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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能大畫家 第927章 一氣貫之

作者:杏子與梨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6 19:37:13

   第927章 一氣貫之

  顧為經第五次選擇澆灌百藝樹的時候,刹那之間,百藝樹便發生了變化。

  分外玄妙的一幕,如千年的時光在指尖轉瞬之間流走。麵板上那一株小小的枝芽呼吸之間無聲生髮,變為瞭如畫刀畫一般粗壯的大枝。

  顧為經曾認真的盤算過自由經驗值的具體分配方案,並為澆灌“百藝樹”預留出了特定的比例,希望把更多的經驗值放在最需要提高的技法之上。

  計劃趕不上變化。

  為了那幅《人間喧囂》,他曾在西河會館之中一度消耗了他絕大多數的自由經驗值。

  而現在。

  等再度有了些空餘的自由經驗值。

  這項手指塗抹法,便成為了顧為經所最需要的技法——

  誰說冇有畫具的?

  沙灘是無窮延展的畫紙,手指便是他千變萬化的畫筆。

  安娜的慾望總是很強烈。

  “即使在海島上,我們也可以去開個畫展。”她說。

  她不厭其煩的鞭策著顧為經,讓他拔高自己的目標,迫使他變得堅硬,迫使顧為經努力的思考。

  她讓他相信他應該也必須成為馬仕畫廊裏最好的創作者,讓他去戰勝世上的一切敵人。

  伊蓮娜小姐開畫展的方式是,哪怕身處小小的海島之上,她的心已經飛到了阿布紮比那間藝術館之中,已經在腦海中撥通了公關大師們的電話號碼,讓他們臣服於自己的佈置。

  安娜的心中永遠充滿著野望。

  她要讓自己占據優勢,她要策馬揚鞭的奔向荒野,她要讓自己大展宏圖。

  顧為經相反。

  人總是很難鋪就自己的命運,所能做的,無非是在命運的粗暴關口做出自己的想要的選擇。

  他興致勃勃的計劃著雙年展,卻在飛機起飛之前,撥通了豪哥的電話。

  他和伊蓮娜小姐在貨輪上探討著愛,探討著藝術,探討著人生。24小時之後,他來到了與世隔絕的荒島。

  它帶給了顧為經強烈的關於人生無定的觀感。

  一個普通人,所真正能夠把握的——僅僅就隻是此刻而已。

  不是十年後,不是十個月後。

  隻有現在。

  隻有嘀嘀噠噠所流逝著的每一秒鍾。

  安娜的熱烈和顧為經的清靜,安娜的野心和顧為經的平淡,兩者冇有好壞高下之分。

  伊蓮娜籌劃著他的畫展。

  顧為經也籌劃著他的畫展。

  不是那座位於海沙之間的中東盧浮宮,而就在這裏,就在這座海沙之間的荒島之上。

  “有意義的。”

  顧為經對自己說。

  “那麽,就在這裏開始畫畫吧。”

  即使身在荒島之上,他們也可以嚐試著去開個畫展。

——

  顧為經依舊著手從最簡單的線條畫起。

  手指塗抹法主要是一種塑造色彩紋理的方式,和畫刀畫一般,提升到傳奇級以後,帶給顧為經的是難以被言語所言說的豐富經驗以及掌控力。

  畫刀畫技法教會了顧為經怎麽掌控畫刀。

  而手指塗抹法則教會了顧為經怎麽去掌控手指——

  是的。

  掌控手指。

  自出生那一刻起,十根手指就是顧為經身體的一部分,他熟悉到幾乎忘掉了它們的存在。

  而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瞭如何去操作它們。

  顧為經的意思是說,每一個普通人在清醒的時候的多數時刻,都在運用著自己的手指,但在人們從桌子上拿取杯子的時候,會留心指關節是怎麽彎曲,肌肉是如何收縮與舒張,掌中的五根手指是怎麽相互配合的麽?

  通常上述的一切,都是在自然而然的狀態下進行,它們都隻做為“抓取”這個意識的一環存在。

  在用手指畫畫的過程之中,年輕人開始重新理解他的手指。

  顧為經就彷彿從出生以來,便坐在輪椅上的殘疾人,開始第一次嚐試著用自己的雙腿走路,相當於一個因為久坐在書案之前,身體肌能出現勞損的患者再一次嚐試著重新舒展身體。

  他在學習一種新的步伐,一種新的鍛鍊方式,一種新的……

  手部語言。

  並非是關於抓捏拿取的語言。

  而是關於跨過畫布的邊界,直接去親手觸摸色彩的語言,關於用手指直接去抓取線條的語言。

  手指即是他的畫筆。

  在這場伸展練習裏,顧為經剛剛還是個跟隨伊蓮娜小姐的呼吸節奏就喘個不停的初學者,現在,他便像是太極宗師或者瑜伽高手一樣,能夠在悠長的吐息之間,如貓一樣,靈巧的伸展或者蜷縮那些線條。

  不需要特意思考。

  不需要練的氣喘籲籲,大汗淋漓,不需要對著單詞書一個又一個的背著難懂的單詞。

  顧為經僅僅憑藉心中微妙的念頭就可以表達它們,就可以用手指書寫、頌讀它們。

  那些輕重塗抹,蜿蜒變化,全部變成了身體直覺的一部分,顧為經從沙上抓起這些線條,就像拿起杯子喝口水一樣的輕易。

  繪畫成為了手指新的母語。

  沙上的痕跡順著顧為經的食指指甲月牙似的細尖前行,他指尖發力的時候,痕跡就迅捷有力。

  他的手腕放輕,筆痕也就跟著一同放輕,平緩而含蓄。

  不光是食指,五根手指竟然都能夠使用。

  不像是畫畫。

  更類似於彈五絃的古琴。

  他每根手指撚住不同的琴絃,托、抹、勾、打、提、劈,這隻沙琴所發出的琴音,也就是琴絃所震盪出的線條,也就隨之一同的搖曳、起伏、盪漾。

  時而冰泉冷澀。

  時而高山流水。

  食指的力道最正,是端正執筆的中鋒,筆畫正直平順,沙子被整齊的推開,凝而不散。拇指則是藏鋒,線條厚重而含蓄,筆鋒藏於線內,沙子像雲朵一樣層層的散開,無往而不複……

  不光如此。

  國畫最神異的地方就在於,墨線具有獨立的生命,它從來都不是焦黑的一團。

  顧為經也能像暈染顏料一樣,勾勒出不同墨線的質地。

  國畫裏線條濃淡深淺變化,一來是通過筆鋒和筆力的不同,二來就是硯墨時加水配比的不同進行調配。

  在沙子上,他則也可以通過沙子本身的層次感,去塑造出從最厚重乾枯的焦墨,到淡灰色的影子一般的清墨的色彩變化。

  這當然很難。

  對顧為經來說,又並不難。

  傳奇級的技能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它並不是讓一項繪畫的技藝由難變到更難,而是讓它們由難變簡。

  猶如詩歌,猶如音樂。

  它將最複雜,最婉轉的意象,用最乾練,最有韻律的方式表達了出來。

  手指本來就是嬰兒的第一根畫筆。

  顧為經此刻則回到了嬰兒的狀態,他用澄澈的心感受著那種澄澈的技藝。

  於是。

  他畫出來的線條,同樣也是如此澄澈。

——

  安娜末稍處微微自然彎曲的髮絲披散在肩膀處,把樹枝橫著拿在手裏,像樹懶一般緩慢的踱步踱了過來。

  在家女人每天都要做一段時間的行走練習。

  她不準備因為身處荒島之上就對自己的日常習慣做出任何的妥協。

  裙子垂落在伊蓮娜小姐腿肚子處,她赤著腳行在沙灘上,腳掌的足弓緩慢的踩出一個接著一個月牙狀的腳印。

  月牙從林子邊向著海岸一直延伸。

  

  不出意外的話。

  也許就這麽一直沿伸到岸邊的泛著白花的海浪邊去。

  天空美得孤獨,金黃的日頭依舊掛在那裏,她所盼望著的航船,或者遠方出現的搜救飛機,依然冇有任何的蹤跡。

  安娜望著火堆邊的顧為經。

  獨自一個人在火堆邊認真的研究作品的年輕藝術家,本身就是很有藝術感的場景。

  顧為經身上的清靜感感染了伊蓮娜小姐,同樣也推開了安娜。

  伊蓮娜小姐知道。

  她隻要走過去,便會迅速的快速沉淪在熱切的興奮感之中,想要把他的畫展,把“他們”的畫展,變為現實。

  她剛剛去洗澡。

  一定程度上就是想要用清清涼涼的水花擦去身體上的躁動。

  海風吹著她的身體,讓她雀躍的暢想慢慢的冷卻。

  繁華總是易碎的,就像正午濃烈的日頭會一滴一滴的滴入深夜一樣。

  那麽。

  她暢想著九個月以後的阿布紮比美術展,又是否真的像安娜所以為的那樣,那麽的具有意義呢?

  安娜是說。

  她要以什麽樣的身份介入顧為經的個人展覽呢?

  熱心的朋友。

  樹懶先生?

  樹懶先生能夠說服馬仕三仕改變他的主意麽?樹懶先生能夠說服馬仕三世給顧為經更多的時間麽?

  還是說。

  她要繼續一邊偷偷的給顧為經策展,一邊藏頭露尾的對所有人宣稱自己是箇中立的批評家,給顧為經撰寫評論文章。

  這太奇怪了,對於《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來說,這樣的雙重身份,勢必會造成某種市場倫理的衝突。

  安娜感受到她在某種割裂的身份定義裏越走越遠。

  伊蓮娜小姐想起了著名的安布魯瓦茲·沃拉爾,那位藝術經紀人結識了塞尚,為行業新人塞尚策化了人生之中第一場個人的藝術專題展,並將他一手推到了“歐洲現代藝術之父”的位置。

  後來。

  他還曾為高更、馬蒂斯,畢加索,都策劃過個人展覽。

  某種意義上。

  伊蓮娜小姐想要在部分領域,做到相似的事情,可她卻發現,自己無法光明正大的成為這樣的人。

  不是她無法再在《油畫》雜誌上發文章。

  安布魯瓦茲·沃拉爾也是一位批評家,寫了很多的鼓吹塞尚的文章。

  她當然可以表達自己的主觀看法。

  但——

  “中立的,客觀的,冇有偏見的評論家伊蓮娜小姐”和“策劃了展覽的伊蓮娜小姐”她隻能選一個。

  這個問題始終始終困擾著安娜。

  所有繁華都是易碎的。

  所有快樂,所有的幸福也是。

  無論她此刻多麽興奮的策劃著這一切,多麽投入的思考著顧為經畫展的安排,她終究都不可能親手為他締造出人生中第一個個人展覽。

  偏偏是她。

  她不可以。

  《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不可以。

  要是她一邊策劃了展覽,一邊又為了彰顯公正性,狠狠的罵它。

  那整場展覽就會成為徹頭徹底的幽默玩笑。

  怎麽做都不合適。

  這是一團亂麻一樣的,讓最聰明的貓貓也無法解開的難題。

  「讓繆斯女神見證你的一切,並不是用你的言語,而是用你的本來麵目」——《油畫》雜誌新版的封麵語其實真的寫得蠻好。

  她總覺得這句話,布朗爵士是說給自己聽的。

  布朗爵士實際上從來都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人。

  很多時候。

  安娜都小瞧了對方。

  她以為自己看穿了對方,對方可能也看穿了自己,也許布朗爵士尚且不理解那是為什麽,但他看到了她的遲疑、彷徨與恐懼。

  在繆斯計劃的問題上。

  伊蓮娜小姐認為他在那裏又當選手,又當裁判,把布朗爵士噴的狗血淋頭。

  換到自己身上。

  她就有深深地吸一口氣,一頭埋在沙子下麵,開始安心的裝起鴕鳥。

  所謂的“樹懶先生”,在這件事裏,無非是腦袋上的那一層熱沙,所提供的都是用來掩人耳目的虛幻的安全感。

  她認為她可以又當偵探貓的經紀人樹懶先生,又當《油畫》的藝術總監安娜·伊蓮娜。

  不。

  從始至終。

  她都是自己。

  就像明明邀請函就在那裏,她卻無法成為新加坡雙年展的評委一樣,不是對所有其他畫家不公平,就是對偵探貓不公平。

  如果莫奈知道他終將失去卡美爾。

  如果卡美爾知道,她會早早的死去。

  那麽。

  在撐著陽傘走在巴黎正午的晴空下的時候,她還會那樣扭頭回眸微笑麽?

  伊蓮娜小姐原本可以繼續懦弱的在沙子裏當幾天快樂的長脖子鴕鳥。

  但當她選擇勇敢的把頭從沙子裏拔出來。

  她就要麵對這樣的問題。

  伊蓮娜小姐想要走到海邊散散心,她扭頭回眸,想了想,又朝顧為經那裏踱步走了過去。

  她看到了沙地上連綿的線條。

  平直細勁的線條。

  挺拔爽利的線條。

  含苞待放的線條。

  那些線條以顧為經為圓心,呈弧線排布,向外散開。

  一開始僅僅隻是普通的線,不成形,卻有體。

  伊蓮娜小姐卻能看出它的疏密,俯仰,聚散,甚至是正反。

  那些線條如蛇在地上遊動,如樹木的枝杆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巧妙的向著陽光處延伸。

  它變得越來越靈活,越來越生動。

  漸漸地。

  這些線條連綿在一起,藻荇交錯,開出了花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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