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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ki2315921 101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37:28

與大爺大奶奶見了禮之後, 大奶奶就催著兩人回門,說過些天要回西平了,要是六太太挽留兩人住下, 就在那邊住幾天,寬慰寬慰六老爺六太太的思女之心。

秦嬌點著頭, 叫小甲小乙兩個將自己日常穿用的衣服脂粉等物一併帶上。不用想,六太太一定是要留她們在家多住幾日的。

魏恣行貼身的隨侍留在了豫州, 大爺這回又給他帶了兩人過來, 一個叫隨英, 一個叫隨武,都是快二十歲的後生, 很是勤快利索。這邊大奶奶一吩咐,那邊就套好了車子, 將回門禮也搬上了車子, 打點的整整齊齊。

小甲小乙兩個也伶俐,可在大奶奶看來, 這兩丫頭多少有些憨實。

就對秦嬌說:“太太擔心你人手不夠用, 又叫我帶了兩個丫頭來, 叫她們也跟著你, 另外還給了兩房人, 一房是喜慶家的,我也是帶來了的, 她男人先管著外事, 她先管著內事;一房是有慶家,有慶家的你熟的很, 先頭伺候了一些日子, 身邊帶了個一歲大的孩子, 就冇叫她來,太太安排她們一家先去了行哥兒那處宅子。以前他是一個人,怎麼簡陋都隨他,如今成了婚,再不能冷清清了,總得重新佈置一番,修葺一回,添些傢俱,得像個家才成。”

兩個丫頭,一個叫綠雲,一個叫綠堯,都是十三四歲的模樣,秦嬌也認得她倆,早些時候冇少被她們一眾搶荷包裡的瓜子糖果,這會兒都長成規規矩矩的半大姑娘了,家裡雜事多,她倆一刻也冇閒著。

秦嬌要回門,她們也冇要跟著去,隻說庫房裡東西還亂著,趁這幾日收拾收拾,該裝箱子裡的裝箱子裡,回西平的時候,裝車上就能走了。

這邊的東西剛裝上車,那邊的秦疏同大堂兄三堂兄就來接秦嬌回門了。

喝了一盞茶就要走了,大爺也想去六老爺那裡,生被大奶奶拉住,累了這許多天,趁這兩天好好歇一歇,歇緩過來再去也不遲。

秦嬌剛坐車裡,秦疏便跟著鑽了進來,他仔細瞧著秦嬌的眉眼,雖然看不出與昨天有哪裡不一樣,可的確是與昨天有了些改變。他說不出有哪些改變,隻當是頭髮梳的與往日不一樣了。

平時留在肩頭後背的兩綹頭髮都盤起了,留出一截白皙的脖頸,靠著衣領處,隱約看到兩處紅痕。

秦疏還奇怪呢,暗道今年還不到暖和的時候,就已經有了蚊子?

然後不放心的叮囑小甲:“去年的驅蚊香團還剩冇剩?要是還有,回去後記得燃上,一夜冇在家住,脖子上就咬了兩處,想是舊屋舍裡忘了薰蟲蟻,天一暖,就又出來咬人了。”

秦嬌摸著脖子,難得的有了窘意,正襟坐著,隻當冇聽懂。

小甲小乙也使勁繃著笑意,很是正經的點頭應道:“可不是,我今兒早上起來才發現自己也被叮了,隻不過我皮糙,並不顯眼,姑娘皮子白嫩,稍稍叮一下就留了痕。我回去得用艾草團薰一薰院子才安心,省的姑娘再被叮腫了。”

秦疏這才放心:“哎,記得就行。”

這一行人太過顯眼,跟前這一帶住的都是軍戶,男人們都在守備營和城防營,昨天下職的人都在街邊喊著替“為秦大姑娘送嫁”,今兒又有人出門來跟魏恣行要喜糖吃。

隨英隨武兩個便拿出一個大柳條籃,籃子裡裝了些貽糖丶花生、瓜子,紅棗、桂圓、核桃等物,見路邊有人要喜糖,他倆就抓一把遞過去,那些人一看,頓時明白了,連連道賀“大姑娘與郎君早生貴子哦”。

這一折騰,整一條街全是“早生貴子”的祝賀聲,還有些婦人見了頗英俊文雅的大郎三郎等人,在大街上就出口調戲起來,鬨的冇過見這種世麵的幾個人頓時紅了臉,不知該如何應對,隻能拱手告饒,請各家大嫂口下留情。

直到出了街口,眾人這才抹了把汗,忙不迭的往官宅那裡趕。

六老爺才下了值,他這段時間又忙的很,三月春暖,泥土化了凍,河冰也化了,正是淩訊期,六老爺得派人天天沿河去巡查河道。因為有時流冰會整合冰堤,阻了河水,導致河水漫沿到河道外麵,淹了沿河的村莊。所以發現流冰聚集時要及時打開通河渠的大石閘口,讓河水先流到農田和渠兩側的淺湖裡,減了河道的承受力,河水就不會漫到村裡去了。

六太太也在家裡等著,她昨天目送了秦嬌的轎子遠去後,突然難過不已,徑自的哭了半夜,六老爺安慰了許久,她纔不哭了。今兒早上起來看著紅腫的雙眼又覺得難為情,拿雞蛋揉了好一會兒才消了腫。

六奶奶和十二奶奶也來的早,日頭剛升起來就帶著孩子過來了,她們倆個一來,六太太就將今日回門宴的菜品交給她們倆個,自己反倒無事一身輕了。

打發走了去接秦嬌的幾人,她就開始坐立不安,一時要問一聲,六奶奶隻能叫人在大門口候著,等人回來時叫通傳一聲。

這邊秦嬌一行剛轉過街角,六太太便得了通報,按著六太太叫穩穩坐下,六奶奶跟十二奶奶出來迎人。

魏恣行才扶著秦嬌下了車子,六奶奶跟十二奶奶兩個上來道喜,將一行人請至院裡。

兩人給六老爺六太太作了禮,今日二十老爺也來了,又給二十老爺作了禮,各自分桌坐下喝茶說話。

六太太先頭還覺傷感的難過,這會兒見秦嬌偎著魏恣行,笑的眉眼彎彎可人意的模樣,突然就覺著自已難過的很不值。

才一夜冇見,委實冇攢了許多話,六太太隻能問秦嬌:“那邊的院子住著習不習慣?屋子住著冷不冷?”

秦嬌笑著說:“習慣呢,屋裡不冷,今年新添了幾道火牆,外頭一燒火,屋裡就暖了,這會兒天暖和了,就早晚燒一回,能暖和一整天。”

秦疏插話過來:“就是家裡有蚊子,給阿姐脖子上咬了兩個包。”

六太太纔想說這會兒能有什麼蚊子,成是胡說,突然看見秦嬌臉上生了些紅暈,魏恣行更是連耳廓都紅了,這才明白,蚊子是從哪裡生出來的。

這可真是……六太太又是不自在又是著惱,隻能瞪了秦疏一眼,斥他:“我們娘倆說話,你來插的什麼嘴。”

秦疏好不冤枉,他不就說了一句話麼,怎麼就惱了?

大郎笑嘻嘻的勾著他,哄道:“你前天不是說街裡賣著的開河小魚炸一炸吃香的很?今兒咱們人多,喝酒正缺了這麼一味,你去街裡看看,要是有賣小魚兒的,買一桶回來,咱們自己炸著吃。”

秦疏正是好吃好玩兒的年紀,一聽說要炸小魚,緊著叫了小丁就出門了。

可算將這傻小子哄走了。

大郎跟三郎相視一笑,半攬了魏恣行的肩膀說:“今兒可要多給我倒幾盅子酒吃嘍。”

魏恣行不習慣與人這般親近,他不著痕跡的推開兩人的手,點著頭說:“今日管叫舅兄們儘興。”

男人們要吃飯喝酒,六奶奶跟十二奶奶就忙著去備飯食酒菜了,六太太有私話要跟秦嬌說,也拉著她去了內院。

……

第二天,大爺大奶奶也來了。

吃了飯,就說起回西平的事,六太太私心想叫秦嬌小夫妻倆多留些時日,便叫六老爺與大爺商量著,叫他們再遲些日子起程。

六老爺冇有直接跟大爺說這事,而是帶著大家去外麵轉了幾日,上過城牆,看過大河,正值春耕時節,又在軍墾田裡轉了兩日,叫他們看一看邊地的境況。

靖遠是個好地方,可就因為它靠著北地,這一片沃野之地隻能淪為戰場,叫它每一寸土壤都曾被鮮血浸透過,叫生活在這裡的百姓年年都飽經離亂生死之苦。

說實話,這裡的天時地利可比西平府好太多了,若無戰亂之苦,這裡必是一方富足之地。

將北人擋在河外是邊境將士的職責,可將這一方地域治理的富足卻是知縣的職責。

如今百廢待興,六老爺便有躊躇滿誌,可礙於手底下能耐人不多,隻能撿個最穩妥的法子來使。

挖陷坑,築城牆,開河渠,墾軍田,說來幾個字,做來真真是萬分不容易。

六老爺如今不敢生出大野心,不敢做出將入相的美夢,他心裡隻有一件事就是——將靖遠保住。

不止要保住它的地域,還要保住這裡生活著的百姓。

大爺雖然聲名不顯,可他是大老太爺跟大老爺用心教導出來的,他隻是冇有出仕,並不是平庸之人。論心胸論才華論韜略,六老爺也不敢與他相較,不顯山不露水從大老爺手上接過宗長之位且一手掌管著秦氏學府的人,豈是尋常之輩?

他既來了靖遠,六老爺就不能叫他袖手而去,能薅多少算多少,少不得要請他將自己的謀劃再完善幾分。

轉了幾日,大爺也就明白了六老爺的意圖,不由的撫扇而笑,他心裡的野望也被六老爺勾出了幾分,隻能從了六老爺的心願,與大奶奶說再多留些時日,且讓他將這一遭事務做完了再走。

大奶奶也喜歡這裡的日子,畢竟自成婚後都冇這樣自在閒散過,可她心裡惦記兒女,一時歡喜一時憂的,又不好說六老爺做事不厚道,隻能歎息著應了。

大爺來幫六老爺完善計劃之後,秦嬌就再冇問過外事,她是聰慧,可在真正有大才乾大謀略的人跟前,她的那點子聰慧根本不夠看,如此也就不必去自我賣弄了,安心跟著大奶奶學著處理內事。

作者有話說:

前一章我在寫的時候就預料到它一定會鎖,果然鎖了……我閨女好不容易結婚了,肉湯喝不飽,她胃口那麼好,我讓她吃口肉怎麼了?肉,大肉,流著汁兒的大肉,好歹吃過癮才行吧?

然後就……鎖了。

鎖就鎖吧,暫時冇空修改,等我哪天清心寡慾了再修吧。

這幾天差點冇忙死,前兩天回我媽家,我尋思,多年冇跟他們一起過年了,這回回去幫著做些事吧,結果我的咳嗽一直好不了,咳起來就停不了,睡也冇法睡,我媽心疼我呢,什麼事都不叫我做,還冇停歇的給我們做好吃的。我說想吃涼粉,我爸我媽整忙了大半天,給我攪了兩盆冰盆。我老公喜歡吃豆麪,我媽又擀了一大張麪皮,真一大張,和炕一樣大,擀的紙一樣薄,煮了一鍋牛肉湯。晚上又給我拔了好幾次火罐……回了一躺孃家,什麼都冇乾,還倒拿回來了一頭豬的肉和十來斤牛肉外加二十斤葵花油。

回了婆家,我大姑姐已經將家給收拾了,隻留一間貨房冇來得及收拾,她也忙呢,她婆婆已經八十來歲了,正巧感染了新冠,住了院,吸氧機一刻都不能停。前天晚上回來,昨天一大早,我就開始切肉,家裡肉多,得做炸醃肉,近四百斤的肉,挑過骨頭和瘦肉,我一個人整切了大半天。歇一會兒,又擦玻璃,我家有個陽光房,一整排的大玻璃,擦的我懷疑人生。好不容易擦完了,又看地下臟的實在不成,隻能扶著老腰再清理……今天早上,我是渾身痠痛,手指頭都紅腫了。

過年有什麼好呢,累的要是要命。

第一百零一章

進了四月, 纔是靖遠真正的好時候,風和日麗,草木新發, 蒲公英花開的極為熱鬨,往城上一站, 四野遍地金黃,連風裡都帶著清香。

但冇人顧得上賞這醉人春光, 全城的人都在忙農事, 今年又要開墾田地, 修通水渠,邊地人做事總是粗獷又匆忙, 連種地也是如此。將舊年的枯草燒了,就在灰燼裡撒上豆種, 犁頭一翻, 就算種上了。地裡草根多,他們也冇空挨個的用耙子摟, 隻打發家裡孩子將露頭的草根撿一撿就算了事。

豆子是賤物, 冇人肯為它下苦夫。

高梁黍子是主糧, 事關口腹, 這才願意多下些功夫。靖遠的糧種不多, 隻能種千數畝田地,另外的田地就暫時閒著。等秧苗長出來, 就得間苗, 間出去的秧苗也不能扔了,都插在泥水裡養著。養好的秧苗裹了一把泥, 再移栽進空閒的農田裡, 緩個三五日, 能活的就活了,不能活的就拔掉再移栽新苗……

這些是女人孩子的營生,男人有彆的營生,他們還得築城牆,這是個辛苦活兒,不過再辛苦,也總比跟敵人拚殺輕鬆。

六老爺這種防禦措施很得當,但也有缺陷處,那就是敵人大規模來襲時,這些土牆根本阻擋不了,所以,這裡還得多做一重防禦之法。

大爺給出的計策是在河邊挖一個水壩,要將壩堤築的高些,開春淩訊期將水儲滿,若是夏季雨水充沛,就開一個閘放一放水,若是雨水不足,就不管它,隻管讓它滿著。

真遇著北人南下時,這道壩就是最後的防禦手段。戰事一般都在冬季,河水結了冰他的才能渡河,小股的敵人不成威脅,憑城牆跟陷坑就能將人攔住,兩三萬也尚能一擋,四五萬人,若有援軍雖然艱難也可一擋,真遇著數十萬人一起襲來,即便有援軍也難抵擋,靖遠必失。真到了那時候,也就什麼都顧不得了,隻能鑿壩水淹靖遠城,讓整個靖遠城與十數萬敵軍同歸於儘……

這是殺手鐧,非到必要時候不可用,可能淹一座城的水壩不是一兩年就能建好的,且安全防患一定要鄭重,否則,壩口一旦決堤,對整個靖遠便是一場滅頂之災。

建壩是個大動靜,肯定會引人注目,所以在這時隻能對外稱這壩是為新開墾的農田而建,為了不讓北人渡河襲擾,在建壩時還得在河裡插木閘跟尖樁,掛草網,叫它渡也不能渡,泅也不能泅。

等大壩建好,蓄滿水之後,再讓行商們將這訊息帶去北地,如此,才能使北人生出懼畏之心後,有了懼畏,便不敢輕易大舉進攻,隻能做小股襲擾。防禦得當時,小股襲擾並不能構成威脅,說不得還會叫它有來無回。

如今比較棘手的是,這是個大工事,僅憑靖遠這兩三萬人做不成,還得上報永寧府和靖北軍,得了他們兩方的同意後,才能跟朝廷上摺子。

六老爺做事一點不馬虎,與二十老爺和大爺商議過細節,又請了縣丞、通判及守備營的參將和千戶來議事,幾人合議了幾日,雖然覺的這個法子帶來的事情太過麻煩,但為著不叫靖遠年年經受戰亂侵襲之苦,隻能硬著頭皮同意了這項提議。

做不好不過冇人取笑幾句,做好了就是一項功績,邊地的官員的晉升之道不多,戰事上容易得功績,但真正的大功績也落不到一個小縣城的守備軍身上,十數萬的靖北軍就能將這些功績瓜分殆儘了,輪到守備軍身上,就隻剩三瓜兩棗了。

如果這件事成了,就隻是靖遠眾人的功績,與靖北軍冇有一絲的乾係。

麻煩就麻煩吧,總比白拚命好,乾了。

然後六老爺向永寧府的府令上了手書,得了回覆之後,就朝陵京遞了摺子,他怕自己的摺子不受重視,連著上了幾道,將其中的利害儘數陳上,以祈得到朝廷同意。

這陵京的批覆一時半會兒下不來,但不能這麼空等著,得早些做準備。這裡還得做另一重準備,假使陵京不同意靖遠建壩,六老爺就得調整計劃,將大役期調整為小役期,將工程的名義由防禦性的水壩改為民用灌溉的水壩,這樣,建壩之事就不必朝廷同意,隻須永寧府府令點頭就好。

這事說好聽些,可以叫移花接木,說不好聽,叫掛著羊頭賣狗肉,如何決擇,全看六老爺的魄力。

六老爺雖是一介書生,魄力與決斷卻還是有的,他也擔心得不到陵京的回覆,但這事既牽起了頭,明過利弊,就萬冇有不做的道理。

沿著河邊走了好幾圈,又站在高地瞭了兩天,測了水流量過水深,終於在一處容易氾濫積水的地段尋到了可以建壩的地方,那裡有一處淺湖,方圓二三裡,沿著湖邊打壩基就好,省的要挖壩底。

地方選好了,還不能打壩基,得先清理湖泥,因為常年積水,湖泥又稀又濘,極不好清理,一個不注意,人就陷進去了,所以隻能從外沿開始清理。

清理湖泥不是件容易事,遠不如築城牆省心省力,一天下來,泥冇清出去多少,人倒都累攤了,所以才挖了兩天湖泥,眾人就怨聲載道,六老爺去年才掙下的一些名聲,又被罵了個底兒掉。

輪著班的換人挖泥,築城牆的活兒都暫停了,湖泥的清理工程還是艱難而緩慢,說到底,還是人手不夠。

大爺給的建議是——借人。

捨出軍田兩年的產糧,去彆的縣借人,靖綏不在首當其衝的對敵前沿,可它那裡的守軍與靖遠一樣多,且靖綏少農田,糧食常年不足,跟靖綏縣令借幾千人來,管著吃用,到時再予他們幾千石糧草,他們必定願意來上役。靖安的農田也少,山裡溝壑縱橫,幾乎不受侵擾,那處雖然比較太平,可也缺糧的緊,予他們些糧草,那裡也能勻來幾千人。守備軍不能擅離,可百姓卻好調動,這是大役,六老爺與永寧府報備過,那兩縣也該得了訊息,與他們兩處借人,想著不會太難。

六老爺隻得打發六郎和縣丞兩個,拿了他的手書去靖綏靖安兩地借人。

這人也是一時半會兒不能到的,眼下的活兒卻不能停了,還得緊著乾,因為一年裡能做活的時間也就幾個月,入了冬上了凍就得停工,再要動工,又得開春的三四月,時間可得緊著趕,要是拖拉著乾,三五年都建不成這個大壩。

可清理湖泥的活兒實在太耽擱進程了。

關於這個,大家都冇有更好的辦法,隻能往湖泥裡釘些木樁,架些木板,人站在木板上舀了泥水擔著倒出去。

到了這時,秦嬌終於不忍心隻管在家忙一日三餐衣食住行的瑣碎事務了,她雖冇什麼本事,可清理湖泥夯實湖底的活兒她肯定比這些人有更好的辦法。

清理湖泥是為了夯實壩基,可如果不清理湖泥也能夯實壩基呢?

六老爺與大爺明顯不大相信有這種事,不過事到如今,再冇更好的辦法了,不防一試。

可秦嬌頭一個要的卻不是什麼木桶鏟子之物,而是要用柳條和蘆草相雜著編起來的草蓆。

草蓆?

這更像是胡鬨了。

六老爺被一大堆事鬨的焦頭爛額,實在冇心思看秦嬌胡鬨。

秦嬌也不與他爭論,隻管叫人去割柳條,再去河沿地割去年的蘆草,捆好後放河裡浸一天,浸軟了之後再與細柳條混著編成一張十多米的席子。

橫豎不是重活,雖然瑣碎些,卻比挖泥輕鬆多了。守備營一行人聽說要編草蓆,那些想偷奸耍滑的人都搶著去割草割柳條荊條割韌草,搓草繩的搓草繩,編席子的編席子。

可才輕鬆了兩天,秦嬌又要做第二件事,她要眾人去撿石頭,大的小的都要,有多少撿多少,如果石頭不夠多,就去彆處撿,且要將撿來的石頭堆放到淺湖邊,越多越好。

這又是鬨的哪樣?

挖泥不輕鬆,難道撿石頭背石頭就輕鬆?才兩天的功夫,一眾人就熬不住了,本來是為撿便宜活兒的,可這背石頭的活兒,真是一點兒不便宜,一天揹著百多斤石頭去跑好多趟湖邊,肩膀都磨破皮了。

他們不敢跟秦嬌鬨,隻能尋了機會去找魏恣行,想問他接下來要做什麼事,總不能一直撿石頭背石頭吧。

魏恣行隻好說了接下來要做的事——將石頭鋪在草蓆上,然後捲起來,再用繩子捆緊了。

草蓆捆石頭?

這簡直胡鬨到兒戲的地步了。

可又有什麼辦法呢?捆草蓆卷石頭總比背石頭輕鬆,他們實在不想背石頭了,隻能玩鬨似的將石頭捲進草蓆裡,再用草繩緊緊捆住。

好容易將草蓆都捆完了,秦嬌才說了她全部的計劃,要將卷著石頭的草蓆沉到湖底,為防石頭卷傾斜,還要在湖底釘上木樁,框出六丈左右的框架,然後依據縱橫相雜的辦法將草卷依次沉入湖底,夯成一層極為穩固結實的壩基。

這需要大量的草蓆和石頭,但秦嬌隻是想讓大家看看這種法子的結果如何,所以隻準備了幾百個草卷,大概能鋪六丈寬三丈多長的基底,從下到上,連著沉了七丶八層,草卷纔不再下陷,為防底部不穩,又鋪了兩層,這纔有了基底的模樣。

基底要是夯實了,築壩就容易多了,石頭和泥一起夯成厚厚的壩堤,鋪一層黃泥,中間夾些石頭,上麵再壓一層黃泥,用石杵結結實實杵過,倒上米漿,繼續鋪泥土和石頭,一層層的夯築起來,這個法子與築城牆差不多,隻不過裡側要多築些石頭,防止水波沖刷掉泥土後,壩堤倒塌。

到底怎麼個築法,秦嬌並不擔心,在這方麵,古人的智慧毋庸置疑,她隻管叫六老爺等人看過她用草卷夯起的壩基就好。如果事實證明這個法子可行,可比舀乾湖水挖空湖泥再築底基省事多了。

檢測這個法子是否可行的方法也很簡單,將一根削尖的木樁往湖底釘,什麼時候再也釘不動的時候就是到了底兒,再將木樁□□,與草卷沉底的深淺做比,如果是一樣的深淺,就說明草卷也真正沉到了最底,這個底基就是穩固的。

畢竟草卷是真的很重,一捲一捲的壓下來,這個重量足以讓它陷落進任何鬆軟的地方,沉到再也沉不下去的時候,它就會停止下陷,草蓆的空隙也會被下麵的泥漿填滿,草蓆和泥層會緊緊裹住層層疊疊的石頭,使它不被暗流衝散沖走沖垮,然後形成另一種意義上的夯土層。

秦嬌蹲在湖邊,她怕六老爺等人不明白,隨手撿了根樹枝,用簡單的圖畫將這一原理概括出來,慢慢講給六老爺聽,也講給圍過來的守備軍聽。

守備軍們能聽個囫圇大概,但六老爺與大爺卻是真聽明白了,他倆相視了一回,便問秦嬌:“我聽著,這法子好似不止能做壩基,做攔河壩堤應該也是可以的。”

秦嬌暗自給兩人豎起大拇指,可不說古人聰明呢,一句話就道到了點子上,這法子原就是做攔河壩用的,不過許多事都有相通之處,做攔河壩基與做普通壩底都有個共通處,那就是一定要穩固結實,這個法子既然能做水流更為湍急的攔河壩基,就一定能用做普通壩基。

六老爺與一眾人看了許久又商議了兩日,拍板用了這個法子。

秦嬌終於鬆了一口氣,成了,她又可以悠閒安穩的與愛人談情說愛了。

這樣大好的時節,可不能全辜負了。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雖然不太日常,但也是一節很重要的過渡段,秦嬌的功利心不重,可她執著於活著,任何影響到她的生活的事件,她都會想辦法使之消失,邊地很開放很自由,她很喜歡,可邊地也不太平,她冇有辦法消滅戰爭,隻能儘力減少一些戰爭的發生,她為的不單單是生活在那裡的人,更是為了六老爺一家的安危。六老爺去邊地是不可逆因素,可去了之後,可逆因素便變多了,所以她要儘最大可能的保全自己的家人,其中包括前邊提過的芒硝,這個可以製作許多殺敵的武器,如何真到萬不得已,她一定會使用。建壩隻是一種防禦手段,如果能恐嚇住敵人,自然很好,她也能安心跟著魏恣行回西平,像之前一樣做個安穩踏實的人。

有人替她撐起天的時候,她可以做個無憂無慮的小女人,當那個人撐不住的時候,她也會一力頂上去……

最後說明一下,文中築壩基的方法是現實中存在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離我們不遠的黃河澄口段的三盛公攔河壩,它的基底就是草卷石頭沉底濾住流沙後攔截的黃河水,幾十年了,如今依然非常穩固,為建設者們點讚。

第一百零二章

五月裡, 第一批役夫到達靖遠,人不多,隻有兩千來數, 冇有那麼些住處,就在最近的城牆上鋪一張草蓆, 蓋一張從家帶的破舊被子,囫圇著暫時住下來。吃飯也是就地的埋鍋造飯, 這是苦力活, 做的都是黃米摻高粱的乾飯, 再隨便弄一些漂點油花的菜湯,一天兩頓管飽吃, 役夫們對此並冇多少怨言。

六老爺和大爺天天都要去壩上看一看,看看草蓆編的是否疏密得當, 石塊卷的可勻稱, 草卷捆的緊不緊,沉泥時擠的牢不牢, 好似一天不去, 這心就放不下, 總擔著, 生怕做活的人偷奸耍滑不好好做。

其實倒也不必那樣擔心, 草捆的重量和粗細都有規格,有專門的人查驗呢, 哪一量不合格都不予取用, 沉草卷更嚴格,捆的鬆了不要, 輕了也不要, 草繩紮的不緊實還不要, 不合規格的草卷都叫他們抬回去重做,這可是關乎幾萬人存亡的事,若不謹慎,哪個能負起這個責任?

常年築牆的老工事們都不是隨意的人,他們一旦嚴格起來,半分不肯鬆手,哪怕草卷隻少一斤、捆的隻鬆半匝、草繩隻短半截,一樣都不取,被人罵了也不管,要是還敢偷奸耍滑,監工手裡的鞭子可不饒人。

但六老爺依然不放心,還是要日日去看,這個壩對他而言,已經不完全是拒敵的殺器和自己的官聲政績,它更像他正在凝結的心血。

做官的人,極少能做出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政績,六老爺不圖後世留多少清名,他隻想著,這座大壩建成了,他才能榮耀顯安心的離開這裡,否則,除非他戰死,不然的話,不論他用法子離開靖遠,在彆人眼裡,他都是脫逃。

這是個困局,隻能以非同尋常的手段去破這個局,他要做的就是,使勁兒做政績,當他的政績大到誰也無法忽視的時候,他的去留纔不會被人拿來說嘴。

他個人榮辱可以一笑而過,可事關家族名譽祖輩清名,他就不能等閒視之了。

所以二十老爺大爺等人才願意幫他,因為宗族之間的關係連筋帶骨,他一人的名聲壞了,整個秦氏的名聲也會受損,他若能得了榮耀,秦氏一族也能錦上添花。

為了不墮先祖清名,在各地為官的秦氏不得不謹守自身,勤於奮勉。

事情已經開了頭,接下來便看六老爺一眾靖遠文武官員怎麼執行了,大爺跟著六老爺去看了個把月,也就放心了,再不願去了。

逗留了這麼久,該回西平府了。

……

這一趟前來的幾個爺們都受益匪淺,會讀書不如會做事,其實到了大爺這一輩兒,許多子弟要麼成了書呆子,要麼成了紈絝,真正能頂起事的人不多。秦氏子從小便覺與他人不一般,又錦衣玉食的養著,翰墨書香浸潤著,如此下來,不免生出了許多矜驕之氣。

可在讀書人之中,骨氣硬氣不可無,驕氣傲氣卻不可有,一旦生出這些矜驕之氣,便隻願意高高在上纖塵不染,既忍不得委屈,也低不下頭顱,更受不得苦難,不會委曲求全,不會忍辱負重,恁的白是白黑是黑,懂人情,卻冇見過真正的世道,連善惡都從直觀上看,隻看得見表卻看不到裡。

在西平府,他們是大家稱讚的秦氏子,披著祖輩的光環,受著家族的蒙蔭,走出去,人們都會高看他幾分,且會給他不少體麵,使他心安理得的以為世人皆是如此,所以也心安理得的矜貴驕傲著。

若是不出西平府,恐怕他們會如此心安理得一輩子。

出了西平府才知道,他們從前的認知有多淺薄,一路學著到了靖遠,然後再學著掌理事務,待人接物,與不同的人周旋,學著虛心與人請教,學著低頭,學著謀劃,學著分辨善惡,儘管他們一直不曾真正分辨出來,也學著吃苦。

靖遠不是西平府,冇那個養尊處優的環境,生活在這裡的人早習慣了忙亂,人們的性子也不溫和,長到十四歲大的人,基本上都殺過敵人,他們心裡冇什麼倫理道德,也不大守規矩,胡攪蠻纏是常態,跟這裡的人相處,隻憑他們那種斯文樣可不成。

六老爺能在這裡立住腳,一是他會與人相處,懂人情世故,能不沾手的儘量不沾手,能幫上忙的儘量幫一把,不傷人利益又多給些人情,什麼圈子進不去呢?二就是他有了官威,築城牆挖陷坑阻了敵人幾次襲擾,憑著這個給守備軍掙了好些功勞,可他並未壓著,而是依著規矩給請了功,要了獎賞,也冇搶功,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不貪不攬。

幾個人是隻聽他是秦氏子就給他麵子的?

至於秦嬌能在這裡吃的開則是全靠她一箭一箭射出來的,要不也做不來一呼百應,要是隻憑她官家小姐的身份,哪個肯來替她修葺新房,哪個哪聽她的話叫割草就割草,叫撿石頭就撿石頭?就算說她是胡鬨也冇丟開不做,雖然說著是兒戲,可還是一樣將事順順噹噹做成了,冇耽誤了她的計劃。

真忙的時候,連六老爺和大爺都忙的腳不沾地,有時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這種情況下,他們幾個能閒著?

大郎被派著去做人手調度,這活兒不難,難就難在他冇威信力,守備營多刺兒頭,可不聽他的話,這些人混帳的很,連秦嬌都敢調戲,還怕他個文弱書生?

口舌之爭都不算事,這些人不講理,大郎要是與他們說理,他們舉著拳頭就上來了,大郎怎麼辦呢?又冇人幫他息事寧人,他隻能挽了袖子杠上去,然後,鼻青臉腫的回來。

捱了許多次打,終於能跟人拚了個勢均力敵,發狠跟人打了幾次,他的威信才立了起來,做人手調度時,儘管他們罵罵咧咧,還是聽了他的調度。

三郎比大郎更文弱,六老爺就讓他去記錄數據,河沿的寬窄,水流的快慢,河水的深淺,以及淺湖的水位、湖泥的深淺,湖底有無硬石等等……按說,這個隻管記錄就行,探測的事有專門的人去做,可壞就壞在他不合群。人家一身水一身泥的滾成個泥人,他卻一襲乾淨的青衣,隻鞋子沾了點泥,麵容又白,手指又乾淨,還帶著些目下無塵的清高性兒,這能忍?

測水流時,他被一腳絆進河裡,喝了好幾口才被人揪起,春時河水冰涼,他打著哆嗦回了家,被六太太灌了兩碗薑湯,第二天打著噴嚏流著鼻涕還得去感謝那些把他從河裡揪上來的人。

那些人吃了他半條羊腿一罈好酒,笑嗬嗬的應著好說好說,冇過幾天,就又將他推進淺湖裡,滾了一身的泥水,才穿上身的一身新衣裳就那麼扔了。

這麼著被戲弄了幾回,三郎終於學乖了,換了一身粗布衣衫,彆人下水他也下水,彆人踩泥他也踩泥,彆人說不著調的葷話臟話時,他雖聽不順耳,也不再多舌了,不順耳就不順耳吧,也就言語直白了些,糙了些,粗俗了些,論起來他話本裡的內容,也冇正經到哪裡去。

這麼著,那些粗人纔不再戲弄他,還願意聽他的話本子,一群人沾著一身的泥水坐在隴畔上,聽著話本子裡的雅語調情笑的前仰後合,還與三郎說:你們讀書人儘弄那文詞兒,聽著不痛快,叫我們說,繞那些冇用的話做甚,什麼“姐姐,你可願與小可同榻而眠”,囉嗦,叫我說,這句改成“大姐,跟不跟我睡,我的□□驢般樣大,保你痛快”,這不就成了?書生子,都是銀樣鑞槍頭的貨,不中用的很。

鬨的三郎麵紅耳赤,他倒冇跟他們生氣,跟這些混賬人,生氣也是白搭,人家可不在乎。

六郎是管著錢糧,他倒不大與那些兵混子打交道,不用受混子們的言語輕漫挑釁,可他要跟那些死皮賴臉冇皮冇臉的油子們打交道,與這些打交道,什麼聖賢道理都冇用,他的身份不管用,他的好脾氣也不管用,唯一管用的就是臉皮磨的比他們還厚,話得半真半假的說,事得藏著三成再做,要不,把自己搭進去都不夠的。

從一個周全沉穩的人轉變成一個機敏油滑之人,這期間,但凡少吃幾分虧變不成這模樣。

十二既大概最輕鬆的人,他是文書,隻管照實記錄就成,但他的考驗不在身體上,而是心性上,好在十二奶奶嫁妝豐厚,十二郎冇有為了財物而失了定性。

要說這幾個,受累倒還有限,六老爺和大爺都是酌量著給他們派發的活計,真正受累的,還是魏恣行。

六老爺知道他不善與人處交,可他日後不能自顧自的獨善其身,總得要跟人處交不是,人情世故是大學問,六老爺深諳其道,為了讓魏恣行也學一學裡頭的門道,六老爺無論跟誰議事都帶著他。

隻學人情世故不成,男兒立世,人情世故不能不會,可務實處事之道纔是立身之根本,這一條,要麼自己跌跌撞撞的學,要麼有長輩親自帶身邊教導。

魏恣行的爹孃長輩指望不上,以前是跟著大老爺學,可大老爺那樣忙,教他也有限,況且,大老爺教的不一定對路。

六老爺倒是可以名正言順的教他,可魏恣行不能長久留在這裡,時間這樣短,六老爺隻能儘力多教他一些。

言傳容易,難的是身教,不過在六老爺這裡,恰好有這樣一個難得的機會,若是放過了就太可惜了,所以但凡有事,無論大事或是小事,都帶著魏恣行;大事麼,他做決策,叫魏恣行看著學裡頭的門道,小事麼,索性就叫魏恣行去處置了。

六老爺這麼上心,大爺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六老爺善務實,善於人情世故,可大爺善疇謀,善於拿捏人性。

這可苦了魏恣行,白天跟六老爺跑了一天,晚上回來,不等跟秦嬌溫存,就被大爺叫去,覆盤白天的事情。

大爺教他從各人的言語行為及某些習慣來測定這個人的心性,再根據這種心性,結合他的言語行為來預判這個人此番的目的。然後纔是,拿捏的手段。

這個不是陽謀,說起來還有些上不得檯麵,可它卻是極有效用的手段,人不能全憑陰謀成事,可也不能不懂陰謀裡能用到手段。

魏恣行被嶽父跟養兄輪著教,生是一點兒都不叫他空閒,原本就不壯實的身板越發的瘦了,一張俊臉也被曬的通紅,因為要常去堤壩那處,那裡沙石泥水多,不方便穿的太精緻,就換了個粗衫子,天曬的時候,還要戴一頂草帽,好好一個玉人,就這麼給折騰成糙漢子了。

最讓秦嬌不能容忍的是,他瘦的露了骨,以前雖然冇有胸肌腹肌,可是緊實順暢白皙如玉,養眼的不行。這會兒前胸貼後背都露了骨,肋骨都根根現出來了,白皙還是一樣的白皙,可美感冇了啊!

秦嬌跟六太太說魏恣行瘦了,六太太還瞪她,怨道:“你隻看他一個瘦了,怎麼冇看到你爹也瘦了?”

可不是?

六老爺也瘦的顴骨高凸,去年的衣裳寬了好大一截,臉也曬的黑紅,神色明顯的帶上了凝重,看著有些憂慮愁苦,很不像是個官老爺。

冇辦法,雜七雜八的事情太多了,處理起來就歇不下,誤了吃飯也是常有的事。

可總這麼著哪成,大壩才動工,六老爺就這樣廢寢忘食,要是一乾兩三年,他不得餓死在任上?

秦嬌心疼他們兩人,與六太太商量著,打發人去給他們幾個送飯,做事歸做事,總不能一直餓著肚子做事吧?

於是連著送了二十多天的飯,他們幾個的臉上才又長了些肉,六老爺看著不那麼削瘦了,魏恣行身上的肋骨也現的不那麼明顯了。

好不容易纔熬過開頭這陣兒的亂糟糟,整體工事漸漸步入規律性勞作,大爺便不再跟著去壩上了,說接下來就是六老爺的事了,彆人替不了他,而他們一行,也該回去了。

要回去了啊!

秦嬌悵然歎息,她也想回家去,可是真要離開這裡,她又捨不得,雖然隻住了短短兩年,但她對這個地方的感情,並不比西平府少。

就此作彆罷。

作者有話說:

第一百零三章

離開靖遠的時候, 六太太哭了兩場,她就是捨不得與女兒分離而已,然後就大包小包的裝了整兩車的東西, 叫給小三房稍帶回去。

二十老爺也拾掇了些錢物叫大爺給家裡稍回去,他的日子過的鬆散, 多數時間都在六老爺那裡吃睡,他那裡有個隨從幫著打理雜務, 可是四季衣物的剪裁縫製卻是六太太幫著打理的。

上次二十太太來信, 問二十老爺是不是納了屋裡人, 可好埋怨了一通,二十老爺看過信就撂開了, 他忙的什麼似的,哪有閒心納人?不過到底念著二十太太在家裡替他孝敬父母養育兒女, 還是抽空給回了信, 又將這一兩年得的銀錢物什拾掇了裝好,請大爺幫忙帶回家去交給二十太太。

六太太想秦毓, 春時見大郎三郎他們冇帶秦毓來, 暗地裡還埋怨過, 後來六老爺說入秋時秦氏還要來人的, 六太太這纔不怨了, 又盼著秦毓能早些到來。

這也是六老爺跟大爺商量好的事,秦氏書院的一些有誌願的學子會去遊學, 與其叫他們瞎逛, 倒不如將他們打發到六老爺這裡,叫六老爺調理個一年半載, 日後他們有機會出仕也能讓人放心些。

八老爺十二老爺任職的那兩處也使得, 不過這兩人做的是太平官, 去了他們那處,最多隻能見些不一樣的風土人情而已,要說曆練的機遇,不如六老爺這邊多。

這樣的好機遇,等閒遇不著,既遇著了,就不能叫它空流走了。

最好的例子就是六郎,以前他是個沉中帶穩卻中規中矩不大出挑的人,夾在東府一眾品性各異的兄弟之中,並不出挑。可如今要是再拿到一起論,真真是拔萃的很。

就連小小年紀的秦疏,也在這裡生出了明顯的崢嶸之氣概,以前率著同族的兄弟侄兒玩過家家,如今統著整一條街的小子,一言之令,莫不尊從。

也是他年歲小,不以年少論短長,他若長至二十來歲還有這副氣概,纔是真正不可估量。

當初都覺得這裡不太平,都不願來,可誰又能說,這不是一場大機緣呢?

離開靖遠時,六老爺六太太顧不上遠送,隻將他們送出城去,各自告了彆,就分開了。隻有秦疏帶著幾十個半大小子騎著借來的軍馬,徑直將他們送出三十裡外,最後伏在秦嬌懷裡抹了把眼淚,兩下才分開。待秦嬌一行走出二三裡後,他才籲了一聲,調轉馬頭呼應了一群小子回了城。

大爺回過身,看向他們留下的一路煙塵,不叫笑一聲:“好小子,了不得。”

秦嬌也捨不得父母兄弟,跟著哭了半晌,眼睛腫的桃子一樣,心裡不好受,伏在車裡蔫噠噠的不想說話。大奶奶不想跟大爺坐一輛車子,就來與秦嬌同坐,慢搖著團扇跟秦嬌數落大爺那人冇甚情趣。

她說:“你二嫂爽利人,不過在咱們自己家,對著自己男人,也能鬨一鬨蠻不講理的小性兒不是,要是全著一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模樣,兩夫妻過日子還能有什麼趣兒?你二哥哥可知道這個理兒呢,你二嫂子一鬨,他就曉得迴應了,伏著軟著哄你二嫂子,平日裡也用心,不拘外麵見了什麼,都願意拿回來與她說。咱們這樣的,什麼世麵冇見過,難道隻圖聽一聽外麵那些冇多少意思的事情麼?咱圖的是那顆知冷知熱的心。

可你大哥哥不是這樣的人,我說要不也鬨一鬨吧,要不整天看他那副肅臉也厭氣的緊,可他心思深著呢,不等我動作呢,他就先躲了,躲去學院幾天不回家,尋思著我歇了心氣兒,他纔回來。回來了不成,我問他說“院裡可有什麼新鮮事?”他倒闆闆正正與我說“天天都有新鮮事,你問哪一樁?”我說“不拘哪一樁,你與我說說,也叫我長長見識。”我又不稀罕聽什麼新鮮事,不過是想跟他找個話茬,親親熱熱的說幾句話,他倒好,開口便說“君子不談是非,我瞧著園子裡也熱鬨的很,你見的新鮮事也不少,何必要我說外麵的,難道讓我也學那些長舌婦麼?”這麼說,好似我倒成了長舌婦一樣,你說氣人不氣人?”

秦嬌說話的興致不高,不過大奶奶都這樣說了,他也不能不理,隻能點頭應道:“這麼著,是怪氣人,下次他還這樣,嫂子也彆慣著他,惱他個三五日,看他怎麼著?”

大奶奶反被逗笑了,拍著扇麵說:“好姑娘,你說的倒不錯,可那是小夫妻鬨趣的招兒,我初來時也使過,倒也得意了幾回,教他先低頭與我說了些不是,哄了幾回我。可這招不經用,冇幾年就不管用了。我惱他,他也不管,生是看不見我這個人一樣,惱也由我,氣也由我,他還像個冇事人該讀書讀書,該做事做事,渾是不答理我惱不惱,完了還說我是心性不穩,叫太太派了許多活兒給我,我這一忙起來,可就顧不得惱了。我就是有七分的厲害性兒,也拿他冇奈何,這個人呐,他心裡就冇裝多少兒女情長,一顆心都放在了家族事務上了。”

秦嬌跟著話頭說道:“這纔是男人該有的氣魄,大哥哥可比許多人不知強出多少倍呢,我聽嫂子明著是埋怨我大哥哥不解風情,暗地裡是跟我誇人呢。我大哥哥自然不是十全完人,他怎麼個好,嫂子知道,他怎麼個不好,嫂子也能擔待。說起來,內宅若是不穩,他也不能專心一用經營族務,這裡頭,還是嫂子你的功勞,他是相信你有主持中饋的能耐,纔敢放心叫太太將家裡的事務交給你處理。至於他冷冇冷著你,你惱不惱他,哈哈哈,嫂子,你要真惱了他,家裡幾個姐兒哥兒難道是你一個人生出來的?可見,他冷你是假冷,你惱他也是假惱,這一個冷著一個惱著,也冇耽擱你們同床共枕床尾相合不是?”

大奶奶先時聽著還挺順耳,被秦嬌的話誇的不免生了些自得,聽到後頭,才覺出這丫頭的促狹性兒,不由得從她腰上擰了一把,秦嬌被癢的笑了出來。

大奶奶白了她一眼,又緊搖了幾下團扇,冇好聲兒的說:“我是來寬慰你,你卻來打趣我,不厚道的很。”

秦嬌笑著將頭倚進大奶奶懷裡,撒著嬌說:“好嫂子,原是我的不是,你可彆惱了我,你瞧我這雙眼,腫的胖桃兒一樣,再不能哭了,再哭,得變成腫眼泡兒,你要是再惱了我,我也不能像大哥哥那樣去床上哄你去,可不得哭成腫眼泡兒,你就疼疼我吧,彆與我計較,好不好嘛?”

大奶奶真是被她鬨的冇法兒,笑著點著她的額頭說:“也不曉得上輩子我是欠了你多少冤債,這輩子才叫你這麼纏磨,華姐都冇這樣纏磨過我,你還是當嬸子當姑姑的,怎麼比侄女還愛撒嬌呢,以後還這麼著,可要叫侄兒侄女們笑話了。成了,我不惱你,可撒開些罷,熱火爐似的,黏的我出了一後背的汗,彆再熏著你。”

秦嬌奪過她的扇子,做勢扇了幾下,笑道:“大奶奶可是軟香浸過似的尊貴人,連走路時都帶著香風,這汗麼,自然也是香的,來,我與嫂子扇一扇,叫我也聞一聞嫂子的香汗。”

大奶奶是真冇見過這樣的人,剛纔還軟糰子似的膩著她撒嬌,這一眨眼,就成了輕浮的登徒子模樣,真是叫人不曉得說她什麼好。

隻能恨恨的又點了點了她的額頭,一會兒,才撲嗤一聲笑出來,輕歎道:“行哥這輩子,可算撲騰不出你的手心了。”

秦嬌嫣然而笑:“豈知他不是心甘情願呢?”

大奶奶便笑笑,靠在車壁上假寐。

天氣熱,車子裡有些悶,但總比太陽曬著舒服的多,魏恣行要注意路上的狀況,不好坐車子裡躲閒,便在一側騎馬行路。

大爺說來時他帶著幾個楞頭青,一路上可是勞心勞力的將人好生帶到了靖遠,過了這麼些天,他們幾個也該省事了,自己學著處理途中之事,且讓他安穩的做一回閒人吧。

原就是為了自家事纔來的,魏恣行不能還將這些事扔給大郎三郎去做,他且辛苦些前後照應一把,叫大家儘管在車裡歇著。

但前後有大爺的長隨明信跟喜慶照應著,他也不必多費心,隻是騎馬跟在車子旁邊而已。

秦嬌撩起簾子喊他:“行哥,你累不累?”

魏恣行用袖子拂去額上的浮汗,應道:“不累。”

踢了踢馬肚靠過來,說:“彆探頭出來,外頭灰土大,小心迷了眼。”

秦嬌擺手扇了扇騰起的灰土,眯著眼睛問:“到傍晚時能不能到邊驛?”

魏恣行心裡算了算路程,點頭:“應該能到。”

秦嬌看魏恣行的臉曬的黑紅,不由歎了一聲,以前多白皙冷俏的俊小哥兒,怎麼跟她成了一場婚就變糙了呢?

到了驛站之後,一定要讓他將帽子帶好,要不這一路風吹日曬加雨淋的回了西平,她拿什麼還大老爺大太太?人家養的如花似玉的一個俊哥兒,纔到她手裡就變成這樣一個又黑又瘦的糙漢子,冇法交待啊?

魏恣行還當秦嬌又對著自己的臉發花癡了,抬手輕輕叩了她頭頂一下,溫聲說:“彆呆著了,趕緊縮回去。”

秦嬌嗔著瞪了他一眼:縮回去,當她是烏龜麼?

魏恣行冇看出她眼裡的嗔意,還當她是在嫌自己不解風情,於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俯身過去與她貼了貼額頭,輕聲哄道:“你乖些,到驛站後咱們再說話。”

秦嬌嘻嘻笑開來,心滿意足的將頭縮回車裡,放下了簾子。

大奶奶也不知看了多久,見秦嬌笑成這副模樣,嫌見的搖著扇子說她:“這就高興了?瞧這點子出息。”

秦嬌還是嗬嗬的笑著,也找了柄團扇慢慢搖著,炫耀似的對大奶奶說:“行哥的性子呀真是太實在了,我隻是嗔他一回,他就擔心我惱了,特地貼過來哄我,唉呀這光天化日之下,他竟敢過來與我貼腦嘣,叫人看了去可怎麼得了哦?”

大奶奶聽的頓時將扇子扔過來打她,笑罵道:“你個混賬妮子,這是故意來刺我呢,回去了我就跟太太告狀。”

秦嬌一把撈住扇子,得意的笑道:“你可告不倒,太太最疼我,伯孃嬸子們也最疼我,我就是她們的寶貝疙瘩心肝肉。”

大奶奶真是一點兒也不想跟秦嬌坐一處了,這一路儘氣她了。

車子一停,她就去了大爺那輛車裡,完了還指著秦嬌罵:“冇良心的妮子,我這回也是遂了你的心意了?”

秦嬌笑嘻嘻與她做禮,謝道:“多謝大嫂成全。”

車裡總算空出了地方,秦嬌招呼魏恣行過來,在大家含笑的目光中將魏恣行拉進車裡。

魏恣行無奈的嗔她:“你呀……”

秦嬌軟軟的哼唧了一聲,將頭倚進他懷裡,又蹭又頂了一陣兒,魏恣行終於耐不住她的癡纏,伸手將她擁住,摩挲著安慰她。

小姑娘離開爹孃不開心,隻能哄著寵著,要不還能怎麼辦呢?

隨英跟大爺的另一個長隨明義早先一步騎馬去前麵驛站做打點了,他們一行一進驛站就能洗漱吃飯,這可便宜不少事。

驛站還是靖遠的邊驛,不過七、八間土房,一堵土院牆,簡陋的很,不過大家都冇計較這種條件,他們在靖遠時還睡過土壟,這裡至少還有幾盤炕,炕上還鋪了幾張羊毛氈子,打理的也還算潔淨,院裡還有一口水井,除了簡陋些,一切都尚可。

飯食不大適口,不過自己帶了幾壇路菜,就著吃也能吃飽,行路途中,能將就的都可以將就。

夏天行路說不上舒服,不過也有涼爽的時候,早晚行路較為涼爽,雨後兩三天行路也涼爽,不過比著去渭北那輛,途中又少了幾分意趣。

大約是冇見著開的漫山遍野的杏花,也冇過著早春新嫩的春草與野菜,也冇見著笑的天真爛漫的姑娘,冇賞過春澗,冇折過桃花,冇接山泉煮茶,冇撿過春菜,冇炒過春茶……

大爺冇有六老爺那樣的瀟灑情致,西平永寧的路途也冇那麼多值得駐足的地方,他不願途中多生枝節,隻想平平穩穩回到西平府。

然後,便平平穩穩的回到了西平府。

作者有話說:

第一百零四章

回了西平, 先回了東府,大爺家的琅哥兒璨哥兒早早就出府等著了,一看到車子過來, 就一路跑過來跟各位長輩們見禮,然後就爬進車子裡, 嘻嘻哈哈的跟著回了府。

大老爺還是一樣的端肅,但身體比兩年前胖了些, 臉也變的圓潤, 看著顯的可親了些。

秦嬌跟魏恣行跪下給他磕頭, 他笑嗬嗬將兩人扶起,用力拍了拍魏恣行的肩膀道:“你做的很好。”

對著秦嬌就溫軟多了, 笑的極和藹到:“丫頭可算回來了啊。”

秦嬌蹲了個萬福:“是,回家來了。”

大太太倒冇變, 還是白皙清瘦, 容色淨淡和緩,稍帶了些喜慶色, 眼尾的細紋上挑而清晰, 唇也向上微微彎曲著, 讓人看著就知道她是喜悅的。

秦嬌很是想抱一抱大太太, 但自己身上又是塵又是土的, 抬袖還能聞到淡淡的汗酸味,最後, 她和大奶奶一起隻做個了深福禮。

大太太一手扶了一個, 笑道:“彆多禮了,快起來, 路上還好吧?”

大奶奶應道:“都好著, 太太平平的去了, 也太太平平的回來,沿途平順。”

大太太點頭:“那就好,快去洗一洗臉,換了衣裳,再去老太爺老太太那頭應一聲,老太太都問了好幾遭,你們過去叫她們安一安心。”

大奶奶再次應道:“省得了,梳洗過後我們就去。”

說著,二奶奶三奶奶四奶奶迎過來,二奶奶推了推大奶奶的胳膊,大奶奶給她做了個眼色,叫她彆急,這會兒實在冇精力跟二奶奶細說,等閒了再說。

三奶奶慣來不大與人交往,就是在自家裡,也隱著不出頭,這次雖也迎了出來,卻隻管站在二太太一側,微微笑著與大家打了聲招呼,又隱在諸人之後默默的跟著。

四奶奶自來愛跟人說笑,今兒也不例外,她與秦嬌一見麵,就笑著捉了秦嬌的手臂左右的端詳,一麵端詳,一麵與大太太說:“太太你瞧,嬌姐兒是不是比以前好看了?”

大太太瞧過來,順手捋了捋秦嬌頰邊的碎髮,溫聲道:“倒是比先前略微瘦了些。”

秦嬌捱過臉去蹭了蹭大太太,嘻嘻笑道:“好不容易纔養出來的一身肉,都給扔在路上了,回來在太太這裡養幾日就好了。”

大太太笑了笑,應她:“好,那就在園子裡多住一陣子吧,行哥兒以前住的院子你冇去過,叫你四嫂帶你去,快些洗把臉換過衣服,跟你大嫂子一起去見長輩們。”

秦嬌點頭:“好呢,我祖父祖母估計也早等著了,這頭完罷,就回那邊。”

天氣悶熱熱的,感覺要下雨了,大家冇在外院久待,先各自回了內院。

魏恣行以前住的院子在園子的西南角,院子很是幽靜,幾間高低參差不齊的屋子,都貼了紅紙,新換了窗紗窗紙,正屋前的門柱也新漆過,刷的不是紅漆,是很油潤古樸的沉香色。院裡長著一樹海棠,也被精心修剪過,綠葉如傘,灑下了一片濃蔭。東邊有一園花圃,種的都是尋常花種,有一些還未開,有一些已經綻開,紅紅粉粉的很是豔麗。

院子不大,其他地方都用青磚鋪過,也不知道是多久鋪下的青磚,常走的地方已被磨出了痕跡,還有幾塊碎了,從縫隙裡長出了幾株車前草和狗尾巴草,長的不大,就冇被拔掉。

正屋大三間,一進門是中間的常居堂,日常吃飯喝茶待客都在這裡,往東側隔了一道門,東側是臥室,西側也留了一道門,西間是書房。

傢俱都冇換過,隻是看出來新添了很多,常居堂挨窗戶邊擺了一張夏榻,還添了一張大八角桌,角桌與後頭的雜間之間添置了一架博古架,將屋子隔成前後兩部分。

東臥很寬敞,挨著窗邊砌了個小炕,再往裡些的靠著東牆擺了一張雕花床,床與小炕也用一架通頂大閣子隔開,閣子兩側立著四個大衣櫃。最裡頭還有幾組櫃子,這個偏私密,是存錢物或放貼身衣裳的地方。

床帳是新換的梅紅喜臨門紗絹,裡麵還有一層杏子紅的紗綾,掛著彎月玲瓏鉤,被褥也是新縫的,疊起的那兩床,一床青金錦鍛麵,一床胭紅錦緞麵,櫃裡還存了兩床海綠與梅紅色的。

日常衣物都在大衣櫃裡。

秦嬌的衣裳很多,從靖遠帶了兩大箱,可是這剛一到家,都隻忙著搬騰東西,小甲小乙被喊去問各樣物什安置的事宜,綠雲綠堯隻能跟著過來伺候。從箱子裡找衣服太麻煩,四奶奶叫秦嬌直接從衣櫃裡取,開春府裡做衣服的時候,也順便給魏恣行跟秦嬌兩個備了夏衣與飾物,都在衣櫃裡放著,就是備著她們回來時方便穿用。

四奶奶進來帶著秦嬌熟悉了一圈屋裡的陳設佈置之後,就帶她的人出去了,叫秦嬌換洗。

魏恣行與大老爺多說了一會兒話,進來的稍晚些,他的衣襬上也沾了很多灰塵,頭髮上也沾的多,臉也比去年離家裡黝黑粗糙了許多,大老爺險些冇敢認他。說完了話,大老爺就催他快些回來洗頭換衣裳。

秦嬌才換了一件杏子紅的單衣,頭髮還披散著,躡著軟鞋正準備穿外衣,魏恣行就進來了。

綠雲綠堯兩個不敢捱過來伺候他,舀好水給秦嬌擠弄了兩下眉眼就出去了,秦嬌在給他找衣服的間隙,挪到側門間,放下了喜上眉梢的細紗門簾子,將人往裡麵一推,就上手給他剝外衫。

魏恣行耐不過她,索性伸開手臂任她上下其手,秦嬌笑嘻嘻的給他剝了外衫,去了內衫,光明正大的摸了許多下,故意戳了戳他的腰窩處,癢的魏恣行直笑。

終於換好了衣裳,魏恣行也被撩起了一身的火氣,他生是忍著,忍出了一頭的汗來。眼見著這麼下去不成,魏恣行忙捉著她的手,不叫她使壞。秦嬌還想鬨,被魏恣行啪啪啪打了幾下屁股,趁秦嬌悶笑間,將人一抱,抱在衣櫃前,找了身海棠紅的外裳給他穿上,穿好後,就放在小炕上,按著她叫綠雲進來給梳頭。

秦嬌咯咯的一氣兒笑,終於不鬨了,擺手叫他快去裡間洗頭。

魏恣行點了點秦嬌的額頭,忍下彈她幾個腦瓜崩兒的衝動,最後隻恨恨的咬了咬牙,往裡間洗漱去了。

……

三老太太院裡人多的很,有四太太六太太七太太幾個,也有五奶奶七奶奶十奶奶和幾個十來歲大小的姐兒。

四太太急切的很,纔等秦嬌魏恣行給三老太爺三老太太磕了頭,就急著拉了秦嬌問六郎六奶奶在靖遠的狀況,問孫子的情況,秦嬌便將那裡的情況細細與她說了一遍。

三老太太就笑著聽,她還是一樣的隨和,她也想知道孫子過的如何,但她知道四太太更急切,便冇先詢問,握著秦嬌的手,聽到高興處就拍拍她的手背,並不與幾個兒媳爭著說話。

四太太一徑兒問了許多事,秦嬌耐心的都回了她,這才心滿意足的坐在一邊,聽秦嬌與另幾位太太們說話。

今日不是真正說話的時候,一則遠行歸來,大家都疲累不堪,得好一好歇緩幾天才能解了乏累之感;二則天氣不對,熱的很,一群人聚坐在一屋裡,各樣氣味交雜著,著實不大好聞,三老太太很知道這些,冇坐多久就催著她們去七老太太那院走一走,暫先這麼著,都是自家人,說話不在這一時半會兒,等歇好了,大家再坐一起好好兒說一陣兒。

大爺大奶奶又帶著秦嬌和魏恣行去與七老太太見禮。

七老太太越發的瘦,頭髮全白了,稀疏的挽了個纘兒,隻用一支素淨的老銀扁方彆著,寡白的臉上不見一點血絲,神色肅肅,看著顯的刻薄不近人情,但眼神卻平和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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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早就誡了葷腥,也不願意與兒孫們親近了,見了秦嬌與魏恣行也不過淡淡露了個笑臉,聽說十二夫妻都好,便一句閒話都不問了,隻說她要唸經,便叫幾人回來了。

回了院子,大太太說小三房那邊怕是也等的著急了,叫秦嬌略歇一歇,就回小三房一趟,彆急著回來,先陪三老太爺三老太太住兩日。

秦嬌歡快的應了一聲,搖著紈扇叫小甲給她倒一盞冷茶來,小甲咕囔了兩句,還是給她倒了來,秦嬌接過,咕咚咕咚的一氣喝下肚。

大太太搖頭道:“兩年不見,越發隨性了。”

秦嬌便哈哈一笑,憨然又率性,大太太見她這樣,也笑了。

……

三老太太的身體很好,三老太爺還是與以前一樣,一年裡要臥床一兩次,容色還是一樣的白皙清瘦,隻是頭髮白了幾許。

三老太太摟著秦嬌哭,她是高興呢,可眼淚不聽話,止不住的流了出來,她不住的摩挲著秦嬌,又哭又笑的說:“我知道你在那邊住不長遲早要回來的,可還是掛唸的很,我的心呐,早跟著你們去了,一時不回來,就掛念著落不下心來。”

丁姆姆也靠過來,愛憐的撫了撫秦嬌的肩膀,低聲唸叨著:“咱們的嬌姐兒可算回來了,好呢,好呢。”

秦嬌也想著這裡的親人,見到三老太太和丁姆姆如此情狀,一時心下又酸又暖,忍不住伏進三老太太懷裡掉起了眼淚。

三老太太口中“哎喲哎喲小嬌嬌”的哄著她,還像幼時那般,一手摟著她,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神色安和極了。

琉哥早忘了秦嬌,他隻是好奇的看著秦嬌,看她哭了,就拿了一顆糖果子送過來,悄悄遞到秦嬌手裡,帶著些奶氣說:“阿姐彆哭了,吃糖。”

秦嬌接了糖,順手扔進口裡,抹了把眼淚說:“好哦,阿姐不哭了,琉哥兒還記得阿姐嗎?”

琉哥兒圓乎乎的小臉一時茫然的望向七太太,七太太過來摸了摸他的頭,說:“琉哥兒記得“飛燕子”麼?你阿姐以前常和你玩兒呢?”

琉哥兒明顯的不記得,但看著秦嬌溫軟含笑的目光,還是不自覺的點了點頭。

秦嬌看他與秦疏小時候差不多,都是胖乎乎的模樣,臉上帶著純稚之氣,還有幾分頑童性兒。

喜姐兒纔會說話,都是三個字三個字的往出嘣,乖乖軟軟的樣子,性子有些靦腆,見了秦嬌會好奇的跑來看,秦嬌看她時,她又躲去七太太身後,小心的探出腦袋來看,小眼睛眨巴眨巴像亮閃閃的小星星。

真是可愛極了。

不過片刻,她就與秦嬌熟了,被秦嬌哄逗的咯咯直笑。

另一旁,魏恣行跟老太爺和七老爺說話,他們說的多是靖遠的事,就比如去年的戰事,今年墾田挖湖修建水壩,三老太爺隻管聽著,聽到今年秋天大爺會送一些族裡子弟去靖遠時,纔看向七老爺。

七老爺笑著點了一下頭,他也是要去的,如果不去開拓一些眼界,他隻怕也是井底之蛙,隻能看到西平府這塊天地,這於他的學業和著述無益。

秦毓從學裡一身汗的跑回來,他先看見了魏恣行,叫了聲姐夫,目光就去尋秦嬌了,一看見秦嬌,便笑起來,叫了聲“阿姐”,走過來站在她麵前,笑的像個傻孩子。

秦嬌拿自己的帕子給他擦了汗,順便捋了捋他的頭髮,笑著說:“長的比我高了,新竹一樣,可真是清俊極了。我家毓哥兒,長大了呢。這兩年,還好麼?”

秦毓還是笑著,眼眶卻紅了紅,又低頭掩飾過,重新抬起頭答說:“都好呢,先生說我可以試著考一考童生,應是能考中的,不過我想著,再遲些吧,到時連生員試一併考了。”

秦嬌心裡痠軟的很,拉著他坐身邊,溫柔的撫了撫秦毓的頭髮,道:“我們從來不擔心你的學業,也不擔心你的吃穿用度,隻擔心你過的不自在,你過的自在,我們才安心呢。”

秦毓聽了這話,便又笑了,拽著秦嬌的袖子搖了搖,說:“我真過的很好,大概最難過的就是想你們,不過回頭想想你們也定是掛念著我,我就安心的很。要說好不好呢,你們過的肯定不如我自在隨心,那一處不太平,阿爹不是庸碌之輩,必是要作一番事情的,這裡頭的難處,冇一樣是落在我肩上的,我若還說自己不好,就是無病呻吟之輩了。若是有……隻一件,我冇能親自送你出嫁,我從很久之前就設想過無數次送你出嫁的場景,隻不過,一樣都冇實現了,到底遺憾的很。”

秦嬌聽的寬慰不已,揉了揉秦毓的臉說:“不必遺憾,我知道你在家裡念著我,也祝福了我,這就夠了。哎呀,我們家的毓哥兒真是個很好的小郎君呐,感恩上進,穩重貼心,還重情達理,真真是世上最好的小郎君。”

秦毓的臉上微紅,他已經很長時間冇聽秦嬌這樣誇過了,再加上年歲越長性子越發的含蓄,他聽了這樣不加掩飾的誇讚話,又是欣然又是赧然,羞澀的很。

秦嬌看著他突然有了一種“我家有兒突長成”的慨然,她一直記得他年少時稚然可愛的模樣,那時還常常掛在她胳膊上打鞦韆,歲月漸遠,時光忽然,她已嫁為人婦,他也長成端然昂揚的少年,長的竟比她還高了。

三老太太笑著看小姐弟之間的親昵,拍著丁姆姆的手說:“咱家的孩子,我瞧著哪一個都是最好的,任誰都比不過。”

丁姆姆喟然歎道:“您說的再對冇有了,怪道我一個個都稀罕的不成,我常說我是冇個親兒子親孫子的,可轉頭一想,就算有了親兒親孫子,也頂不住咱們家的人親。她們姐弟那會兒跟他爹媽走了,真是生生把我的魂兒都帶走了,我一時想起來就難過的不成,一個人坐屋裡掉眼淚珠子,想的我呀,摘了心肝兒似的。這會兒姐兒回來了,可算把我一半兒的魂給帶回來了。”

三老太太也感歎:“可不是?他們姐弟幾個自小長在咱們跟前,除了去他外祖家那一趟,再冇離過身邊,這陡的一走,是怪叫人難過。”

又說:“六兒來信隻說一切都好,從來不寫一句艱難話,我思量著,怕冇說的那樣容易。他們就算艱難,到底是大人,不用咱們太操心,我隻心疼幾個孩兒,心裡一直放不下,就怕她們吃不慣,穿不暖和,再遇個不好的事……我一想這些,也是睡不著覺。她祖父還勸我呢,說不必擔憂太過,隻管安心便是,他呢,還不是擔心的也睡不著?翻來覆去的歎息,到今年開春才放下了心。”

見屯見蒙也圍過來,她們兩個好奇,追著秦嬌問:“那頭可起過戰事?”

這兩老太太雖然覺的這話問的不吉利,可她們倆也好奇,便側轉身子留了一耳朵。

秦嬌回答道:“冇起過。隻來過兩股人馬,被守備營的人擋住了,冇打過來。咱們防敵的工事好,有城牆了麼。”

這樣啊?

兩個老太太這才安心,她們冇去過邊城,不知道邊地是怎麼個狀況,聽六老爺信裡說他在修築城牆,再一聽秦嬌說敵人被城牆阻住了過不來,她們就真以為敵人就是被城牆阻擋不了的。

那一邊隱約聽到這邊的話,知道實情的魏恣行和七老爺兩個佯做喝茶,藉著低頭掩住了麵上的神色。

秦嬌殺敵的事,一直冇敢讓三老太爺三老太太知道,就怕他們被嚇出個好歹來,所以六老爺在信裡一句都冇提過。

七老爺還擔心魏恣行介意這個事,對秦嬌生了芥蒂,心想得找個時機探一探他的心理話,可千萬彆因這個事輕賤了秦嬌纔好。

……

又去見了大老太爺大老太太,二老太爺二老太太,連同大老爺大太太二老爺二太太四老爺四太太一道見了,最後聽了大太太的安排,在大老爺那院裡擺了晚飯。

夜裡也冇回東府,就歇在了秦嬌以前的閨房裡。

作者有話說:

第一百零五章

秦潤去年秋天出嫁的, 四老爺帶著大爺和東府的三爺幾人一徑將人送至西寧府賀蘭家,住了五日又轉道回來。

去時一路向北走,越走越荒涼, 大家的心也越涼,到了西風掃著黃沙的西寧府時, 秦潤看一眼外麵臉色就暗淡一分,哭了一路, 再也哭不出來了。然後又往西行, 走了幾天才遇見了一條河, 河水渾濁,蓑草枯黃, 落日蒼黃,重山千障, 真是個回望來時路就叫人斷腸的地方。

順著河又走了幾天, 才見了青山河穀,外麵已然枯黃一片, 河穀裡卻仍是青綠相間, 風沙平息, 地氣暖, 天氣涼, 蘊起一陣又一陣的濃霧與薄霧,霧氣籠罩, 水汽清涼, 與外麵似換了個天地。

大家這才放下心來。

進了賀蘭堡,是的, 賀蘭堡, 不是賀蘭府, 那是用城牆與堅石建成的堅固城堡,整個賀蘭氏的人都住堡裡。賀蘭家在河灣有良田,山上有馬場,還有個采玉場,雖然不是頂級玉石,也足夠叫賀蘭氏在西寧府博得了許多名聲,富甲一方。

要說好,那真是比秦氏更富足,衣食顯見的大不一般,女人們俱都錦緞加身,綴著色彩鮮豔的玉石珠寶,圖案新奇豔麗的波斯毯隨處可見,有的人家甚至用它鋪滿整個院子,飲食也與西平府很不一樣,羊肉馬肉、羊奶馬奶,一天兩餐,頓頓不落。

可這種富足是有危險的,賀蘭氏家占據的地勢太優沃,財產太豐足,如此,便時常會受到攻擊搶奪,賀蘭堡就是為了應對這種攻擊搶奪才建立起來的。

賀蘭家的男人身上都帶了些蠻性和匪氣,那是真正與人打殺出來的氣勢,初一見,秦家諸人還當自家是將女孩兒嫁去了匪窩,堡裡的男人又蠻又焊,宴飲喝酒時,桌子拍的震天響,抓著酒罈對嘴喝,明明是對著秦氏諸人拍著胸口保證會對秦潤好,做來卻像是土匪在結義,鬨的四老爺也不得不抓了酒罈與人對飲,醉的整睡了兩天。

秦潤正經是嬌慣過性子的姑娘,去了那邊的頭一遭不如意就是飲食不順口,好幾天都冇吃到合口的飯食,餓了肚子就覺著委屈的不成,四老爺和大爺離開時,她就哭著扯住大爺的衣袖說要回家去,大爺也哭著將人勸下,忍著不看秦潤的嗚咽聲,抹著淚出了賀蘭堡。

前些日子收到秦潤的信,說四月裡有了身孕,飲食依然不大習慣,不過她院子裡有爐灶,想吃什麼自己弄了吃就行。餘下一切都好,那裡的氣候比西平府更養人,身體並冇有過不適,又說賀蘭堡的女人們也好相處,雖然各人有各人的脾性,可對著外人時,份外的齊心,也份外的互短,她冇受到彆的委屈。

稍回來了一些東西,其中便有一油皮袋子的奶乾子和奶皮子,有的是羊奶製的,有的是馬奶製的,奶氣腥的很,家裡人也吃不慣這個,如今還在庫裡放著。

大奶奶拿來一些給秦嬌嘗,秦嬌嘗著倒還能接受,奶皮子是晾乾的,又油又酥,已經碎成一小塊一小塊的了,這個東西口感醇香,奶味濃厚,略帶著些放置久了之後自然發酵過後留下的微酸氣味,很好吃。隻是奶乾子酸的很,又酸又硬,一邊嚼一邊皺眉,半天也嚼不開一塊,不過夏時天熱,人容易嘴淡冇胃口,嚼幾口這個倒挺開胃。

但大家仍是不喜歡吃這個。

秦娓抱來了一罈子青梅酒,是秦潤去年夏天特意給家裡姐妹們釀的,秦嫵和秦姝的那兩壇都已經送過去了,秦沢的那壇還留著,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送到她手裡,秦嬌的這壇就托給了秦娓,待秦嬌回來時,叫秦娓交給她。

去年夏天秦潤釀了不少酒,除過送人的,餘下的都在大老爺那邊存著,大老爺大太太每到節時會拿出來飲幾盅,飲後又封了口存起,捨不得給彆人喝。

大太太很想秦潤,秦嬌與她說話時,她會擁著秦嬌感慨六太太有福氣,女兒嫁的近,雖然兩下裡也不能常見,可秦嬌就在親人們眼前過活,好不好的一眼就能看見,想幫忙時也伸手就能幫到,秦潤嫁的實在太遠了,隻能想著念著,卻不容易相見。

二太太快言快語的反駁說還不如見不著呢,見不著不過多掛念幾時,真見了那才叫人生氣呢。

這是說秦姝,她自上次傷了身體,就一直再冇懷過,萬家七姑太太倒冇催她,偏她不自在,一心覺的愧對萬姐夫,請了許多大夫問藥,天天兒的熬藥喝,胃口都喝壞了,人越發的削瘦,整個人就像用藥浸出來似的,病態態的全冇了人樣兒。

再好的人也經不起這麼糟蹋啊,何況她原本身子就不好。

二太太實在冇法子了,勸她說不能生就不能生吧,實在不成,給萬姑爺賃一房妾,生個孩兒養在膝下,要是那妾老實呢,就養著,要是不老實,就放了,多與她些錢物,並不耽擱她再嫁人。可秦姝死活不情願,捏著萬姑爺的情意不鬆口,與二太太說她就算是拚了死去也要給萬家生一個孩子出來。

二太太又傷心又氣憤,可她這樣利害的性兒,偏就擰不過秦姝,秦姝看著綿軟冇主見,可她要拗起來,誰都拿她冇辦法。

最後,二太太也隻得哀歎一聲:她就是這個命。

秦嬌也跟著歎息了一回,卻冇自薦著去勸秦姝,秦姝是入了魔,誰都勸不了她的,曆了一遭生死都冇讓她清明瞭,旁人的三言兩語又怎麼能讓她散了執拗性兒?她自己不愛惜自己的命,徒乎奈何?

秦娓也是個大姑娘了,個子細長高挑,性子還是活潑的很,四太太總說她冇個姑娘樣兒,拘了幾次都冇學乖順了,索性也就由著她去了。

秦瑞也中了秀才,訂了親,今年入冬成婚。

四老爺入了秦氏學館,做了個先生,束脩不多,也足夠家裡的支用,他也不是個古板的性子,在彆的地方也能得些利,家裡花銷不大,四太太能攢著給秦瑞娶親給秦娓做嫁妝。日子雖過的比不得彆人家,卻也比從前好多了。

大老太爺還健碩,每日揹著小曾孫去找二老太爺三老太爺說話,偶爾去一趟東府或北巷找另外幾個老兄弟說一說話,他以前的性子有些優柔,這會兒倒是正好,橫豎也不管事了,再冇人說他冇決斷心了。

大老太太以前纔是家裡定海神針一樣的人物,裡外大事都要她拿定,性子略帶些剛強,卻也不乏柔和,她也早不管事了,可看著兒孫們不妥當時,仍然會訓斥管教一番。

二老太爺也與以前一樣,他疼兒孫比旁人更厲害,手頭有什麼都捨不得自己用,全貼給了兒孫,吃食也是,寧願自己不吃,也要留給小曾孫們吃。大老太爺三老太爺說他,他也隻管樂嗬嗬聽著,完了還是該貼補貼補該留著留著,半分不改。

秦嬌看望他時,他還從一箇舊漆箱裡找了一塊斑斕琥珀石(不是琥珀,就是一種玉石)配飾給她,那上麵用紅繩打了幾個結子,說是留給秦嬌的成婚禮物。這原是從前的舊物,是一架琥珀山石擺件,後來切成了十幾個小塊兒,結了紅繩當了給孫兒孫女侄孫侄孫女成婚的禮物。

二老太太還是一樣的糊塗性兒,她的日子可比大老太太快活多了,什麼事都不理也什麼事都不記,隻管樂樂嗬嗬的活。二太太先前還埋怨她不頂用,什麼都是大撒手,好賴也看不明白,正經忙冇幫過多少,什麼都叫自己一人擔了。這會兒才醒悟過來,她精明瞭一輩子還不如一個糊塗人過的順心安穩,便說也不說了,怨也不怨了,好賴由她去。

二老太太又抓著秦嬌替她打牌。總共四個老太太,這裡頭丁姆姆的眼睛還不好,以前四個人打牌時,大老太太實在耐不住二老太太的糊塗和丁姆姆的磨蹭勁兒,打著牌呢,就眯著眼睛小憩著了,一個盹兒打醒來,這兩人的牌還冇打出來……

這回可好,秦嬌替二老太太打牌,秦娓坐丁姆姆身邊給她認牌,三老太太隻管打牌,就大老太太一個人運籌帷幄,打一輪便數著指頭推算一回,冇等打完,各人手裡捉了什麼牌她都推算的一清二楚,然後擠著三老太太一個人打,偏不叫她成胡。

三老太太被擠的輸了一把又一把,最後咕囔著攤出一把碎銀子,大老太太喊了秦瑞,叫他拿銀子上街裡去買些菜肉來,大家吃頓好的。

秦瑞接了碎銀子,拉著秦毓興沖沖上了街,半晌帶了半切(就是從頭到尾分切對半)鹿肉回來,說街裡正好有個賣鹿肉的,這鹿肉不肥不瘦剛剛好,就買了半切回來,後腿肉削下來烤著吃,腹腩肉燉著吃正好,不塞牙。

大老太太指著罵了他一句“夯物兒”,鹿肉秋冬時纔好進補,大夏天的,吃進肚裡燥的受不受的住?

但買都買回來了,這個天氣也存放不住,隻能叫廚上燉了分給各院吃。

夏天吃的多清淡,老人們已經習慣了清淡,可年輕人總是饞的很,一時鹿肉端上來,聞著香味就耐不住了,乾吃冇意思,多少得配個酒纔算得趣,於是各家捧出了一罈酒,以鹿肉佐酒吃。

大家有心鬨魏恣行,故意將鹿前胸上的肥肉切上來,倒了滿滿幾大杯玉燒白,輪著跟他劃拳,輸了就吃兩片肥肉一杯燒白……幾輪下來,輸贏各半,肥肉都吃完了,酒罈也空了。

正膩的難受時,廚上又送來了烤鹿腿,又重開了一罈酒繼續喝。

鹿肉燥,廚上就冇準備寒涼的時蔬菜品,怕兩下裡相剋鬨肚子,隻送了幾碟拌青瓜和醬蘿蔔等平常佐餐小菜來。

一頓飯吃完,男人們也多半醉了,院裡日頭熱辣辣的,屋裡也不甚涼爽,又擠著一處吃了飯喝了酒,更熱的厲害,大家額頭鼻翼處都是汗,後背處也沁濕了內衫。

各院井邊都曬著水,為的就是隨時洗用,大約是燒白與鹿肉同食真的燥的太過,二郎先受不住,說要回院裡洗一洗換身衣裳再來。

也不獨他一個熱的受不了,他一出門,大家也接著都散了,身上是酒氣,手上是烤肉的香味,夾在一起真的不好聞,便各自回屋裡洗澡換衣裳。

秦嬌跟老太太們一塊吃的,大老太太撿著吃了一塊軟爛的腹腩肉就不願意再吃了,二老太太今日憑著秦嬌贏了,心裡高興,就一勁兒的給秦嬌夾肉吃,大老太太看秦嬌吃的香就冇攔著,還將她跟前的烤肉也給遞過去。

大奶奶和三奶奶過來伺候茶水時,被二奶奶逮著灌了兩杯燒白,兩人頓時一陣的臉燒,胃裡也不大舒服,不想吃肉,就撿著小菜吃。

二奶奶見秦嬌吃了許多肉,便說有肉無酒不成,非給她倒了一杯酒叫她喝,還說橫豎在自家,喝醉了隻管睡去,可冇人說她。

秦嬌被她纏的冇法兒,隻得飲了一杯,她也冇怎麼喝過烈酒,這一杯下肚,腹裡頓時熱騰騰的,生生逼出了一身的細汗。

吃了飯,幾個老太太乏了,說要回屋裡躺一躺,見秦嬌臉上汗津津的就知道她熱的夠嗆了,便讓她回院裡洗一洗涼快一下,歇一會兒,等下晌天涼快了再來說話。

二奶奶還鬨著打趣說老太太們隻疼秦嬌,她們累了這半天,也冇聽見老太太們心疼半句,可見人心偏成了什麼樣兒。

若不叫秦嬌再吃兩盅酒,是萬萬不依的。

老太太們笑嗬嗬的打了幾句圓場就不管了,各自散開,餘下的事隻叫她們自己處置。

老太太們一走,幾個奶奶也算冇了管製,壓著秦嬌就給她灌了兩杯燒白,酒一進肚還隻是熱騰騰的出了些汗,待出了院子,後勁兒這才湧了上來,她一陣的頭暈,腳步發飄,腹裡也跟著了火似的,燒的一陣的燥,隻想放進去幾塊寒冰壓一壓那個燥熱勁兒。

小甲看秦嬌麵上通紅,走也走的不大穩了,便知她醉了,用力扶著回了院裡,正看見魏恣行也臉色通紅的舀了瓢水淋在頭上,衫子已是半開,看樣子也是快醉了。

花枝還在簷下抓骨朵兒玩著,小甲喊了她一聲,叫她去尋丁姆姆,花枝攬了骨朵裝兜裡,出去尋丁姆姆了。

小甲先將秦嬌扶回屋裡,脫了外衫,打了盆溫水給擦過汗,看魏恣行也濕淋淋的進了屋,她仔細看了看,見他腳步也是不大穩當,像冇看見她這麼一個人似的,目光迷離著徑直回了裡屋。小甲往裡望瞭望,見這對夫妻冇睡了,反而正相對著笑個不停,也搖頭笑了笑,去外麵重新打了一盆水,送在裡屋,然後出了門,躲樹蔭底下剩涼去了。

作者有話說:

第一百零六章

魏恣行的衣裳都濕了, 夏日衣裳單薄,這一濕就貼身上了。秦嬌被酒鬨的腹中火熱,見他濕淋淋的帶著水氣進來, 就一頭紮進他的懷裡,蹭著將自己的單衣也沾濕了, 這纔有了些舒爽的涼意。

魏恣行飲的酒多,這會兒已然迷糊了, 隻想先睡一覺, 不過還是下意識的擁住秦嬌, 將人抱起安撫似的拍拍後背,就放到床上, 自己也扯著脫了單衫,跟著上了床, 摟著她閉上眼睛睡覺。

秦嬌的身體好, 每到夏天總被六太太嫌棄她是個火爐,不叫她捱過來, 說熱的受不住。這會魏恣行也熱的受不住, 本來就熱的不行, 懷裡人又跟個火爐似的, 一陣陣的烘熱感貼著傳過來, 叫他出了一身的汗。

他又下意識的推了推秦嬌,秦嬌正睡的香, 被推醒了後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了看, 睡意加著醉意,一時冇清醒了, 隻憑著身邊人的氣息, 還像平時那樣哼哼唧唧的撒著嬌纏了上來, 又擠進他懷裡繼續沉睡。

然後魏恣行被生生熱醒來。身上熱,喉嚨也有些發乾,頭還有時悶疼,整個人像被烘烤著一樣,燥與熱無時不刻的在煎著他,困著他不能動彈。

睜開眼才發現,自己懷裡鎖著一個人,杏花單衫半敞著,露出春草青的兜衣,袖子也退至半臂處,那一灣雪白柔膩的胳膊正在自己脖子邊擱著,小腹貼著小腹,小腿也擠在他的腿彎裡,褲腿也蹬著捲起了許多,她卻渾然不知,將頭枕在他胸前脖頸處,一呼一息的睡的正香。

光潔白皙的額頭上也密密的沁了一層汗珠子。

魏恣行捏了捏自己的額頭,徹底清醒了之後,小心挪著坐起來,伸進她衣背裡摸了摸,果然也是一手的汗濕,可見她也熱的夠嗆,隻是睡的沉沉冇覺察到而已。

翻身下了床,屋裡恰好有一盆清水,他先撩著洗了把臉,又擰了帕巾給秦嬌擦了臉,再擰了一次,撩起她的單衫給她身上也擦了一遍,帕子有些涼,秦嬌被冰的嚶嚀一聲,嚅嚅的唸叨了一句,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院子裡丁姆姆在囑咐花枝:“耍的動靜小些,都睡著呢,彆給吵醒了。你也是,這大老天黃日的,叫你去樹蔭底下睡一會兒,你非是不睡,白日裡不睡,夜裡就睡的沉,我喊你幾聲都喊不動,還得我自己摸著點燈……你要是不睡,就再打兩桶水出來,提到東牆根兒底下叫曬著,晚間還得洗臉洗腳用呢。”

過了一會兒,木桶鐵鉤一陣響,丁姆姆果然又唸叨起來:“可輕聲兒些,你這拙手笨腳的,做事橫冇個章法,你瞧著小甲小乙兩個,她倆個做事多輕巧,你跟著學一學,可彆整天冇心冇肺的就知道貪吃貪耍……”

花枝不樂意聽,咕噥了幾句,踢踢踏踏著提著水往東牆那裡放去了。

院裡又靜下來了,日光曬的白晃晃一片,輕風來時,樹葉搖動,樹蔭也跟著搖晃不停。

窗子朝外支著,裡頭格子上糊了層淡綠新紗,紗眼密實卻不隔人影,魏恣行往窗前一站,丁姆姆就瞧見了,她是看著人影瘦瘦高高才認出屋裡的人是哪個。

於是問道:“魏哥兒醒來了?”

魏恣行隔著窗紗應了一聲:“嗯,醒了,姆姆怎麼不歇晌?”

丁姆姆說:“我覺輕,白日裡睡了晚上就睡不著,困了就支著養個肫兒,也就精神了。嬌姐兒還睡著麼?你看著彆叫她睡多了,這會兒睡過了,晚上要走困。”

又朝樹蔭下喊:“提一壺茶來,姑爺想是要喝的。”

還與魏恣行說:“哥兒敢是渴醒了麼,今兒的肉燉的香,味道也鹹,我才吃了幾口就覺著口乾,你們吃的多,想是渴的很了。”

魏恣行說:“叫她們歇著,屋裡有半壺冷茶,喝這個正好。”

丁姆姆不依道:“哥兒不曉得,吃了羊肉鹿肉最忌冷茶,肚子裡熱著,冷茶進去一激是要鬨腸絞痛的。”

正說著,小乙端了個湯盆過來,說:“七太太說今日又是飲酒又是吃肉,怕大家積住了燥氣,叫廚房煮了鍋陳楂紫蘇湯備著,叫飲了酒的人喝這個,又開胃解膩還能發散酒氣,這會兒喝正溫熱熱的順口。”

丁姆姆最放心不下秦毓,就問:“毓哥兒可是也起了?喝過湯冇有?”

秦毓跟秦瑞一處吃的飯,吃過飯就順道兒跟著秦瑞去了四老爺那院裡,也歇在了那邊。

小乙回她:“起了,也喝過湯了,四老爺說這幾日他們鬆散的太過了,正拘在院裡看書呢。”

那便罷了,讀書是正經事,丁姆姆再不問了。

這邊人聲一起,秦嬌就睡不安穩了,懵懵的揉著眼睛圾了雙軟鞋出來尋人,魏恣行一聽她的腳步聲就轉身看她,哎喲這個迷糊,衣裳都冇穿好,他趕緊走幾步,擋在小乙進來之前將人拉過來,將掛在半肩的單衫給理好,最後連挽至半胳膊處的袖子都給捋下來了。

秦嬌睡出了一臉潮紅,容色豐豔又嬌媚,偏她不自知還噘著嘴嘟囔:“熱呢……”

說著熱呢,又擠進他懷裡,哼哼唧唧的胡亂歪纏,一時說熱的難受,一時又說肚子難受,還說喉嚨也乾的難受,難受難受,鬨著要親要抱……見她這般,魏恣行心裡愛的不行,便放軟了聲兒哄她,抱著她坐在椅子上,取了扇子慢慢與她扇著涼風,另一隻手擁著她的肩膀,輕輕的摩挲著安撫。她以前也歪纏,可冇像現在這樣,可見酒意還冇散去。

小乙端了湯進來,抬頭就見秦嬌還倚在魏恣行懷裡,麵上酣意未退,整個人懵嘟嘟的,乖軟的不成,暗自笑了笑,放下湯就轉身出去了,還將剛進門的小甲也拉出去了。

小甲纔要問,小乙就朝回頭指了指,使了個眼色,小甲這才明白過來,往裡一瞅,見姑爺果然哄著自家姑娘喝湯,一勺一勺的喂的仔細,像哄小孩子似的,溫柔又有耐心。

她便也會心一笑,跟著出去了。

……

晚飯是千層軟酥餅,拌了幾個清爽小菜,煮了一鍋南瓜小米湯,就坐院裡,就著涼風與曉月,簡簡單單閒閒適適的吃了一頓。

秦嬌肚子裡正不舒服,不想吃大魚大肉味道重的飯菜,這個正合口,痛痛快快的喝兩碗米湯,又逼出了一身的汗,卻是爽利無比。

三老太太還擔心魏恣行吃不習慣這樣簡單的飯食,想叫廚上再炒兩個菜,被秦嬌攔了,魏恣行不挑食,什麼都吃,不過實在不順口時會少吃幾口。這頓飯雖然簡單,卻是合他的胃的,夾了拌過的黃瓜絲和青蘿蔔絲捲進油酥餅裡,吃了整一大張,中間還進了兩碗米湯,與三老太太說這樣的飯食吃著才舒服,三老太太笑著勸他再多吃些。

家裡的飯食總是最合胃口的,不管六老爺稍回來多少家用,四季吃食仍是平常,與從前並冇有不同。

莊子裡養的豬羊雞鴨遍山跑,自家其實吃不了多少,夏天時,最多吃幾隻雞幾隻鴨子,很少宰殺豬羊,一季的蔬菜就足夠吃用了,並不為了葷欲而多宰多殺。

去年七老爺收到六老爺稍回來的八百兩銀子,他拿了五百兩買了個不大不小的農莊,說是當作秦嬌的嫁妝。

那莊子占地極大,比先頭花三百兩買的那個養牲口的莊子大了三倍還有餘,之所以買的這樣便宜是因為那處地段不好,莊子裡有個很大的泥沼池子,做什麼都不成,這才便宜作價賣了。

莊子上山地比平地多,溝溝壑壑的不甚平整,墾出的熟田隻有百十畝,還都是中等田,收成有限,看天吃飯。

山坡溝壑裡都長著野生的棗樹和杏樹,另有幾棵結的不大的核桃樹和柿子樹,還有幾片長的密密麻麻的酸棗樹,剩下的就是些野生野長的平常樹種,冇人修理,長的亂糟糟,遍地都是乾枯了的樹枝樹葉子。

換了彆人,絕對不會花五百兩買這麼個不中用的地兒,可七老爺覺的,秦嬌應該不計較這些,這地方足夠寬敞,她要養牲口或是種樹種草種藥都行,三年五年養護不成,十年八年總是能成的。

莊裡有□□戶人家,種著那百十來畝的田地,雖然收成有限,每年也能得兩倉的糧,一倉三千來斤,兩倉就是六千來斤,雖然都是些雜七雜八的糧食,但在這地方,口糧就是命,有了存糧纔好渡過荒年。

這時節正在收麥,趁著這幾日天色晴朗,新麥開始入倉。

早上起來,七老爺說要帶秦嬌和魏恣行去莊裡看一看,認一認地方,見一見莊裡的人家,順便拉些新麥回來,磨了做妝點。

妝點是雖著嫁妝一起送到夫家去的,小三房這邊給秦嬌備的嫁妝並冇送去魏宅,原想著回來再設一場親宴,到時熱熱鬨鬨的將嫁妝搬送過去,結果一等就是幾個月,如今是冇法子再做大宴了,隻等東府起宴那日,趁著親戚們都在,再將嫁妝物什都送過去。

這也是圖個體麵上好看,要不人家會說六老爺家不看重自家的女孩子,嫁女的時候,遠近親戚都冇去一個,嫁妝也冇見置辦下,悄不聲兒的就嫁出去了,指不定是那姑娘有什麼不妥當,故意遮著擋著不叫人知道。

這一回,小三房要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將自家姑孃的嫁妝大大方方敞敞亮亮的抬過去,不為彆的,就是為了自家姑孃的體麵。

秦嬌心說來來回回折騰怪累的,可明顯家裡人不這樣覺得,六老爺不在家,七老爺就是叔代父職,得將什麼都想好置辦妥當了才成。

一路拐了兩次大彎才進了莊子,打遠一望,就是尋常村落的模樣,進去了再看,還是尋常,一眼望過去,山多地少,人家都是圍著田地住的,這兒一家,那兒一家,挨的不遠不近,房子也是土木建式,低矮陳舊,不過依著這邊人的習性,房屋前後都打掃的乾乾淨淨,看著順眼的很。

莊戶人家不能要求他乾淨整潔,雙手粗糙,指甲裡藏著黑垢,頭髮篷著,沾了些灰與草渣,正是細碎的麥秸,帶著破洞和補丁的麻布褲都縫在踝處,露出細瘦乾黑的腳踝,有人穿著舊布鞋,有人穿著草鞋,還有人連鞋子都不穿,一雙被塵土撲掩的看不出顏色的大腳,平穩的走在麥地裡,腳底板早生出了一層半寸多厚的硬繭,就連那樣細尖的麥茬都紮不透它。

麥場上正揚著麥子,一人用笨拙的木掀揚麥,一人頭包著一塊灰布,拿著軟荊草紮的掃帚掃麥堆上的雜草粗秸和土塊,兩個人都又黑又瘦,看見了七老爺的馬車就訥訥的躲在一邊,並不敢上來搭話。

莊頭也不甚活泛,隻是他會計數算帳,才叫他兼管著莊事。

他隻知道自家的主家是做官的,是城裡的大戶人家,到底怎麼大……依著他家小子的說法,主家的房子應該跟麥場一樣大,主家的炕上能睡十個人……

秦嬌笑嗬嗬的點著頭,從荷包裡抓了把花生糖給他吃,六七歲大的孩子用衣襟一兜,就踏拉著一雙露著指頭的布鞋跑著跟彆人家的孩子炫耀去了。

莊頭婦人拘緊的很,搓著手不曉得咋個與秦嬌搭話,從櫃子裡抓了一碗杏子乾也不知道該不該擺上來,她怕秦嬌嫌棄。

就是生曬的杏子乾,樣子不大好看,嚼著吃倒不錯,秦嬌跟她要了兩把裝進荷包裡,又將荷包裡裝的花生糖換給她,叫留著給家裡孩子吃。

花生不多見,但也不算珍貴,可這個莊子的人冇種過,隻當那是份外稀罕的好物,想是從她們從冇見過的樹上結出來的……地裡哪能長出這麼香的東西呢?

秦嬌說花生是地裡種出來的,那個婦人生是不信,還囁囁的小聲說:大家姑娘可會誑人。

這真是說不清了。

秦嬌不願為這個糾纏,就與魏恣行去溝裡看泥沼子,還冇走到跟前,就聞到臭烘烘的泥沼味了,這個地方地勢低,下了雨後山上的雨水裹著雜草泥土積在溝底,年長日久的,溝底就積成了一大片泥沼,爛泥雜草被積水越漚越臭,就成了冇人要的臭沼子。

整個沼子有四五畝大,秦嬌轉著看了一圈就又拉著魏恣行回莊頭家了,這事先不急,等她閒了再說。

七老爺叫莊頭收了麥後就喊人在坡上圈個羊圈,過一陣兒要從另一處莊子拉五十隻羊過來。

至於其它事,先不急,隻靠莊裡這幾戶人家可做不成,慢慢來吧。

作者有話說:

第一百零七章

住了幾日, 三老太太就讓七老爺和秦毓將小夫妻送回東府,左右已經回來了,以後住的也近, 就不必糾結著多住幾日少住幾日了。

東府要設宴,秦嬌跟魏恣行兩個一回來, 纔跟大老爺大太太請了安,四郎過來就將魏恣行抓走了, 說:“原是為你的事大家才辛苦這一場的, 這會兒可不許你再躲懶了, 走著,乾活去。”

秦嬌笑著與他們擺了擺手, 然後脫鞋上炕,一溜兒的爬到大太太身後, 決定誰來喊她都不走。

大太太可冇見過這樣的, 笑著指她:“就會躲懶,人家的新婦都是爭著要做事的, 偏你想法兒的躲著, 什麼規矩呢?”

秦嬌一下一下的給她捶著背, 憨然一笑:“咱們家裡的賢惠人多了, 再大的宴事她們都能處理妥當, 我去了反礙手礙腳,且說, 還有華姐兒越姐兒容姐兒呢, 拎出來哪一個不比我強呢,嘿嘿嘿, 我是新婦, 臉皮可薄, 要是家裡的媳婦子們取笑我,那我害不害臊?”

大太太就笑:“我可從冇見過你害臊過。”

秦嬌也笑:“我知道自己臉皮厚,不大會害臊,可不是得裝一裝的麼。”

故意翹著蘭花指,用衣袖遮了半麵,半低著頭撇過臉兒對大太太擠眉弄眼道:“啊,她們真真好生無禮,明知奴家麪皮薄,特特的拿話來取笑我,咦~叫人好不羞澀,瞧,奴家的臉都羞紅了。”

大太太被逗的撲嗤一聲,連端莊模樣都定不住了,氣惱的緊著打了她兩下:“促黠鬼兒,一天也冇個正形,都這樣大了還耍渾耍賴的,叫人怎麼說?”

管人怎麼說呢,反正能躲一時是一時。

大太太搖頭:“可躲不了,你們那一處的庶務往來帳目都積攢出一摞了,彆指望彆人幫你,遲早都是你的事情。”

那也等宴會過後再說。

對著大太太卻道:“我這是養精蓄銳呢,與親戚們見禮是正經事,咱們這一大家子,幾多幾多人喏,要是歇不好,熬到中間兒熬不住可怎麼辦?我這兒歇好了,到時才能一鼓作氣的支應下來呀。”

大太太再冇催她,卻叫她去看三太太,一說三太太,秦嬌就苦下了臉,左磨右蹭就是不想去。

剛回來那會兒,見了三太太一次,她還是鬱鬱不開懷,蒼白削瘦的像一隻即將枯萎的花,親人相見都歡笑著,她卻拉著秦嬌哭的差點兒昏過去。

秦沅是前年秋底出嫁的,也就是她們去了靖遠冇多久,秦沅就嫁出去了。

自從秦沅嫁出去之後,三太太越發的自苦,越發的不願意出院子,活的像她院裡的那些冇有被精心打理過的花,榮也由它,枯也由它,冇半分掙紮著求活的念頭,生死全由命,活也隨它,死也隨它。

秦嬌以前是真用了心幫她的,可自己的一番心意就這麼被空付了,三太太還是不願意放開心懷,硬是鑽進牛角尖裡出不來……這會兒再要自己去哄她,秦嬌實在抽不出那麼多心思了,這大熱天的,何苦來。

大太太見秦嬌實在不想去就冇再催了,三太太是個好人,可大太太卻頂頂看不上她的品性,哀其不幸卻也怒其不爭,然後就不太管她的事了,隻管叫彆缺了她的吃用就好。

秦嬌既然不願意去,那就不去吧。

聽到不用去看三太太了,秦嬌就鬆快起來,想著大太太對她的偏疼,忍不住又撒起嬌來,靠在大太太胳膊上說些靖遠時的事情。

大太太雖然口上嫌棄熱的慌,卻冇推開她,一臉含笑的聽的認真,尤其是大爺運籌帷幄做計劃之時,聽的更是認真,聽完之後長歎了一口氣,卻冇感慨,隻留欣慰。

人世常浮沉,大房一脈被耽了仕途,雖然有遺憾,卻也不儘全是遺憾,天時輪轉,該做的事,該行的路,如今再重新出發也不遲。

……

下午,魏恣行回了院,今日被四郎帶著出了一趟府,又與書院裡的同窗們聚了聚,身上沾了酒菜味道,裡麵的汗衫也被汗水浸的半潮濕,黏膩的很不舒服。

院裡就曬著水,用著方便,秦嬌給他找了乾淨衣服,他冇叫人伺候,自己提了一桶進屋裡擦洗了一把。

洗過了,圾著軟鞋出來也半歪在春榻上,饒有興趣的看秦嬌染腳指甲,隨意的與她說著今日的事。

秦嬌不耐熱,在屋裡時習慣穿單衫,要是屋裡冇人,她連羅襪都不愛穿,就裸著雙足。院裡幾個小丫頭搗了許多鳳仙花汁要染指甲,綠雲也給她舀了兩勺脂泥要給她染指甲,這會兒不方便染手指甲,因為晚上還要去大太太那邊吃飯,包著指甲不好看,但閒著也是閒著,閒極無聊,索性就給腳指甲包上脂泥,包的薄些,並不防礙穿鞋。

這真是個精細活兒,為了不叫染的淩亂,得先用一張軟樹葉包住指頭,再沿著指甲輪廓裁去一小塊葉子,然後在露出指甲的地方抹上脂泥,再覆上一張葉子,用細綃帶綁好,綁一夜再揭去這些,指甲就染好了。

秦嬌向來不缺耐心,她口中與魏恣行搭著話,手上卻冇停了,一項一項做的既閒適又仔細,就連綃帶都綁成了幾朵挑翅而飛的蝴蝶結子。

都綁好了,秦嬌將腳放平,腳丫子左一下右一下的挑著動,綃帶越發像一排整齊的欲振翅而飛的蝴蝶。

然後問道:“好看麼?”

“頗是有趣。”

魏恣行就覺著她很有種純然的可愛,就像大老爺送他的那副魚戲圖裡畫的她一樣,看著就叫人不由的會心而笑。

她的腳也長的好,不是話本裡形容的那種弓瘦細長,反而更像佛寺裡的腳踩蓮花的菩薩的那種足,是一種未經雕刻過的渾然天成。

難得就這樣裸著,也讓人生不出絲毫狎意,隻覺得可愛,最堪盈握。

如是想著,便也伸手握住了她的足,大拇指如往常一樣在她的足背上細細摩挲,半闔著雙眼慵慵懶懶,整個人全然放鬆了神態。

魏恣行犯了困,但這會兒不是小憩的時候,便與秦嬌說:“我困的很,你再多說些話,彆叫我睡著了。”

秦嬌俯身過去,攬了他的頭抱在懷裡,手指插進他的頭髮中,慢慢的按著,低頭說:“你隻管睡,一會兒我再喚你。”

魏恣行便真的閉上眼睛,被秦嬌三下兩下按著睡著了。

……

大老爺特意將這場宴席往隆重了辦,請了許多遠近親朋,他這裡發話容易,真正受累的卻是大爺二爺等一眾兄弟和大奶奶二奶奶等一眾妯娌。

大老爺與大爺商量後決定,要在這場宴會上宣佈魏恣行為大老爺的義子,以後一切支應皆從秦氏所出,輩份名次也從秦氏論,與族中子弟並無二樣。

有這個因由,還是為著叫魏恣行不必受製於魏氏,第二則便是向六老爺表示親厚之意,自從兩個孩子結了親,東府大房就與小三房的連聯更緊密了,而經過大爺北上一遭後,兩府就再也冇辦法分開,兩家必是要合而為一,休慼與共的。

六老爺一日在靖遠,秦氏子弟就有個可曆練的好去處,不成器的且不說,但凡有幾分像樣的,去靖遠曆練個一年半載,不怕他不成器,子弟們若是出息,秦氏的榮耀就不會就此墜下去,以後還是西平府數一等的門弟,數一等的名望。

為了整個秦氏的將來,大老爺纔會寧願與魏氏交惡也不願將魏恣行還給魏氏。

為了這事,大老爺還特意將魏恣行和秦嬌喊到書房,說了這些原由,他並瞞著自己的私心,將一切都說了,然後詢問兩人的意見。若有意見,大家可以再商量一回,若冇有意見,此事就這麼定了。

魏恣行思量了一會兒便點頭道:“就依老爺的意思來。”

魏恣行都冇意見,秦嬌這邊更冇意見了,很和順的跟著同意了這個事。

其實對她來說,這纔是真的更得她的心意,如此,她也能心安理得的住在這裡,心安理得的將他與魏氏分割開來。

她若再多些私心,就能想出辦法叫魏恣行與魏氏徹底割裂開來,她不過是為著那一雙夫妻,想叫他們如願的葉落歸根,想叫他們晚年過的安穩一些纔沒使過心思罷了。

子女應當贍養父母,所以,她會按月寄些錢物回去,叫他們不必為生計發愁,隻管安心的生活,踏實的做個先生。

如此就好。

大老爺說的第二件事,就是叫魏恣行和一眾兄弟同窗們再回靖遠一趟,他要學的遠遠不夠,趁著這樣的好機會,跟在六老爺身邊多學一些,接下來走的才更穩當。

大老爺對魏恣行的要求,不求顯達,隻求穩健,必要時,要成為六老爺那樣為家族搭台攀登的梯石。

彆說成為家族的梯石公平不公平,因為大老爺自己就已經將自己變成了家族穩定的基石,真到必要時,彆說魏恣行了,就是大爺二爺,該做梯石時還是要做的,為家族與子孫計,無謂公平不公平一說。

理是這麼個理,可對秦嬌來說,這就叫人挺難過了,雖然他們兩夫妻冇好的一個人似的,可該有的情誼一分不少,這麼熱的天,她倆都冇捨得分開睡,熱的一頭身的汗,還是親著膩著貼著纏著……他那麼彆扭一個人,如今對著她卻是全然露著本真的坦然,好不好的,在她跟前全是坦坦蕩蕩的,猶豫,掙紮,卑然,自持,暴躁,狂亂,冷靜,猙獰,這些鮮少顯露於外的情緒她都見過,耽著一腔赤誠才終於叩開了他的心門,叫他在她跟前顯出了純然本真之態……正情投意合著,又叫兩下裡分開……唉!

大太太怕她鬧彆扭,還勸她說:“彆圖眼前一時,多疇謀些以後的事,不能耽於一時的兒女情長,叫他誤了前程。他的前程就是你的前程,可不能糊塗了。”

秦嬌蔫巴巴的點頭:“省得呢,忍一時分離之苦,換以後前程似錦,倒是劃算。我能捨得叫他去,也能忍住不鬨騰,但我心裡難過,就算我不說,它也是難過的,真心笑不出來,好叫我緩一緩再說。”

蔫巴的樣子忒可憐,惹的大太太埋怨大老爺:“眼看宴席在即,你就不能遲兩天再說?她這蔫的苦瓜似的,叫人看了怎麼說?”

大老爺不樂意聽這些小兒女情長,肅著一張臉說:“整日溺於情愛之道,不務正業,成何體統,我看她是看我們寵著她,故意鬨這麼一出,想叫你心疼。長在我跟前的我尚且能忍心,何況一個胖丫頭……這麼著,這兩天彆叫行哥兒去外頭忙了,且好好陪她兩天,你與她說,不可恃寵而驕,到時還敢在客人麵前給我蔫巴成一張苦瓜臉,小心我打她板子……”

胖丫頭,連個矜持都裝不出來,忒冇出息。

作者有話說:

我寫的差點精神分裂了,心想這婚都結了,可以寫的香豔一些了,寫出來又覺得,香豔是香豔了,但不是那麼回事,這麼一整,叫兩個人的人設都變的輕浮了。過日子麼,重在閒適安然,就算兩人真的做什麼,也不能隻著重床第之事,日常的小瑣事才更顯的這種感情踏實穩定且細水長流。

然後就將寫好的全刪了,重寫一段,時間上來不及了,我先寫著,寫到哪算哪吧。

第一百零八章

日頭升至一屋高時, 客人們大都到齊了,魏恣行跟著大爺二爺等兄弟們去外院招呼男客,秦嬌和大奶奶二奶奶幾個妯娌跟在大太太身後招呼女客, 待客人入了座,上了茶水果子, 秦嬌就被大太太帶著去認親戚。來客多數都是族親表親,不用大太太特意提點, 秦嬌自已就能認得, 隻在認識一些舊相交的人家時, 大太太纔會開口提點。

她如今已經不是新嫁娘了,在長輩們麵前實在做不來扭捏嬌羞之態, 便大大方方的稱呼,該做福時做福, 該磕頭時磕頭, 再歡歡喜喜的笑著接禮。

若是各家嫂子們要故意打趣她,她倒能裝一裝羞澀, 紅著臉用扇子擋了一半的眉眼, 羞羞答答上前見禮, 被鬨的很了也不惱, 撲著扇子跺著腳嗔一句“討厭”, 斜著瞅人幾眼,最後還要佯裝羞澀難言, 半低著臉兒躲開, 好不巧的躲去另一撥人眼前,與另一撥人見禮去了。

可不就是個麪皮子薄的小媳婦的作派麼, 那個嬌, 那個羞喲……

與她相交不深的人看不出她的裝相, 隻當她是真的被取鬨的害了羞,可府裡太太們卻是能看的出來,見此不由的暗笑一聲“滑頭”,明看著她糊弄人家了,卻還是當著客人的麵兒囑咐跟前伺候著的幾個奶奶說:“你們妹妹實誠,她小人家家的臉皮薄,耐不住這樣的取鬨,可彆叫她嫂子們鬨的狠了。”

幾個奶奶含著笑意過去,間或的說幾句話,鎮一鎮場,然後再笑盈盈的回到席間伺候長輩們的茶水。

東府的三老太太瞧著秦嬌這模樣與以前不大一樣,還側過身與小三房的三個老太太說:“我瞧著,這人樣兒不像嬌姐兒呐?嬌姐兒可冇這種扭捏樣兒。”

大老太太按著她的手,笑說:“可不就是嬌姐兒,她這是跟她嫂子們耍呢,人家愛看她捏扭樣兒,她就做了扭捏樣兒給人看,你瞧,大家不都是一副喜笑顏開的模樣麼。”

三老太太這才悟過來,笑說:“我說麼,她就不是那樣兒的人,原來是故意逗著人樂嗬的。”

大老太太不說彆的話,隻管點頭應和她:“可不就是?這孩子性兒好,喜喜樂樂的,這又是她的好日子,可不逗著大家笑?大家笑的熱熱鬨鬨喜氣洋洋,咱們瞧著也歡喜開懷,還能叫她祖父祖母放心。”

這麼一說,三老太太這尊菩薩可算是悟了,笑著跟大老太太說:“就是這個話,嬌姐兒打小就可人意,從冇在正經事上出過叉子。”

還與北巷的幾個老太太說:“你們不多見她,不曉得這孩子的好,隔些天不見她,我就想的不成,得打發人去請她來住幾日,她親祖母還說我呢,說我那麼多孫女還不知足,又來搶她的孫女……哎喲你們不知道,我是瞧著這孩子明月寶珠一般的人品,才愛的不成,憑這孩子的模樣品性,哪家得了不被捧在手心裡疼著?可巧兒就冇嫁去彆家,以後還住家裡,能不叫人高興麼?”

北巷的老太太們與小三房的來往一向稀疏,她們也隻在大年節時才見過秦嬌幾麵,當時看她就是個厚墩墩的胖丫頭,隻看模樣記住了她,彆的,仍是生疏的很。

也就是二老太太聽孫子孫女們說過她這麼一個人,但她自己的孫子孫女尚且疼不過來,對於秦嬌,知道有這麼個人也就是了,並不會為此而生出更多的情份來,這會兒為了應和三老太太的話,也跟著說:“我也知道呢,是個難得溫厚善性的好孩子,怪道招人稀罕。”

話頭這麼一搭,彆的老太太也都跟著點頭:“很是,圓圓乎乎,看著就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於是東府和小三房的幾個老太太便開懷了,不再盯著秦嬌說事,各自說起自家的事來。

今日大宴,族裡走的略近些的人家都來了,秦嬌應付過遠路的表親和世交家的太太奶奶後,才坐下喝了口水,就被這些人纏了上來,她也隻得重新端起笑容跟她們拉話。

這都是族親,秦嬌平時冇特地與她們交好,但也不願與她們交惡,以往都是不遠不近不冷不熱的處著,但今兒人家既然都來了,就是尊客,難免要多與她們幾分體麵尊重。是以,秦嬌便多與她們多說了一陣兒,要是嫂子們跟她耍笑,她也冇冷著,應景兒的多笑了幾回。

她們有心,並不敢耍鬨的過份,多還是願意捧著秦嬌的。秦氏享富貴的人多,受困受苦受貧的人也不少,這些人家的子弟未必冇有些個能耐人兒,不過是因著身份不顯,家境貧薄,秦氏族人又實在多,被擠著頭不了頭而已。也就是大老爺特意辦的這場大宴,特意將族裡人家都請來赴宴,她們纔有這種和主支人親近的機會,有些心計的人家也纔會在耍笑之餘試探著說了些“得閒了來找你說一說話”之類的話。

秦嬌也知道她們的原意必不隻是“說一說話”,少不得要來敲敲邊鼓,燒燒冷灶,從她這裡給家人謀個差事,但她隻當不知道這重意思,彆人但凡探問了,她就全痛痛快快的應了。

她家又不是神仙廟宇帝王宮閣,萬冇人拒人上門來的道理,至於這邊鼓能不能敲的響,冷灶能不能燒的熱,就全憑她們自個兒的能耐了。

她笑的眉眼彎彎一團和氣,隻管點頭應著,頗有種來者不拒的憨豪之氣,叫邊上幫著招呼的四奶奶一頓好笑。

等應付這這一撥,就能躲一時輕閒了,跟四奶奶兩人找了個涼爽的花亭坐下,等伺候上的丫頭倒過茶退出去,眼見這裡頭冇了外人,四奶奶才指著她說:“好個精乖的嬌嬌兒,可著今兒的好人全讓你一個人做了,趕情我們幾個都是巡海的夜叉托生成的,會吃人,叫她們懼怕的連門都不上來,單你一個人是菩薩化生的,救苦救難,你一進門,她們便連夜叉都不怕了。”

秦嬌也不討饒,拿了茶遞給她,說:“你這夜叉是早已修成了的,我這菩薩如今還連個泥胚都冇糊起來呢,哪敢救苦救難,我倒覺得她們纔是菩薩,來對我救苦救難的。不瞞你說,我是真缺人用,等秋上小叔跟行哥他們一走,那頭的事,這頭的事都得叫我擔了,我倒是不怕擔子重,隻愁手上冇人使,這會兒好不容易自動送上來叫我使喚,萬冇推出去不用的道理。我去過你的莊子看過,那才真叫個世外桃源,阡陌相通,雞犬相聞,桃紅柳綠,荷堤桑麻,亭台樓閣,應有儘有,頂頂氣派,可我那頭還是一片荒野呢,若要打理的成些樣子,單隻憑我一人可不成。”

秦嬌如此一說,四奶奶倒不好再拿話嘲她了,接過茶喝了一口放下,帶了些提點的意思說:“你倒是厚道,可心氣兒高的人,都是奔著高處去的,未必願意為你做事,你若軟些,他還想踩著你的門檻往高爬呢……你待人心誠,這個冇錯,可是彆因為這個叫人藉著踩了梯兒。”

秦嬌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後淡淡一笑道:“真有能耐攀到高枝上,我便再往上送他一程又何防呢,橫豎他飛不出這棵樹去,在此一枝與在彼一枝又有什麼差彆呢?他隻管攀他的,有能耐,我順手推送一把,他得領我的情;冇能耐,也不過是順手撈一下,他也得領我的情。做這些又不費多少事,我隻管厚道些,自有彆的雀兒落到我這一枝上,我怕什麼?”

四奶奶聽著,不覺有了幾分了悟,她性子伶俐爽快,卻也高傲,平常自覺高人一等,很是看不中遠支的族人,就算同輩的嫂子們見了她,也不敢喚她一聲“弟婦”,隻敢小心的稱她為“四奶奶”,伏低做小的陪著捧著,並不敢上門來跟她索要差事。

四奶奶承認秦嬌說的有道理,不過想到遠□□幾房太太奶奶們的為人,仍是不願意與她們開那扇方便之門,隻說:“我不如你想的通透,也不如你厚道,我這人,眼裡最容不得沙子,用人做事,他須事事承順著我,必要一心聽從我的吩咐,倘若悖了我的主意,一次我能容得,第二次是萬萬不能容的了,管叫他背了鋪蓋卷子走人。

那幾房人,大小是個主兒,叫他做活兒,傳出去了是我不厚道,拿兄弟當奴才使。若不叫他做活兒,難道我是嫌家裡的爺太少了,專門請他們來我這裡做大爺的?就因為有了這層不遠不近的關係,真叫人輕不得重不得,渾不知道該怎麼處。

況且他們家裡婦人又是碎嘴子,到了人前,尚且還曉得留兩分尊重體麵,不敢亂嚼舌根兒;若是叫她們背了人,經她們的嘴上下一碰,這府裡可就徹底冇了清淨,能說的不能說的一準兒傳的到處都是,你說,可厭不可厭?我是寧願不厚道些,也不想跟她們多來往,倒不如就持著這種不遠不近的關係,我不想搭理他,他也彆想攀扯我。又不是親兄弟姐妹,管她呢。”

秦嬌也知道這些遠支的嬸孃嫂子們不好處交,雖是裹了秦氏的名頭,可那些性子與市井中討生活的婦人冇甚兩樣,隻是外頭看起來有兩份體麵罷了。

她們還願意裹這層體麵,秦嬌就敢用她,真到了她手裡,任她們怎麼刁滑也刁不過自己的手段。她是厚道人,可冇人說厚道人就不能使手段,活該被人拿捏……這世上,隻要她想,隻有她拿捏彆人的份兒,萬冇有叫人拿捏她的理兒。

不過對著四奶奶,秦嬌隻是憨然一笑說:“我曉得這個理兒呢,不過咱們家遲早得有人做這根繩,用來維繫府裡跟族人們的關係。我做這根繩比你們做要輕省的多,我一身繫著兩府,論身份,再冇有比我更合適的了。就算她們不好相處,可我怕什麼呢?我背後靠山多的是,誰欺負了我,我就跟太太們兄長們嫂子們告狀,就不信這麼多人還轄製不了一幫碎嘴子的婆娘。”

四奶奶可冇料到秦嬌會說這樣孩子氣的話,一時被逗笑了,取笑一般的說:“可叫我尋著了你的一量短處,都這樣大的人了,還要跟大人告狀,羞也不羞?”

秦嬌皺了皺鼻子,笑的宛然天真:“我羞什麼,有靠山還不曉得依靠,那纔是傻呢,不信你問太太,彆人要是欺負了你,她依不依?”

四奶奶也笑了笑,扔了這個話茬不提,拿起杯子喝起茶來。

秦嬌也懶懶的窩在椅子上,端著茶水也不喝,聽著戲台那邊傳聲的笙簫聲,和著拍子輕輕叩著茶蓋,算是偷到了片刻的悠閒。

……

下晌,宴就散了,遠客都陸續走了,族中親戚們不便多留,跟著告辭各自回了家。

小三房的人也要走,被大太太硬留下來,說左右不忙,住的也近,吃過晚飯再回去,要是累了,就先去秦嬌那院歇一歇。

大老太太拉著二老太太就留在這邊的三老太太那院,叫三老太太跟著秦嬌去她院裡歇著,秦嬌擔心三老太爺,打發了一個丫頭去前院問一聲,那丫頭跑回來說三老太爺早在青桐院歇過了,這會兒正和幾個老爺子說話,叫這邊不用擔心。

秦嬌這才扶著三老太太,領著七太太和喜姐兒回了院裡。喜姐兒跟這邊的小侄女們耍了大半天,已經在七太太懷裡睡了一覺,這會兒份外的精神,伏在七太太肩頭,左右的張望,看見了樹就說樹,看見了花就說花,一進院,才放下來,就跑到花池子揪花去了。

秦嬌叫綠堯看著喜姐兒,彆讓花枝上的刺紮到手,她自己扶著三老太太進屋,在起居室的春榻上放了枕頭靠墊,讓三老太太躺過去歇一歇。

七太太也上了榻,榻間放置了一張小桌幾,那上麵擺著茶杯,還有幾碟子茶點果子,小甲提了一壺茶水進來,秦嬌也跟著上了榻,三人就都倚在榻上喝茶歇息。

三老太太隨意往四下裡掃了一遍,便對秦嬌說:“你大伯母向來周全,這屋子佈置的很是用心,瞧著比你家裡住那屋雅緻精巧的多。”

秦嬌嘿嘿笑了兩聲,拿了顆桃子墊著帕子剝皮,這桃熟的透,皮兒好剝的很,一揭就利了,剝好一個,遞給七太太。

三老太太不大能吃這些東西,即便吃也隻是略微嘗一嘗,今兒她在宴上吃了半顆桃子並一瓣西瓜,再不能吃了,秦嬌就冇給她,隻給她倒了半杯大麥茶。

七太太也左右打量了一番,看了幾眼博古架,高到頂的博古架上,東西擺的很多,香爐,花瓶,擺件兒,卷軸,石硯,墨盒,瞧著都是好東西,另一邊的書架上擺滿了書冊,還零散放著幾本翻過幾頁的書,筆也放的隨意,有幾枝在青瓷玉竹筆筒裡,有幾枝在筆架上擱著,還有幾支就那麼隨意的在桌上放著,書桌上有寫了半副的字,捲了一半,另一半還展開著,桌邊擺著的瑞獸爐裡正細細吐著幽香,沁的整個屋裡都散著微苦幽涼的清香味。

內屋門上掛著銀綃紗簾子,簾子細密,隻能隱約瞧見裡頭一整排的雕花大衣櫃,及地下鋪著的一整張簇新的羊毛毯子。

隻這麼打眼一瞧,便知秦嬌的日子過的頗閒適安然,與在家時冇甚麼兩樣。

於是心裡不由暗歎:嬌姐兒看著憨實,心裡可比彆人清明的多,這個親結的是再好不過了。

作者有話說:

第一百零九章

這天也是小三房往魏宅送秦嬌的嫁妝的日子, 七老爺冇早來東府,而是帶人先送嫁妝去了。

嫁妝都抬進了魏恣行的那處宅子,那處宅子不大, 不過秦嬌的嫁妝也不太多,抬過去就順便幫著擺置了, 擺的不空落也不擁擠,正正好好的滿滿噹噹。

抬妝的人都是族中子弟, 將嫁妝放好了, 就幫著歸置到合適的地方, 都歸置好了,劈裡啪啦放了一頓炮, 跟四鄰分發了糖果水酒喜點,冇在那邊多留, 又抬著跟妝的麪點果子回東府吃宴了。

晚上送走了小三房諸人, 大家也累的夠嗆了,不過還是在大太太那裡坐了一會兒, 大太太也乏的很, 還是叮囑大奶奶二奶奶幾個打發人趁夜將剩下的飯食點心折了裝進大盆裡, 送給大門外行乞的那些人分了, 省的留在明天壞了。

秦嬌說隔天要去魏恣行的那處宅子看一看, 大太太點頭應是,今兒忙著招呼家裡來的客人, 冇顧上去那邊瞅一眼, 歇過了一夜,肯定是要看一看的。

之前就是換了屋瓦, 裡外打掃了一遍, 添了些傢俱, 門窗立柱上新刷了漆,換了窗紗窗紙,正經冇大動過,主人家回來了,該怎麼改動,由他們自己的心意去。

在那邊照看院子的有慶嫂子就是銀鎖,先頭回來見了秦嬌,問了院裡擺佈的事,秦嬌跟魏恣行抽空回去看了一次,倒是不必大動,隻在正屋的西側裡間添個洗漱間、東側屋裡間的那間空屋子裡砌個帶火牆的火炕,燒火的灶口安在隔間的火房裡,平時燒水煮飯間,就把炕燒暖了,這麼著,冬天住著纔不冷。

其它幾間側房,該添的床該砌的炕都砌好了,搬回來以後,鋪上鋪蓋就能入住,隻將合適的傢俱物什擺好了就成。

院裡也不用大動,叫人將那兩塊巨石略微雕一雕,做個景,再掏出些孔洞來就成。院裡的地方不大,立了個亭子就冇多少栽花種樹的地方了,不過小院子不宜種大樹,隻在亭子兩邊留兩處種兩棵西府海棠就行了,彆的花花草草麼,種在石頭孔裡倒也不錯。不耐寒的栽進盆裡,天涼了搬回屋裡養,耐寒或隻活一季的花草,就養在石頭孔洞裡,用花草的溫暖鮮活和一和石頭的生冷堅硬之氣。

都不是大活兒,雇了幾個手熟的匠人,兩三天就改好了。

改後成個什麼樣兒,兩人還冇正經看過,且這回又添了不少東西,估計與前幾天比又變了模樣,秦嬌心裡還是挺期待的。

回了院子,魏恣行還冇回來,隨英傳話回來說他還與幾個同窗在吃酒,怕是要晚些時候才能回來,叫秦嬌先睡。

秦嬌今日席間冇吃多少飯,倒是喝了不少酒,不過都是甜麥酒,頂多有些漲,冇喝醉,但是被幾個嫂子壓著餵了幾口肥肉,這會兒仍然有些犯膩,洗了澡之後就打發綠雲去廚房看看,有冇有解膩的湯水,給她端一些來,若是有乾巴些的麪餅或是饅頭,也拿一個回來,這會兒突然很想吃些乾巴的東西,要不肚子總覺得空落落的。

臥室裡悶的很,不知道哪個又在衣櫥間燃了香,幽幽的清涼沉靜,但秦嬌不愛聞那個味兒,就進裡頭換了衣服,又轉出來在春榻上躺下。

一恍然就睡著了,然後又被小甲喚醒,說綠雲端來了湯水餅子,叫吃喝了再睡。

湯水就是給喝醉了酒的老爺們備的解酒甜湯,酸酸甜甜的,既解酒還解膩,餅子卻是廚上準備自己吃的乾麪餅,瓷實,頂餓,廚上的人以為綠雲要吃,纔給她拿了一張,誤打誤撞的,倒正合了秦嬌的胃口,將一整張都吃完了。

吃完之後又爬春榻上,抱著個薄被就要睡,又被小甲給阻了,說春榻上夜裡涼,怕過窗風吹的頭疼。窗戶要是關了,屋裡悶的難受,所以夜裡也會開著,春榻就在窗戶邊上,夏夜涼爽,到人定時分,已然沁骨的涼。臨近秋天,半夜裡露水下來時,越涼的很,已經不適合睡在外麵了。

可秦嬌就是不想回裡屋去睡,耍賴似的抱著薄被不撒手,枕著枕頭閉上眼睛裝睡,還擺手叫小甲出去,彆擾了她的覺。

小甲也實在拿秦嬌冇辦法,隻能從櫃子裡抱了一張厚被子出來,展開半搭在她肚子上,關上窗戶,剪過燈蕊,關門出去了。

秦嬌聽見小甲又跟小乙唸叨了幾句,吩咐綠雲備好湯水,備著魏恣行回來用,又讓小丫頭將院裡燈籠熄了,隻留兩盞照夜……聲音漸漸變的低微虛無,蟲兒聲也一併都聽不真切了,秦嬌抱著被子靜靜睡去。

然後被人鬨醒,她夢見自己飄在半空裡,身上的降落傘綁的有些緊,箍的人喘不過氣來,然後就醒了。

原來是魏恣行回來了,正抱著她往回間裡走,他半醉著,腳步還有些虛浮,她身子沉,他怕把人摔了,就攬的用力,雙臂緊緊箍著她,將她整個的攬進懷裡,像抱孩子似的……

秦嬌醒來後冇掙紮,隻將頭埋進他懷裡,喃聲道:“裡頭悶的很。”

魏恣行又攬的緊了些,怕碰到她的頭,小心的越過門,進了門之後才說:“榻上涼。”

秦嬌嗚嗚的撒著嬌,不想回裡頭睡,魏恣行偏不放她,還軟語哄著:“乖,回裡屋陪我睡。”

口齒間溢位了些酒氣。

秦嬌喜歡嗅他唇間的氣息,他飲了酒後呼吐出來的氣息並不難聞,反而有股清爽的鬆木香氣,還雜了些釀果子酒的清甜,整個氣息與他的人一樣,都叫人沉醉不已。

她像小獸似的閉上眼睛湊上去嗅吸他的氣息,帶著些沉醉也帶了許多貪婪。

魏恣行又往緊裡攬了攬,低頭貼了貼她的頭,呼息一瞬間交纏在一起,落在床上,兩人也跟著纏在一起。

半晌,秦嬌才呢喃著說:“明天要早起,得回家裡呢。”

魏恣行卻又覆上來,噙著她的唇道:“那我輕些……”

秦嬌難耐的喘了一聲,輕什麼,輕了才更磨人吧?

……

早上果然起遲了,不過大家都遲了,就冇人笑話了。

吃過早飯,秦嬌跟魏恣行就出府去了魏宅,魏宅離秦府並不遠,坐馬車半刻就到了。跟左右鄰裡打過招呼,就叩了門。

銀鎖跟她男人有慶迎了出來,兩人眼圈都是青的,想來這幾天也累的不輕,昨天又拾掇到半夜才歇了的。

秦嬌指著她的眼窩說:“活兒又不緊著一時半刻做完,慢些也不打緊,瞧你的眼窩子青成什麼樣了。”

銀鎖瞅了秦嬌一眼:“還說我呢,你自己的也青著呢,這幾天哪個能閒得了?一睜眼就是成堆的事,我性兒急,耐不得慢工夫,索性緊上幾天,做完了事。你們回來,我就能鬆快了。”

有慶是個老實性子,不太敢與魏恣行搭話,隻亦步亦趨的跟著,問他話時纔回個一兩句,訥訥的樣子叫銀鎖瞪了幾回,瞪的有慶摸著頭窘笑個不停。

院裡還是原樣,就是兩塊巨石變了模樣,雕了幾副花紋,鑿出了許多孔洞,兩副字也鑿了,做了個石盤,裝了水,養了幾叢銅錢草。

另外空出了幾處地方,今年過了移栽花木的時節,隻能先空著,明年春上再栽。

前院隻有三間房,一間書房,一間客房,一間從房,後院七間,正三間,東偏兩間,西偏兩間,院子不算大,但很空,東南牆角邊有個花壇,西南邊有個水井,再冇彆的東西。

這處宅子隻是魏恣行少年時買下的,那時隻他一個人,又隻圖有個落腳處,就冇想的長遠。他一個人住時,還顯的空落,如今成了婚,家裡有了伺候上的人,這處宅子又顯的擁擠又侷促。

魏恣行也看出了這種窘況,與秦嬌說:“先在這裡住一陣兒,我再尋摸個稍大些的院子,到時再搬。”

秦嬌勸住他:“彆尋摸了,街裡宅子都擠,就算個三進院,也冇比這個大多少,與其買成房,不如買塊地方,咱們自己蓋,隻蓋個大二進院子就夠住了。”

彆人家買地基不容易,自家買卻容易多了,秦氏附近就有空地,勻出二三畝來也就夠用了。

回頭跟大爺打聲招呼,請他給劃拉出一塊來。

正屋裡拾掇的很乾淨,傢俱擺的全乎,佈置的有序,這樣就顯的玲瓏,不過主人冇住進來,缺了些日常用物,便少了幾分溫馨。

正屋西側是夏房,也擺了春榻,進裡頭就擺了一架普通的撥步床,這床卻不是秦嬌的嫁妝,而是東府從庫裡找出來的一架舊床,是一個姑太太未出閣時睡的床,出閣後這床就收進了庫房,秦嬌跟魏恣行訂親後,大太太才讓人將這床搬去了魏宅。

黃楊木的床架,油漆冇退,又刷了層新漆,看著光亮又油潤,床上鋪著一整張豔麗的波斯毯,新被褥都在床櫃裡放著,梳妝檯上,一應胭脂水粉眉黛都有,八寶匣裡也有兩套頭麵,一套銀穿珠,一套八寶鈿,應該也是大太太叫準備下的。

東側屋的前窗邊砌了個小炕,是冬天坐著做針線的地方,間了層暖閣後麵纔是新砌的火炕,還冇乾透,什麼都冇鋪,炕沿邊挨牆處,擺了三組雕花立櫃,應該是放被褥衣服的地方。

西側的耳房是洗漱室,東側的耳房是小廚房,東廂一間是庫房,一間是雜物房,西廂兩間都是從房,給家裡的伺候上的人住。

屋子拾掇好了,院子也歸置妥當了,看個好日子就能住進來了。

銀瑣還問秦嬌,回家來後,家裡是不是要擺宴請客吃飯,若是開宴,菜品得怎麼個訂法,閤家禮又是怎麼個送法,得早些準備著。

得請的,魏恣行雖多了一重身份,可歸根結底,他仍姓魏不姓秦,這幾天雖然在園子裡住著,但往後,夫妻兩個多半還是會住在魏宅的。既然另賃了門戶,該要的禮節就不能少了,承了大家這麼多情誼,若不在家裡正經宴請一回可說不過去。

不過這趟先請親近的人,也就是小三房幾院人和東府的幾院人,彆的人家,隻送去些吃食做禮就成。冇辦法,院子小,宴不下太多的人,隻能分著撥的請。

可這送吃食也有講究,四樣吃食要有鹹有甜有軟有硬,尋常人家不願費那個心思,直接從外麵的點心鋪子裡訂上四樣閤家禮,到時包了油紙送去各家就算往來的禮成了。

秦嬌這兒,要是去鋪子裡訂點心也不是不行,不過誠意上肯定差了些,說不得還會被各家太太奶奶們說她懶,隻圖輕省,不儘心意。

小三房最艱難那會兒,也冇在禮節上出過差子,禮物雖輕,誠意卻足,所以一直冇被人指摘過。

秦嬌當然也不能叫人說嘴,不過就是四樣點心,辛苦個兩天也就能做出來了。

擬菜單子先不急,得去找大奶奶幫忙,她才知道全家人的吃食禁忌,等問清了這些再擬不遲。

看過了一遍,魏恣行擔心秦嬌不滿意,便問她:“如何?”

秦嬌站院子笑的安然道:“挺好,不用擔心我,咱們就是尋常人家,就該過尋常日子,我所求的不多,有你,安穩,就足夠了。”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下麵還有幾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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