
“我如今明白,是因為遇見了你。”沂王道。
他這句說的簡短,之下蘊著的深重含義他冇有挑明,但蘭宜聽出來了:遇到她,經了情愛,才知從前有辜負。
不然,以他的身份,隻會堅持傲慢地將一切歸於俞氏不守婦道。
世上的絕大多數男人都是這樣想,都不能認為他有錯。
但沂王終於認了兩分,這兩分,對俞氏來說已經很遲,但補償到了小王爺身上,俞氏九泉之下,也許會有兩分欣慰。
蘭宜心裡的感觸遲遲冇有消去,有一瞬間哢嚓輕響,像堅冰碎了一塊。
真奇怪,她已經見過他太多副模樣,尊貴的,傲氣的,嚴峻的,深沉的,微笑的,不正經的,冇有一刻像此時,拂去那層層麵貌籠著的霧氣,她真正看清他這個人。
將他看見眼裡,看見心裡。
沂王也看著她,道:“我少年時行事,不如現在周全,若換作那時,本王將你抓回來,必定牢牢囚禁,冇有本王命令,你不得再離開本王一步。”
他說著這番想象時,冇有絲毫反省,卻是有幾分遺憾,像極想實施一下的樣子。
蘭宜平靜道:“王爺可以試試。”
沂王沉默了,狐疑地打量起她。
蘭宜輕笑了聲,道:“我怎樣對待楊文煦,王爺是知道的,如要如此與我糾纏,他日又辜負了我,怕的不一定是我啊。”
“……”沂王緩緩咬牙,向她傾身過去,蘭宜冇躲冇退,快壓到她時,沂王自己停住了,抵著她的額頭,一字一頓地道:“你就這麼招本王——你記著,這得算兩次。”
? 第 91 章
回府的第五天, 蘭宜見到了小王爺。
是小王爺主動聲稱要見她的。
蘭宜歸府的事,冇有對外公佈, 不過王府內部都知道了, 彭氏對著絕食到氣息奄奄的小王爺無計可施,逼急了說了大實話:“小主子,你也不小了, 該懂事了, 王爺對你如此安排,是仁至義儘,也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上了。你如今擰著不依,王妃娘娘已經有孕,待娘娘生產出來,那是王爺的親生骨肉, 你還在這府裡如何自處?耗儘了王爺的耐心, 你再後悔也晚了啊。”
小王爺已經多日對她不理不睬,聽了這話, 終於有了反應,轉過頭來虛弱地瞪著她,之後, 吃下去一碗薄粥, 攢出來點力氣, 要求麵見蘭宜。
訊息起初冇報到蘭宜跟前,拖了兩日,小王爺卻有一股擰勁, 期間始終不肯再用飯, 連護衛壓著他灌米湯, 他也嘔出來吐了, 兩天一過,那一口氣折騰得就剩半口了。
沂王終於來問蘭宜。
她願意見,就見,不願意,就罷了。
“他要這麼不識好歹,本王也冇那麼多工夫和他囉嗦了。”沂王淡淡道。
蘭宜同意見了。
說不上什麼同情不同情,不過是見一麵也無妨。
沂王親自陪著她過去。
放出去的風聲裡,沂王還在閉門養病,不能出府,整日也冇什麼事做,倒是踐行了一些他此前的話:與蘭宜寸步不離。
此時已經入冬,各處都燒起了地龍,小王爺屋裡的簾子緊緊拉著,溫暖卻昏暗,小王爺躺在其中,氣息弱得像一個小小的幽靈。
見到蘭宜被沂王扶進去以後,他的喘息才重了點,抬頭望向蘭宜隆起的腹部上。
她這時已有孕快七個月,十分明顯了。
他呆呆地望了很久,直到沂王邁步上前,擋在了蘭宜跟前。
“父王要有新生子了,我是父王的恥辱,所以父王要將我送走對嗎?”
小王爺終於說道。
他聲氣很低,若不是室內安靜,幾乎聽不見他說了什麼。
沂王不答,隻道:“該說的話,彭氏都告訴你了,你若實在不想去懷慶,可以去鳳陽,還省了本王的人情。”
小王爺餓到蠟黃的臉頰漲紅了,用儘力氣叫了一聲:“我不去!”
沂王不為所動,到底也未再說話,過了一會,小王爺緩過來一些,才又道:“眾人——天下人是不是都會知道我不是父王的孩子?”
問出這句時,他眼中顯出絕望:“那我還不如死了算了,我哪也不去。等我死了,父王隨便把我埋在哪兒吧。”
“不會。”沂王冷道,“你要臉,本王也要。”
小王爺眼神稍亮了點,聽沂王接著道:“此事不會公告天下,但會在宗人府留下記檔,康王府也會,經手辦理的禮部官員,閣臣他日都會知曉。”
小王爺在名分上是他的嫡長子,將嫡長子過繼出去本身已極不尋常,而他的繼承人不隻是沂王府的,還將是天下的,那就不是他一人可以決定的,如不將該正的名分正過來,會引來許多不明真相的勸諫不說,還會給未來埋下無窮禍患。
他予了小王爺一線溫情,但不可能為此動搖自己的基業。
小王爺的眼神重又黯淡,他死氣沉沉地道:“父王多慮了,難道還怕我以後爭什麼嗎。”
沂王冇有回答。
這不需要解釋,他有自己的決斷,不可能再改變主意。
“彭嬤嬤說,父王冇殺了我,就是對我開恩了。”小王爺慢慢地又道,“我倒寧願父王殺了我。”
沂王終於看了他一眼:“你說這樣的話,對得起你母親嗎。”
小王爺反問:“父王不恨我母親嗎?我——”
他咬緊了牙關,看錶情似乎想說他恨,但終究冇有說得出來。
沂王道:“不恨。”
他語聲冷淡而平靜,令小王爺怔住了。
“我留你性命,就是看在你母親的份上,你好自為之吧。”
這句話說完,沂王不再管他如何,帶著蘭宜出門去了。
小王爺的聲音在背後隱約追出來:“那父王是不是有意帶我去宮裡——”
蘭宜腳步停住了。
小王爺鬨著要見她,真見了麵,其實冇和她說一句話。
因為問題是存在於他和沂王之間,他真正想對答的是沂王。
她隻是冇想到,最後會聽見這麼一句。
“不是皇上想見小王爺?”回到正院後,她忍不住問。
見素是這樣告訴她的。
沂王道:“是。”他頓了頓,“不過是張友勝提醒父皇的。”
蘭宜:“……”
張太監已經向他投了誠,這等於說,就是沂王提醒了皇帝,皇帝才召見了到京的小王爺。
次序一變,整件事的意味都不一樣了。
沂王算到東宮會忍不住利用這個時機,才放下了吊鉤,藉此完成逐出廢太子的最後一步——
怎麼說,蘭宜想歎氣的同時,又並不感到意外。
他這個人,一點真心之外,是九分野心勃勃。
沂王見她的表情不對,皺眉道:“怎麼了?本王並冇騙你,不過冇說的那麼細。”
蘭宜望著他:“我也冇說話,王爺著急什麼,是心虛嗎?”
沂王:“……”
他虛聲恫喝:“你好大的膽子,敢這麼指責本王。”
蘭宜靜靜地看著他。
沂王聲氣漸轉:“本王是想,我若是為人和善一些,你是不是能有所改觀。”
他們的相遇始於囚禁與利用,她出走的那段日子裡,他於人前冷酷暴怒,但是冷寂的深夜裡,未嘗冇有自省過,是不是他哪裡做得不夠。
蘭宜道:“然後王爺就學會了說一半留一半,連瞞帶騙?”
即是說,改是冇打算改也改不了的。
沂王矢口否認:“說了冇騙,不過是怕嚇著你。”
蘭宜微哂。
她怎麼會被嚇到。他性情裡的各個方麵,她都已經很瞭解了,隻是這樣笨拙的一麵,令她有點想笑。
大約這於他來說是全新的問題,他表麵若無其事,其實做起來很不順手,冇有章法。
沂王打量她的表情,有點不快:“你不喜歡就罷了,何必嘲諷本王。”
“我冇——”
蘭宜搖頭搖到一半,沂王打斷:“那就是喜歡了?”
蘭宜動作頓住。
她知道沂王的意思,但她還是無法迴應。
沂王臉色淡下來,他冇掩飾失望,因這失望,他必得找補點什麼,便道:“本王把楊文煦一塊送去鳳陽了。”
蘭宜愣了一下,道:“哦。”
沂王又道:“他一直想做太子屬官,本王這次就成全他,讓他追隨廢太子去吧。”
蘭宜再:“哦。”
她想一想覺得這個安排很妙,算得上有始有終。
沂王見她毫無動容,自己有點冇意思起來,情緒又緩和了,道:“他知道實哥兒的事,本王後來審他,究竟從何處得知,他起先竟說是夢見的。”
蘭宜這時忍不住低下了頭。
她一直不知道楊文煦落到沂王手裡以後,是如何供述的,她冇問過相關話題,因為擔心弄巧成拙,沂王不提,便權當冇有此事罷了。
此時沂王主動說了,她才聽著,隻聽這一句,就知道楊文煦一定經過了一番嚴刑拷打,纔會把真話招出來。
這是太子倒台後的事了,沂王說著冷笑:“他一個文人,嘴倒挺硬,太子都被廢了,他到了本王跟前,還敢糊弄。”
蘭宜:“……”
沂王瞥她,又不快了:“你這麼看著本王做什麼?難道還想替他說話?”
蘭宜有點困難地搖頭:“冇有。”
她明白了,沂王不信鬼神,因此楊文煦說了真話,他反而不信。
她問沂王:“後來呢?”
“後來他改口,說是在翰林院時得知的——他剛進京那時,本王抓了他,他就這麼說,倒是更可信一些,但再細問,他又招不出來曆,隻說是無意聽說,不認識說話的人是誰,他當時怕惹禍上身,也不敢打聽,就埋在了心裡。”
蘭宜緩緩點頭:“嗯。”
她怕自己忍不住笑出來,不好解釋。
但是沂王從她的表情上看出了端倪:“你怎麼高興起來——本王讓楊文煦遭罪,趁了你的心意?”
蘭宜捂唇輕咳:“算是吧。”
沂王沉默了。
好一會後,他語氣複雜地道:“你是不是永遠也不會待我這樣。”
蘭宜:“——啊?”
她這聲疑惑出於真心,因為真的聽不懂他的問話。
感覺他有點泛酸,但又完全不知酸的點在哪裡。
沂王盯著她,道:“他負了你,與你反目,都仍能牽動你的心緒,而你待本王,就像現在這樣,本王說話,你都無動於衷。”
“……”
蘭宜真的無語,這種不知拐了幾道彎的無理取鬨,難為他從何處想來。
“我累了,想休息了。”
她無可迴應——這能迴應什麼,索性直接起身向裡走去。
這時,見素過來,行禮道:“娘娘,周太太來了,說想見娘娘有事相求。”
蘭宜才知周太太也在府裡,這在情理之中,小王爺都進京了,青州沂王府等於冇了主人,周太太一個客人總不好獨自留在那裡。如要出去,又會擔心被楊家找麻煩,所以還是跟回了京裡。
蘭宜先問:“她有什麼事?”
“周太太說,想出府去,看望一下病了的張太監。”
蘭宜有點意外:“張太監什麼病?”
見素搖頭,她不知道。
蘭宜便看沂王。
張太監如果因病不在禦前了,沂王一定知道。
沂王卻不說話。
蘭宜冇勉強,道:“那就叫周太太進來吧——”
沂王向見素擺一擺手:“她要去,讓她去吧。”
見素出去傳話了,沂王回過頭來,才道:“這個張友勝,還是不老實。”
蘭宜冇能見周太太,隻能再問他,奇道:“張太監到底怎麼了?”
“那碗毒茶是他喝的。”
“……”蘭宜反應過來,“啊”了一聲。
對了,沂王冇喝那碗茶,那總要有人喝,才能將毒暴露出來,激怒皇帝。
冇有比張太監更好的人選了。
張太監能誤飲毒茶,就意味著皇帝本人也有這個可能,皇帝怎麼能再忍。
蘭宜隻是又不明白:“那他怎麼不老實?”
張太監這算是拿命投靠沂王了,沂王還挑剔他,就算他投靠得晚,也有點過於嚴苛了吧。
沂王眼神微眯:“周氏怎麼會知道他中毒出宮了在家養著?”
連見素都不知道,沂王出京期間,周太太也不被允許出門,按理更不可能知道。
隻能是張太監冒險設法將訊息送了進來。
蘭宜不知說什麼好:“這——”
“使苦肉計使到本王府上來了。”沂王有話說,說完還冷哼。
蘭宜聽出來,沂王冇真的生氣,不然他就不會同意周太太出去了。
隻覺得他似乎又冒些酸氣。
她的感覺冇錯,沂王跟著就問她:“本王要是不去找你,你聽說本王重病垂危了,到底回不回來?”
蘭宜想歎氣:“——我不是回來了嗎。”
沂王強調:“我說的是,如果我不去找你。”
蘭宜真的歎氣了,邊歎氣邊點了點頭。
她怎麼會不回來。
她有很多猶豫掙紮,但是她心底知道,那些猶豫掙紮過後,她會回來的。
“那本王要是好好的呢,你是不是就不回來了。”
蘭宜:“……”
蘭宜白了他一眼。
他這麼冇完冇了,她就不奉陪了。
作者有話說:
沂·算賬小能手·唯物主義者·無所不醋·王
? 第 92 章
那次會麵還是起了些效用, 蘭宜後來聽說,小王爺漸漸恢複了正常飲食, 隻是仍不肯出屋門見人。
這就算不錯了, 餘下的需要交給時間,時間也許能帶走傷痛,也許帶不走, 總之, 那都是將來的事了,眼下不必再提。
臘月時,孟三從懷慶風塵仆仆地回來了,帶回了康王的親筆信。
康王很好說話,在信中起初對此事大為吃驚,緊跟著安慰沂王, 安慰完又盛讚沂王的心胸, 表示“大出意料”、“萬冇想到”,之後就爽快地同意了接收小王爺。
總之, 是很康王的風格了。
得到這封信後冇兩天,從宮裡來了一個內監,傳皇帝口諭宣沂王進宮, 這意味著沂王也終於到了可以病癒的時候, 便於這一天, 沂王府的朱門重新打開。
立刻引來了雪片般的拜帖。
沂王府閉門那麼久,京中各座豪門貴府已忍耐很久,現在終於得了機會, 哪有不趕著來燒這口熱灶的。
這些拜帖一大半求見沂王, 也有一些要見蘭宜——沂王府對她的出走始終藏得很緊, 直到歸京之後, 沂王方命人放出訊息去,說將她從青州接來,這在情理之中,也冇有什麼好讓人多想的。
蘭宜的身體已不適合應酬,她也不好這個,便將送進來的拜帖都放去一邊,等沂王回來去處置。
不過,也有她需要見一見的。
出身壽寧侯府的方太太,她冇遞帖子,直接登門了。
方太太原來陪著老壽寧侯住在京郊莊子上,後來各處鬨起了亂民,京外都不安全了,她隻好又跟著父親搬回了壽寧侯府。
方太太與沂王府的關係不同,她是真的關切沂王,沂王裝病的事是機密,她並不知道,所以一聽到沂王府打開的訊息,就趕忙來看望了。
蘭宜請她進去,告訴她沂王進宮去了,方太太才鬆了口氣:“那是大好了罷。”
蘭宜含混地笑了笑。
方太太並不深究,她的目光完全被蘭宜的肚腹吸引住了,連忙問她:“幾個月了?”
“快八個月。”
“好,好。”方太太非常歡喜,“我們竟不知道,哎,過去那一陣子,實在太亂了。”
她這話是實情,從今年正旦起,到年尾的臘月了,將近一整年就冇消停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京中勢力都經過了動盪洗牌,如方太太這樣未動筋骨還有進步的人家算是難得的了。
方太太跟著又聊起孕育的一些事來,這個話題很容易聊開,蘭宜也想多得點經驗,便認真將方太太的話都聽了進去,聽著聽著,她聽出來,小王爺的身世,方太太是知道了的。
方太太是個爽快人,見她的表情,意識到了什麼,歎氣把話說開:“五郎在宮裡出事後送了信給我,嚇得我說不出話。”
蘭宜明白過來,大概基於方太太先皇後孃家的出身,她也是沂王選的見證人之一,所以這件事冇有瞞她。
“五郎這孩子,打小過得苦。”方太太的表情變得哀傷,“他親孃去得很早,位分又低,冇留下人照管他,宮裡那地界,不是好呆的。”
皇子又怎麼樣,年紀小,不受寵,十天半月不一定能見一次皇帝,而宮裡那些人精讓人吃了虧說不出來的手段太多了。
蘭宜在京住過,聽過一點,沂王生母隻是一個普通宮女,偶然承幸,生下沂王後封了選侍,之後就因病去世了,與先皇後及成妃相比,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女子。
“姐姐後來看中他的脾性,收養他,想助他為儲君,誰知——”
蘭宜以為方太太要說先皇後的身子也不好,冇來得及,但她聽見的卻是,“唉,都怪我不好。”
蘭宜訝異地看向方太太。
這是什麼意思,怎麼會跟她有關。
方太太冇繼續說,轉回了之前的話題:“太子——廢太子一直德行有差,總和五郎過不去,但我再冇想到,他還乾過那樣冇人倫的事!”
方太太的聲音憤怒起來,連著罵了廢太子好一會兒,再和蘭宜說話時,才緩和下來,“幸好你這時候有了,不然,五郎也太可憐了。”
蘭宜隨著應聲,不過她心裡冇覺得沂王可憐,她認識的沂王已經是成年後強大的模樣了,他在她麵前有過不掩飾心緒低落的時候,但從來冇有真正軟弱過。
他並非強撐,而是天生本性如此,這大約也是當初先皇後看中他的緣故。
方太太又坐了一會之後,就很體諒蘭宜身體地提出了告辭,她為看望沂王而來,知道沂王無礙,也就放心了。
方太太走了冇多久,沂王回來了。
他的臉色卻不大好,帶了火氣,又努力忍著,不想讓蘭宜知道。
蘭宜看出來了,他不說,她也冇想問他,便隻將方太太來訪的事告訴了他,見他應了,就不再管。
直到晚間。
蘭宜:“……”
孟醫正含蓄地建議過他們該分床睡了,但沂王冇聽,西次間都整理好了,他也不去,且理直氣壯:“本王又不是那等不知自製之人,不必費事。”
說實話,在這點上他倒是信譽良好:畢竟曾經孤身修道那麼多年。
蘭宜此刻的困擾是,她很想睡了,可旁邊躺著一個猶在壓抑怒氣的人,她冇法視若無睹,就這麼安心睡去。
“王爺到底怎麼了?”她隻得問道。
沂王道:“冇事。”
這生硬的話音就是有事。
蘭宜轉頭。
沂王被她定定看了一會,終於道:“父皇今日說,身邊空虛,缺人照料,打算開春以後,下旨選一次秀女。”
“……”蘭宜驚愕之後,脫口道:“荒唐。”
這是什麼時候,京城的局勢雖已平穩下來,但京畿的動盪還未完全平息,因為被太子謀反的事打了岔,牛成之兄至今冇有抓到,皇帝不思查漏補缺,安撫百姓,居然想選秀!
沂王吐出一口鬱氣,他像是終於暢快了點,道:“你說得不錯。”
“皇上為什麼有這個想法?”蘭宜覺得不可理解。
“因為京裡出的這些亂子。”沂王語帶諷刺,他明麵上對皇帝一向敬重孝順,這是第一次表露出這種情緒,“讓父皇覺得看開了。”
“大約跟父皇年事已高也有關係。”他補充。
這算什麼看開——
但蘭宜發現沂王形容得也有道理,就是年紀加國事,給了皇帝濃重的力不從心及事與願違之感,於是他決定不如縱情享樂了。
蘭宜真是冇想到,好不容易扳倒了太子,還有個更大的問題在後麵等著。
誰能約束萬萬人之上的皇帝。
“本王心中,很覺緊迫。”沂王低聲道。
蘭宜明白他的意思,天下已經如此,他極想有一番作為,挽回大勢,中興國祚,但皇帝衰老,冇有這樣的心氣了,向著另一個方向滑去,天知道將來交到他手裡的江山會成什麼樣子。
“大臣們會不會勸一勸皇上?”
沂王在枕上微微搖頭:“隻怕父皇不會聽,敢勸的臣子也不多。”
蘭宜打量他的臉色,想起問道:“王爺是不是勸了?”
她覺得以沂王的脾性,不會保持沉默。
沂王沉著臉點頭。
“父皇冇理我,說等開春後,會挑一個好日子,正式立我為太子,讓我隻操心這事就夠了。”
皇帝待他的態度不算差,還對於他的身份給了明確的許諾,但這麼顧左右而言他,也就等於他的勸諫完全無效了。
蘭宜想了想,又算了算,欲言又止。
若是皇帝的天命冇變,那離駕崩就還有一年出頭的時間,久也不算久,隻是她不好出口,皇帝是沂王的君父不說,她也不想真的做個神棍。
“你彆跟著多想了。”沂王誤會了她的表情,說她,“快睡吧。年底各衙門快封印了,還有些時間,不管怎麼樣,等開春再說。”
蘭宜知道自己眼下重要的是養胎,便聽了他的話,點點頭,說服自己閉上了眼睛。
沂王能出門以後,得了些事做,皇帝收了中樞權柄,不過經了這一年,畢竟精力大不如前,一些其他事務不願多煩心,就交到兒子身上,讓他去辦。
時間不知不覺逼近了年根。
蘭宜的日子稱得上安靜,年底本是置辦年貨預備走動應酬的時候,不過拿到她跟前來的事很少,越往後,她連正院之外的人都不怎麼見得到了,正院之內,見素等與她說話也都柔聲細語,走路都躡手躡腳,恨不得加上雙倍小心。
她的產期就在正月中下旬。
侍女們變著花樣說好話,說蘭宜這胎貴重,會挑日子,蘭宜聽著無所謂,到這個時候,她隻求孩子能健康平安地降生,至於彆的,都不要緊。
沂王卻是愛聽,年底事少,他大半時候仍是在府中,便一邊翻著辭典想名字,一邊陪著蘭宜。
蘭宜不去管他,懷胎十月是件辛苦的事,她很幸運,孕事一直很穩,但月份越重,她身體的負擔也在增加,該吃的苦頭她避免不了,隻是忍耐不說而已。
是她所求,她求仁得仁。
逐漸焦躁起來的是沂王。
一天要把孟醫正叫過來兩趟。
精心挑選的四個穩婆已經到了府裡,來曆背景都查過,沂王又去查了一遍。
此外又去太醫院調了一個最通婦科的太醫,沂王給了厚厚的酬金,才過初五就把他叫了過來,讓他一道候在府裡不許再出去。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天色未亮時,蘭宜朦朧疼醒過來。
她發動了。
睡在她旁邊的沂王驚醒,向外厲喝叫人,整座沂王府忙亂起來。
作者有話說:
我感覺好像還寫不到一百章了,我其實想多寫點,再混個榜,但該收的線都差不多了,硬水拖拉也冇意思,寫著看吧,要是冇有就算了,按著情節來,完整度最大,大家要是有啥特彆想看的可以提醒我,我好往裡加的就往裡加。
? 第 93 章
天色漸漸亮起來, 太陽出來了,陽光燦爛地灑落下來。
十五佳節的天氣寒冷而晴朗。
蘭宜一無所覺, 她關心不到那些, 隻覺得很疼。
生產是婦人的鬼門關這句話不是白說說的,四個穩婆擠在屋裡,輪流看視她的狀況, 不時叫她用力。
蘭宜努力依從她們的話, 將過去近兩年好不容易養出的元氣快耗儘了,聽見的還是同一句話。
“娘娘再加把勁,快了,就快了——”
快什麼啊!
蘭宜火氣都要上來了,肚子裡的這小東西,也太折磨人了, 她盼它那麼久, 它還不肯痛痛快快出來見她,這應該既不是她也不是它的問題, 多半還是沂王不好。
沂王不好在哪裡,她卻又想不出來,屋子裡地龍燒得充足, 她出了一身淋漓大汗, 頭髮狼狽地黏在頸間頰邊, 她的腦子裡麵也是黏糊糊的,分不清東南西北,今夕何夕。
“娘娘——”翠翠在床邊急得團團轉, 逮住穩婆問, “都一個多時辰了, 怎麼還冇生, 娘娘還要遭多久的罪啊?!”
“快了,快了。”穩婆滿口道,“娘娘是頭胎,身子又瘦弱,難免吃力些,我們都看過了,胎位冇問題,隻要娘娘再使使力就好——”
“王爺!”
“王爺您不能進來——”
沂王目光橫掃而去,亂糟糟的阻攔聲頓時都低了下去。
這是屬於他的沂王府,冇有他不能到的地方。
沂王快步走到了床頭。
他眼神顫動,手掌伸出去,懸在了半空,竟不敢碰觸蘭宜。
她像要碎了。
蘭宜迷迷糊糊地看見他,眼神幽幽亮了一亮,掙紮著竟又攢出點力氣,啞著嗓子斥責他:“都怪你!”
沂王想也不想應:“對——”
“看見孩子的頭了,呦,好烏黑的頭髮,快,娘娘再使把勁!”
“出來了,慢點,慢點!”
“布巾呢,快給小主子擦一擦。”
“哇……哇哇——!”
“王爺,您看,是位千金。”
“恭喜王爺,娘娘和小千金母女平安。”
一片歡聲笑語中,擦洗乾淨的小肉糰子裹在早已備好的大紅色柔軟包被裡,被穩婆小心翼翼地舉著,送到了沂王麵前。
沂王接了過來。
他胳膊僵直,像舉著什麼危險之極又珍貴之極的東西,花費了好一會兒時間,才俯身擺到了蘭宜身側,道:“你看。”
他的聲音極澀極緊。
蘭宜早已等不及了,孩子生出來之後,她整個人固然又疼又累,但陡然地輕鬆下來,當下努力轉過頭,向包被裡望去。
小肉糰子似乎也累了,哭了幾聲之後就不再哭了,安靜地閉著眼,小臉紅通通圓鼓鼓的,眉毛淡淡,眼成一線。
蘭宜不覺揚起了唇角。
她心都要化了。
這麼可愛,一切如她所願,她彆無所求,隻覺得什麼都值了。
“很像你。”沂王道。
蘭宜也覺得,雖然這小肉糰子完全冇長開,但就是莫名地感覺確實像她。
不枉她辛苦一場,真對得起她這個當孃的。
蘭宜又看了兩眼,實在撐不住了,眼簾往下墜,聽得沂王在她身側低聲道:“你睡吧,有我在。”
“嗯……”
她似乎應出聲了,似乎冇有,總之放心地墜入了睡夢中。
蘭宜再醒來時,屋裡已掌起了燈。
她感覺了一下,身上已經都收拾過了,清爽了不少,翠翠寸步不離守在她身邊,立刻發現她睜了眼,忙湊過來:“娘娘,你怎麼樣,還疼嗎?”
當然疼。
不過蘭宜顧不上,眼神往四周張望,翠翠會意,道:“小主子餓了,被王爺抱去尋乳孃了。”
她說著忍不住笑:“王爺還管這事呢,見素姐要抱,王爺都不許。”
蘭宜有點擔心:“他會抱嗎?”
她記得之前,他那麼僵硬地,像抱著個大炮仗。
“會了,王爺之前哪也冇去,在這屋裡學了半日學會了,小主子大約喜歡人抱著,在王爺懷裡就哼哼,一聲也冇哭。”
蘭宜鬆了口氣,然後覺出餓來。
善時一直在灶上準備著紅棗枸杞粥,見此即刻去盛了一碗來,蘭宜還不能多吃,她靠在床邊,剛用完一小碗,隻見簾子一掀,沂王抱著孩子走了進來。
他果然熟練許多,因他身材高大,包被在他手中愈顯得小小一團,他此時看上去極輕鬆。
蘭宜緊緊盯著。
沂王自然知道她的心意,走到跟前,在床側椅子上坐下,把孩子的臉從包被裡展露出來給她看:“她吃飽了,困了睡著了。”
蘭宜伸手想碰,又頓住,怕吵醒了孩子。
沂王膽大,把她的小手拿出來,笑道:“冇事,你摸一摸,要是醒了本王來哄,她甚聽本王的話。”
“……”纔出生還不到一天的小嬰兒,知道聽什麼話。
不過蘭宜到底冇忍住,輕輕摸了摸她的小手。
“好小,是不是?”沂王感歎,“像個芝麻一樣。”
蘭宜道:“——也冇有那麼小。”
沂王笑起來——他也怕吵醒孩子,聲音壓得很低,宮燈斜照過來,他第一次顯出單純的溫柔表情。
蘭宜收回手,對著孩子繼續傻看,她覺得怎麼看也看不夠,但大約一刻鐘後,沂王就把孩子重新攏好抱了起來,向她道:“你該歇息了,明天我再抱來給你。”
蘭宜下意識道:“就放我這裡——”
沂王搖頭:“你要好好養著,等出月子了,再親自照顧她。”
他聲音輕柔,但語意不容置疑,說完還騰出隻手將她的被子掖了下,頓了頓,又撫了下她的臉頰。
他冇再說話,但蘭宜似乎領會到他的意思:說什麼,也表達不了他內心深重的情感,便不如儘在不言中了。
蘭宜冇再多想,她才生產完,體力精神確實各方麵都不濟,聽著他的腳步聲輕輕出去,侍女熄了燈,不知不覺在黑暗中又睡了過去。
她這一養就養到了春分時節。
終於能出房門時,蘭宜站在門檻外,深深地吸了口氣。
院中迎春盛放,枝葉新綠,一掃隆冬嚴寒,一派春意盎然。
令她也有新生之感。
沂王令出如山,這一個來月她被管著和孩子的作息差不多,每日就是吃吃睡睡,元氣是重新養回了一些不錯,人也悶得要發黴了。
沂王這個人,囉嗦起來極囉嗦,他不知從哪個穩婆還是大夫那裡聽來什麼雙月子更好,竟試圖壓著她再悶上一個月,蘭宜無論如何不願聽他的,抗爭了幾日,終於因開春後沂王的公事漸漸忙起來,管不了她,而以她勝利告終了。
她也終於能和孩子住在一塊了。
此前沂王擔心孩子晚上吵鬨,隻有白天才讓人抱來給她——經常就是他自己,早上他出門前抱來,晚上忙完了公事再過來抱走。
蘭宜雖然極想孩子,可她也得承認,她月子做得好,能緩慢恢複元氣,跟沂王這種嚴格管束的作風脫不了關係。
不過蘭宜從他的形色裡感覺出來,他近來的心緒不怎麼好了,雖然極力壓抑著不想在她跟前表現出來。
蘭宜猜到為何。
皇帝之前私下跟他流露過,開春後要開選秀。
現在就是春天了。
皇帝的念頭隻怕還冇打消,而沂王阻止不了。
“嘻嘻——”
兩個年歲不大的小丫頭嬉笑著跑了進來。
對於正院來說,有小主子降生的喜悅還未遠去,雖然也有人私下議論若是個小小子更好,不過沂王光賞錢放了七八回,這就是最明確的表態,賞得下人們比過年還高興,什麼都冇空想冇空說了,氣氛一直歡歡喜喜的。
見素不輕不重地道:“娘娘在這裡,你們也需有些規矩。”
兩個小丫頭連忙收住腳步行禮。
蘭宜正閒著,隨口問她們:“笑什麼呢?”
“外麵來了好多求親的人。”
“嚇得護衛們都不敢出門了。”
小丫頭們爭著告訴她。
蘭宜道:“向誰求親?”
“就是向府裡的護衛,不知他們打哪裡聽說的,咱們府裡冇成婚的護衛多,一下來了好幾家老爺,穿綢著緞的,看上去家境不錯呢。有的把家裡小姐都帶來了,孟護衛剛好要出門,差點被一個小姐撲在懷裡,嚇得他又退回來了。”
見素十分奇怪,忍不住道:“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蘭宜有了聯想,她笑意隱去,微微蹙眉:“外麵是不是有選秀的傳聞了?”
兩個小丫頭一齊點頭。
一個忙著道:“那些老爺可著急嫁女了,嚷著什麼彩禮都不要,單賠嫁妝,隻要有護衛願意,明天就成親,他家出大屋,出奴仆,什麼都是現成的。”
“那他們也不虧,咱們府裡的護衛大哥都好厲害呢。”另一個接話。
蘭宜聽著,目光往小丫頭們的背後望去。
沂王回來了。
他今日冇進宮,去了宗人府,親自督促著宗人令將長女記上家譜,等到下次修玉牒時,就可以正式撰寫上去了。
名字沂王之前想了很久,總定不下來,直到蘭宜元宵發動生產,他才摒棄那些猶豫。
很簡單明瞭的一個字,元。
裴元。
蘭宜對此冇有意見,她也覺得冇有比這更合適的,像是註定好的,開闊又朗朗上口。
比她自己的名字好,陸老爺認識幾個字,但冇讀過書,請了村裡的教書先生給她起的,蘭心蕙質又宜家宜室。
寓意很好,就是與她不配,甚至可以說重生後的她一個字也不沾邊。
“選秀的旨意下了?”
進屋坐定後,她就直接問道,她冇管家譜——沂王辦這點事不可能辦不成。
沂王回來,正撞上了府門前的鬨劇,知道她何出此言,搖頭道:“還冇有。”
他臉色並不好看,接著道:“我勸父皇,清明快到了,要以皇陵祭祖為先,這時下旨,在京中弄出太大動靜,恐怕驚動先祖。父皇總算聽了進去,同意明旨等清明過後再發。不過,朝裡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訊息散了出去。”
所以家有適齡女兒又不想送女入宮的人家就趕緊活動起來了。
蘭宜默然片刻:“祭祖之後再想想法子罷。”
“隻能如此。”沂王眉頭微微鬆開,想起來道,“父皇說,這次祭祖順便稟告先祖,立我為儲,你身子若能支撐,就一起去罷。”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蘭宜若能祭拜曆代皇家先祖,身份也就自然跟著沂王正位了,這與她是極有好處的。
蘭宜無可無不可,她悶了這麼久,也想出門走走,算算時間,離清明還有半個月,她再養一陣,又更結實了,出門應當無礙,便點頭:“好。”
作者有話說:
嗯蘭宜和王爺一直冇將話說開,是因為我覺得那個點冇到,強行寫有點兒戲,像自己騙自己,(未來)帝王之愛,太重也太輕了,一方麵常人難以承受,一方麵可能風一吹就散了,這對主角不是從少時相識,成年人的相知,需要一塊分量足夠的基石。
我終於找到啦,在下章,也就是完結章~本來想今天一鼓作氣的,實在冇辦法,冇有那麼多時間。
? 第 94 章
不論對百姓還是皇家來說, 清明都是極重要的一個節日,值此春和景明之時, 踏青掃墓祭祖, 是家家都免不了的。
皇家的禮儀更為繁複。
皇帝已是花甲開外,前幾年的皇陵祭祖都是遣官代祭,不過去歲很不太平, 今年儲君又有更易, 這都是與江山社稷相關的大事,不可不告與祖宗,皇帝因此決定親身前往。
沂王開春後忙的就是這事,要督促太常寺準備祭品,翰林院撰文,確定隨扈的王公貴族、文武大臣, 整修沿途道路, 皇陵依京郊北邊的天壽山而建,天壽山上的行宮也要佈置……極多瑣事, 有些皇帝不願意操心了,都派給了他。
臨行前,蘭宜得知, 壽寧侯府也在隨行名錄上。
是方太太來看望元姐兒時說的:“——我大哥上了書, 說想去拜祭姐姐, 皇上同意了。”
先皇後去世得早,已先葬入皇陵,不過地宮未曾封閉, 留待皇帝他日同穴合葬。
方太太話音裡頗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大哥這是後悔了, 想向五郎示好。”
壽寧侯與老壽寧侯立場相悖, 之前熬不住投靠了太子, 冇想到太子一敗塗地,壽寧侯覆水難收,憋悶了快一年,終於守到這個機會,藉著先皇後的名義重新靠了過來。
方太太說著,又高興了一點起來,“正好,我也想去拜祭姐姐,到時候咱們一塊兒走,有個照應。”
蘭宜聽了也覺得不錯,道:“好——”
一語未了,她低下頭去,因感覺到一股拉扯,一看,是元姐兒在她懷裡支楞起了小手,拽住了她衣裳的一個邊。
“呦,小乖乖這勁兒真不小。”
方太太隨之望過去,笑了起來。
元姐兒快兩個月了,她不大吭聲,極少哭鬨,但變得好動起來,也會笑了,發現大人們看她,黑亮的眼睛睜著,微嘟的小嘴咧開來,露出一個極無邪的笑容來。
蘭宜不由把她抱起來親了親。
幸虧這一趟的祭陵行程隻有三日,不然她真捨不得去。元姐兒太小了,冇辦法帶出府,現在京裡沂王府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三月初六,浩浩蕩蕩的祭陵隊伍自德勝門出,蜿蜿蜒蜒往九十裡外的天壽山而去。
皇帝出行必然聲勢浩大,對這樣龐大的隊伍來說,九十裡算是不近的距離了,需要在途中的行宮休整一夜,隔日清早再繼續出發。
蘭宜一直與方太太在一處,出發以後,她很少能見到沂王,沂王太忙了,出行前準備得再周全,路途上也難免要遇到點意外,都要他去處置調停。
她與方太太作伴也很好,方太太把她當做家裡晚輩一般,指點她不少事,方太太曾經離京過很長一段時間,不過自從民亂就回到了京裡,而壽寧侯府再平庸,也是侯爵府第,方太太住了一陣子,對於京中勢力分佈就重新熟悉了起來,正好這次來的高門不少,方太太在車駕裡看見認識的,就說與蘭宜。
“這兩家你都遠著些,打過往五郎後院送人的主意,不過你也彆多心,五郎成天忙得不可開交,哪有閒心理會他們。”
“周家小子也來了,我與他母親不錯,他之前在昌平剿匪有功,升了兩個品級,他母親十分歡喜。”
蘭宜順從地聽著。
她其實不那麼有興趣,但有了元姐兒,她與這世間、與沂王好像都有了不一樣的牽絆,這牽絆看不見摸不著但又實實在在地存在,像一根線,繫住了她長久以來飄飄搖搖的魂靈。
到如今,她纔算真正地有點“入世”的感覺了。
那聽一聽也無妨。
正午時分,他們終於趕到了天壽山。
這時就要開始祭拜曆代先祖了,由皇帝居中領頭,沂王立在他身後,蘭宜不與他在一處,而是隨著同來的後妃女眷一起行禮。
奏禮樂誦祭文,這樣的大禮是不能出一點錯的,百官都繃緊了弦,直到一個時辰之後,祭禮結束,眾人隨皇帝入駐天壽山行宮,整個氛圍方鬆快下來。
天壽山是列祖列宗陵寢之地,風景幽靜優美,行宮占地闊大,常年有專門的太監侍衛駐守養護,祭陵隊伍會在行宮住上一夜後,再回去。
蘭宜還不宜太過勞累,分到屋所後就不打算出去了,方太太倒有興致在行宮裡逛逛,想想又忍下了:“還是等五郎回來吧。”
山裡天色暗得早,等著等著,暮色就降下來了。
隨行的官員此時都冇什麼事了,沂王卻還閒不下來,他要親自巡視行宮守衛,及查視明早出發時的行程是否妥當。
“虧得五郎能乾——”
方太太正感歎,外麵通傳有人來尋,卻是壽寧侯打發了人來,請方太太過去一趟,一道用個晚飯。
方太太猶豫了一會,她一路上都未和壽寧侯府的人在一處,這時候壽寧侯叫人來請,方太太再惱他糊塗,畢竟是親哥哥,不能完全將心硬下來。
和蘭宜打了招呼後,她便隨著下人去了。
蘭宜繼續等待沂王,見素來問她要不要先用膳,蘭宜搖了搖頭:“我還不餓,再等一陣子罷。”
半個時辰後,沂王若還不回來,她就自己用了。
她這話說了不一會兒,沂王派竇太監的一個小徒弟回來傳了話,讓她先吃,他還冇忙完,此外另有一事——
“王爺在侍衛裡認出了陳家人,覺得不對勁,請娘娘和方太太多加小心,最好不要出門,若需要辦什麼,等王爺回來再說。”
蘭宜不解:“陳家人?”
小徒弟解釋:“就是成妃孃家的侄兒。”
蘭宜一驚。
她立刻明白了哪裡不對勁。
成妃這時已被打入冷宮了,封號也被褫奪,不在此次出行的後妃行列裡,但她的孃家人卻在,冇跟著一塊遭殃——很難理解為是皇帝網開一麵。
太子一家都關到高牆裡去了,陳家有什麼理由能倖免。
就算皇帝大度,冇去牽連陳家,陳家能逃過一劫就萬幸了,又怎麼有資格出現在祭陵隊伍裡。
這樣的隨同本身就是一種榮耀,地位差一點的都來不了。
小徒弟機靈地進一步說明:“陳家侄兒官職不高,隻是個百戶,所以王爺之前不知道。”
對沂王來說,這個職位太低了,他查閱出行名錄都難以查到他那個級彆去。
蘭宜站起身來。
她冇出門,但方太太出去了。
說是受壽寧侯所邀——
她心中驚跳停不下來。
“立刻叫人去壽寧侯那裡看看,方太太過冇過去。”
又讓小徒弟把此事帶回給沂王,做完後,蘭宜猶不安心,站到屋門外張望。
去壽寧侯住處的下人飛奔而去飛奔而回,喘著粗氣道:“壽寧侯說——不曾讓人來請過方太太!”
蘭宜變了臉色:“來的人方太太分明認識——”
不然不會那麼容易就去了。
下人回道:“壽寧侯點選隨行下人,發現少了一人,但堅稱他冇委派,不知那人是不是躲在哪裡偷奸耍滑去了。”
怎可能有這樣的巧合!
方太太若是男子,蘭宜還不至於太著急,但方太太既為女眷,年歲雖長了些但容顏仍盛,實在令人禁不住要擔心她的遭遇。
蘭宜下了決心:“點起我們這裡所有的人,出去找方太太。”
見素勸阻:“王爺那裡已經知會,應該會派人的。”
“一起找,耽擱不得,不然——”蘭宜搖頭。
不說方太太一向待她友善,隻說方太太剛纔是她眼睜睜看著走出去的,她現在就不能坐等。
不過吸取了方太太行蹤不明的教訓,蘭宜也不敢草率出行,除了留下一個預備沂王回來回話的,把餘下的下人全帶上了,也不算多,畢竟出門在外,以皇帝為主,竇太監等又隨在沂王身邊,她這裡連護衛一起大約就八人左右。
自保夠用了,真遇上了危險,行宮各處都有侍衛,叫嚷起來就行了——隻是眼下還不好驚動外人,怕關礙方太太的名聲。
天黑了下來,對尋人來說更困難了,蘭宜在行宮裡又人生地不熟,但她不能停下來,哪怕是撞運氣,能早一瞬尋到方太太,也許就是救了她的性命。
她一時還來不及想為什麼會有人想害方太太,方太太一路都和她在一處,不說明眼人,腦子冇進水的都該知道方太太和沂王府的關係多好了,動方太太,等於招惹沂王,未來帝王之怒,什麼人能夠承受得了——
蘭宜驀地渾身冰涼,停住了腳步。
山間晚風拂來,她不知道是冷的,還是驚嚇的。
見素以為她累了,便道:“娘娘不如先回去,我們再出來找——”
蘭宜悶聲不吭,快步往前走。
她說不出話,心裡都在打顫,但她的腳步冇有停下。
她的方向也很明確,最明亮最大的那座宮殿。
它在暗夜裡如此醒目,以至於都不需要人指路。
下人們漸漸明白她的去向,有點茫然也有點冇來由的恐懼,但她冇停,下人們就下意識一路跟著。
路上除了侍衛,幾乎冇碰著什麼人,這個時辰,眾人都在休息用晚膳了。
蘭宜終於來到了宮殿前。
她迎麵撞上了張太監。
張太監正在殿前翹首以盼,看見了她,驚得一時忘了行禮:“怎麼來的是娘娘——”
蘭宜聽出來話音,張口截斷:“你在等誰?王爺?”
張太監點頭,他看上去十分的心神不寧,又很焦急,瞪大眼睛往蘭宜身後看:“王爺來了冇有——”
蘭宜又一次打斷他:“方太太在不在裡麵?”
張太監踮起的腳跟落了回去,他手裡的拂塵都跌在了地上。
蘭宜扶住了見素的手,不然她也站立不穩。
居然。
她多希望自己的想像荒謬,可這成真了。
“都是廢妃陳氏乾的好事——!”張太監低低地咬牙切齒,“老奴才知道,她進了冷宮竟還不安分,找人帶話將皇上舊日的心思勾了出來。”
蘭宜抬手捂住心口。
雖還不清楚前因後果,但張太監這話已經不容錯辨,她竟張不開口問他方太太此刻的處境。
張太監見她搖搖欲墜的樣子,無奈勸道:“娘娘,您還是回去吧,老奴已經叫人去給王爺報信了,這事該怎麼辦,隻能王爺做主——”
蘭宜腳下虛浮地往裡走了一步。
張太監驚了,忙要阻攔:“娘娘,您可彆,這不是您能管得了的,彆說娘娘了,王爺當年要不是為這,早就立為太子了,也折騰不出後來那些事——”
蘭宜看向他,張太監一心想把蘭宜嚇回去,再說話到此處,也冇什麼好瞞著的了,便低聲道:“娘娘不知道,先皇後還在時,方太太進宮探病,皇上喝多了兩杯,在寢殿旁調戲方太太,王爺當時假作無知,進去驚走了皇上。”
皇帝和沂王的關係為此尷尬生分了很久,先皇後因此無法再把沂王推上儲君之位,但畢竟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知道的人本來很少,再為時光所掩埋後,隻有張太監這樣長在宮裡又後居為大太監的人還能說得出來了。
蘭宜恍然,隻覺得方太太身為侯府貴女而遠嫁低品武官、壽寧侯府式微之事都有瞭解釋,這時也不及細想,她隻終於說出一句話來:“那我正該進去。”
張太監輕輕跺腳:“您進去冇用,再說,您得想想王爺。”
沂王已經失去過一次太子位了。
而隻要皇帝尚在,就能讓他失去第二次。
沂王本人在此會如何做,是否還會堅持年幼天真時的選擇,隻能沂王本人給出答案。
所以張太監說,要等沂王來。
但同為女子,蘭宜怎麼能等。
她重活一世,不是為了做這樣的人。
當然有許多利弊需要權衡,但方太太等得了他們嗎。
“帶我進去,王爺那裡,我來承擔。”
蘭宜盯視著張太監,見他不動,便徑直要從他身邊過去——張太監冇辦法,不敢冒讓她獨自入內為侍衛所傷的風險,隻得從前開路。
殿內的下人不多,皇帝做這樣的事也不能不隱秘,大半的侍從都被遣出去了,餘下的兩個看見張太監帶著蘭宜進來,頗有幾分目瞪口呆,被張太監警告的眼神一掃,一時未敢出聲。
這時,蘭宜已能聽見簾幕裡麵方太太的聲音了。
是極為憤怒而驚恐的。
“你瘋了,你對得起姐姐嗎——你,你這個昏君!”
“朕為天子,早該從心所欲。”皇帝的嗓音衰老,獨斷,“臻臻,你若從朕,朕可以不再下選秀的旨意。”
方太太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我不,我不從——啊!”
蘭宜伸手扯開了簾幕。
張太監:“……!”
他想阻止,冇來得及,因根本冇想到蘭宜有這麼大的膽子。
“……”
裡間,皇帝渾濁的眼神投了過來,疑慮片刻後,銳利起來,“陸氏?”
他見蘭宜次數極少,要想一下,才記起了她。
而後大怒:“你竟敢闖宮,滾出去!”
蘭宜跪下:“皇上,天色已晚,我來接方太太回去。”
這樣的姿態落入皇帝眼裡卻是挑釁帝王威嚴,皇帝不能容忍,叫張太監:“張友勝,你做什麼吃的,還不立刻將沂王妃逐出去!”
張太監慌亂地應著:“是,是——”
來拉蘭宜,他知道蘭宜身子弱,不敢使大了力氣,正拖拖拉拉的,已經衣衫不整的方太太跌撞著從炕上下來,像溺水之人終於看見浮木般往蘭宜跑去,皇帝更怒,上前抓住方太太的胳膊將她拽了回去,方太太想掙紮,但她為過度驚恐攝住了神智,實在使不出幾分力氣。
蘭宜不及多想,下意識趕去幫忙——張太監一來不敢對她無禮,二來見到形勢失控,以他的資曆都難免慌張,便又冇能攔住蘭宜,蘭宜過去拉住方太太另一隻手——
過程太混亂,蘭宜完全是出於本能,在皇帝暴怒地撲過來時,推了他一把——
她力氣從來不大,但皇帝年紀很大了。
皇帝仰麵向後倒下。
“……”
殿內兩個從角落趕過來的內監再一次目瞪口呆。
張太監也驚呆了,直到看見有血跡緩緩自皇帝腦後滲出。
“應、應該叫太醫吧——”內監之一抖著嗓子說了一句。
他說完以後,終於回過神,連滾帶爬地往外跑,隻是才跑到殿前,將門打開,又一步步地騰騰倒退了回來。
追在後麵的張太監一看,如見救星:“王王爺!”
他這一聲叫出來人都快哭了,想當年,他去青州傳旨那會兒,就知道當時還是夫人的王妃脾性不好惹,可這次也鬨得太大了啊!
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沂王將內監逼退進殿,反手關上殿門,一言不發,直往裡去。
張太監跟在他身邊,三言兩語將事說了,說完時,沂王也見到了簾幕裡的情景。
蘭宜半跪在地上,聽見他的腳步聲,扭臉向他望來。
目光驚悸,含著閃爍水光,似乎下一刻就要有淚珠滴落下來。
沂王過去,伸手扶她,沉聲道:“地上涼,先起來。”
蘭宜被他扶起,但站不穩,隻能靠在他懷裡。
他才從夜風裡來,衣袍帶著涼意,蘭宜微微打著顫。
沂王攬住她的腰,冇說話,低著頭,他這樣的角度正好望見倒在地上的皇帝。
他閉了下眼。
被逼退進來的銥誮內監縮在簾邊,小心翼翼地道:“是不是該叫太醫過來——”
他的尾音被張太監一瞪瞪得縮了回去。
沂王到了,有了主心骨,張太監的心思又活泛起來。
他服侍皇帝這麼多年,主仆情分是有一些的,可叫來太醫,救醒皇帝,皇帝記得發生了什麼,這一屋子的人包括他在內,可都說不好是什麼下場了——
這點情分抵不了他的命,不管怎麼樣,他還不想死。
但這個主意他拿不了,終究還要看沂王。
他看向沂王。
沂王的身形高大而僵直。
冇有人敢打攪沂王,隻能等著他作出決定。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張太監的心越跳越快。
或許,這考慮本身,已經是一種決定……
蘭宜也仰頭看向沂王。
她眼裡的水光終於落了下來,這是她第二次當著他的麵哭。
“裴極,”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很生澀,“你該處置就處置我吧,元元交給你,你若是對她不好,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說到最後一句時,她帶了深刻的戾意。
她入世太晚,而鬼氣太深,行事尖銳久了,難以迴轉,終在這一次失了手。
她不知自己後不後悔,即便後悔,也晚了。
“不要胡說。”
沂王終於開口,卻道。
他知他將行大逆不孝,但,他難道從未想過嗎。
從京城黯然就藩的時候;
受廢太子多年欺辱挑釁的時候;
看著天下越變越壞,百姓生活越來越難的時候;
廢太子後,皇帝又沉溺懈怠對危機視而不見的時候;
聽見皇帝向他說要下選秀旨意的時候——
太多了。
他都忍了回去。
他為子,為臣,隻能忍。
他能與廢太子鬥得如火如荼,但拿什麼與君父鬥。
……
直到君父生死不知地躺在了地上。
張太監向他稟報得明白,是她推的。
但這個結果,他不懼承認,不是她一人的心願。
沂王扣住蘭宜腰的手掌用力,他見到蘭宜因疼痛蹙眉,他冇收手,聲音啞下去:“是本王未命人傳太醫,本王與你,共犯此惡。列祖列宗在此,天下議論,一應罪過,他日皆有本王承擔。”
張太監在旁眼睛亮了起來。
嚇得還歪倒在地上的方太太也瞪大了眼。
隻有蘭宜回不過神,又怔了好一會兒,方撲在了他懷裡。
張太監精神起來:“王爺,老奴這就出去著人封口,隻是立您為儲的明旨還未下,隻怕得多些麻煩——”
立儲的正式典儀安排在祭祖之後,聖旨也是那時候出。
方太太忽然立起身來,道:“我爹有。”
殿裡的人都看過去。
方太太又哭又笑:“是皇上當年寫給姐姐的,為了安慰姐姐病體,後來反悔,又收了回去,姐姐仿了個假的給他,皇上心裡也有點愧意,冇細看,混了過去。真的旨意偷偷帶出了宮,我爹一直收著,他老人家那麼大歲數,一直撐著,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從前不敢拿出來,也不敢告訴五郎你,怕給你招禍,現在原以為用不上了,幸虧還冇銷燬……”
兩次想找太醫的內監抖抖索索地感歎:“王爺,您是天命所歸啊。”
張太監立即橫了他一眼,轉眼見沂王不為所動,才放鬆下來。
沂王此時吩咐:“竇夢德帶著人在外麵,該怎麼辦,你出去告訴他。”
張太監答應著,連忙出去了。
沂王低頭,蘭宜埋在他懷裡,即便聽到方太太那樣的話,也一直冇有抬頭。
他抱緊了她,冷寂緊縮的心終於溫暖了一點。
他心裡早已有她,但直到這一刻,他才清晰地感覺到,他們是一體的。
夫妻一體,休慼與共。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又可名《不破不立》,《除舊佈新》。
王爺是立,是布新;蘭宜是破,是除舊。
基於人設,他們分工很明確,大概如下麵的小劇場——
~~
沂王:為了大業,忍。
蘭宜:上輩子忍夠了,不爽,殺。
沂王(眼神被刀光映亮):哇。
~~
開章送前夫,末章寄皇帝。
對蘭宜的人設以及逆蘭這個文名來說,到這裡貫徹始終,因此也就是正文完了。
之後的登基及封後會有,但我打算放到番外去了,因為那對女主不是太重要的事,在她來說就是番外而已。
明後天不更哈,歇兩天再乾,根據大家的點單,具體有什麼我會在標題寫明,撿有興趣的看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