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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能大畫家 第787章 叛逆的伊蓮娜

作者:杏子與梨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6 19:37:13

第787章 叛逆的伊蓮娜

“伊蓮娜小姐能被寫在《油畫》雜誌上,能被後人紀唸的原因,不是因為她成為了尊榮的伊蓮娜小姐,而是因為她選擇拒絕成為尊榮的伊蓮娜小姐,在放棄過去中,她贏得了新生。”

——安娜·伊蓮娜。

——

“編輯女士,您知道麽?”

對麵的年輕人用那雙沉靜的黑色眼眸看著他,“你說梵高的畫所表達的是對安逸生活的某種矯正。那麽我覺得卡洛爾的作品,她的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所表達的便是某種對於既定命運的掙脫。”

“它是對宿命的反抗與輕蔑。”

安娜的鋼筆在紙間劃出一道墨痕。

四周的喧囂褪去。

在她全心全意的沉浸在思考的狀態中時,腦海中最符合她此刻心境的聲音就會逐漸的變得越發清晰。

她回憶起十幾個小時以前的咖啡館裏,桌子對麵的年輕人對她所說的話。

“她被某種庸俗的,庸碌的,無聊的命運所困住了,她被既定好的人生所困住了,她被腦海中二十年之後的自己的影子所困住了。”

“世界就像是一隻巨大的籠子。也許是富麗的用來乘放金絲雀的華美的寶石之籠……但籠子終究隻是籠子。”

“是否是一間籠子不在於這方籠子有多麽的大,不在於它被裝潢的多麽漂亮,而在於有冇有選擇人生的權力。在於有冇有走出這方天地的權力。”

“她可能知道,她如果不做些什麽,那麽她就會永遠沿著既定好的人生道路走下去。”

“如果她向命運妥協了,她的人生就會永遠定格在這一秒,她在這一秒鍾死去,之後的人生,都是昨日自我的複現。卡洛爾女士的一生便隻活了一天,她把這重複的一天,活了重複的上萬遍。十年後的自己,二十年後的自己,白髮蒼蒼,垂垂老矣的預期中未來,就會在遠方等待著自己。”

桌子對麵的年輕男人用雙手捧起骨瓷茶杯。

他的眉眼低垂。

這一刻伊蓮娜小姐看不清對方的眼神,女人隻能看到他用手指拉動白色茶杯邊立頓紅茶包的絲線,熱氣撫在他的臉上。

水汽蒸騰。

略微的濕意。

略微的詩意。

縱然是在回憶裏,安娜都覺得這一幕真有些奢侈。

在整個新加坡乃至整個東南亞最豪華,曆史最悠久,最有維多利亞時代風情的酒店的咖啡廳裏,由穿著燕尾服的侍者服侍著,慢慢喝一杯空運而來的新鮮的絲綢般順滑的手磨咖啡是一種奢侈。

而把這一切全部都視若無睹。

在整個新加坡乃至整個東南亞最豪華,曆史最悠久,最有維多利亞時代風景的酒店咖啡廳裏,由穿著燕尾服的侍者服侍著,安然的飲一杯價格不到10美分的立頓紅茶包,又是另一種奢侈。

前一種奢侈在伊蓮娜小姐生活的圈子裏司空見慣。

後一種奢侈在安娜所目睹的場合裏分外珍惜。

“所以——她決定不妥協。”年輕人淺飲了一口茶水,慢慢的說道:“我想,基於我個人的一種浪漫化的推測。她決定放棄自己的命運,她決定放棄這順理成章的生活——”

“她決定放棄些什麽用來去交換些什麽。這幅《雷雨天的老教堂》就是卡洛爾女士給世界的答案,那點躍動的燭火,是她給自己的自白,也是她給命運的嘲笑。”

他說的可真好啊。

那時安娜小姐就忍不住在心裏想。

寥寥幾句話,簡簡單單的三言兩語,就完全的概括了卡拉奶奶的一生,把她所麵臨的掙紮、抉擇與勇氣描寫的淋漓儘致。

類似的話也許伊蓮娜小姐撰寫評論文章的時候,也能寫出來。

不。

她能寫的更技術流。

安娜會寫得更精緻,更華美,更玲瓏剔透,寫得像是巧手的工匠精心的為一隻琺琅彩鼻菸壺雕琢上金色的綵鳳凰。

但伊蓮娜小姐寫不了這麽輕描淡寫,舉重若輕。

她大概是無法寫的……這麽貼合K女士的心境。

安娜總是忍不住得想,若是曾經的那位K女士自己來選一段話去概括自己的內心,她可能會更喜歡這個年輕男人所說的話,而不是那種像是金色的綵鳳凰的話。

畢竟。

K女士一生的軌跡,說到底,便可用“主動選擇了不去當一隻金色的綵鳳凰”這句話而一以蔽之。

安娜曾覺得這句話一定不是顧為經能夠說出來的。

有些東西戴在身上了就是他的。

有些東西,他親口一個單詞一個單詞,一個音節一個音節的說出來,依然與他無關。

誰誰誰他可以手裏拿一本《歌德談話錄》裝裝樣子。

那個年輕人也可以整塊金光閃閃,布靈布靈跟塊大秤砣似的勞力士金錶帶在手腕上,油光發亮的裝門麵。

但是。

他卻不能舉重若輕的說出這些話來。

他完全不配。

和中年人的采訪裏,豪哥的很多話說的明顯不懷好意,很多話說的明顯是對自身責任的開脫,是為自己的洗白,這是一碼事。

但不管出發點如何——

中年人的很多話依然是無可置疑,無可辯駁的實話,安娜無法為伊蓮娜家族過去的曆史洗白。

這是另一碼事。

它們同樣是兩件完全獨立的兩件事。

豪哥的出發點是錯的,他是惡毒的,他是一隻鬼,並不意味著伊蓮娜家族就是多麽正確高貴的了。

更不等價於她可以用華麗的話語,塗抹家族的過去。

就像安娜所說……說到底。

她們冇有人是聖母瑪利亞。她不是,卡拉奶奶不是,她那“光輝璀璨”的先代伯爵先祖更不是。

這場談話,以及這段時間的思考,讓伊蓮娜小姐意識到,自己昨天對於顧為經的態度可能有一點過於的驕縱輕浮了。

不是誰,都要主動討好伊蓮娜家族的。

更不是誰,都無法拒絕命運開出的價碼。

歌德,卡拉,顧為經,曹軒,G先生,K女士,《陽光下的好運孤兒院》、《雷雨天的老教堂》……

陽光般驕傲的光輝照下。

這些名字,這些故事,這些作品,它們的影子濛濛朧朧、模模糊糊、影影綽綽的全部交織纏繞在一起,就彷彿是風裏糾纏著柳枝,一大蓬一大蓬的從天際落下,看似柔若,但它們不是能被擺成各種樣子的無骨毛線。

它們每一根枝葉都有著自己獨特的生命力。

這讓安娜有點分不清到底誰是誰,哪人又是哪人。

就算如此。

伊蓮娜小姐心中仍然有一絲深深的猶疑。

顧為經和G先生有所交際也好,他們的影子糾纏在一起也好,甚至甚至,他們乾脆是同一個人也罷。他或許能理解K女士人生的一部分,但他真的能完全瞭解她的全部,他又真的能完全瞭解,什麽叫做被命運困住了麽?

不過。

縱然如此。

卻也夠了。

無論那是不是顧為經親口說出來的話,這話說得的真好,完全切中了安娜的心底,讓輪椅上的女人心悅成服。

“編輯小姐,如果隻把卡洛爾當成一位普通的富家小姐來理解,那麽你就抓住了她人生的被賦予的那一部分,卻忘掉了她努力爭取的那一部分。她不是以一個普通的富家小姐的身份來被人記住的,她也不是以一個普通的富家小姐的身份,畫下這幅畫的。”

那天晚上的咖啡廳裏,年輕人把茶杯放到一邊,篤定的說道。

——

河邊的辦公桌邊,安娜小姐端起茶杯,語氣悠長——

“先生,你始終搞錯了一件事情。如果你隻把K女士當成伊蓮娜小姐來理解,那麽你便抓住了她人生的被賦予的那一部分,卻忘掉了她所努力爭取來的另一部分。”

她靜靜的說道:“K女士,不是以一位伯爵家的千金小姐的身份被人記住的,相反,她就是因為她是一位伯爵家的千金小姐,而被人所遺忘的。”

“卡拉,哦,就是K女士的名字,卡拉·馮·伊蓮娜。她本可以就這麽優渥的過一生,她本可以一輩子都在財富的環繞中度過,跳跳不完的舞,開開不完的茶會,在每一個巴黎社交季上花掉普通人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隨便召開一次沙龍宴會,就能讓一座城市裏的所有有名的詩人、大畫家和劇作家蜂擁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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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冇有,她拒絕了這一切,她冇有向財富和家族妥協。”

安娜的語氣平緩而溫和,彷彿窗外遠方慢慢的流淌的河水。

伊蓮娜小姐並冇有繼續新舉一些古往今來藝術家、哲學家、學者或者皇帝光榮的人生事跡當作辯論場上有力的論據。

對她來說。

此刻不再是和電話那端的造假教父進行一場關於道德律的激烈辯論,要用話語像利劍一樣戳爆對方的腦袋。

她隻是在慢慢的講述,似是在回答昨天晚上咖啡桌對麵的年輕人的話,又似是順著那個誰誰誰的話題,把因為對方對K女士人生軌跡不夠瞭解,而冇有說儘的話語講完。

亦或者。

這二者本來就是一件事。

安娜的語氣溫柔了下來,不如她習慣的那麽強勢淩厲,但也絕非柔弱,而是在和煦中蘊含著堅定。

不由自主冇有察覺間,女人的語調下意識的變得更像昨日的顧為經了一些。

“就算她K女士真心的喜歡藝術,按你的說法,她想要“玩”藝術。她也有近乎無限的選擇權力——”

安娜慢慢的開口:“她可以成為蓬巴杜夫人那樣的人,成為社交界的寵兒。”

“但她冇有。”

“她激烈的反抗著一切,她走進了地窖裏,在那一刻,她不再是伊蓮娜小姐,她便成了卡拉,她便成了K女士。她從宿命的奴隸,變成了她自己。”

“她因為她是伊蓮娜小姐而被人遺忘。她又因為她是K女士而被人記住。”

“這就是不同。”

“卡拉·伊蓮娜,南丁格爾,瑪麗·克薩特,她們不是因為她們姓伊蓮娜、南丁格爾或者克薩特才被記住的。與之相反,世界上有一千位歐洲的貴族小姐,英格蘭的上流世界的姑娘或者美國富有證券商的女兒。”

“她們都被人遺忘了。”

“卡拉被家族關進地窖直到死去。南丁格爾的父母知道自己‘有身份’的女兒想去做下等人的護工,被關在家裏,被要求閉門思過,被母親打耳光。瑪麗·克薩特的父母知道他們的女兒想去當個畫家,於是宣佈斷絕關係。”

“她拒絕了富家小姐的平庸人生。”

“她們恰恰是因此而被人們所牢牢記住的。”

安娜的語氣越說越是流暢。

“如果你是我的曾曾祖父,最後一代的伊蓮娜伯爵。那麽你一定會和他一樣,安然的享受帝國的供奉,享受祖傳的田產,莊園,享受投資工廠和把家族在英國土地租用給美國商人所獲得的回報,並不聞不問。但你一定不會痛斥阿道夫。”

“你不會在1938年3月12日,在德國吞並奧地利的時候,勇敢的走入集中營。你會在那天出現在新霍夫堡北側的帝國廣場上,在建立美泉宮的歐根親王的雕塑邊,手指並攏,右臂高抬45度,和四周幾萬名瘋狂的維也納市民一起,行舉手禮,高呼——Hi Hitler。”

“你冇有走進集中營的勇氣,你冇有與惡魔殊死搏鬥的決心。”

“你會說你冇得選,整個城市都瘋了,這是命運為你既定安排好的道路。你隻是做了很多人都做的選擇。”

“是的,很多人都這麽做了,無數舊日的德奧大貴族,有整整一百位我可以數的出名字的人,都在主動向德意誌靠攏。他們希望借對方的鐵蹄重建舊日的帝國,並以此大發戰爭財,積攢下了驚人的沾滿鮮血的金幣。甚至他們中有的人在戰敗後攜帶著巨量的財富逃亡南美,這是巨大的恥辱。”

“這纔是一位浪蕩的,浮華的,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的伯爵先生應該做出的‘正常’選擇。他們抱著某種瘋狂的幻想,想要占領這個世界。”

“但我的祖父冇有,他在那一刻,他勇敢的站了出來,這是他的勇氣,我為此感到驕傲。”

安娜笑了笑。

“所以舊日的伯爵們都被人遺忘了,少數幾個人冇有,但那更糟,他們被永遠的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成為戰爭罪行的注角。”

“但我的曾曾祖父冇有,他寧願死也不曾有一刻向阿道夫妥協過。他當了半輩子伯爵,但在曆史的那一刻,他拒絕成為一位‘伯爵’,他決定要做些什麽,他背棄了伊蓮娜這個姓氏的意義。”

“所以他至今都被人記住。”

“如果你是G先生,先生,你不會拒絕幾百萬美金的支票。如果你是我,你不會擋在布朗爵士身前,你現在正在心安理得的和布朗·萊文森一起大發橫財……”

“冇的選,冇的選,你永遠在說自己冇的選。”

安娜抬頭,凝視著辦公桌上的電話聽筒,像是一刻之間便望穿電話那頭中年人斯文含笑的臉下怯懦的心。

“你不是冇的選,你隻是貪婪。我想,你大概快要死了吧?”

伊蓮娜小姐問道。

陳生林默然不語。

這是他過去的一個月以來,第二次被一個人輕而易舉的點破了他的身體狀態。

“你這樣的人永遠想要的更多,永遠是不滿足的,金錢,財富,女人,你永遠也抓不滿。可隻有在死亡麵前,才能讓你,讓你這位老混混,老流氓,忽然之間醒悟,你到底放棄了什麽。”

“人生就是天平,想要擁有什麽,你就要去拿出什麽去交換——”

“你冇有交換的勇氣,你以為可以平白的得到好處,你以為你能逃避責任,那麽恰恰好,冇準,你早以出賣了最珍貴的東西。就像歌德筆下的《浮士德》裏……”

“魔鬼靡非斯特會對簽訂契約的凡人予取予求,他會滿足對方的一些野心與慾望,但這一切都不是冇有代價的。先生,你永遠也洗不清自己,你永遠明白自己做了什麽。你會為了人生的終結而恐懼難安。”

“這恰如靡非斯特會在契約者人生的最後一刻如約而至,從頭到腳的奪走他們的整個靈魂。”

“而對於真正的勇敢者來說,那些真正能夠對著收買靈魂的籌碼大笑,對命運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的野獸們來說——”

安娜在手賬本上奮筆疾書。

金筆反射著窗外的陽光。

女人的心情就像是筆尖所流露出來的文字一樣的激盪。

【你要長壽麽?那麽你就該清心寡慾,這樣就能免去一切痛苦,憂愁,避開一切嘔心瀝血的搏鬥和失敗的苦惱,然而你的生活也就無所謂歡樂,無所謂幸福,你想快樂嗎?你有慾望嗎?那麽就以你的生命為代價去爭取吧——】

她笑著問道。

“真有才能的人總是善良的,坦白的,爽直的,決不矜持,堅定不移的。逆境,對於那些勇敢的野獸來說,不就是命運的試金石嗎?”

“我願意在心中永遠的養上這樣的一頭野獸。”

安娜自問自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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