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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小顧子重畫老教堂,貓大王欲打偵探狗(中)

奧古斯特猛然抬起了頭,視線看向某個方向,咧開嘴。

“汪!”

它忽扇忽扇兩扇胖耳朵。

以這個氣味的新鮮程度……狗子以前隻是一個勁兒的蹭女主人的腿,費勁兒拋兩根貓毛出來,這次,奧古斯特有信心給安娜小姐刨個活的大寶貝回來。

來自它血脈裏的優質追蹤獵狐犬的基因覺醒了。

嗬。

狗子用後腿用力撓了兩下下巴——咱也可以是偵探狗!

大狗狗興奮的抬起了狗頭,它四足發力,猛的一躥,就朝著教堂的小道跑了出去。

“Hi,奧古斯特!奧古斯特!回來,奧古斯特。”

艾略特都驚了。

史賓格犬不是那種特別威猛的巨型犬,個頭也絕對算不上小,肩高能有半米。

奧古斯特在史賓格裏又算是很大隻的,體重比阿旺還要重。

它猛的這麽一竄,繩子脫手飛去,差點把教堂外抬頭盯著塔樓發呆的女秘書帶了一個跟頭。

回過神來後的艾略特大驚失色。

自家小姐去個教堂的功夫,她的寶貝狗子,跑啦!

就這麽跑啦!

艾略特看著那條黑白花的狗子在夕陽下快活奔跑的背影,覺得自己的高薪工作,也正在夕陽下快活著遠離。

“奧古斯特!”

她急忙拎著小包,踩著半高的鞋底,也在身後噠噠噠的狂碾了上去。

——

盛夏傍晚的六時稍過一點,太陽不冷不暖,剛剛好落在教堂的屋簷處被擋住了一角,跟被貓貓咬了一口的鹹蛋黃似的。

顧為經用畫筆快速在麵前的畫板上留下短而細碎的筆觸,把光線攪和成變換不定的形狀,也跟用筷子攪鹹蛋黃似的。

電影行業喜歡講一個術語“Golden hour”,譯為黃金一小時或者魔術一小時,也可以直接就叫做魔術光線。

由於太陽的位置更加接近地平線的緣故,在臨近太陽落山的一個小時,或者太陽剛剛升起來的一個小時,人眼所看到的光線,多來自於天空中的非直射光。

更多的藍光會被大氣散射掉,這個時候的光線最溫和,最暖,光線也最變幻不定,有魔術般的效果。

電影拍攝的過程中,不少劇組就喜歡趕在清晨或者黃昏多搶一些鏡頭出來。莫奈當年畫魯昂大教堂的時候,也多選擇這些時間點支個畫板現場采風,就為了這個特殊的效果。

顧為經大膽的猜測。

卡洛爾也曾受到過這種黃昏色調的影響。

她用快速點染的藍紫色筆觸來表達冷色的雲彩,表達的卻是似火焰燃燒一般,充滿激情與動盪暖意。

這樣色彩的處理方式極為特殊。

綠色、藍色、紫色全部都是冷色調的代表顏色。

冷色調往往多被用來表現憂鬱與沉重或者寧靜、孤獨與疏離。

畢加索繪畫中多出現藍色,以大麵積冷峻的冷色來構成畫麵的“藍色藝術時期”,就是他一生中最為困苦拮拘的幾年。

他習慣用冷色調來暗喻痛苦,把藍色做為籠罩自己情緒生活的囚籠。

與之相對,畢加索後來有幾年春風得意馬蹄急,他墜入了和愛人的熱戀之中,繪畫多以了黃、紅、橙這些顏色為底色,形成了他的“玫瑰藝術時期”。

豔麗的暖色,纔是更被藝術家用來表達激情的顏色。

顧為經在重新再次畫這幅老教堂,望著聖安德烈教堂背後,太陽逐漸沉入雲海時的模樣,他覺得女畫家卡洛爾也一定認真的觀察過夕陽時的雲海。

同一個時刻,同一種底色,無數種色彩和色調都在時刻變換。

都名叫暖黃或者橙紅,卻可以有一千種不同的顏色。火紅的光線在燃燒的天幕之中盤旋,雲霧重的一些的位置,雲朵呈現熔鐵般的色澤,薄一些的位置,則裹了一層蠟衣。

再薄一些,雲彩和雲彩的接縫處,蠟衣破了,溶融的鐵水從天幕間滴下,變為了液態的黃金。

連趴在腳邊不遠處,露出肚皮睡覺覺的狸花貓,都被夕陽贈予了免費的黃金袈裟,看上去側握在那裏,尾巴和頭側成一個半圓。

半圓的圓心處是打包帶走的雞胸肉。

阿旺護著它的夜宵,寧靜的睡去,一幅隻要點把火就能燒出舍利子的模樣。

畫畫時東瞧瞧,西看看分心他處是大忌,但徹底的融入景色之中,卻是創作藝術的不二法寶。

光線照在顧為經的身上,他融入了天邊的景色之中,顧為經發現若把眼前的雲彩洗去夕陽的顏色,換成寧靜的藍色。

這種感覺,不恰恰便是卡洛爾作品中的感覺麽。

筆觸間雲彩動態的感覺完全一致。

寧靜舒緩的深藍色,包裹著如同火燒雲般動盪的情緒,雲和雲之間的縫隙裏,咬破豆沙元宵似的咬破一朵雲彩,流出的不是夕陽,而是流淌的電光。

顧為經對照著天幕,拿著畫筆和油畫刮刀,對著眼前的畫布塗塗改改,做最後的妝點和修飾。

他不久前才畫過一幅大師水準的印象派作品。

繆斯女神的賜福小蠟燭是一枚臨時提高功力的靈丹妙藥,仙丹玉露的勁兒已經過了,唇齒間卻還隱隱有甘甜的回味。

顧為經在臨摹《雷雨天的老教堂》上下過苦功。

到了新加坡後,反過頭來再把臨畫這件事撿起來,不僅觀察天上雲彩,對應心中的雲彩,觀察天上的光線,對照畫上的光線,觀察眼前的老教堂,臨摹心中的老教堂都更加的細緻。

他對印象派對於光線的捕捉,用短促的筆觸線條,薄塗和厚塗交替營造色塊的空氣感和體積感的方式,也都有了全新的理解。

樹懶先生為顧為經讀《小王子》,書裏飛行員對小王子說:“沙海之所以那麽美,是因為沙漠藏著一口井——隻有誰翻過最高的沙丘,你纔會相信。”

這話聽上去有點抽象。

顧為經一直以來,不是很能理解這句話裏的含意。

他在畫架前站著畫著,漸漸地有了屬於顧為經自己的領悟。

美就在那裏。

井就在那裏。

隻有翻過最高的沙丘,隻有站在同一片雷雨雲之下,同樣的雲彩之下,虔誠的看過夕陽下燃燒的雲海,看著雷雨雲中綻放出的閃電,像著女畫家卡洛爾那樣,以印象派的方式用細膩的筆觸和破碎的色塊描繪自己的心靈,你纔會相信它的存在。

這些方麵,顧為經比起以前,更多獲得的是“術”的改進。

相比技法上的變強,經曆了西河會館的事件以後,顧為經再次拿起畫筆描繪老教堂,比起雲彩的動態、光影的明暗、教堂的色澤這些細節上的細微不同。

他獲得更多的是“道”的進步。

好的藝術作品,永遠隱藏著創作者對心中人文精神的寄托。

照著畫了那麽多遍老教堂。

筆觸、光影、細節這些方麵,他以前就做的很不錯,比起一些畫麵動態上的不足,顧為經對創作者情緒的體悟,反而欠缺的更多。

“隻有誰翻過最高的沙丘,你纔會相信。”顧為經本質上以前多多少少還是把那幅卡洛爾的作品當成宗教畫來形容。

19世紀後半葉。

就在印象派畫法在塞納河畔逐漸成形的年代裏,法國巴黎恰好也正在進行一場天主教複興運動。

那時期不少畫家都畫過以教堂、宗教為題材的藝術作品。包括信仰不可知論的莫奈,也畫了一大堆教堂畫。梵·高這種,乾脆就直接是傳教士出身。

顧為經把《雷雨天的老教堂》放在那個時代背景下去理解,自然也就染上了同樣的思維底色。

這畫肯定不是達芬奇“最後的晚餐”、“救世主”那樣宗教氛圍特別特別濃厚的作品。

可教堂本身就帶著強烈的象征意味。

顧為經以為,就像莫奈的《魯昂大教堂》一樣,卡洛爾依然把身前的教堂當成“神聖美麗”的象征,隻是把關於宗教聖殿在她的筆下,替換為了關於色彩的聖殿。

他以前總是有點在自己的作品之上,還原不出女畫家筆下的神聖感。

顧為經一度以為,這搞不好是因為他不是個信徒的原因,文化背景不同,所以他冇有辦法全部體會卡洛爾把情緒落在畫紙上時的想法。

從西河會館出來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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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為經發現他錯了。

他再次回想那幅畫,心中意識到,他對卡洛爾心情的體悟還是淺了。

他把自己代入到了十九世紀印象派畫家的視角看向老教堂,卻代入的還不夠深。

卡洛爾看向老教堂的時候,她所感受到的,一定是分外親切的宗教感召麽?

恐怕並不儘然吧?

顧為經對宗教的事情不敢說懂,也不願意去冒犯任何人。

他既冇有資格,也冇有能力,去評判這麽宏大的問題。

他隻記得,他在為《熾熱的世界》,那部卡文迪許公爵夫人所創作的第一部女性作家筆下烏托邦小說畫插畫的時候,曾讀過樹懶先生為他推薦的一些拓展閱讀材料——

女性通常是當時歐洲社會裏被忽略的聲音。

教庭是在大學相關的事務上印象裏是比較開明的那一方,但在女性問題上除外。

直到卡洛爾繪畫《雷雨天的老教堂》的時代,她們依然被定義為家庭的附屬品而非獨立的人。

任何一所教會大學都拒絕接受女性學生存在。

很多人認為她們的“才智”不足以勝任嚴肅的科學教育或者高雅的藝術熏陶,就算表麵不說,心裏多多少少也會認為接受女性學生的大學是不夠專業,不夠嚴肅的。

女人?嗬,允許她們去上專門的女子學校就已經很過分了。

要知道。

那可是十九世紀末而非十八世紀末。

居裏夫人都快要發現“鐳”了,而在歐洲的很多地方,就算是社會性大學,女性學生想要申請,成績多好都冇用,需要的是地區主教的推薦信和批準(注)。

(居裏夫人在中學裏以最優等學生的身份畢業,獲得了金獎章,但因為沙皇俄國不允許女性讀大學,隻能去給富人當家庭教師。)

她們冇有教育機會,甚至冇有工作機會。

有教士公然宣稱,上帝賦予女性的唯一職責,是讓她們成為一個好的妻子和好的母親,而允許她們去自己工作,尤其是參與公共勞動,進入工廠,像男人一樣工作會嚴重“腐蝕其品行及道德”,讓她們變得無比荒淫和墮落。

……

顧為經卻知道。

無論神存在與否。

至少至少,從任何角度來說,這些事情全部都是非常非常不好的。

女性畫家更是極難被社會所接受。

環境、家人,父母……都不接受女性藝術家的存在。

說句非常刻薄過分的話,當時社會氛圍裏,有些人認為會出現在公共畫室裏的女性隻有兩種人,千金小姐和妓女。

哦。

抱歉,真正千金小姐就算要畫肖像,也肯定是派個馬車請藝術家上門畫的。

那就隻剩下婊子了。

卡洛爾,她一位那麽優秀的畫家,為什麽會冇有在曆史上留下名字呢。

顧為經不清楚。

顧為經隻清楚,瑪麗·克薩特小姐成為印象派畫家的過程,經曆了非常非常多的困難。

那麽。

卡洛爾站在教堂之前,她心中那時湧動的是信徒的虔誠麽?亦或是更加具有反抗精神,想要和命運搏鬥的慾望。

她站在雷雨天,看著那座老教堂。

會不會正如自己在月光下,看著眼前的西河會館?

如宮殿般華美宏偉的建築群並非代表著幸福的居所或者神聖的象征,與之相反,堅固的圍牆和高聳的屋舍,全部都是束縛著她命運的東西。

是華美而堅固的籠子。

是監獄。

但那點燭光存在。

她心中的光也存在。

華美而堅固的石籠子能夠關住身體,卻無法關住靈魂,隻要燭火亮起,心中依然有著某中精神存在。

那麽。

光就會破困而出。

顧為經在畫這次的畫的時候,他胸中一直湧動著這些情緒。

終於。

在技法之外,構成這幅《雷雨天的老教堂》的最後一塊拚圖被修補上了。

頭頂的晚霞絢爛奪目,又美得酷毒。

顧為經畫上這幅臨摹畫的最後一筆的時候心中想著——“這樣激盪的顏色,應該能呼應上卡洛爾激盪的心緒吧?”

於是。

他聽到了來自係統臨摹完成的提示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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